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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县令庶女 苏西坡喵 19975 字 7个月前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151章 闲 “你当真自己想试试吗?”……

许栀和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方梨守在床边,见她醒转,立刻叫人将熬好的小米粥端进来。

小米粥被熬得软烂,散发着浓郁的米香,前两口许栀和没什么力气,由方梨帮忙喂入口,后面感觉好些,才伸手接过碗勺,小口小口抿着。

方梨将窗户关的严实。虽然才九月,但入夜之后的凉风不是开玩笑的,郎中前后加起来念叨了数十遍,一点儿风都不让吹进来。

一碗小米粥很快吃完,许栀和将碗筷放在一旁,看方梨重新盛一碗,欲言又止。

“姑娘是想问姑爷,还是小姐?”方梨将碗递给她,含笑看着她。

许栀和不回答,只眼巴巴地望着她。

方梨被她看得心软,“姑爷正在学着怎么照看小姐,怕影响你,此刻正在外院,姑娘你要是想见他们,我现在就去喊。”

“嘴上说着不在意,不还是巴巴地学着照看?”许栀和挑了挑眉。

方梨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觉得有些人嘴硬。”许栀和摇头轻笑,第二碗小米粥她只喝了一半就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对了,庆妤和喻亮呢?”

“常姑娘见你生产就走了,小云不放心,跟着一道去瞧——原是常姑娘内心受了触动,在常大娘子身后转悠了一下午。”方梨道,“喻先生在这儿忙到了入夜,他对宅院最熟悉,带着丫鬟小厮在宅院转了三圈,才告辞离开。姑爷将人送到了门口。”

许栀和记在心上,“等我好些了,定要登门致谢。”

方梨:“应当的,那我现在去喊姑爷过来?”

许栀和本想表现得没有那么激动,但听到她含笑的声音,佯装的平静下有匿不住的急迫,“好。”

方梨出去了没一会儿,许栀和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口屏风笼罩虚影,看不真切外面景象,却能听到陈允渡与人说话的声音。

交谈声毕,陈允渡越过屏风走近前,关切地看着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许栀和只看了他一眼,视线立刻落在奶娘怀中的襁褓上。

陈允渡忍耐住自己想将许栀和脑袋转过来的想法,默默望着她。

奶娘朝许栀和微微俯身,将孩子放在许栀和的身边,笑着说:“孩子很健康,娘子休息这段时间,她不哭不闹,十分配合。老奴照看了不少婴孩,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让人省心的。”

她夸完孩子懂事,又接着夸陈允渡,“主君也是,郎中和稳婆说的每一句,他都牢牢记住了,什么东西学两遍,就能记在心中。娘子当真好福气。”

许栀和朝奶娘嫣然一笑。

奶娘也是懂事的,她说完好话,朝着两人行礼,“想来娘子和主君还有话要说,老奴先行告退,过些时候再来请小主子。”

她离开后,许栀和看向陈允渡,“你抱过她没有?”

陈允渡干咳一声,“抱了。”

奶娘口中说着孩子要与父亲亲近,下一秒就将孩子放入他的怀中,他怔然片刻,像捧着什么易碎品一样,难得尝到手足无措的滋味。

他并不是第一次抱孩子,侄子陈录明出生后他带过一段时间,不过当时陈录明已经快满一岁了。

他是第一次抱刚出生的孩子。

皱巴巴的小孩换了个人抱也不哭闹,她吐着泡泡,皮肤粉嫩。陈允渡听着耳边稳婆和奶娘说着孩子和娘亲的相似,重新认真端详着孩子。

哪里像了?明明一点都不像,栀和皮肤光洁,笑起来眼睛眉梢都弯成一道月牙,杏眸更是星辰万千,现在的小孩还没长开,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这般想着,却没舍得放开手。

“你给她取名字没有?”许栀和忽然问。

陈允渡被点名,目光下意识在房中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熟悉的书案。一怔,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不是在巷口小院。

“取了,但迟迟没有确定,”陈允渡抿了抿唇,嗓音有些干涩,“容我再想想。”

