黑暗之中,原先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情忽然就敢了。
许栀和闭着眼睛,“别什么?你不想吗?”她手上的动作越发放肆,从前床榻之上解衣服这件事大多由陈允渡主导,她的动作并不熟练。
在某一瞬间,她脑子忽然一片空白,“它也醒了。”
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东西,立刻像是被什么烫到了,噌地一下往后退去。
但脚踝被人紧紧握在掌心,她振不开,只能被笼在怀中,或者抱在身上,感受漫长而隽永的潮意。
数九寒冬的天气,许栀和的鬓边出了一层粘腻湿润的汗,她被吻的呼吸错乱,混沌中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招惹他?
察觉到她心不在焉,陈允渡挺了下腰,咬字低沉喑哑:“还能走神?”
……
这一场闹了很久。结束之后,一连好几日许栀和都恨不得避着陈允渡走。
以及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方梨和王维熙,除夕第二日脑袋下午才露面,她心底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好在方梨和王维熙都是人精,闭口不提。
在和缓的气氛中,许栀和渐渐适应,能做到面对两人面不改色。
十五的时候,回乡探亲回来的陆云阔和梁影率先到了巷口小院与许栀和见礼,她们都不是空手来的,手上拿着从家乡带过来的特产,除了吃食外,还有一盒精细的陶瓷娃娃。
是陆云阔带过来。
这一盒陶瓷娃娃一共三枚,许栀和看了看,觉得中间穿着浅紫色襦裙的是自己,娃娃脸上的笑容灿烂,明媚比之春光有过之而无不及,左侧是梁影,一身清冷的白色衣摆,端庄秀丽,右侧是陆云阔自己,嫩黄色的衣裳,袖口被束起,看起来飒爽英气。
陆云阔一手拉着梁影一手拽着许栀和,脸上难掩笑意:“师父,梁影姐姐,这是我亲手做的,好不好看?”
许栀和摸了摸瓷娃娃,如她所愿地点了点头。
她耐心地听着两人分享自己时隔两三年后重新返回家乡的经历,说到兴起处,会跟着两人一道笑起来。
陆云阔看着许栀和的浅笑,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回忆自己还有哪些可以分享的趣事。
她喜欢看见师父的笑脸,就像现在这般。
梁影虽然内敛一些,但情谊丝毫不比陆云阔少。
许栀和任两人说了个尽兴,等到两人都没什么话可以说的时候,她单手撑着下巴笑意吟吟地看着她们,“寒假作业带过来了吗?”
第106章 金酥薯蓣 “没有人可以拒绝金酥薯蓣。……
梁影和陆云阔放松的姿态瞬间就绷紧了,虽然她们第一次听到寒假作业这个称呼,但对上许栀和的视线后,奇异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寒假代指这段不用去书斋二楼准时准点报到的时间,作业……自然就是临走之前许栀和说的练习数量。
想明白之后,梁影小声在陆云阔耳边说了几句,然后两人一道起身朝着许栀和俯首。
梁影道:“回禀师父,我们……寒假并无懈怠。但今日带的东西多,我们将作业留在了家中,师父若是想看,我们即刻就回去取来。”
她学着许栀和的用词。
许栀和垂眸喝着水,听到梁影的话后,她喝水的动作一顿,被呛到了。
“不用不用,”许栀和摆了摆手,“你们回去准备一番,记得带上从去年七月开始,每月各取两幅画作,累计直到去岁年关,一共十二幅。”
两人同时应道:“是。”
许栀和说:“然后现场作画一幅。”
如果说前者还让两人不慌不忙,但随着她这句话声音落下,两人立刻如临大敌,紧张地绷直了身子。
虽然回乡这段时间她们不曾懈怠,但是听到要现场作画,心中还是不免泛起紧张的情绪,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地方没学完,没学会。
“不用紧张,”许栀和将茶杯放在一旁,语气轻柔和缓,“我相信你们。”
梁影和陆云阔:“……”
怎么办?更紧张了。
方梨掀开了门帘,探出半张脑袋看向里面,“梁影姑娘、云阔姑娘,今日在家中留饭吧?今日我按照姑娘的单子新做了一种吃食,外表酥脆,内里柔软,可好吃了。”
两人齐刷刷地摇头,“不了不了,多谢方梨姐姐的好意,我们还有事,就不留下用饭了。”
说完,又看向许栀和:“师父,我们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方梨发出惋惜的一声叹息:“啊?我还觉得今日是我做的最成功的一次。”
陆云阔心动了一瞬间,但想到三日后的现场作画,顿时什么心都没了,“下次吧师父。要是这次我画的好,可以让方梨姐姐再做一次吗?”
她眨着眼睛,目露期待。许栀和忍不住伸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揉了一把,笑着应下:“自然可以。”
两人离开之后,许栀和立刻站起身,全然没了方才稳重的样子,她一边拉着方梨的胳膊出门,一边小声问:“真的是最成功的一次吗?”
方梨说:“我尝了尝,是姑娘你描述的那种口感,吃起来带着股淡淡的甜味。姑娘,这些日子你看食谱就是为了这个吗?”
许栀和点了点头,“嗯。”
那日在汴河桥头看见番邦人,她心中就想好了除了便捷的家常菜、饭团,还可以做出一些高淀粉的食物。查找食谱和植物记载,也是因为现在这个时候还没有引进土豆。
许栀和在植物记载中寻觅一番,最后选择了芋头和薯蓣(山药)这两种根茎类植物作为替代物,这两者算不上罕见,去皮切成粗细得宜的细条后,用盐水浸泡去多余的粘液,沥干后中火炸至金黄酥脆。
至于油炸的方式,本来许栀和还觉得如何描述正确也是一个难点。但方梨听了她的话后,主动说:“那不就是酥琼叶的做法吗?”
许栀和迷茫地看了她一眼。
方梨笑着说:“姑娘忘啦?以前府上中元、下元的时候做过,就是将面皮放入油锅中炸,变成带着气孔的油炸面皮。姑娘你当时觉得没味道,一口也不肯吃。”
经过方梨的提示,许栀和从自己的记忆中想起来这么一件事。
酥琼叶常出现在清明、中元这般时令。许府舍不得用荤油、糖酥,因此酥琼叶吃起来寡淡无味,许栀和吃过一回,就不肯再碰了。
许栀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原先翻书寻找,迟迟不肯下定决心,就是觉得油炸的分寸不好掌控。现在听到方梨这么说,最为难的一件事迎刃而解。
“薯蓣和芋头中自带的甜味,但若是想要更好吃一些,还需要一些梅子粉。”许栀和说,“盐渍梅子那样子。”
方梨咬唇思索了一会儿。虽然觉得许栀和的想法有些天马行空不可思议,但细想下去竟然很合适,她对许栀和说:“那我试试?”
现在,就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
许栀和走到院中的桌椅前坐下,方梨去厨房将还热乎的油炸薯蓣端出来。
她将一碟子金黄放在许栀和面前,心中半是期待半是忐忑,“姑娘尝尝看?”
还没有尝到味道,许栀和就被油炸薯蓣传出的香味吸引住了。不论尝起来滋味如何,光是其色泽和香味,方梨就已经成功了。
油炸薯蓣带着特有的油香,犹自蒸腾着白雾,外表像是薄脆的釉面,焦边轻蜷处浮起了隐约有小小气泡。许栀和伸手捏起了一根,咬开酥脆的外衣,里面的薯蓣透出琼脂般的莹白,绵甜回甘。
即便没有撒上梅子粉,也好吃的不行。
许栀和再一次尝到油炸的味道,恨不得将舌头也吞下去,她说不出话,只能伸手朝着方梨比了一个大拇指。
这就是认可了。
方梨松了一口气,又折返回去将梅子粉端出来,然后坐在她对面,也吃了起来。
两人快速地解决了半碗薯蓣。
许栀和没贪嘴,解馋之后,她将手洗干净,从房中拿出几本书接着翻阅,准备继续寻找其他可替代的物品制作气泡水和酥鸡。
王维熙从常府回来,刚走到门口,便被浓郁的油脂香味所吸引,他嗅着口气中浮动飘散的油香,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了家中。
许栀和听到声响,朝着他挥了挥手,“你正好回来,取一些尝尝。方梨刚刚才用食盒装了一些送去梅府。”
王维熙将带回来的账本放在桌上,闻言,笑了一声。
桌上的油炸薯蓣还温热,姑娘让方梨送去,除了想让梅公和刁娘子尝尝味,其实也想着给姑爷送一些吧。春闱在即,姑爷这段时间忙得头脚倒悬,有时候学的晚了,会在梅府小住一晚。
王维熙心思玲珑剔透,他也不戳破,顺着许栀和指的方向拿起油炸薯蓣,第一口下去,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
他将剩下的包圆了,吃完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姑娘,这东西真好吃,叫做什么?”
