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陈允渡目光在人群中随意扫着:张弗庸没见着,倒是看见了许家大郎许应棣。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不可一世的傲气,旁边的仆妇,小厮围成一团,眼瞅着快比得上京官之家才有的气派了。
陈允渡不动声色带着许栀和往相反方向移动了些许。
许栀和:“怎么了?”
“没什么。”陈允渡语气淡然,他伸手将许栀和被风吹开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许栀和便不再追问。人海茫茫,说到底她在意的,只有眼前人。
外面的人越来越少了,许栀和伸手推了推陈允渡:“你去吧。”
陈允渡应了一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自己的视线从明明眼神眷恋、但手将他推远的许栀和身上挪开。
他嗓音中含了一丝笑意,散在暮冬时节温柔的风中,“很快的。”
许栀和用力地点了点头,微顿,她踮起脚尖凑近陈允渡的耳畔,用平生最快的语速道:“允渡,不管你考的好还是不好,我都在这儿等着你。”
“现在的我,即便你想在乡下开个书堂教书,我也能供起一家温饱。”
她说完,伸手推着他转过身,“好啦……答题的时候别分心。”
第116章 君山梅 “你便是薛娘子提到的人?”……
陈允渡的身影混入人流。
明明和其他人一样都穿着青蓝布衫,但在许栀和的眼中,他的身姿格外突出,在人群中有种鹤立鸡群之感。
她看着他脚步从容地朝着门吏靠近,核验完身份后,回头朝后面的人群中看了一眼,那一眼太过匆匆,两人的视线还没能在人群中接触,陈允渡便已经随着人流的步伐走进了贡院。
许栀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身着绯红衣装的小吏将贡院的门关上,才收回视线,准备离开。
贡院一关,不到一场考完,是不会开门的。许栀和事先从方梨和刁娘子的口中了解了省试的流程,将陈允渡送到贡院后,朝着和常庆妤约定好的君山而去。
她要趁在最后一场梅花凋谢之前,采集到足够酿造梅酒的梅花。
贡院落锁,但门外的人却没有减少多少,大多保持着来时的样子,踮着脚尖,双手合十,神情虔诚庄重——在这一刻,好似和院中正在阅卷读题的考生心神合一。
许栀和的离开引来了几道目光注视,有些人犹豫了一会儿,也选择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而有些则像是脚尖黏在了地面上,任旁边人来人往,也风雨不动,大有准备不吃不喝等到贡院重新开门的架势。
或许他们不知道贡院一场需要多久,又或许知道了,但不愿意离开。
许栀和看了一眼天色。很好,送完陈允渡到贡院,竟然还比平日里起的要早一些。
一路朝着京西走去,路上行人经历一个从稀疏又到繁茂的过程,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原先瞧着还算模糊的山影轮廓陡然在视野中清晰起来,山还是略显荒芜的土黄色,半山腰上一抹嫣红分外显眼。
平心而论,君山并非游玩赏花的好去处。它离汴京城不算近,此刻暮冬初春,花草未艾,满眼萧索。
再比较大相国寺历经百年而不衰的亭台楼阁,杳无人烟的君山显得更单薄了些。
看着近在咫尺的山,但真走起来,却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许栀和第一次深刻地领略到“望山跑死马”的真谛,她走路的速度越来越慢,喉咙也越发干涩,后来更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扶着一棵刚刚吐芽的树干轻轻喘息。
等呼吸平缓,她隐约听到了汩汩的溪流声。
纯自然的山石层层叠叠下,有一股清澈的水流顺着山谷流淌,清澈的水珠反射着太阳的光线,明亮又晶莹剔透。
许栀和本躁动的心忽然被抚平。
冻土之下,生机喧发。本像是蛇蜕一般的蜿蜒山路少了几分荒芜苍凉,多了几分引人探究的野趣。许栀和恢复了力气,一边走一边想:幸好这君山就在汴京城外,不会有熊啊,野狐之类的野兽出没。
不然想想还真是够害怕的。
终于快到半山腰的红梅林。
许栀和靠在梅树下歇息了片刻,她背靠着树干,双眸闭合,但耳朵却时刻保持警觉状态,不让自己在山林彻底放松。
故而,当几道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她立刻就睁开了眼睛,朝着声响来源看过去。
“许姐姐!”
常庆妤欢喜的嗓音准确无误地传入了许栀和的耳中,她回头朝着身后一直竭力劝阻自己的小厮道:“瞧,我就说许姐姐会等我的。”
小厮低着头诺诺,不与她争辩。
许栀和圆场道:“是我疏忽,事先没打听君山样貌。这条山道平时只有樵夫走动留下的痕迹,马车都不好行,他们有所顾忌,实属正常。”
常庆妤:“可是我觉得很有趣啊!我还是第一次走这样的山路,山脚下有几块石阶缝隙中生了兰草,泛着幽幽蓝色,还有成片的鸟雀……”
这一次的体验对她来说太新奇了。第一次不是和其他京城贵女一道出现在打着“赏春”名义,实则带着某种局势、贵人相看目的的山上,不用去理会和猜测接近自己的人的想法,只需要尽情享受着拂面的风,这感觉太舒服了。
更别说,刚走到梅花林,还没有被晚谢的红梅惊艳,就被林中倚树休息的人惊艳。
她本想将脚步放得轻些,再轻些,最好能不惊扰许姐姐短暂的休憩,但旁边几个莽夫似的小厮显然没有这种意识,脚踩在树枝上,发出噼啪的脆响,惊扰了梅中人的休息。
不过也不坏。
“最妙的当属山石中流淌的溪水,清冽澄澈,我还尝了一口味道,和从前在外祖家的山泉味道相近,带着甘甜。”常庆妤道,“许姐姐路上见到了吗?”
她的嗓音和林中叽喳的鸟雀啼叫交织,像一曲和奏。
“见到了。”许栀和笑着点头。
常庆妤心满意足,又说了好长一段话,才说起正事,“许姐姐,怎么收集红梅?”
说来她只在家中喝过梅酒、桃花酒,可对于酿造的制备却一无所知。
突然奇想要来城郊的君山,还是前几日听说许栀和要来君山采集梅花。在常府和布坊来往跑,憋闷了一整个冬日的常庆妤听到能有机会出去玩,立刻举手表示自己也要跟着一起去。
她帮不上忙没关系,只要她带的小厮足够多,小厮能帮得上就行了。
当时的许栀和以为君山和大相国寺的山一样是个赏花游客众多的地方,浅想了一会儿就爽快答应了。
要是她事先知道君山连马车都同行不了,也断然不会答应。
不过现在嘛……许栀和看了一眼把采花当作春游的常庆妤……她来都来了,现在哄人回去,也不可能了。
许栀和回顾了一遍自己誊抄的内容,说:“用手或竹剪采集半开的梅花,折断后取葛布包裹,避免日气。”
蓄势待发的三个小厮来之前被常庆妤千叮咛万嘱咐,牢牢将等到了梅林一切听从许栀和的吩咐这句话记在心头。又因为刚刚许栀和主动帮他们说话,心生好感,本浅幽的埋怨顿时烟消云散。
只不过——
最前方的小厮抱着自己噌亮的工具,在太阳底下反射着光,“铁剪不可以吗?”