许栀和笑眯眯地看着他懊恼的神色,安抚道:“不急不急,你慢慢思考。要是实在难以抉择,不如问问梅公的意见。”

梅尧臣是惯会取名的。

“不过小名,我想了一个,想叫她作悦悦。”许栀和拿起陈允渡的手,在他的掌心上写下了一个“悦”字。

一生喜乐常伴,这是许栀和的期许。

她说完,看着陈允渡的反应。

“悦悦,娘亲取的名字是不是很好听?”他话是对着襁褓中的孩子说的,但眼神落在许栀和身上,自问自答般道,“对啊,很好听。”

他刻意放轻了嗓音,带着装出的青涩和稚嫩。

许栀和看呆了,她哭笑不得地看着陈允渡:“你多大年纪了?还学小孩说话?”

“娘子不喜欢?”陈允渡轻笑,“那只能期待悦悦快快长大,这样就有真的小孩说话了。”

“悦悦刚出生,哪儿就能这么快长大?”许栀和伸手轻轻触碰她露出来的一截手,“不过一想到能陪伴她长大,突然觉得……”

陈允渡:“觉得什么?”

许栀和想了想,轻声回答:“很新奇,要说,大抵是一种名为期待的感觉吧。”

一个幼小的婴孩一点点成长,而他们可以参与她的孩提与青葱年华。如一颗种子经历阳光与雨水,变成高大挺拔的参天巨树。

……

榜眼郎喜得千金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汴京。

先是工部的几位同僚,其次是得知消息的梅尧臣、常稷轩和晏殊,到后来,连官家都惊动了。

起因是修起居注的人连着三天是同一人,官家没见到陈允渡,下意识朝近身内监张惟吉问了一句,得知产子,颇有些意外,随后叫人送了些补品到了新居。

官家一动,原先还想着要不要趁贺喜机会与榜眼拉近关系的众官纷纷动了心思,从孩子出生到满月,无数张拜帖像雪花一样送入了府上。

就连许栀和也收到了不少京城贵眷的拜帖,不过都被她以身体不适为缘由退拒。众人都明白生孩子的辛苦,是以也没什么人意外,见面不成,送起了贺礼。

方梨忙不过来,将秋儿从和乐小灶拽了过来一起帮着给贺礼登记造册,就连常庆妤和刁娘子来了也会主动分担一点。

“现在你和允渡在京城算是出了名了,”刁娘子将册子看完,走到许栀和身边,“原先还有几个不长眼的说新居见血不吉利,还没等允渡反驳回去,就被众官的口水星子淹没了。”

宅子是官家钦赐,后来生子也有赏赐,说这句话,不是在赤裸裸挑衅官家吗?

刁娘子听到梅尧臣说这件事的时候惊讶地眼睛都睁圆了,能在京任职,不说是混成了人精,也不至于这些人情世故都不懂,起初她只当是笑话,后来见梅尧臣说的有鼻子有眼,她才啧啧感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她将此事当成笑话说给许栀和听。

许栀和露出了和刁娘子初闻时如出一辙的表情,无语中略带着几分好笑。

“这些话当成笑话听一乐也就算了,”许栀和微微摇头,“至于现在你看到的红火场面,还是借了陛下和晏相公的面子。”

“能让陛下和晏相公上心,这何尝不是允渡的本事。”刁娘子道。

许栀和深以为然。

说完笑话,刁娘子看向她怀中的孩子,询问:“这孩子满月可要办酒?”

“我和他商量,说是邀亲友来家中小聚即可,”许栀和说,“今日来登门的小厮实在太多,这家大人那家员外,个个非富即贵,请多了请少了都难办。”

刁娘子赞同:“也是,人多了闹腾,你和孩子都还要休养。人都说坐月子,但光是一个月不顶用,既然现在家中有条件,能多休息是多休息。眼瞅着要入冬了,落下胳膊疼腿疼的毛病不好受。”

她分享着自己的经验

许栀和认真听着。

“行了,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刁娘子拍了拍许栀和的手背,又看向一旁作势起身的方梨,“不用送了。”

她离开后,许栀和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方梨走到她身后帮她揉按,她手艺好,被揉按的地方带着微微的暖意,许栀和的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

“现在入冬了,常府那边羊毛手衣的账本是不是送过来了?前两天云阔和梁影过来也说了书画的事情,账本拿过来我瞧瞧?”