明明刚刚才吃完,他就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吃了。
许栀和正在翻书的动作一顿。名字,她在心中一直就顺嘴喊着油炸薯蓣,但听起来太过简单,一耳朵就能听出来是什么食材做了什么处理,毫无现在讲求的风雅、不落俗的美意。
所谓风雅、不落俗,就是习惯性将吃食的名字取得玄之又玄。酥琼叶算其中的一个代表。
她目光落在所读的这一页纸上,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轻声说:“就叫做金酥薯蓣吧。”
直接说油炸薯蓣,太过直白,金酥薯蓣就很好,能猜到是什么,但不至于太直白。
“我打算送去鸿胪寺门前卖。”许栀和说。
王维熙:“嗯?那不是番邦人的住处吗?他们的口味可挑了,来来往往劝退了不少商贩。”
许栀和:“你觉得好吃吗?”
“好吃!”王维熙回答的斩钉截铁。
许栀和面露微笑:“没有人可以拒绝金酥薯蓣。”
其中太过细致的缘由许栀和无法明说,但淀粉高热量,对远道而来的番邦人有着巨大吸引力。许栀和第一步是准备现在鸿胪寺打响知名度,现在鸿胪寺门前的小摊贩中脱颖而出,然后再逐步推广。
王维熙被她的坚定所感染,手握成一个拳头,跟着重复了一遍,“没有人可以拒绝金酥薯蓣。”
许栀和看着他端正的站姿,忍不住笑了。她将书放在一旁,招呼王维熙坐下,“我打算将这件事交给你去做。你在秋儿身后学过,对经营事宜,应当不陌生。”
王维熙闻言,立时急了。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许栀和。
许栀和像是知道王维熙在担心什么,轻声安抚,“你放心,一步步来。有什么困难,可以询问我和秋儿,若是真的不行,我也不会勉强。”
王维熙心中微动。
许栀和弯了弯眉眼:“现在第一步,是先教你识字。听秋儿说你刻苦认真,自学了一部分字,你现在写给我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蘸了墨水的毛笔递给王维熙。
王维熙看了一眼许栀和递过来的纸笔,脸上出现了一丝窘迫,低声说:“姑娘,我……我没写过执笔写字。我怕浪费了笔墨。我还是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吧。”
他语速飞快。
许栀和笑了:“没事,家中不缺这一份纸笔,我还打算将这一份送给你呢。”
她保持着递笔的姿势,王维熙的目光落在湿润的笔尖上,迟疑着伸手接过。
笔握在手中,他体会着自己心中紧张,然后不可避免地升起一抹浓烈的期待。许栀和看出他的跃跃欲试,站起身将位置留给了他。
“坐着写。”
王维熙应了一声“是”。他坐下后,模仿着秋儿掌柜、姑娘和姑爷写字的姿势,悬腕抬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一丝不苟。
大小不一,笔画不对,但落在纸上,都能认出来。
王维熙一开始写得很快,写了二十多个后,速度慢了下来,每写一个,都要绞尽脑汁写上很久。
“……”最后一个字写完,王维熙将笔小心翼翼地搁在笔山上,抬头亮晶晶地看向许栀和,“姑娘,就这些了。”
许栀和顺从他的期待,夸赞,“真不错。”
王维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许栀和让他起身,叫他在旁边站着看,然后根据王维熙写得字一个个写下去,动作很慢,似乎为了让他看得清楚。
王维熙一动不动地看着许栀和的动作,生怕错过了笔顺顺序。然后,心中那点子对无人教授自学的几十个字颇为满意的心态发生了重大转变。
……自己好像就没几个字笔顺是正确的。
他脸上的红就越来越明显,恨不得脚边上能有一个洞,好叫自己钻进去。
一共四十八个字,许栀和写完,放下纸笔,侧头看向王维熙:“都记住了吗?”
王维熙点了下头:“应该……差不多。”
许栀和并未就此停笔,略略沉吟,道:“再教你两个字,‘维’‘熙’。”
王维熙以为许栀和是在喊自己,立刻连脚尖都绷直了,许栀和被他的动作逗笑了,说:“不是喊你,是我要教你写维熙两个字,有些难,你看仔细。”
今日出糗的事情已经太多了,也无所谓这一件了,王维熙努力维持着自己脸上的从容和快乐,乖乖站在许栀和的旁边。
看完,王维熙就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惊叹——这两个字的笔画,能在他见过的所有字中名列前茅。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能行吗”,第二反应是“姑娘取的名字可真有文化”,第三反应是“自己一定可以的”。
从前没有教导他都能学会那么“多”字,现在有姑娘和姑爷可以询问,一定可以学会。
他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学会自己的名字。
许栀和看出他的急迫,将纸笔递给他,“你先练着,明日午时你挑上两筐金酥薯蓣去鸿胪寺卖,价钱定为十文钱一份。”
她说完,伸手比了个大小。
王维熙前段时间很清闲,今日才收到了除夕以来的第一桩事:去常府取账本回来。至于在家中扫地挑水这些事儿,他都不觉得算是什么工作。
终于听到许栀和给自己分配事项,王维熙脸上有按捺不住的笑意,他在心中暗暗记住许栀和比划的大小,拍着胸脯道:“好嘞,姑娘。”
早上将水挑满,和方梨一道将菜收拾出来,午时去鸿胪寺门口,晚间回来练字,这样一整日都能充足,他才觉得自己不像是光吃饭不做事的米虫。去鸿胪寺门前摆摊这事儿他熟悉,之前他就在应天府书院门前摆过摊。
许栀和见他活力满满,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世界上存在像她这样不太爱动弹的,自然就有像王维熙这样闲不住的。
此事敲定之后,许栀和在心中规划了去看新铺子这件事。金酥薯蓣还只是单一的形式,挑着担去卖就已经足够了。新铺子还是延续应天府的形式,做出符合普通民众的饭菜吃食。
她将要做的事情记在纸上,然后拿起从常府带回来的账本翻看。王维熙见她忙起来,不再打扰,自顾自拿了纸笔去一旁练习。
许栀和将自己写过的纸张也给了他,他不急着直接动笔,而是细细看着纸上字的间架结构。越看,越觉得未来阳光灿烂,明媚无双。
账本经过常庆妤的手,本身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许栀和扫完一圈,将账本合上,算清自己的财产余额时,脸上的笑容淡了淡,连带着翻书都更起劲了。
这些书本是上次和陈允渡一道去梅府带回来的,除了一些食谱、植物记载,还有一些酿酒的酒经。酒经不是许栀和主动要的,梅尧臣捋了捋胡须说:“这些是永叔放在这儿,嘱咐我一定要转交给你们的。上次你们拎的那个酒水,是他搞错了,原先要给的果酒是清梨果酒。”
说完,梅尧臣还关切地问了一句:“那酒水没误事吧?”
许栀和乖巧道:“……没误事,梅公放心。”
梅尧臣笑道:“那就好。要是你们任何不适,我替你们去找他算账。”
第107章 手拎包 “他不是刚出门吗?”……
此刻,那本《西山酒经》正摆在桌子最上端。
许栀和指尖蜷缩,忘记脑海中梅尧臣关切的脸庞后,伸手取出那本靛蓝色封皮的酒经。
酒经看起来有些年头,用粗麻线装订,书页上呈现出秋日残阳的颜色,一眼就能看出它曾经被岁月千百次的抚摸,边缘微微卷曲,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里面的字迹出自不同人的手笔,最早是谁已经无从考证,字迹有大有小,有粗有细,有潦草有工整,一言以蔽之,毫无规律可循,不知道这本酒经先后转手了多少个人。
纸张上有褶皱和折痕,部分地方还有墨迹晕开的地方。
欧阳修和梅尧臣虽然没说,但许栀和还是通过上面点点滴滴的痕迹感受到了这本酒经的珍贵。她一页页细读过去,光是制作酒曲的配方就看到了十三种,常见有香桂曲、杏仁曲,部分会往里面添加药材木香、防风。在工艺方面,甚至有保证酒水在三伏天不会酸腐的方法卧浆法,旁边小字注解,说是最早传自八百年前的九酿法。
许栀和在心中大致推算了一番,大抵是在东汉那会儿。
除了这些,还有除菌保存的方法。酒水酿造完毕,可以加入黄蜡消泡密封以延长保质期。许栀和的指尖在消泡两个字上轻轻摩挲——这句话的意识是不是在黄蜡消泡之前,酒水会产生一种自然气泡?