他语气中带着期待。
许栀和摇了摇头:“铜铁器皿败酒,若想品质上乘,不可取用。”
小厮闻言,叹息一声:“好吧。”
今日得知要上山采花,他们还特意和府上事虞园林的花匠借了草木剪,没成想做了一场无用功。
常庆妤道:“没关系,许姐姐说了,用手也可以。你们折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伤及其他枝桠。”
三个小厮将手中巨大的草木剪放在一旁,应了一声,跟在许栀和的身后看她挑选适合的梅花。
“就要这样的梅花,将开未开的状态……”许栀和折下一根,展示给他们看,“我们一共折两斤即可。”
小厮确认:“许娘子,真的只要两斤?”
面前的梅树数以千计,只要两斤,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这活未免也太轻松了。
许栀和被他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逗笑了,重重点了点头,“嗯,两斤就够了。”
小厮闻言,摆了摆手,“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才两斤的话,您就和我们姑娘一道在旁边树荫下休息吧。保管我们一会儿收的好好的来见您。”
许栀和刚想开口,旁边的常庆妤也跟着道:“许姐姐,你休息一会儿吧。他们三个人,做起来很快的。”
两边都这么说,许栀和便和常庆妤一道坐在树荫下。她想了想,对着正在梅林中寻寻觅觅的三人道:“若是有什么不确定的,就来问我。”
小厮们都嘴上齐齐应了,但都没放在心上。
找几朵梅花罢了,能有多难?
他们信心满满地在林中穿梭,不过半炷香时间,立刻有小厮抱着半兜葛布的梅花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娘子请看。”
许栀和目光落在他采集回来的梅花上,另取了一张葛布平摊,在其中挑拣。
“蒂萼浓盛者不要。”
“虫蠹者不要。”
许栀和每说一句话,旁边的常庆妤就会瞪他一下:前面蒂萼不知道剔除就算了,怎么还采了被虫咬过的?
一想到掰开将开未开的梅花花苞,里面爬出黑色小虫,常庆妤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小厮面色微红,见许栀和剔除了差不多一半后,重新拿了葛布,“娘子放心,这次定然小心小心再小心。”
许栀和莞尔:“有劳。”
另一边,在头一个小厮将梅花抱来时候就蠢蠢欲动、不愿意落后的两个小厮听到话语,准备上前的步子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往梅林更深去了。
有了第一回经验后,三人葛布兜中的梅花越来越符合许栀和的预期。等到日头快要偏中的时候,五人一道下山。
山脚下听着常家的马车,常庆妤想起从这儿到朱雀门的距离,主动道:“许姐姐,我送你回去吧?”
许栀和拎着葛布朝她摇了摇头:“我还要去找人,你们先回去吧。等梅花酒酿好,我请你们品尝。”
小厮探出半个脑袋:“我们也有份?”
许栀和笑:“当然有,这可是你们采摘的。”
小厮眼睛亮晶晶的,还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常庆妤忽然咳嗽一声,他立刻噤声。
常庆妤:“既然姐姐还有事情要忙,我就不打扰了。下次姐姐若是还有什么好玩的,一定要再喊上我呀。”
许栀和:“嗯,我一定记得。”
目送常家的马车消失在视野后,许栀和拎着梅花,循着薛娘子提醒的方向寻找。欧阳家的酒窖就在京西一带,门口伫立写着“欧阳”两个字的旌旗。
是个不像是汴京样式的小院。
小院周围用草木和篱笆围着,没有用砖石,屋顶上面盖着芦苇和莎草,颇有几分古意。
如果没有硕大的“欧阳”二字,说是一个山村小院也未尝不可。
许栀和听到了小院当中刨木头的声响,她走到竹篙搭起的院门前叩门,抬高声音问:“桑伯在吗?”
刨木头的声音停下。
片刻后,一个看着六十多岁的老汉儿拉开了竹门,他看着清癯瘦小,鬓发斑白,但精神气尚可。他上下打量了许栀和一圈,问:“你便是薛娘子提到的人?”
眼前还不到她眉毛高,但被他提问的时候,许栀和下意识绷直了脊背,回答:“是,欧阳学士和薛娘子将梅酒、桃花酒和青梅酒的酒方告知于我,说我闲暇时候可以在君山附近的酒窖酿酒,看守酒窖的人称为‘桑伯’。”
老汉儿眯起眼睛,这话和薛娘子临走的时候说的一模一样,他放下了心中的戒心,算是认可来者的身份。
“我姓桑,叫什么已经不大记得,你跟着一道喊桑伯就是。”老汉儿让开半个身位,让许栀和跟着一道进来。
院中陈设简单,一张上了岁数的木桌,一棵刚刚吐芽的老树,还有一黄一黑两只狸花猫,懒洋洋地趴在茅草屋顶。姿态闲适,竖起的瞳孔却一动不动注视着进入院子的许栀和。
许栀和忍不住多望了一眼。
眼前的桑伯停下了脚步,他端起桌上装了水的竹筒喝了一口水,“那两只狸奴不咬人,你别怕。”
许栀和有种被抓包的羞赧,她说:“我不怕。”
确实不怕,只想伸手摸摸。
茅草房虽然看着潦草,但是那两只狸花猫被养的很好,一看就是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肚皮圆润,毛发在阳光下光泽柔顺,看着手感就好。
桑伯唔了一声,不知信没信。
但这都不是重点。
他瞥了一眼许栀和抱在怀中的葛布包,又看了一眼她鞋边沾着的泥土和梅花花瓣,静静问:“里头装的梅花?”
第117章 糖水 “或许没那么糟糕。”
许栀和点了点头,“刚刚从君山上采下来的,正新鲜。”
桑伯让她摊开葛布包袱,露出里面夺目的红梅出来,他俯下身,凑得更近了一些,半响后瓮声瓮气道:“欧阳没和你说过时辰吗?想要梅花酒的味道清冽,最好在寅时之初摘下。”
越说,话语之中的不满越发明显。
许栀和迟疑了一瞬,脸上浮现羞愧,“许是说过,但我记性不好,大抵是忘记了。”说完,她定了定神,连忙接着问:“那今日采摘下来的梅花,是不是用不成了?”
桑伯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就开始认错的许栀和,心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这是在帮欧阳找补呢。他眉头深深皱起,半响后捏着鼻子叹了一口气,“也能酿,不过口感稍次些。”
许栀和一脸“受教了”地眼神看着桑伯:“那就好。今日君山上梅花被风吹谢了好多,若是今日这一捧不可用,明日说不定就凑不齐了。”
桑伯看着她一本正经的神色,本想训斥她对酿酒毫无追求——听到口感会差都毫不在意,哪是真心好酒之人?