方梨揉按的动作一顿,旋即略显无奈道:“姑娘,不是说好现在不操心这些事情吗?”

“铺子很好,金酥斋与和乐小灶也很好,鸿胪寺那边的铺子新开业,收益比起潘楼街差不了多少。这样说,姑娘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吧。”

许栀和:“这些话听了好几遍,我都快会背了。现在我既不看账本操心外头的事情,也没什么照看悦悦的要求,闲得实在无趣。”

每天她醒来后,奶娘会抱着悦悦到房中逗趣一会儿,促进促进母女感情。到了饭点,奶娘又会将孩子抱走,预留午饭和午睡时间。

许栀和原本以为带孩子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硬仗,没想到比自己想象中要轻松多了。

方梨看着她跃跃欲试的眼神,想起自己突发好奇心带孩子的一个下午,打了个激灵,“姑娘,你当真自己想试试吗?”

说完,不等许栀和思考,她又接着补充道:“不是我小瞧姑娘……虽然姑娘精神充沛,精神良好,但这都是没事事亲力亲为带孩子的结果,你要是自己尝试了,未必觉得带孩子是一件快乐事。”

第152章 问渔 “今日过来,还想和娘子说另一件……

许栀和好似在听,又好像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方梨看她出神,低声叹了一口气,略带几分警告道:“待会儿你就知道其中厉害了。”

她一面警告许栀和,一面对旁边的丫鬟道:“去将悦姐儿抱过来。”

丫鬟闻言,立刻转身着手去办。去了没一会儿,奶娘抱着悦悦过来,“老奴带着小姐给娘子问安了。”

许栀和示意她不必多礼。

这个时辰,悦悦正吃饱了午睡。比起刚出生那会儿初显雪粉圆润,躺在红色的襁褓中,像一块精心雕琢的玉。

许栀和想逗她,又怕吵醒了她。

一根指头落在她的脸颊,还没怎么用力,婴孩的脸蛋就凹陷了一块儿,手感软得如同按压天上的浮云。许栀和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颇为惊奇地戳好几下。

方梨见她玩上瘾,连忙拦住她,“姑娘,弄哭了你哄还是怎么地?”

嘴硬是一回事,真哄又是另一回事。

许栀和只好遗憾地收回手。

奶娘将睡着的悦悦放在一旁新编的竹编摇篮中,许栀和看了一会儿,走在书案前坐下,在旁边漫无目的地练着字。

练得自己困意上涌,她才将毛笔搁在笔山,让奶娘将孩子抱走。

方梨送奶娘离开,路上两人严肃地看着乖巧安静的悦悦,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郑重。

平时下午悦悦睡饱就要开始嚎,今日居然到了现在还没叫?方梨绷着心弦,一瞬间脑海中想过了后宅阴私的可能性——是不是悦悦被人恶意喂了安神汤药?

不应该,新宅这边的丫鬟小厮都是姑娘和姑爷亲自选的,在朝中也没什么利益纠葛,怎么可能有人费尽心思安插人手进来给孩子下药?

就在方梨忧心忡忡想要和奶娘一起探讨的时候,在正堂还安静的孩子突然无征兆地开始嚎哭,像往日一样,只闻其声不见其泪。

嚎了大概半炷香,她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重新陷入安静。

手忙脚乱的方梨和奶娘见孩子重新睡着,提起的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面。

这就对了嘛。

乍然变得那般乖巧,还真是不习惯。

方梨又和奶娘嘱咐了几句,回到正堂,许栀和还在睡着,面容恬静,和悦悦睡着的样子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后面几日,许栀和也会让奶娘将悦悦抱到自己身边,她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醒了也不哭不闹,躺在自己的小竹编摇篮里朝着许栀和方向望。