但是酒经笔者和后面的阅者仿佛觉得前面的工序人尽皆知,不必一一提及赘叙,只草草带过几个字,旋即开始认真解释煮酒法和黄蜡消泡密封方法。
翻完整本书,许栀和都没能找到相关的地方。
看来气泡水的大宋改良版配方,还是要从酒经中取经。
许栀和将书合上,小心翼翼将酒经放在一侧。
后面三日,许栀和没闲着。
她先去梅府将所有与酿酒工艺相关的书都翻了一圈。刁娘子以为她是被欧阳修送来的那本酒经激发了喜好,不但大方地将梅府有关藏书都找了出来,甚至还差人去买了一些酿酒新书。
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二十多本。许栀和怕冷,偶尔会躺在床上翻书,外面风雪飘飘,屋内灯火橘黄,被窝太过暖和,她忍不住直接睡去。醒来的时候书被人抽走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人被掖在被窝里,端端正正。
方梨瞧在眼底,觉得姑娘这段时间的认真可以和准备春闱的姑爷相提并论了。
正月十八,晨光熹微。
睡梦中许栀和隐约感觉到陈允渡起床的声响,但她太困了,没有第一时间醒来,只在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指尖,然后继续呼呼大睡。
好像还没到一刻钟,耳边就响起方梨的呼唤声:“姑娘,姑娘!你今日说好了要去书斋二楼考校梁影姑娘和云阔姑娘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推了推许栀和。
许栀和只好从被窝中探出半张脑袋,稍冷的空气凝在她的脸颊,鼻尖晕上一抹薄红,显然还没睡醒。
“这么早?”许栀和小声道,“他不是刚出门吗?”
方梨好笑地看着许栀和睁不开眼的样子,伸手将她凌乱的发丝捋了捋,憋笑道:“姑娘说姑爷?姑爷一个时辰前就出门了。”
许栀和似睁非睁的眼睛噌地一下变得浑圆,她迟钝地喃喃道:“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她感觉好像只过了一刻钟,不,一秒钟。
方梨知道许栀和赖床的功夫有多磨人,她选择性地无视了许栀和轻微的抱怨和诉苦,然后将她从被窝里剥了出来,迫使她坐直身子。
“现在已经辰时二刻,姑娘现在洗漱吃完饭,再走到书斋二楼,差不多刚好巳时。”
她安排着时间。
许栀和任她将温热的毛巾捂在自己的脸上,轻柔地擦拭,心中小声感慨:什么都还没做呢,怎么就已经巳时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脸被擦干净之后,许栀和恢复了精神。她洗漱、穿戴整齐后,桌上也摆好了朝食,是一碗鲜美的馄饨,上面漂浮着细碎的葱花和清油,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方梨的手艺。
外面卖的馄饨皮大馅小,肉尖恨不能只有针尖左右,只有方梨包的肉馅香而不腻,里面用姜汁和油酱调味,个个都有小拇指大小,尝起来鲜美非常。许栀和一口一个,吃得十分满足。
从她做的地方朝外看去,能看见王维熙正在外面拨弄着木桶。
方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轻声解释道:“现在冬日天寒,每次维熙将金酥薯蓣挑到鸿胪寺附近,都已经凉了,影响口感。他便琢磨着做个保温的木桶。”
许栀和咽下一口小馄饨,点了点头,然后问:“那他这是在做什么?”
庭院中,王维熙将木桶扣在了自己的头顶,他迷失了方向,脚下错乱地走来走去,同时手正在将木桶从自己脑袋上取下来。
方梨:“……”
她移开了视线,说:“不知道。”
许栀和关心地说:“他看起来有些艰难,要不要你去帮他一下?”
这不难。方梨应了一声,朝着正在木桶束缚下的王维熙走去,还没走到他身边,后者忽然靠着自己努力,将木桶从自己的脑袋上取了下来。
王维熙没有在意自己的头发被木桶蹭的乱七八糟,而是兴奋地大喊:“我想到办法了!”
他喊完,才发现方梨站在自己不到几尺距离的方梨,咧开嘴角,扬起一抹健康灿烂的笑容:“方梨姐姐!我想到办法了。”
王维熙平常时候会“方梨”和“方梨姐姐”混着叫喊,一般喊“方梨姐姐”准是心情愉悦。
方梨被他的笑容感染,笑着调侃了两句,两人一道朝着许栀和走过来。
许栀和正在小口喝汤,王维熙手舞足蹈地比划自己设想,“姑娘,在木桶底端放一个铜盆,里面存放炭火,再用空隙铁板隔断,将金酥薯蓣放在上层。”
他说完,舔了舔自己的下唇,期待地看着许栀和:“姑娘,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许栀和“唔”了一声,“当然可以啦。”
但太冗杂了,应该有更轻便的方式,她无意识地含着汤勺,准备等下去书斋的时候想一想改进措施。
比如将木桶的底层直接改作铁皮,可惜许栀和没有扎木桶的经验。
这个时候,她就会想起良吉来,他的手工在家中想来出色,尤其是木工一类。
王维熙得到了许栀和的认可,马不停蹄地准备去办。他没有贸然将家中仅有的两只木桶加以改造,而是准备先去木坊买两只新的木桶,以防不时之需。
在王维熙的设想中,做隔断需要突出的支撑物,这可能需要在桶的两端开凿洞孔,将竹片和木板塞进去,承接上层的物品。
他离开后,许栀和也吃到了尾声,趁着方梨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将小几上还没看完的酒经和纸笔放在了闲来无事用羊毛布边角料做成的小拎包里面。
小拎包染了一层浅浅的嫩青色,上面缀着许栀和偶尔兴起戳的猫猫头。上面续着一截绳索,可以拎在手中,也可以套在手腕上。
等方梨收拾完毕,两人朝着书斋走去。
一路上还有没有化干净的残雪,踩上去嘎吱作响,还有些星星点点地堆积在灰瓦屋檐底下。大红色的灯笼连片缀着,雪色映着朱红,混着天光初晴的鸦青和霜冷,像是一幅流淌展开的水墨画。
街巷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小商贩们支起摊位,热腾腾的雾气从食肆中袅袅升起。卖炊饼的老汉裹着粗布袄子,掀开蒸笼,白雾裹着麦香扑到人面上,他笑着吆喝:“刚出笼的炊饼嘞,热乎着!”
许栀和一般不买东西的时候,会尽量避免与老汉眼神交汇,免得被他热情地招呼,然后买几张炊饼。
但方梨显然没有这个意识,听到声响,抬头看了一眼。好巧不巧,正好和目光矍铄的老汉视线在空中交汇,旋即,老汉的嗓门直接提升三个度:“姑娘可要买一些回去尝尝?”
指向性太过明显。方梨摆了摆手,老汉连声说:“买一个嘛,买一个嘛。”
这个时候转身就走,不失为一种解决方式。但老汉鬓边斑白,脸上布满细碎褶皱,看起来颇有几分可怜……总之,方梨没舍得掉头就走,而是停在了摊子前,鬼使神差地买了三张饼。
老汉说,有赤豆薏米馅儿、红枣蜜豆馅儿和萝卜肉丁馅儿三种,前两种是甜口,后一种是咸口,都值得一尝。
方梨拎着三张饼走到许栀和身边的时候,脸上还是茫然的。
可是在家已经吃过了啊!
她看了一眼笑不可止的许栀和,语气带着无奈:“姑娘!”
许栀和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正色说:“无妨,带过去后要是梁影和云阔没吃,正好能派上用场,总之,总会有饿了的时候。”
方梨听到许栀和的宽慰,这才放宽心。
两人走到了马行街常家书肆,和其他的铺子不同,书斋门前的红灯笼中点着橘黄的烛火,在肃冷的朔风中摇曳生姿。门扉敞开着,掌柜和小二双手插在袖口,眼巴巴地盯着外面瞧。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掌柜连忙应了上前,他嘴角的鲶鱼须一年不见,更长了些,说起话来会上下抖动。
“许娘子,方姑娘。”
他吐出一口白气。
许栀和微微颔首,在他的接引下朝着二楼而去,期间掌柜小声说:“许娘子,姑娘也来了。”
能让书斋掌柜只称为“姑娘”的,自然只有常庆妤。
许栀和:“嗯?”