可偏生她眸子中清澈明亮,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真实想法被人知道。桑伯抿了抿唇,最后像是说服自己一样开口道:“念在你珍惜梅花的份上,这一袋就不浪费了。”
许栀和喜出望外地看着他。
桑伯看着许栀和,忽然想起了当年和欧阳修刚认识那会儿,后者也是一脸求知若渴地看着他,不过现在二十年过去,原先毛手毛脚的酿酒小子也出落成了一方文坛巨擎,他的事情越来越忙,酒窖也越来越空荒。
欧阳学士哪里缺一坛自酿的好酒呢。他一句话后,便有数不清的人会捧着西州的佳酿、东海的醉天仙送到他面前。
眼前的小姑娘并非纯粹好酒之人,与其说品酒,她看样子对酿酒的手艺更加感兴趣。从一进门之后,她就堂堂正正表明自己来意,学手艺,借酒窖。
“……酿造梅酒的过程,欧阳与你说过了?”桑伯顿了顿,问道。
许栀和像是个被夫子点到回答问题的学生一般正襟答道:“说过了。酒基取隔年冬酿黄酒,以三重生绢滤去糟粕,置大陶瓮中,加清泉水调至酒色淡金为度。瓮底先置桂心,次叠梅花,覆蜜其表,沿竹溜徐徐注之酒基,免冲散花形,碎曲为末,分三时撒入,每三日青竹竿搅动。”
桑伯:“背的倒是熟稔。”
许栀和虚心点头,她没有酿酒的经验,已没有了实操基础,再不抓住理论内容,如何能独自实验出来。
按理说,桑伯在确认许栀和知道酿酒的流程后,应该自己去忙自己的事情,毕竟当时薛娘子托人传话的时候说的清清楚楚,只放开酒窖供她使用,并没说需要在旁边指点。
但刚走出去几步,他又停顿下来,闷声喊着她过去。
许栀和有些意外。
刚刚桑伯问完酿造流程之后,神情怏怏地站在一旁,像是失去了兴趣。
现在他主动出声,许栀和诧异过后,语气雀跃问:“桑伯要教我酿酒吗?”
桑伯很久没有与人交流,乍然看见她脸上的笑容,拿东西的手一顿。
现在的孩子说话做事都这样欢快跳脱了吗?
桑伯想不通,半响后维持着自己面上的严肃,正色道:“不是。怕你第一次酿酒,辜负了君山上的好梅。”
许栀和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嘴硬心软。
“哦,原来是这样啊。”她假装若有其事地点点头,“那我替采下的梅花多谢桑伯,免它们尽数毁于我之手。”
桑伯:“……哼。”
口舌倒是伶俐。
许栀和假装没听见他鼻子出气,跟着他身后走动。两人停在了两缸清水前。
桑伯:“算你运气好,正好水缸里面还有水,供你清洗和调酒用。”
许栀和诚心问:“这水缸的水是不是有些日子了?我方才从君山上见到有一股流泉,我去舀新的过来吧?”
这会儿倒是又聪明起来了。桑伯拦住她:“不用,这些水……是早晨我接的。”
说完,他似乎觉得和自己严肃板正的形象很不符合,于是又沉了声音道:“你要是信不过,去山脚下接水,我也不拦你。”
许栀和顺势道:“怎么会不信。这水清澈见底,冰凉甘冽,正适合。”
桑伯一错也不错地盯着她瞧,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欧阳是从哪里遇见的女郎,说什么都接腔。
他咳了一声,在旁边老神在在地指挥着,全程许栀和按照她的要求洗干净梅花、用将准备酿酒的缸擦洗完毕,她忙碌期间,桑伯端着一杯水,像是讲故事一般说着君山上的红梅。
“你到君山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荒山平地起红梅很是怪异?”桑伯放幽了声音。
许栀和忙着搓酒缸,应付似的嗯了几声。实际上连他说了什么都没有听清楚。
桑伯道:“从前君山不是这样的。相传山顶有一座太微观,始建于大唐贞观年间,落成后群山青松、竹柏怀抱,有野鹿、貉、獾、猿猴出没,香火一时鼎盛无双。后来啊,安史之乱,诸地动乱,汴州为大运河枢纽,被叛军攻占,切断了漕运,江淮粮赋无法北运关中,引发关中饥荒,太微观的道士下山行医救人,从此再没回来。”
道士是“出世”之人,他们若是不下山,叛军也不会非要砍杀他们。或许没有人知道那群本可以偏安一隅的道士为什么忽然义无反顾地下了山。
许栀和本来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多分出一缕心神听桑伯仿佛叹息般的低声呢喃。
“他们……”许栀和的嗓音略显低迷,“是死了吗?”
“乱世,谁说的准?”桑伯摇了摇头,“或许没那么糟糕,或许有人在别处落户,都是有可能的。”
许栀和眼睛亮了亮。
桑伯看着眼神从暗淡重新变得明亮,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管什么时候,有一线希望,总比都是绝望好得多。
后面的故事就稀疏平常了,汴州身为运河要枢,引来无数叛军争夺,战乱之下,人口骤减,太微观失去了道士,又失去了信众,一日日荒芜下来。现在人们再看君山,不会记得上面曾有一帮乱世中出世匡扶社稷的道士,只记得荒山上有一座山鬼庙。
庙里住着野狐,要是不听话,就会被狐狸捉走吃掉。这是京西百姓恐吓孩子惯用的套路。
当时年幼的孩子长大了,虽然知道了真相并非父母说的那样,但从小留下的心理阴影也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久而久之,没人再去荒山了。
桑伯:“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那红梅是太微观道士栽的,可是武皇在世时候养出的玉蝶红萼梅,珍贵着呢。没了旁人刚去采摘,倒是便宜了我与欧阳……”
顿了顿,他道:“还有你。”
许栀和眉眼弯弯地看着桑伯。
“多谢桑伯好心告诉我这段往事,以后再上君山,我不会再畏惧了。”
桑伯偏过头:“我可不是为了安慰你,你不要自作多情。况且你好的不学——我说这段故事,是在讲君山已经荒芜三百年,你且悠着点,别真被山上野狐叼了去。”
许栀和也不顶嘴,顺着他的话道:“我记得了。君山无事应少去。”
桑伯:“这就对……咳咳。”
他险些说出心底话,连忙转移话题,“你这酒基注得太急,当慢些!背的倒是熟练,做起来一塌糊涂。真不知道欧阳为什么叫你过来。”
许栀和缩了缩脖子,按照桑伯的提醒修正自己的动作。
桑伯讲话直白,嗓音没什么起伏,改指正的地方从不委婉。在他一句句或是尚可,或是愠怒的嗓音中,许栀和的动作越来越像样。
期间,桑伯偶尔也会忙一忙自己的事情。
他正在制作一个新的竹酒舀。
欧阳临走之前,给他出了一道难题,上面写着一个他闻所未闻的酒方——
燕赵之醪,采黍稷于霜碛,汲寒泉于冰壑。窖藏三冬,开坛则烈气冲霄,侠少弹铗而歌。
吴越之醴,撷香糯于烟渚,采曲蘖于梅雨。瓮启之时,清芬透碧纱,恍若越女浣纱归来,搅碎一溪云影。
可酒方上的酒水,毫无二者特征。它摒弃了烈火、金戈的辽阔,也摒弃了似琴音、丝绸的绵柔之美。
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糖水。
想来欧阳是当官把脑子当坏掉了,那酒水喝着不醉人,也不解忧,更不错认。许是贪那一口酒味,但又不敢真的沉沉睡去不理会一州政事,所以弄了这么个玩意儿。
桑伯一想到那张酒方,脑壳就隐隐作痛。他将竹酒舀的毛刺一点点锉平,时不时会看一眼认真忙碌的许栀和。
但愿这孩子别被欧阳带坏了。
两人忙到了日暮时分。
晚霞红澄澄地飘荡在天边,有时变换作长虹模样,有时候又像是一只草地里啄食的雉鸡,千变万化,无穷无尽。夕阳照在许栀和脸上的时候,她才迷茫地抬头,随后便是一阵难忍的腰酸。