掌柜说:“这几日梁姑娘和陆姑娘在书斋二楼练习,姑娘听说了今日小测,早早就等候在此了。”
“原来是这样。”许栀和示意自己知道了。
说话期间,三人已经走到了二楼转角处。
几乎是刚走到二楼,便有一股暖流夹杂地碳热扑面而来。二楼正中央,摆放着一只黄铜火炉,正燃得旺,炉中炭火噼啪作响。炉旁设一案几,案上摆着青瓷茶具,茶烟袅袅升起,端的是一派风雅。
常庆妤正在小口地抿着茶水,听到声响,立刻走到许栀和身边,唤着:“许姐姐!”
许栀和应了一声,喊了一声“庆妤”后,看向站在一旁尽量缩减自己存在感的梁影和陆云阔,笑眯眯地问:“准备好了吗?”
梁影和陆云阔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许栀和眨了眨眼睛,即兴框定了范围,“今日一路走来,风雪初歇,雪色朱红鸦青瓦灰,当时一幅极妙的画面。”
常庆妤拉着许栀和的手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
许栀和说完,见两人坐在各自的位置开始深思,贴心地补充了一句:“不用急。路上方梨买了炊饼,要是饿了,可就着茶点果腹。”
两人闻言,想更认真了。
常庆妤也嗅到了炊饼的味道,心中不经感慨许姐姐实在是太贴心了。
她倒了一杯茶水递到许栀和的面前,乖巧说:“姐姐一路过来,冷坏了吧?快喝点热茶。”
许栀和应了一声,将羊毛手拎包放在一旁,接过茶水嗅了嗅,明明是很清冽的茶香,但她莫名有些不想喝。
可能来之前喝了半碗煮馄饨的汤水?
“我还不渴,待会儿喝。”许栀和说。
常庆妤目光落在许栀和手中的小包袱上,根本没在意她说了什么,闻言,随意点了点头,然后好奇地伸出手指着它问:“姐姐,这是什么?”
“这个啊,”许栀和将酒经和纸笔从羊毛手拎包中拿出来,递到常庆妤的手中,“是我闲来无事的时候用羊毛布的边角料做的一个小包,装些细小东西很方便。”
常庆妤放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
这只包和现在常见的包袱不一样,它更加的小巧和轻盈,颜色活泼鲜艳,尤其是上面缀着的小挂件,看起来可爱极了。
常庆妤在手中捏了一会儿,几乎有些爱不释手,她眼巴巴地看着许栀和:“许姐姐,这个你打算卖吗?”
许栀和愣了一下,这个小手拎包只是她觉得剩下的布料扔了可惜,于是找了一些碎布拼接起来,听到常庆妤的话,她略带犹豫问:“你喜欢?”
常庆妤毫不迟疑点了点头:“喜欢啊!”
她心中补充,这东西小巧可爱,灵动娇俏,不只是她,肯定还有一堆京城女眷也会喜欢。
许栀和陷入深思,装东西的物品除了常见的大容量包袱,还有小巧的、绣工精致的各种荷包、香囊,装东西方便,她没想着可以做这一类东西。
但常庆妤既然这么说了,或许可以试试?
第108章 钟鼓馔玉 “还尚且有诸多不足。”
常庆妤见许栀和点头,得寸进尺道:“那这个我就带回去了?”
她扬了扬手中的手拎包。
许栀和看着她激动不已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嗯啊。”
这个小手拎包制作不算困难,即便手残如许栀和,都能缝合不同的碎布拼接,这个送给常庆妤没什么。回去再找找有没有剩下的布,再做一个。
两人结束交谈,房中的声响渐变小,只剩下炉火燃烧的轻微声响。
梁影和陆云阔忙着思考,她们现在草纸上构思;旁边的常庆妤正在研究手拎包的制作方式,伸手捏着小小的猫猫头,爱不释手;掌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众人忙活起来,和随侍在常庆妤身边的苗嬷嬷见礼,转身离开。
许栀和安静地翻着手中的酒经,偶尔发出一声翻页的声响,然后伸手提笔,写下一列列的字,时而添加,时而删改。
最后,选定了糯米、酒曲、蜂蜜、山泉水作为主材料,加之少许银丹草(薄荷)。
材料写完,她一鼓作气,根据这些日子总结,将制作过程补充完整。首先,糯米淘净,浸泡一夜,沥干后铺于竹甑,隔水蒸熟至米粒透明,随后将蒸熟的糯米摊凉至微温,撒入碾碎的酒曲粉拌匀,再将糯米装入陶罐,中间挖一凹坑,密封罐口,置于阴凉处避光,待凹坑渗出清亮酒汁,散发甜香即成醪糟。
第一部分写完,她定了定心神,继续提笔接着往后写。
接下来这一部分,许栀和心中没什么底,二次发酵会产生细碎的气泡,是她理想中状态,但这种法子试验过的人太少,酒经中关于这一部分的介绍寥寥可数。
她保持着握笔的动作微微出神,目光像是落在室内正中央的炭盆上,却眼神没有聚焦。
常庆妤看够了手拎包,将其放在一旁,见许栀和微微咬着下唇认真思索的模样,心念微微一动。
说不定自己也能帮上什么忙呢!
怀抱着这样的决心,常庆妤挺直上半身侧头去看许栀和写的字,才看了前两行,又默默坐了回去。
算了算了,还是当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吧。常庆妤不无乐观地想,自己保持安静不让许姐姐分心,也算是帮了大忙吧。
好在,许栀和走神的时间并不长。
许栀和怀抱着不管对错与否,先写完再说的决心,提笔将自己总结的做法逐一写下:用竹滤斗将醪糟汁滤入另一陶罐,弃去米渣。然后向醪糟汁中加入蜂蜜、银丹草调味,倒入山泉水搅匀。最后,罐口蒙细纱布防虫,置于阴凉处静置。
按照许栀和的设想,这一部分结束后,罐内混了醪糟的山泉水起封后会浮起细密气泡,轻摇有“沙沙”气响。
希望可以做到。
许栀和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在书册旁边提笔记下——如果能做到这一步,气泡水就已经成功了大半。
最后一部分,她动笔很快,用纱布将醪糟山泉水中的桂花、银丹草渣子滤干净,用瓷碗或木碗盛起。若是到了夏日,放入碎冰引用更佳。
写完后,许栀和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将纸张折起,夹在酒经的内层之中。
常庆妤虽然心中好奇,但看见许栀和这般犹豫不决,懂事地没有多问。
快到午时,掌柜端上了两碟刚从御芳斋买回来的蜜渍雕花果子、荷花酥,又放了温热的玫瑰茯苓羹,他将东西安静地置在一旁,抬头看了一眼两位姑娘作画的进度,只见轮廓不见颜色,看样子且还需一段时辰呢。
旁人不知道,他身为书斋掌柜,自然是明白这两个小姑娘有多认真。许娘子八月南下,但两人休憩了一个月后,从无懈怠,忙到了十一月底,然后才折返家乡祭祖,好叫地下的先人不必为自己担忧,她们已经寻到了前程。
故而掌柜看着两人动作虽然迟缓,却并不着急——他相信两人能得到许娘子的首肯。
糕点送到,掌柜俯身悄无声息退去。苗嬷嬷看了一眼桌上的糕点,见都是冬日适合小用一点的糕点,在心中轻声赞了一句这掌柜会做事。
苗嬷嬷主动拿起巴掌大的秘色小碗,盛了一晚玫瑰茯苓羹准备递给常庆妤,常庆妤动作自然地接过放下,笑着说:“嬷嬷辛苦啦。”
苗嬷嬷心中一甜,她慈祥的眉眼绽开一抹笑:“盛一碗汤羹,辛苦什么?姑娘真是折煞奴婢了。”
常庆妤用汤勺舀起一口尝了尝,眉眼露出一抹惊喜,她小声对许栀和说:“许姐姐,可好喝了,我帮你盛一碗?”
许栀和正准备回答“不用,我自己来”,就看见常庆妤已经动作灵活地站起身,像模像样拨弄汤勺,每一勺都满满玫瑰花瓣和圆润的莲子。
旁边的苗嬷嬷知道自家姑娘和许娘子关系好,见到这一幕,眼中满是温和的笑意。
从前姑娘喜欢追逐的有趣的东西,性子也有些骄矜——自然,身为常家唯一一个嫡出的姑娘,她有这个条件挑剔。后来遇到许娘子之后,待人更加宽和不说,也渐渐变得自律,对家中铺子上了心。
大娘子在家中都常说,庆妤遇见栀和以后,做事越来越稳重。
许栀和看着面前浓稠得像一碗粥的汤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中满是无奈笑意。
常庆妤不解其意,压低声音小声问:“……怎、怎么啦?”
她捧着手中的碗,补充道:“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许栀和杏眸中仍氤氲着星辰般的笑意,她朝她微微摇头。
苗嬷嬷在旁边看着,捂嘴悄声解答常庆妤的疑惑:“姑娘,这也太稠了一些。”
常庆妤闻言,低头对比了一下苗嬷嬷盛给自己的那一碗,脸上噌地一下变得通红,解释道:“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里面的莲子很好吃。”
因为觉得很好吃,所以想将一整碗都盛给许栀和。
许栀和伸手接过,笑着说:“多谢庆妤好意,我心领啦。”
常庆妤舒了一口气,“那姐姐快尝尝。”
许栀和应了一声,用汤勺舀起满满一勺花瓣和莲子,花瓣清香、莲子粉糯,一口下去,像是吃了一口浓郁的鲜花饼。
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她只能伸出大拇指,表示真的很好吃。
两人在这边品鉴美食的时候,梁影和陆云阔也步入了填色阶段。
线稿练习的时间长久,她们画起来胸有成竹,但在颜色搭配方面,她们并非每次都能尽善尽美。
不过今日的画作许栀和提醒的很明显——雪后汴京,残雪朱红,天色鸦青,檐角飞白。
常庆妤原先想叫两人用些东西果腹,但刚站起身,就看见两人一脸的郑重、不容分心,只好又坐下,指节轻叩着椅子扶手打发时间。
许久,两人前后脚停下了笔。
“请师父过目。”
来了!
常庆妤一改懒洋洋的坐姿,端正看向旁边垂眸重新写着东西的许栀和。
许栀和自然也听到了两人的声音,她正在写着储温木桶的改进方式,听到声音后,也没有停笔,而是快速将最后一行话写完。
墨迹还没干透,她随意用镇纸压住,然后站起身走到梁影和陆云阔的身边。
两人不约而同地用葱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裙裾,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迟缓了下来,数九寒冬,掌心硬生生出了一抹粘腻的汗水。
她们在紧张。
许栀和低头看着画,从笔工和颜色、画面整体协调性出发,半响,轻轻点了点头。
常庆妤惊讶地睁大眼睛,“几个月没见,已经这么好看了?”
梁影和陆云阔见许栀和点头,同时松了一口气。
许栀和将几处还需要多加练习的地方指出来,道:“你们现在的画作已经到了可以出售的阶段……现在摆在书斋中,应该会有人买,我想询问你们的意思。”
梁影和陆云阔本来打算一切听从许栀和的安排,乍然听到她将选择权交给自己,不由地愣在原地。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最后梁影出声道:“师父,我们还尚且有诸多不足……选择继续练习。”
她一字一句说的认真。
陆云阔在旁边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也是这个意思。
许栀和微笑着看着两人。
两人的年纪还太小,心中所想连常庆妤都能一眼看出来。
她们得到认可,心中雀跃,听到许栀和的话后,为了表示自己绝无功利之心,连忙表明自己的向学之心。
如果许栀和是个对画画极度热忱的人,大抵会很欣慰。
“你们现在水平,可比外面一些好太多了,”许栀和目露鼓励,说,“旁人那样的水准都能赚到钱,你们没道理不行。”
虽然将画作和银钱挂钩和不少文人骚客钟鼓馔玉不足贵的观念不符合,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两人身无余资,眼下正缺银钱。
换言之,她们刚准备跟在许栀和身后学作画的时候就将自己的想法挑明了——想要以后靠着自己的一技之长,吃饱肚子。
几乎是在许栀和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两人就抬起头,紧紧地盯着她看。
师父她真的好不一样,至少和她们以前家中还没落魄时候请回来的丹青先生,极其不一样。
常庆妤想起汴京城那些跟风的画作,粗制滥造、不成体统,板着脸色点了点头。
这样好的笔触尚且还自认为谦虚,需要多加磨砺,那些个歪瓜裂枣,怎么就好意思心无负担地赚钱?许姐姐不说,她都会忍不住鸣不平。
许栀和沉吟了一番,笑着说:“那便一个月作画八幅,你们从中择五幅转交庆妤,寄售在常家书斋。第一个月……可以适当少一些。”
她自己刚开始尝试的时候,也曾经历过一段心绪不宁的时候,那时候画作转交给常庆妤,她在家中做事的无数个偶尔微小的瞬间,会忍不住思考描金点染会受到汴京城百姓的喜欢吗?
尤其是梁影和陆云阔曾经历过大起大落,眼下到了真刀实枪检验成果的时候,怕是第一日就会忍不住辗转反侧、夙夜难寐。
当然,这时候的梁影和陆云阔还不知道许栀和放宽松的用意是什么,但不妨碍她们现在目光炯炯,对未来无尽期待。
许栀和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然后看向常庆妤,“此事还需要庆妤多多费心。”
她微微俯身,姿态郑重。
常庆妤连忙摆手,“许姐姐言重了,这件事对我也有好处,即便姐姐不说,我也会上心。”
这件事就先这么定下,许栀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气,对几人道:“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她需要抓紧时间在日落之前去一趟欧阳府。欧阳修对酿酒、品酒一事有着自己的见解,若是能得到他的指点,定会事半功倍。
冬日天黑得快,说不准什么时候天就黑了。她得更快些。
常庆妤将她送到门口。
眼瞅着飞檐上隐约可以细微落白,铜铃也被朔风摇晃,许栀和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裹得更紧了些,对常庆妤说:“回去吧。”
常庆妤应了一声,站在书斋门口等着常家的马车。
许栀和与方梨走在路上,顺着马行街转道汴河大街,几乎是刚瞧见汴河,就看见天际的暮云像是吸了陈年墨汁的宣纸,沉沉地覆在汴京城头。
脚下的青石板泛着铁锈般的冷光,州桥下的汴河水凝成一条哑光的银链,驮炭驴车碾过御街时,碎冰在辙痕里发出细弱的咯吱声。
卖旋炙猪皮肉的胡商缩着脖子往布招子下躲,见到许栀和与方梨两个姑娘,主动喊:“两位小娘子!灵台郎推测差不多就在这几日,还有一场不小的风雪!眼瞅着就要落雪了,还是快些回去吧!”
许栀和也能感受到有冰凉的霰子落在自己的眼睫,听到胡商的声音,道谢:“多谢提点,我们这就回去!”
说不遗憾自然是假,明明再走一刻钟就能到欧阳府,但眼瞅着风雪倾盆,许栀和不愿意带着方梨冒着大雪封路的风险,只好转头折返。
两人往回走了一段路,身旁多的是快走回家的百姓,一时间攒动的人头和零星的雪花交织在一处,场面无序混乱,而又十足烟火气。
走到潘楼街的时候,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眼前人穿着一身墨色衣衫,袖口被绑带束起,看起来十分干净利落。如果不开口,倒像极了寡言沉稳的得力干将,但一出声,便打碎本该严正肃然的场景,“许娘子!可算是叫我再次遇上你了。”
许栀和目光扫过眼前拦路的人,实在想不起来这是谁,“你是?”
来人十分震惊地抬头看着她。
“你不记得我了?”他声线带着颤抖。
许栀和语气带着一丝真挚的茫然:“我该记得你吗?”
方梨倒是觉得眼前人有些眼熟,仿佛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一面,但印象零碎、模糊,她没有贸然出声。
眼前人还处在怀疑当中,他像是受到了什么不可承受的打击。不知道的,或许会误以为许栀和曾经对他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许栀和依旧没想起来他是谁,她抬头看了一眼昏沉的天色,冷静道:“记不记得先放在一边,现在天色欲雪,我们还急着回去,烦请让路。”
她的嗓音温和中带着一丝疏远,冷静且条理清晰。
下意识地,眼前人往旁边退了几步。退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事情……自己明明是奉郎君的命令截住两人,怎么现在反倒主动放她们离去?
第109章 局势逆转 “求求你,别告诉他们。”……
他的脸上飞快地出现一抹懊恼,有些沮丧地垂下了脑袋。怪不得在郎君面前,自己永远没有兄长做事可靠。
忽然间,潘楼二楼的雕花木窗处传出了细微声响,一道靛蓝色身影凌空而起。
“嗒”地一声,轻巧落地。
从许栀和的角度看去,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腰间的银边软剑铮然作响,袍角翻飞如雁翎舒展,发带飘扬,动作利落。
但许栀和还是听到了低低的“咔擦”声,听声音来源,像是从他腿上传出来的。
……虽然姿势很帅,但是从二楼这个高度跃下来,膝盖能好受吗?