桑伯进门的时候就瞧见她的衣裳装扮,虽然不像是大富大贵之人,但看上去也绝对过的不差,他道:“住在汴京城中?早些回去,反正也没你什么事了。”
话一出口,他又有些后悔。自己这句话会不会太冲了,好像在说她留在这儿,也只是蹉跎时间一样。
许栀和在脑海中自动转化:你住在汴京城中央,离这儿远,现在天色已晚,早些回去,免得路上危险。
她将袖带解开,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朝着桑伯俯身作揖:“多谢桑伯,三日之后,我再来搅酒。”
桑伯看着她丝毫没有被影响到的笑容,一时间有些无语凝噎。
许栀和走到门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是我失礼,进门之后还未报出姓名。我叫栀和,家中人与欧阳学士交好。桑伯若是不嫌弃,与欧阳学士一道唤我栀和即可。”
桑伯摆了摆手,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走走走。”
许栀和为了保险,又高声喊了一句,一直到桑伯哼了一声“知道了”,才面露微笑,朝着家的方向走了。
桑伯之前从未见过这般锲而不舍、非要他做出回应的孩子。从前遇到的人,大多都是见他性情孤僻,不好相处后,就渐行渐远,只有欧阳贪他酿的一手好酒,见他膝下无孩子,主动将他接在身旁照顾。
他并非一个合群的性子,在欧阳府住着,好吃好喝,但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于是他主动到了酒窖,成了欧阳家的守窖人,一晃,也有七八年了。
“还让我跟着欧阳一道喊,差辈了知不知道?算了,何必和一个小孩计较。”
桑伯脑海中又想起了少年欧阳修,手中擦拭竹酒舀的动作迟缓了几分。半响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重新取出欧阳修和薛娘子赴任前给他的酒方,重新仔细研读。
……
路上,许栀和遇到了朝着京西来接自己的方梨和王维熙。
方梨道:“眼瞅着天黑了,姑娘你还没回来,我们心底实在着急。”
许栀和:“没事,别担心。”
省试期间,汴京城的巡防增加了一倍不止,除了穿着豆红色衣裳往返巡查的官吏和衙役,街道上也是灯火通明。
樊楼和潘楼张灯结彩,听说不少京城贵人都为了自己的子孙点了长明灯,祈愿祖宗在地下显灵,能够保佑孩子高中。
王维熙从袖子中小心翼翼取出了一盏河灯,“姑娘,咱们弄不上潘楼的长明灯,但河灯还是有的。”
许栀和怔了怔。
王维熙道:“自己做的,样子算不上多好……路上还有卖河灯的,样子都比这盏灯精致漂亮,我去帮姑娘买一盏吧?”
“你说的那么快,我都找不到机会讲话。”许栀和伸手接过那一盏小巧的河灯,认真道,“这一盏河灯很好,我们一起去放。”
王维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栀和。
方梨和许栀和并肩走在一起,前者小声道:“王维熙听说汴京有亮灯祈福的习俗,忙活了一整日,他没什么木工基础,手上割了好几个口子。”
这样一盏河灯,一下午良吉能做五六个。
许栀和:“擦药了没有?”
方梨点了点头:“擦过了,本来他想装作没事,不过我眼尖,发现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颇有几分骄傲,像一个展开羽毛的鸟雀,等待着人的夸赞。
第118章 分心 “一份不够吃。”
许栀和被她叉腰的动作逗笑了,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幸好有你。”
方梨得到夸奖,心满意足。
落后一步跟着王维熙隐隐约约能听见两人交谈的内容,他的脸有些红,一路上橘黄、大红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像是夏日的阳光,灼热滚烫。
三人走到了汴河的一处水湾,此处远离虹桥,来往行人相对稀少,沿河搭建着浣衣的青石板。
时日久远,石板的表面上已经磨出一指深的凹陷,第一脚踩下去的时候会前后晃动,王维熙和方梨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许栀和很快就调整了重心,她接过王维熙递过来的火折子,将河灯中央的灯芯点燃,一点橘黄色的光晕绽放在她的指尖。
许栀和捧着手中的河灯,沿岸上人来人往,河道中一盏盏做工精美的河灯次第流淌而过,寄托着无数人美好的期许。从前她觉得这样祈福的举动做来会显得很傻气,没有防水的措施,河灯在水面上漂浮一炷香的时辰就会洇湿沉入水中——哪有湘君能够听到百姓的诉求?
现在却觉得,这样的感觉也不错。
她俯身,将河灯放在水面上。正月底的河水清冷入骨,她只用指尖拨动了水面,任其随着暗流一路蜿蜒往下。
河灯晃晃悠悠行远。
许栀和重新站直身子,按在方梨递过来的掌心爬上去,站稳后拍了拍衣角,笑着说:“这可真是做灯一整天,放灯一呼吸。”
王维熙满面灿烂笑容:“没关系啊,这样闲散的事情也让人很快乐。”
“说得对,人生又不仅仅是要紧的事情,”许栀和说,“其实大部分时候,人生的许多个瞬间,都是用看起来没什么意义、但让人愉悦的片段构成。”
说到此处,许栀和忽然想起了家中的藏书,弯了眉眼道:“老庄先贤的书中不也说——人生最纯质的状态,便是无所为而为。”
至乐无乐。当人们不再执着于追求意义和结果,有时反而更能在日常琐碎中窥见返璞归真之欢愉的吉光片羽。
方梨连忙捂住耳朵:“哎哎哎,不就是放个河灯吗?怎么开始论道了?”
她错开了话题,“今日炖了萝卜菘菜肉煲,前两日刁娘子叫人送来的腊菜也开坛了,洗干净加进去,别有一番风味。现在河灯也放完了,咱们早些回去,吃热乎的。”
许栀和应了一声,三人一道往家的方向走。
后面的几日,许栀和生活十分规律,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后,练画一个时辰。用午膳后端了椅子坐在外头写着一本小册子,黄昏时在院中活动筋骨。每隔两日,早起一回,去君山山脚下的欧阳酒窖搅动梅酒。
第二次去君山山脚下,除了还不能适应过于遥远的距离,其他基本轻车熟路。家中烙了酥饼,还做了金酥薯蓣,许栀和打包了一些,又觉得桑伯住的远,沿街买了一些做工精致的糕点。
桑伯并不重视口腹之欲,对待食物态度冷淡,不过第一次见到金酥薯蓣,他就被征服了。
在许栀和抱着青竹竿在酒缸搅动的时候,桑伯十分惬意地坐在院中阳光最好的地方,一手抱着橘色的狸猫,一手拿着金酥薯蓣,时不时在她耳边提醒一声。
看起来不要太舒服。
“这东西尚可,”桑伯意犹未尽地看着木桌上面空荡荡的小竹篮,明明许栀和过来的时候带的挺多的,但吃起来快得很,他还没尝出个中滋味,就已经见了底,“下次来再买些。”
许栀和松开了青竹竿。
大臂内侧隐隐作痛,再这么几日下去,她都要怀疑自己会练就一双麒麟臂了。
听到桑伯故作平静的话语,以及拇指和食指沾着的薯蓣油脂,许栀和眨了眨眼睛,为难道:“这……”
桑伯板着脸道:“不占你便宜,多少钱一竹篮,我给你。”
“桑伯教我酿酒,我怎么好意思收您的钱?”许栀和道,“不过这薯蓣不是买的。”
桑伯怔了怔,反应过来:“这是自家做的?你想出来?”