许栀和的视线扫过他的膝盖,默默思考。
原先墨色衣裳的少年顿时就急了,连忙走到靛蓝衣裳的人面前,“兄长,师傅和郎君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你从二楼直接跳下来,你怎么就不听?你真当自己会飞不成?”
靛蓝衣裳的男子平静地推开上前表达关切的少年,朝着许栀和微微拱手,“许娘子,在下风调,这是舍弟雨顺,让你见笑了。”
许栀和闻言,将探究的视线从他的视线移开,俯首回礼,缓声道:“无妨。”
方梨终于想起来了,她一拍脑门,连忙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压低声音道:“姑娘,这是潘楼主人的那两个小厮啊!”
许栀和:“怪不得名字这么耳熟。”
她回了一句,转而看向两人当中看起来比较成熟稳重的风调,“我和你家郎君并无交集,方才令弟说在此等我,恕我不明白其中意思。”
风调道:“许娘子不必担忧,一切事项,见到我家郎君便知晓了。”
许栀和淡淡地看着他。
方梨心直口快道:“你家主人好有意思,有话要找我们家姑娘说,却连一面都难以见到,可真是金贵的很。”
言外之意,毫无诚意。
风调似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番说辞,哑口无言。雨顺有心帮着郎君和兄长解释,但还没想清楚措辞,就看见潘楼门口出现一抹熟悉的衣摆。
他连忙俯身:“郎君,属下办事不利,请郎君责罚。”
潘光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许栀和的身上,然后逐渐后移,看见站在许栀和身后一本正经的方梨身上,嘴角含着笑意道:“若是记得不错……我记得许娘子身边的姑娘名唤方梨吧。数月不见,方梨姑娘的口齿是越发伶俐了。”
方梨轻轻扯着许栀和的衣袖,本来不准备搭理这个初见即傲慢的人,没想到潘光得寸进尺,头也不抬道:“奴婢跟在姑娘、姑爷,梅相公、欧阳学士身后小心学着,就算再笨,也耳濡目染了不少东西,自然有所进步。倒是潘公子瞧着不如过去丰腴,可是这段时间用饭不香吗?”
潘光:“……”
他这些日子看着羊毛手衣、围脖卖脱了销,隔三岔五就会忍不住食欲不振、寝不得安,一来二去,本略圆润的身子也清瘦了一些。
开店做生意,他要追求的就是那种和善无害的圆润,现在事与愿违,方梨说这句话,算是准确无误在他心口上扎刀。
潘光脸色白了几分:好气,但还是得微笑。
潘楼的主人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潘光只脸上只凝固了一瞬间,又重新恢复了脸上无可挑剔的笑意,主动伸手做出邀请姿态:“方梨姑娘说话爽快,所言极对——潘某既然诚心想寻求合作,就应该亲自来求。”
许栀和看了一眼天色。
潘光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主动道:“许娘子不必担忧,这雪,今日成不了气候。”
许栀和看着他一副笃定的神情,反应了一秒,很快就想明白了,她一边拎起裙摆跟在他身后上楼,一边不经意的询问:“看来百姓看布告所知的灵台郎气象,并不准确?”
潘光保持着领先的一步的位置引路,闻言笑着摇头否认:“非也非也。灵台郎乃司天监正七品的官员,事关百姓民生,怎敢胡乱谣言,要是传到官家耳中,罚俸尚且轻微,重则乌纱帽不保……只不过话是这么个话,但怎么表达,旁人又怎么解读,里面的门道可深着呢。”
许栀和:“本朝奉行厚以养廉,灵台郎身为正七品官员,每月俸禄三十贯不止,其中还不包含加俸和职田。你们是怎么说服他们同意的?”
潘光脚步一顿,朝着她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摆:“不不不,是‘他们’,不是‘你们’,此事可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许栀和眸光淡淡地看着潘光。
潘光神情自若地推开二楼雅室的门,先请许栀和进去,两人席地而坐后,他一边斟水一边解释,“灵台郎测算正月二十一、二十二会有一场风雪,去岁北方诸州丰收,粮食源源不断入送汴京城,粮商托灵台郎夸大风雪事实,让百姓提前购入粮食以备雪路封山、粮草不得入京之患。这样一来,滞销的粮油便足以脱手。”
许栀和:“二十一、二十二……和灵台郎推演说这几日,倒是也想符合。”
潘光弯了弯眼角,他的脸本就稍显富态和憨厚,笑起来显得越发温厚无害,他说:“对呀,从头到尾,一句谎言都没有噢。”
许栀和:“可是,雪后百姓会发现这只是寻常风雪,也不会影响生计。”
“是这个道理没错,”潘光说,“但百姓并不会计较这些。许娘子认为百姓眼中什么最重要。”
不得许栀和回答,潘光便自顾自接了话道:“是粮食。囤积再多的粮食,对百姓来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金银玉器遇上战事、天灾或一文不值,但粮食米面盐,无论是太平抑或动乱,对百姓而言,都不存在贱价一说。因此二十一日风雪来时,百姓并不会纠结是不是司天监测算那般风雪异常,而是会感慨灵台郎算得真准,然后带动这几日没有囤积粮食的百姓,在雪后也囤积一波。”
“这样一来,不但能比平日更高的价钱卖出去岁的余粮,不必拖到陈粮再行销售。”
当年所收粮食称之为新粮,往昔年份收的粮食称之为陈粮,价钱每石相差五至九文不等。
潘光解释的详细,操作听着也不算难,不过是夸大了风雪大小,又压缩了时间,让百姓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反应,最后匆匆购入粮商涨价之后的粮食,并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买的早、买的及时。
能让百姓在自我庆幸中花钱,不得不说这批粮商很会观察人心。
许栀和一时间陷入沉默,房中只剩下温热的炉火缓缓燃烧的声响。
潘光道:“许娘子该不会以为这些个主意是粮商想的吧?那娘子可就大错特错了。粮商即便不来这么一遭,该赚的银钱还是赚,此事获利最多的,姑娘难道看不明白?”
许栀和说:“司天监。”
潘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对,就是司天监。咱们就是普普通通的生意人,只想着自己吃饱肚子,家里人吃饱肚子,哪里想出这许多弯弯绕绕的东西?那些官员瞧着清风朗月的,可一个个的,心思可深着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自己的脑门上指了指,语气颇为诚恳地劝诫道:“许娘子与他们打交道,可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许栀和听出他的话里有话,一双好看的杏眸中掠过浅笑,“潘郎君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那我真就说了?”潘光铺垫了这么一大圈子,终于能拨开天窗说亮话,他眯起眼笑,“常稷轩也是当官的,当官的心都脏,虽然现在许娘子瞧着是和常家姑娘联系,但依照我对常稷轩的了解,他可不是什么善茬,等日后羊毛手衣遍及全国,他难保不会有点旁的想法。”
许栀和顿了顿,缓声说:“我记得……潘郎君和常郎君是好友?”
“嗯啊。”潘光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潘常两家三代相交,到了他们这一代,正好是第四代,两人也算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
“是好友不假,但生意场上的事情,谈人情可就没意思了。”潘光丝毫没有不该背后说好友坏话的觉悟,而是指着自己圆润的脸庞道,“言归正传,方才说到哪里来着?对,常稷轩年纪轻轻入仕,家中又有祖父、父亲两位大学士,仕途平步青云,若是日后他位高权重,起了旁的心思,许娘子细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
他循循善诱,仿佛站在许栀和的角度替她考虑一般道:“我就不一样了,我一来无入仕之心,只想当个老老实实的商贾,赚些小钱填饱肚子罢了。”
许栀和打断他:“潘郎君,我想你需要知道,潘楼的一杯寻常香茗五两银子一盏。”
你管这叫小钱?
潘光的脸上飞快闪现了一抹尴尬,他轻咳了一声,紧接着说:“你与其跟他合作,不如与我合作,到时候契约到了官府过了公证,你我心中都有底,岂不妙哉?最要紧的是,常稷轩他还有官场的事情需要打理,常庆妤到底年轻,我就不一样了,我可以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保管出不了三年,姑娘的身家可以翻番。”
许栀和:“听起来似乎还不错。”
潘光眼神一亮,眼瞅着有戏。
“但是很抱歉,我先和庆妤约好了的,”许栀和语气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轻松写意,“若是叫我毁约,岂不是得罪了官商两道的常家?”