许栀和:“是我想出来的法子。不过并不是我炸的,而是我家丫鬟。这几日省试,京城戒严,薯蓣不要运进来。”
桑伯心中暗道可惜,他走了神,手下的力道忍不住大了些。掌心下的橘色狸花猫被揉乱了脑袋毛,喵了一声,从他膝盖上跳走跑远了。
许栀和想摸猫猫的手再一次落空。
忽然之间,左手搂猫,右手拿零食,一副快哉模样的桑伯两手空空。他咬着下唇发呆的样子触动了许栀和隐隐作痛的良心。
“家中应当还有一些薯蓣,等下次做好了,我带来给您。”许栀和改口道。
桑伯张了张嘴,没拒绝她这一份好意,他眼神放空望着遥远的天际。
这个年纪的老人,即便不读经文礼义,但脑海中自带一本泛黄纸页的书。桑伯沉默的时间很长,久到许栀和以为他陷入什么往昔峥嵘岁月的时候,前者忽然道:“要两份。”
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干巴巴,他补充了一句:“一份不够吃。”
许栀和:“……”
许栀和:“记得了。”
当许栀和第三次见到桑伯,省试已经临近尾声。
来的路上经过贡院,门口重新聚满了人。许栀和按捺住砰砰直跳的内心,佯装镇定地朝着京西方向走。
她带了桑伯知名道谢要的金酥薯蓣。
桑伯看见比上次多了不止一倍的量,心底不动声色地闪过一丝满意。怪不得薛娘子愿意将人送来,做事勤奋,又乖巧活泼,换年轻时候的他,也更喜欢这样认真的小女郎。
至于夜晚爬入他酒窖喝醉了直接躺在酒坛旁边呼呼大睡的欧阳修……随他去吧。
许栀和心神乱七八糟的,一会儿觉得桑伯这样抱着金酥薯蓣,沾着酸梅粉的样子很反差,或许爱板着一张脸的桑伯日后会被气泡水俘获欢心,一会儿又会想起贡院门口不安躁动的人群,今日晚间,参考的举子们就能出来了。
听说贡院关闭之后一只苍蝇都不得进,供考生休憩地方也小,也不知道陈允渡这几日怎么样。
吃……算了,贡院里面连个新鲜菜都没有,将烙好的炊饼掰成小块儿,就着热汤咽下去,能吃得好才怪。
许栀和搅动的力道越来越小。
桑伯一开始在专心享受美食,填了小半肚子之后,才慢悠悠偏头朝着许栀和看了一眼。
许栀和做事稳重,一心一意,他并不担心……嗯?她在发呆?
“这才第三回,你就静不下心?还学什么酿酒,不如趁早回家!”桑伯眉毛拧在一处,“我看哪,七岁蒙童都比你做的好。”
许栀和回过神,知道自己理亏在先,认错认得十分痛快。
“桑伯见谅,是我失察。”
“认错倒是快,”桑伯盯着她,连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的金酥薯蓣都顾不上了,冷笑一声,“你哪里要我见谅,又不干我的事!”
许栀和任他说了一通,等他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小声开口:“桑伯,薯蓣热乎的时候口感最好。”
桑伯:“……要你说?!”
许栀和见状,知道他气郁已经消解大半,连忙搅动酒缸。
不同于第一日那会儿,现在酒缸中的梅花花瓣吸足了水,粘连在一起,需要花费更大的力气,才能搅动。
做完之后,许栀和气喘吁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桑伯蹙着眼眉,视线落在她纤细的胳膊上,啧了一声:“还是没劲儿,我叫你回去之后多加锻炼,你听进去没有?”
许栀和:“听进去了。但体质……实在不是一两日能更改的。”
她语气委婉,带上了几分委屈。桑伯吃软不吃硬,她语气拿捏得刚刚好。
桑伯一噎。
理确实是这么个理儿,桑伯摇了摇头,摆手道:“罢了,说不过你。不过平日还要多加锻炼,对身子骨没坏处。”
这句话是桑伯真心为她好。许栀和点了点头,“我知道。”
要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桑伯左看看右看看,对她道:“行了,今日你心不在焉的,就到这里结束吧。”
许栀和没动弹。
桑伯觉得她有些反常,略微犹豫,让她跟着自己出来,将平日自己晒太阳的位置让给了许栀和。又朝着屋顶上叫唤了几声,片刻后,屋顶上两只猫猫站起身,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
它们步调轻盈地落地,靠近桑伯的脚步喵喵叫。
桑伯动作粗犷中又不失细心地拎住两只狸猫的后颈,一股脑地丢入许栀和的怀中。
许栀和惊讶之后,连忙趁机伸手在狸猫背上摸了摸。手感和她想象中一样,丝滑柔软,油光水亮。
桑伯拿了一袋小鱼干递给许栀和,“喂吧,它们最喜欢这个。”
果然,本来挣扎着要跑远的两只狸猫闻到许栀和手中鱼干的气味后,立刻两只梅花爪子并在一处,乖巧地蹭着她的手腕,发出软绵绵的喵喵声。
许栀和心中一软,将袋中的鱼干取出来,掰成两截之后递给狸猫。
两只狸猫叼了鱼干,走到了一边,它们吃得很快,吃完后,继续靠近许栀和,企图再多获得一点。
袋中还有两条鱼干,许栀和受不住它们的叫唤,一猫又给了一条后,在旁安静地看着它们进食。两只猫猫第四次靠近时,许栀和摊开双手:“没有啦。”
狸猫凑近嗅了嗅,确认没有多余的鱼干后,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动作灵活地踩着木椅,往上一跃,消失在茅草屋顶。
虽然狸奴陪伴的时间不算长,但效果很明显。桑伯看着许栀和重新露出的笑容,放下心来,抱着金酥薯蓣坐在她旁边,佯装不经意问:“今日是怎么了?瞧着你也不像是会分心的人啊。”
许栀和听着他一边嚼东西,一边和自己说话的样子,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她双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地面,没有焦点:“还不是省试……”
“省试?对了,皇祐元年……不知不觉又三年了啊。”桑伯嘟囔了一句,然后看向许栀和,“怎么,你父兄今年省试?”
许栀和:“不是,是我夫君。”
桑伯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今天心神不宁呢……上次来你怎么不说清楚,说了我帮你搅拌就是了。”
许栀和看着他脸上用力挤出的笑容,嘴贫了一句:“那还不是怕您吃不上薯蓣吗?”
桑伯:“这有什么,下下次多带一些过来不就成了。”
他拿薯蓣的动作忽然变缓,最后停止。
竹篮中还剩下一半,和之前有多少吃多少的画风截然不同。
许栀和:“才两回就不合口味了吗?”
桑伯:“那不是,你别管。”
为什么不吃了,当然是因为还想存着这两日吃了。
桑伯咳了一声,对她说:“行了,过几日别来了,好好在家里。”
“那梅花酒怎么办?”许栀和犹豫起来。
桑伯伸出手指比了一个“一”,平静道:“看在薯蓣的份上,帮你搅动一次。”
许栀和:“真的?那我下次过来,再多带一点薯蓣。”
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陈允渡陪着她一起过来。但现在还没见到他,不知道答题情况,许栀和没办法保证。
她不喜欢给别人期待却不能履约的感觉。
说开之后,许栀和留在小院帮忙将药材放在小石臼里面舂成药粉,她这次心无杂念,忙起来忘记了时间。
落日西沉,阳光斜散,许栀和被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但她丝毫不觉。
后来还是桑伯提醒她:“行了,这下时间真差不多了。再有一会儿贡院该开门了,你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吧。”
第119章 启门 “你都是在哪里学的?”