潘光:“这不必担……”
“而且庆妤知道你我不愉快,还曾与我说起你的好话,言辞之中,称你为‘潘光哥哥’,你这样编排他们,是不是不妥当?”许栀和语气无辜,眼神明亮澄净。
潘光:“……”
一旁的雨顺仰头望着横梁,同时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这横梁可真横梁啊。
他都有些觉得自家郎君不像好人做派了。
谁家一同长大的好友会在背后说人坏话,撬人墙角的?
许栀和见潘光无话可说,站起身掸了掸自家的裙摆,“好了,话已经说完了,要是潘郎君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潘光呆若木鸡地看着她抬步离开的背影。
走到门口,许栀和忽然回头。
潘光犹如看到了机会,连忙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许栀和:“最主要的是,我不与你合作,还因为你太油嘴滑舌了,背后语人是非,很不好。”
雨顺看着自家郎君有些踉跄的步伐,明明知道是他自作孽不可活,但还是忍不住升起一抹心疼。
你说眼巴巴地凑上前图啥呢,被人家许娘子一通教训?
潘光极力地想要挽尊,他干咳一声,正了正色道:“其实方才,我只是出于对好兄弟关怀,怕他被人蒙骗……好在许娘子是个忠厚温良之人,面前财帛富贵毫不动摇,我身为子舆的好友,亦是十分感动。”
许栀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潘郎君一番好心,我定然如数告诉庆妤,常郎君,让他们知道你的付出。”
潘光一瞬间急了,他道:“别别别,可千万不能说。许娘子,你不会真的告诉子舆对吧?”
许栀和没说话。
潘光嘴唇轻微发抖,然后小声说:“求求你,别告诉他们。”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许栀和听到了。
许栀和也没说好是不好,她“唔”了一声。
潘光说:“我真的,真的,只是想着做点小生意。”
许栀和往前走着,潘光像是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紧紧跟在身后,风调和雨顺亦步亦趋跟着,忽然响起了当年郎君拒绝许娘子,许娘子孤身离开的画面。
没想多数月过去,场景依然天翻地覆。
雨顺一边在心中感慨岁月如梭、物是人非,一边也忍不住偷偷看自家郎君吃瘪的样子。
能让自家郎君吃瘪的人可不多呢。
走到门口,许栀和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径直从潘光身上掠过,落在看着十分沉稳可靠的风调身上,“二楼急坠伤膝骨,可用抚芎、杜红花、桃仁、当归尾、冰片容猪油为膏,敷在膝盖处半个月,最好能配上蹄膀汤滋补……年轻的时候不懂得珍惜自己的腿,老了阴雨天可不好受。”
说完,许栀和便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沉寂了一路,只敢趁着无人在意偷偷龇牙咧嘴的风调怔怔地抬眸看着许栀和离去的背影。
雨顺把许栀和说的话听进去了,他摸着下巴道:“许娘子说的这些材料都不难,哥你放心,我待会儿就去菜场。”
风调问:“去菜场做什么?”
雨顺飞快地说:“自然是要买猪蹄膀啊!刚刚人许娘子不是说了吗?要配上蹄膀汤加以温养,才能好得快。”
风调本想说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便去买吧。”风调咳了一声,“从前村子里有樵夫,冬日踩雪坠入坑洞,不当回事,老后逢阴雨天气,痒痛难忍。”
雨顺准备接着劝诫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兄长真的就这么同意了?居然不是淡淡一瞥眼,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不碍事”了?这还是他亲生兄长吗?
兄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边的潘光则还在怔怔走神,半响在心底仰头长啸一声:也不知道许娘子会不会在常稷轩面前提及此事?
平时自己也算是挺精明一个人,怎么遇见许栀和之后,连着两次失利吃瘪了?
怪,怪得很。潘光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怎么回事。
罢了罢了,这笔钱财算是自己妄想不来。潘光苦笑着扶额摇头,以后还是离这尊大佛远些为妙。
第110章 芋头 “你不是可有可无的一部分。”……
回去路上,方梨凑近许栀和,小声问:“姑娘真的不打算和潘光郎君好好聊一聊吗?”
许栀和抱着怀中的酒经,闻言,伸手在方梨的脸颊上捏了一把,“潘郎君说当官的不可信,难道他自己就可信吗?若是真的听了他的,怕是会被骗的什么都不剩。”
方梨脸上的胶原蛋白很足,摸上去软糯、有弹性,许栀和有些爱不释手,将她的嘴挤压成了圆形。
“姑……姑娘!”方梨挥舞着双手,“不可以捏我!”
她越是这么说,反倒叫许栀和玩心越重。不过在路人行色匆匆急着往家赶的场景中显得格外不合群,她收敛了玩闹的神色,对她说:“先回家。”
方梨见许栀和一秒钟认真下来,立刻收敛了脸上散漫的笑意,正色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家中的时候,王维熙正在家中捣腾新买回来的木桶,他正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将木削插入桶的周围用作支撑。听到门口的响动,立刻放下手中正在忙活的东西,起身去接。
“姑娘回来啦?”王维熙蹦跳着走到门口,地滑,他险些摔着。
许栀和连忙道:“慢些。”
王维熙一个趔趄,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我……我没事。对了,我刚刚见雪大,熬了一瓮红枣姜茶,姑娘和方梨姐姐喝一些吧?”
许栀和吸了吸鼻子,应下,“好。”
王维熙立刻道:“那我现在就去盛!”
他去盛姜茶的时候,许栀和回了房中,她将酒经和今日写下的两张单子妥善放好,然后动作敏捷地扑到了床上,用厚厚的被褥将自己包裹起来。
方梨看到这一幕,心中的第一想法是:对嘛,这才是自己认识的姑娘。
她动作轻巧地将炭炉从桌子底下逃出来,添了新碳后点燃火折子,轻薄的枯叶极易被点燃,很快就将通体漆黑的炭火烧得通红。方梨呵了一口热气呼在自己的掌心,用火钳拨弄着炭火,期间有细小的火星如流萤四溅。
间或着轻微的炭火燃烧声,衬得房中越发安静。
方梨没省着用碳,一来许栀和冬日怕冷,二来家中最近赚了银钱,囤了不少炭火在厨房备着。这一整个冬日都能暖暖和和的过。
外面,用布包着瓦瓮的王维熙从外面走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意。
他将姜茶放在桌上,倒出两碗,端起其中一碗走到许栀和的身边递给她。
许栀和在被褥严密地包裹中恢复了几分血色,她费劲地扒拉着自己的双手,从被子的边缘探出手接过热腾腾的姜茶,眼睛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谢谢。”
王维熙:“姑娘客气。”
他将姜茶送到,对方梨说:“方梨姐姐,你坐吧。我来。”
方梨应了一声,将空地腾开,让给王维熙。后者大咧咧地在碳炉旁边盘腿坐下,从布包里面拿出了一把芋头,搁在炭火的上端。
火星子迸溅,映得他脸上一片暖光。
许栀和注意到王维熙的动作,忽然出声道:“这几日司天监说有雪,不必去鸿胪寺。”
王维熙正在翻芋头的手一顿,“啊”了一声,“那我什么时候能接着去?”
“等雪停,”许栀和说,“不急于一时,上次你不是说沾了蜂蜜的金酥薯蓣比梅子粉更受欢迎吗?几日时间,他们不会轻易忘记的。”
王维熙:“我知道那些番邦人没那么容易忘记,但是少卖一日,就少了一日的银钱。”
许栀和小口抿了一口红枣姜茶,“赚大钱,不急于一时。”
王维熙还想说什么,最后点了点头。
他要有耐心才是。
许栀和见他没有继续追问,省了自己的口舌,她蹙着眉宇三两口将碗里的姜茶喝干净,就近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你注意点火候,可别烤糊了。”
正在走神的王维熙如梦初醒,连忙细心照顾炉子里的两枚芋头。
方梨将喝完的碗拿起来,询问了一声许栀和还喝不喝,听到否定的答案后,也不意外,端着碗离开了。
眼下无人出声,许栀和忽然很想扯一扯自己的发丝。
家里面的人还是太少了,王维熙现在一门心神挑担卖薯蓣,方梨操持着家中的事情,素日就忙得很,现在手头上缺人,行事倒是极其不方便。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便是脑海中充斥着各种奇妙的点子。劣势也很明显,没什么人脉,也没什么人手,连宅院都支撑不起她多招几个帮工。
许栀和原先打算将八千两全部投入买铺子,现在,天平发生了偏向。
要不还是买宅子吧?