许栀和估算了一番时间,和桑伯告辞。
残阳衔檐,贡院西墙的松影已漫过青灰砖地。随着三声钟响,一直寂静如同无人的贡院忽然喧嚣声起。
这一点声响像是滚沸的油锅中溅入一滴水珠,刹那间,门外本还算淡定的众人都焦急了起来,踮起脚朝着里面张望。
厚重的贡院朱门被人从里侧拉开,一排衣装整齐的巡绰官披甲持戈,列阵两侧。
片刻后,衣着深紫的主考官和其他绯红色长袍的考官依次出现,连着数日的省试,他们的面容中有遮掩不住的疲惫。为首的紫袍官员正是当今的礼部尚书田况,他瞳孔浑浊,但还强撑着一口气力道:“省试毕——启门。”
话音落下,众人不禁又骚动起来,巡绰官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目光冷漠。
虽然没有训斥,但极好地安抚了躁动不安的众人。有一个想要闯门的中年人悻悻缩了缩脖子,没敢放肆。
重新归于寂静之中,有举子依次从贡院里面踉跄出来,渐渐地,人越来越多,将贡院门前堵得水泄不通。
有举子仰天大笑;有举子失魂落魄;有举子魂不守舍,走在路上还用手勾勾写写,像是还沉浸在答题之中。许栀和甚至看到角落里面有个书生蜷缩墙角,念念有词,状似疯癫。
她默不作声与其他人一样离远了些。
实话说,在贡院举子出现的时候,许栀和就已经开始微小地挪动自己的步伐。贡院里面每个举子只一小方空间,住得久了,便是打扫再干净,身上也不自觉会染上一股味道。
一两人尚且还能忍受,但一窝蜂上千人齐刷刷出现,那味道便犹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许栀和本想给陈允渡一个拥抱,但见到此情此景,心中生了一丝犹豫。
就当许栀和还在思考考完省试后是否还需要照顾陈允渡的情绪时,后者已经默不作声从贡院当中出来,站在了许栀和的面前。
比起其他人,陈允渡虽然脸上有着难掩的疲惫,但身上并无明显异味,下巴有淡淡的青色胡茬,想来房舍中条件有限,他没法做到时时保持清爽整洁。
这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刚刚还有一个毛发浓密的中年男人一场试后,胡须快有小半寸之长。要是相貌再好看些,也能称得上一句美髯公。
许栀和察觉到投在自己身上的阴影,抬眸看向他。
陈允渡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半遮面容,像是觉得以自己现在的样子见她很不妥当。
出来之前,陈允渡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袍,并没有什么味道,但这也不排除自己身处环境中所以闻不出来的可能性。
自从与栀和认识以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面貌见她。
“你……”
许栀和紧张的情绪忽然烟消云散。
她说不出肉麻带着哭腔说他瘦了的话语,亦不想像其他人一样追着向刚从贡院出来的举子询问答题情况。
“你挡什么?”许栀和一瞬间弯了眉眼,“怕我嫌你?”
她语气放得轻柔,带着几分调笑。
陈允渡沉默了一会儿,顺从自己的心意答道:“是。”
许栀和怔了怔,连忙道:“我怎么会嫌你?我喜欢你还来不及……”
陈允渡视线落在她身上,长久地没说话。
从前几日不见,许栀和定然远远看见他就会忍不住朝他飞奔而来,扑入他的怀中,现在身板笔直,微微后仰,无声抗拒。
许栀和咬了咬牙。
两人对峙期间,有夜风吹拂,残霞收敛最后一丝余晖。不管考的好抑或不好的举子,都陆续离开了贡院大门。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
许栀和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陈允渡简直倔强得可怕。
她耸动自己的鼻尖,认真感受笼罩在自己身边的气味,确认没什么异常后,张开双臂,抱着舍生取义的精神朝着陈允渡张开双臂,“抱抱?”
陈允渡看着她大义凛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青松舒展了枝桠,走动起来,“不抱了。”
顿了顿,接着补充道:“洗漱之后再抱你。”
许栀和脸红了红,跟在他身后,她像一只围绕着花柱的蝴蝶不停地扇动翅膀,冷不丁地就会冒出一句话。
“累不累?”
“要不要我帮你拿着行囊?”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陈允渡耐心十足,有问必答,绝不会让许栀和的话落空。
“不累。”
“不用,行囊好几日没清洗,你爱干净。”
“有啊。”
许栀和不抱什么期待,有他在的地方,自己双手绝大多数时候都空空荡荡。
最后一个回答引起了她的注意力,许栀和振作精神,“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还是想吃亲手做的?我可以给方梨打下手。”
陈允渡轻笑了一声。
许栀和瞧着他的眼神,如果不是自觉需要清洗,大抵下一瞬掌心会落在自己的头顶。
两人保持着不快不满的速度回到家中。一回家,陈允渡便打水洗浴,换了一身洁净的袍子。
许栀和站在院子中,手中捏着一根在路上捡到的干枯树枝,随意在地面上划拉,另一边竖着耳朵,听着房中的动静。
安静的时间似乎有些过长了。
许栀和将树枝放在一旁,动作迟缓地将手洗干净,又用帕子将指尖上沾着的水擦干。期间,房中静谧,毫无声响。
她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房门。
“陈允渡,我进来了……”
他墨发半湿,随意地披落身后。纤长乌黑的睫羽盖住了幽潭般的双眸,鼻梁高挺,眉峰入骨,神色放松,如一块散发着光泽的暖玉。
青衣广袖中露出一截劲瘦修长的手腕,手中捏着擦头发的帕子,快要垂地。
许栀和放轻自己的动作,伸手将帕子从陈允渡的手中接过。
后者大抵是累的狠了,手上少了东西,也没能醒转。
他醒着的时候,眼神流转间轻易就能扯动许栀和的心绪,但睡着之后,则显得异常乖巧,甚至带着脆弱。
许栀和忽略心中不自觉生起的怜爱,轻轻叹了一口气,拿着帕子伸手将陈允渡的墨发包住。
她的动作轻柔,但陈允渡依旧醒了。
陈允渡眸中茫然了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回到家中,恢复清明,他保持着姿势,看着动作轻柔帮他绞干长发的许栀和。
不敢动弹,怕惊走这只好不容易栖落他肩头的蝴蝶。
眼神专注,不带其他情感。
被人注视着很容易察觉。许栀和擦了一会儿,发现醒来的陈允渡一声不吭,将帕子放回他的手中,“醒了就自己来。”
陈允渡默了默,低声道:“还是很困。手上……没有力气。”
许栀和:“……”
回来的时候背着包袱二话不说的人,沐浴完后忽然娇弱?这对吗?
许栀和受不了他潋滟的双眸,明明知道他并非手没有力气,但还是接过帕子,帮他一点点抿干水分。
“刚刚不是不想帮你擦,”许栀和垂眸看了一眼陈允渡,克制道,“是怕掌握不好力道,弄疼了你。”
她语气还算平静,但耳尖已经泛红。
陈允渡在薄红上浇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如果是你给的,再疼也没有关……”
话音未落,便被人堵住了后半段话。许栀和严肃地看着他,心中庆幸还要陈允渡是一脸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但凡换一个神态,那就不是温柔与虔诚,庄重与缱绻了,而是油嘴滑舌,轻佻腻味。
“你都是在哪里学的?”许栀和认真看着他,在脑海中认真回忆,似乎在省试确定那日开始,陈允渡忽然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时不时就能说出一句话从前许栀和难以想象会从陈允渡口中吐出来的话语。
陈允渡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刚沐浴完毕的陈允渡裹挟着淡淡潮湿,做这个动作,无端带着一分昳丽。
许栀和没被蛊惑:“怎么不说话?”
陈允渡抬手指了指她盖在自己嘴唇上的手。
许栀和脸色一窘,连忙松开自己的手,“抱歉。”
恢复了说话能力的陈允渡笑了笑:“没关系。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
暖黄色的烛光正好,半映在陈允渡的面容上,许栀和看着他,忽然不愿意计较这些话倒是他从别处看来的,还是自己福至心灵,琢磨出来的。
她正准备说些什么,门口响起一阵抑扬顿挫的敲门声。
紧接着响起王维熙铿锵有力的嗓音:“姑娘、姑爷,方梨姐姐让我来问问能不能摆晚膳……嗷!”
门外抱着脑袋看向方梨,委屈道:“方梨姐姐,为何打我呀?”
“喊人就喊人,扯上我做什么?”方梨瞪了他一眼,“离了我不会说话?”
王维熙:“不是你让我这么说的吗?”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方梨和王维熙默契地同时闭上嘴巴。
开门的是陈允渡。
陈允渡的长发一股脑拨到身后,光看前面,吴钩正落,光风霁月,不染纤尘。
王维熙在方梨的凝视下出声道:“姑爷,晚膳已经准备妥当,现在可以用饭了吗?”
陈允渡余光看了一眼慢吞吞起身的许栀和,微微颔首,音色清润:“可以。有劳。”
王维熙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姑爷客气了。”
许栀和在房中听着外头的动静,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拍了拍,才抬脚走了出去。
晚上还是清淡的菜色,这几日陈允渡在贡院吃得简陋,方梨和许栀和商量之后,决定先用简单的菜色过渡,免得乍然大鱼大肉,消化不良。
第120章 无我 “山花都该盛开,你也是。”……
陈允渡觉得正好,他略用了饭菜之后,起身帮忙将碗筷收拾。
一切妥当后,迎来了难得的闲散时光。
月亮还是细细长长一道弯弓,银辉倾泻,如绡纱拂落。陈允渡被众人围在中间,说着贡院当中发生的事情。
他嗓音清冽,不急不徐,明明是三年一度的大事儿,在他口中也和寻常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晨起后用热汤沾着炊饼填饱肚子,然后再兑温水化开墨汁,思考答题。期间指尖露在外面,被风吹得生冷,带着手衣才好受一些。
答题的时候要仔细,不能字迹不端、有错别字,若是出现了上述两种情况,则需要重新誊写一份。文史典籍和双圣的引言也需要反复核对,避免出现张冠李戴之事。
陈允渡答题的时候,脑海中闪过了曾经梅尧臣批阅他和梅丰羽策论时候的气急了时说过的话——竟把冯京作马凉?《汉书艺文志》明明写着“淮南王聘九师注《离骚》”,偏要杜撰什么“楚怀王夜会山鬼”,若是屈子得知,非要生生气活过来。今日尚且是小试,若是日后到了解试、省试乃至殿试,你们还这般不知轻重,有你们苦头吃。
彼时梅丰羽嬉皮笑脸,故作夸张地瞪大眼睛:“解试、省试,那还要好多年呢!不急,不急。”
说着不急,谁料转眼睛也就到了时候。
陈允渡吐字清晰,在他的叙述中,仿佛能看见两个少年围着夫子叽叽喳喳说话的场面。
王维熙听得十分认真。
很难想象,姑爷还有粗心大意的时候。
众人都默契地没有问陈允渡答得如何,就算问了,想来他也只会说上一句“还好”。
他总是习惯性谦虚,又或者不愿意别人为自己担心。
许栀和将自己在京西酒庄学酿酒的事情说了,说着说着,又讲起王维熙每日卖完金酥薯蓣便会在家中练字,现在金酥薯蓣一到鸿胪寺便会眨眼卖空,那些个番邦人像是蹲点一样守在门口,王维熙卖东西的时间越来越短,能用来练字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现在已经学会二百多个字了,能写。如果只是单单认得,已经超过了五百字。
陈允渡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很好。”
王维熙脸上的不好意思顿时一扫而空,他壮着胆子道:“姑爷,姑娘在家说你的字形更加好看,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看一看姑爷的字?”
顿了顿,道:“不用多,几个字就可以。”
陈允渡沉吟片刻,欣然答应。他随手捡起靠在墙边的一根树枝,在手中调整了一下后,随意俯身在地面上勾画。
他的字并非纯然的正楷,笔画牵丝勾连,潇洒清隽,一如其人。
许栀和看着被她盘了一晚上的树枝被他握在手中,心跳猛地漏了几拍。恍惚之间,地上已经连成了完整的一段话:
山峙而不迁,故能承天露以泽万物;川流而不息,乃可润厚土以养黎元。
春雷惊蛰,非独震霆之功,乃地气升腾相应;夏雨润物,岂独云霓之德,实草木葱茏相召。若使山慕川之柔而移其位,川效山之固而滞其流,则山河失序,草木凋零。
写完后,陈允渡气定神闲地将树枝放下,淡声道:“形拙,仅供一观。”
王维熙张大了嘴巴,欲哭无泪道:“姑爷的字若是还要称上一句‘形拙’,那我还不如趁早收拾东西去种地。不对——术业有专攻,种地,我亦不如老农。”
他一脸“我什么都做不成”的样子,仰头长啸。
许栀和与方梨没忍住笑出声。
陈允渡也笑了,扫了一眼自己写的字,施施然走到许栀和的身边。
许栀和无法,只能坐在陈允渡的身旁安抚佯装可怜的王维熙,期间微凉柔软的长发随着夜风一点一点敲在她的指尖。
有点痒。
许栀和没有移开自己的手指,她面带笑容看着两人:“好啦,今日时候已经不早了。”
省试累人,有在贡院饿瘦好几斤的也不是没有。王维熙和方梨记着自家姑爷刚刚考完回来,于是纷纷起身,“姑娘和姑爷早些休息。”
许栀和:“嗯。”
他们离开之后,许栀和伸手戳了戳将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的人,小声问:“现在休息吗?”
陈允渡双手紧紧地抱住她的腰肢,整个脑袋都放松地靠在她的肩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衣袂,听到问题后,动作微小地点了点头。
“嗯。”
许栀和伸手在他的脸上捏了捏,“走啊——还抱着我做什么?”
陈允渡不情不愿地松开双手,然后下一瞬间,直接伸手将许栀和打横抱了起来,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许栀和低呼了一声,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久别重逢,气氛正好。
许栀和被放在床榻,身前的阴影放下她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就着姿势低头含住她的耳朵。
密集有湿润的吻落在她的耳垂与唇畔,她下意识别开脸躲避,却被人握住了手腕,挣开不得。
耳边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低哑惑人。
许栀和被扶住了下颌,有些难耐地承受完一个绵长亲昵的吻后,喘着气道:“你不累吗?”