……其实,本来也可以不用这么纠结。她现在心中偏向买宅子,但是八千两看着大,要是真用来在这寸土寸金的汴京城用来买宅子,估计也就比现在住的小院大几分,可能一半都没有。
她无意识地抿着下唇,目光纠结,没有焦点。
说到底,还是没有银钱导致。
倘若她有上万两银子……许栀和畅想了一遍自己要是能挥金如土的场面,才让自己重新快乐起来——但凡她真的有万两银子,那么现在的为难,将都不是事。
可惜她没有。
方梨掀开帘子进门的动作带进来一阵凉风,冰冷地往许栀和的脸上吹,敲醒了她的美好幻想。
她的视线落在前些日子修补过的窗棂上,隔着米色的窗纸,她看不清外面的景象,但并不妨碍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来外面的景象,小院空间狭小,两边厨房和两件卧房相对,若是当初良吉选择继续跟在她身后,她甚至都觉得这样小的院子不够居住。
院子已经被切割成两块,若是分成三间,许栀和都不敢想象屋子里面有多挤,说不动一个转身的功夫都会撞上墙。
所以,兜兜转转,问题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要是她有一处大大的宅院就好了。现在房子空间不够大,就算能招到人,都没地方安置。
许栀和轻声叹了一口气。
耳朵敏锐的方梨立刻警觉,她第一时间将视线锁定在许栀和身上,眼神探究,仿佛在思考她为什么突然叹息。
现在不是一切都朝着期待的方向前行吗?方梨打心眼底觉得,现在的日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盼头。
“姑娘,”方梨知道这个可能很小,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叹气呢?我能帮得上忙吗?”
许栀和仰头,对上方梨关切的眼神,露出一抹大大的微笑,“没有,我就是在想——昔者,舜帝命夔典乐,使八音各守其节,金石丝竹迭奏而不乱;后有楚匠得宝玉,称玉之华,须金为托;金之坚,须火为熔,最后终得宝玉——原先我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如今想明白了。”
方梨没听懂,但并不妨碍她的好奇心:“什么?”
许栀和道:“各司其职,可事半功倍。”
这些事情,她一个操心就够了。方梨每天都要去菜市思考家中今日准备吃什么、该买什么蔬菜,一点都不比她要担心的事情少。
她眉梢带着轻柔的笑意,语气轻快,“正是方梨操持家中,才从未让我忧心家中事,又煮饭烹汤,喂养我的口腹,好叫我精神充沛,有机会想其他的事情……如此看来,方梨已经为我分忧良多。”
方梨脸红了一大半,她说:“我做不过是烧两碗菜,算得上什么分忧?还是姑娘聪颖,能想出这许多赚钱的法子,有那么多可以傍身的手艺。”
“非也非也,”许栀和说,“要不是有方梨在,说不准我都饿死了,哪还有后面的天马行空?由此可见,无方梨则无我,是以为——方梨比我重要!”
方梨的脸越来越红,尚且正月,她却如孤身站在炎炎夏日一般。
“姑娘……”她定了定神,说,“姑娘说的都是歪理,我说不过姑娘。”
许栀和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明明都是认真说的。维熙你说,我讲的在不在理?”
王维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拨弄着炭火,免得烤焦了炉子中的芋头,听到许栀和的问题,他分出了一丝心神,酝酿片刻,踟蹰道:“我觉得姑娘说的对。”
方梨:“怎么连你也开始说瞎话?你果然一心想着姑娘……”
“方梨姐姐莫要生气,”王维熙道,“且听我说一说自己的看法嘛。不过可能显得幼稚,还请方梨姐姐和姑娘不要见笑。”
他话音落下,两人同时看向他。
王维熙感觉到两道专注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一些紧张,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才开口道:“姑娘刚刚的说的那些,我听不懂,但我从小就知道,春日到了长绿叶遮荫,秋日到了结果子果腹,每样事物都起着自己的作用,他们之间并无高低之分。所以无论是方梨姐姐烹饪的菜肴,还是姑娘犹如无穷尽的新点子,都很珍贵,缺了谁都不行。”
说完这些,他又转折回自己,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就好比说我,我觉得我会来事儿,能和人打好交道,这就是我所擅长的,我乐观勤快,吃苦肯干,这都是属于我的优点……虽然现在看来,我还并不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这个动作,说实话有些傻气,这些日子他衣食富足,没了初见时候的孱弱,倒不像是麻秆挠头了。
许栀和的目光流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但更多的,是赞赏。
能看到旁人的优点和付出,同时不自轻,也能发掘自己的优点,这很好。
她越来越觉得秋儿眼光很好,能找到这样的伙计。
方梨的心绪波动没许栀和那么负责,她哑口无言,半响道:“你也就是个端水的,谁也不得罪。说事就说事,还夸上了自己,当真是……”
王维熙笑嘻嘻地道:“哎呀,我也就是仗着姑娘和方梨姐姐你们懂我才敢这么直白。”
“再者说,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见方梨一脸噎住的表情,他毫不客气地说。
方梨作势要打,王维熙动作麻利地告饶。
正好炉子中的芋头已经熟了,王维熙双臂紧紧抱在自己的脑门上,他忙声道:“好姐姐,芋头熟了,再不掏出来,怕是要糊了。等我挑出来,要骂要打,我绝不还手。”
方梨便不说话了,她蹲下来,陪着王维熙一起挑芋头,别扭道:“哪个真的要打你。”
王维熙:“我就知道方梨姐姐舍不得。”
方梨正在挑芋头的动作一顿,头也不抬眼也不看地往旁边一扇,王维熙只感觉一阵风拂过自己的脸,然后脑壳一疼。
其实也不是疼,就是感觉有什么拍到了自己的脑袋。
方梨看着王维熙略显呆滞的反应,心情大好,忍不住弯了嘴角。刚掏出来的芋头表皮焦黑,还散发着诱人的焦香,等凉了一会儿,她两只手快速地捣腾,将芋头的外衣扒了下来,捧着热乎乎的芋头递到许栀和的手边。
许栀和伸手接过。芋头经过方梨的手,早已经没有刚从炉子里拿出来那么烫手了,她轻轻咬了一口,甜糯的芋头香气在唇齿间弥漫。
芋头只带着最原始的香味和甜味,却足够叫人回味。她鼓着腮帮,眉眼弯弯。
王维熙见许栀和现在的样子,略显新奇,又觉得有趣。他生于北方,在他小时候,经常见到小溪边的树梢间会跳跃着松鼠,那些栗子树结出的果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刺,但松鼠仿佛不怕刺扎一样,能轻易咬开刺球,获得其中的栗子,再将自己的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储存到树洞里面过冬。
姑娘现在的样子,就很像小时候的松鼠。
他花了极大的毅力克制住了自己嘴角的笑意和想要分享的心,转而略带骄傲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好吃,和金酥薯蓣一样好吃。”许栀和没有吝啬赞美,冬日加烤芋头,这样的氛围她太喜欢了,尤其是烤芋头还是偶尔吃一次的食物。
王维熙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
小时候家中贫穷,他从滩涂地里翻到了芋头,从来不敢带回村子里——要么就是被同村的其他小孩抢走,要么就是被父母拿去煮给弟弟妹妹当作果腹的糊糊,他一口都吃不着。所以每次遇见,他都会就近生一小撮火,将芋头烤了,这样,一整个都能进自己的肚子。
有时候不止芋头,还有捡松鼠咬下刺球里找来的栗子,河边淤泥里头的牛蒡,他通通都会丢进去。吃完后用脚将燃烧后的痕迹用脚踢散,回家见到父母还会升起一抹心虚……那些东西都叫他一个人吃了,他什么都没留下。
王维熙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微不可察的迷惘,只一瞬间。父母和弟弟妹妹,还记得自己吗?
要是当初自己将芋头、栗子、和牛蒡带回去,父母是不是就不会觉得他是个只会吃饭不能做事的孩子,也就不会被丢弃了?
芋头烤得焦香,许栀和小口小口地慢慢品着,还是很快就吃完了一个。
王维熙烤的不多,她浅尝辄止,只吃了一个。这样下次再烤的时候,她会带着浓浓的期待。
许栀和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将沾在嘴角的碎屑和小小焦点擦去,确保脸上没什么残留后,她抬眸看了一眼已从刚刚一瞬间的茫然中回神的王维熙——后者正在将芋头移到桌面。
还剩一个,是留给陈允渡的。尽管他不知道今日姑爷会不会回来。
“不是的。”许栀和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出声道。
方梨不明所以,见姑娘视线落在王维熙身上,用一声轻咳引起后者的注意力。
王维熙放好了芋头,看向许栀和,眼神好像在问:什么不是的?
许栀和看着他,认真道:“你不是可有可无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