暧昧丛生的气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陈允渡的指尖探进她的衣襟摩挲着她的腰线,听到她的问题,笑了一下:“怀疑我?”
许栀和囧:“明明是关心。”
陈允渡蹭了蹭她的颈窝,细碎的头发勾的人心痒,他嗅着她身上暖甜的香气平复自己心中的欲念,询问:“是不是癸水?……”
许栀和:“不是,真是担心你。”
“那就是走了?”陈允渡放下心,她的癸水一向规律。
“好像,”许栀和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也不是。”
陈允渡落在她眉心的吻陡然停顿,他茫然地看着许栀和。
许栀和:“这个月还没有来。我……可能,事情太多了,受到了情绪的影响也说不定。”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短短一句话说得十分艰难。
察觉到她的不安,陈允渡伸手将她揽在怀中,语气认真道:“上个月你初三结束,上上个月是初四……所以,差了四五天。”
许栀和伸手捂脸,这几日事忙,她根本没想起来自己还会来癸水这件事。
陈允渡冷静的嗓音极大了抚慰了她的紧张,“……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许栀和盯着他白皙的脸瞧。
陈允渡轻咳了一声,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因为在意。”他说。
旁人是什么样子陈允渡不知道,但每次许栀和第一天的时候,脸色都会被旁人苍白一些,夏日还好,冬日会将自己蜷缩成一个煮熟的虾,也睡不安稳。夜里他会将手用水烫热,捂着她的小腿腹和脚底。
这样她会好受一些。
许栀和勉强认可了他的话语。
“四五天,也算正常吧?”许栀和小声喃喃了一句。她偷偷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腰腹上的软肉,和往常一样软绵的手感,不干柴,也不臃肿,保持的恰到好处。
没有变化。
许栀和来回伸手量了两回,心中抱着一丝侥幸:哪就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但很快,她又叹了一口气。脑海中一旦产生这样的念头,似乎这些日子很多的东西都有了解释。
比如她突然不爱喝茶。
陈允渡眸中的暗色尽数褪去,他神思清醒了,但好像又没有完全清明,只能牢牢抱住许栀和,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将力量传给她。
夜色静谧。
许栀和感受旁边人一声接着一声铿锵有力的心跳,渐渐在脑海中接受了这种可能性。两人都年轻力壮没有身体缺陷,就算不是这次,也会有下次。
她想了想,伸手握住陈允渡的手腕,语气故作轻松道:“我们可能有宝宝了。”
他的手被轻轻放在了她的肚皮上。
她的腰腹很薄,每次用力的时候似乎都能感受到皮肤之下的热度和形状。但那样的场面太过于混乱和潮湿,欲念和掠夺交织,动作绝非这般轻柔。
掌心下的手如一块凉玉。许栀和想了想,接着补充道:“也可能不是。不过总会有一日,这里会出现一个小萝卜丁,叫你爹爹,叫我娘亲。”
陈允渡颤抖了一下,“栀和。”
“嗯?”许栀和抬头看着他。
陈允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所描绘的画面过于美好,好到让他一瞬间忘掉了原先内心零星的抗拒。半响后,他才低声道:“那是孩子。”
许栀和被他的话语弄得有些茫然了,她迟疑道:“有区别?”
难道古人觉得宝宝这个称呼叫小孩子太过肉麻了?
“当然有。”陈允渡说,“你是我……唯一的珍宝。”
他到底没办法和许栀和一样轻松地说出那般亲昵的称呼。
许栀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样说,以后他们知道了,该多伤心呀。”
陈允渡抿着唇,似乎并不在意。
对孩子的喜欢,也是随她延申,爱屋及乌。那这样说,又说什么不可以呢?
许栀和嘴上虽然调侃,但心底却缓缓涌过一阵暖流,她摇了摇陈允渡的胳膊,柔声道:“好啦,八字还没一撇呢。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日我们一道去看大夫吧。”
眼下在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了。陈允渡应了一声,伸手将她圈在怀中,但又不敢太紧,像是怕压着她。
他一夜无眠。
……
睡饱之后的许栀和精神很好。
许是白日光线明亮,又或许睡眠充足,许栀和没有昨夜突然出现这个可能性的不安与惶恐。
她神色如常地吃完了早饭,看着陈允渡左脚绊倒了右脚踉跄不稳,又看他倒茶的时候走神水溢出了杯面。
王维熙关切地看着陈允渡:“姑爷,看来省试当真累坏了,您要不再休息一会儿?”
陈允渡回过神,不动声色将茶壶放在一旁,还算镇定道:“我无事。”
许栀和适时开口:“嗯,等下他陪我出门。”
王维熙不再多问,关于许栀和的行程,向来都是她说他就听着,如果没说,也绝不多加打听。他也有自己的正事要忙,等方梨将薯蓣炸好,他还要挑去鸿胪寺。
临走之前,他道:“哦对了姑娘,今日良吉大哥应该会过来拜见,这些日子他已经安定妥当。”
许栀和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出门后,两人朝着医馆方向走。许栀和本以为陈允渡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时,忽然听到他说:“昨夜我并非抗拒,也并非不喜欢。”
许栀和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
“我只是怕他伤害你,怕你出现任何闪失。”陈允渡目光澄澈温润,“但如果你期待,我也会。”
许栀和莞尔:“我知道。”
“陈允渡,虽然很多时候你脸上都是一脸泰山崩于前临危不乱的神情,但有时候,心底在想什么特别好猜。”许栀和语调轻松,“尤其是与我有关的事情。”
陈允渡步子微不可察地一顿。
“你担心我身体会受伤,担心我内心不安,担心我是否会有后遗症,担心孩子成长的时候是否会听我的话……”许栀和摊手,“这太好猜了。”
陈允渡:“没有担心最后一点。”
他脑海中从始至终就没有想过会有小萝卜丁敢对着许栀和顶嘴的画面。
前面说的那些大多都是不可抗力,他知道女子在怀孕的时候情绪会出现波动,在他的长嫂身上他就见过——村上的女子从不觉得生孩子是一件多了郑重的事情,而是觉得总会有这么一遭,所以该下田下田,该割草割草,如果能有两枚溏心蛋,那则是意外之喜的大补了。
但长嫂崔福兰怀着侄儿陈录明的时候,她的情绪有起伏,村中人说她仗着怀孕拿乔,但兄长很维护她,让她不必出门劳作,还会买一些逗趣的小玩意儿给她解闷。
即便如此,生育陈录明的时候还是颇费了一番力气。
现在设身处地,陈允渡完全无法想象明媚如许栀和,有一日会在家中垂泪,黯然神伤。
许栀和歪了歪头:“好吧。但是我说的那些,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可以避免。”
她掰着手指头:“首先,有你在我身边陪着我。其次,就算没有你,我身边还有方梨、王维熙,有手衣的铺子,有足够的进项,我会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她说的很快,说完后,她才后知后觉抬头去看陈允渡的神色。
这样说,好像将他划定成了可有可无的人?
“这样很好。”
出乎许栀和意料的是,陈允渡脸上一丝不虞也无,甚至露出淡淡的笑容,“无论有我无我,山花都该盛开,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