许栀和拿了一支还没开封的毛笔与她玩,她竭力想要伸出手,但力气不足以支撑她完成这一动作,最后稍显气急败坏地张开了嘴巴,发出无意义的“啊啊”声。

“这可不能吃,”许栀和将毛笔收回来,她伸手比了个高度,“等你这么高了,我叫你写字。我小时候一天写十个大字就好了,你爹爹是榜眼,你写二十个。”

悦悦依旧奋力地想要伸手去够毛笔。

“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许栀和毫不脸红,伸手食指想趁此机会在她探出的小手上按一下。

方梨几乎要被她的幼稚行径惊掉下巴。

要不是顾念着许栀和的身体,她真想凑到许栀和的身边用力地摇晃她的肩膀,并且大声道:“姑娘你清醒点,她才一个月啊!你指望她说什么?”

她要是真从小摇篮里坐起来奶声奶气说“好”,你不得吓晕过去?

许栀和没有注意到方梨欲言又止的神色,就在指尖快要碰上的前一瞬,许栀和又将手收了回来,她弯着眉眼笑吟吟说:“骗你的,你想写几张就写几张,不写也没关系。”

悦悦听不懂,但能感觉欢乐的氛围,她也动了动脑袋,像是附和她说的话。

许栀和心软成一片,“娘亲赚的钱多,以后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能吃得白白胖胖。”

方梨语气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还好姑娘你没真的丧心病狂到诱哄一个小孩子。”

“想什么呢。”许栀和说,“不过来朱雀门这么久了,我都没有上街逛过,今日听王维熙说,今年官家准备好生热闹一番?”

方梨听着她悄咪咪的声音,瞬间反应过来她的用意:“想出去,不行。”

“可是……”

“再坚持两个月,除夕附近,姑娘就可以上街了。”方梨鼓励地看着她,“两个月,很快对不对?”

“你这是把我当成悦悦在哄?”许栀和正了正色,“我可不是小孩子。”

方梨:“可姑娘你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多像想要上街出门玩的小孩。”

许栀和脸一红,半响,支支吾吾道:“人之常情。”

方梨上下嘴皮子一碰,眼瞅着又要开口。许栀和急忙转移她的注意力,“对了,悦悦是不是要午睡了?让奶娘将人抱走吧。”

“可以不抱走吗?”方梨反问。

许栀和:“啊?”

“虽然我知道这件事很难让人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我和奶娘观察了好几日,只有放在姑娘你这儿她不会哭闹。”方梨一板一眼道。

许栀和一头雾水:“你是是悦悦会闹腾?”

方梨振振有词:“姑娘,我可从未骗过你。满院子的丫鬟都能为我作证。”

“这样啊。”许栀和想了想,“那就放在这儿吧。”

她待会儿写字,反正悦悦安静,留在身边也无妨。

方梨应了一声,一边从旁边的柜子中拿出两件薄毯,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悦悦的反应。

到底是在姑娘身边就安静,还是前几天都碰巧?

等毯子盖在了许栀和的膝盖上,摇篮里的悦悦都一直安安静静,只有许栀和看她的时候,她会发出轻轻的声响。

方梨:“……”

这根本没有办法以常理解释。

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正院,走到门口,正好遇见提前下值回来的陈允渡。

在她行礼之前,陈允渡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拘礼。

冬日的光线温柔从窗棂散落,栖在许栀和随意挽起的长发上,她穿着柔软舒适的衣裳,膝盖上盖着薄毯,专注地写着东西,连门口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等走到近前,许栀和才慢吞吞地抬头。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陈允渡在书案的对面坐下,靛青色的衣摆曳地。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换上了便服,将官袍交给府上下人清洗。

听到许栀和的问题,他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悦悦,轻声说:“事情忙完了,晏相公允我早些回来。”

许栀和点了点头。

今年的一甲初始官职都被授予了将作监丞,内容细分上有细微差异,陈允渡忙得的修缮款项核算事项。汴京城的几条主干道都兴建于太宗太祖朝,用到今时今日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损毁,今年他们三个一上任,就被委派了城道的修缮工作。

冯京负责对接材料,日日风里来雨里去,有时候大理运来的巨木、燕州运来的砖石同时运来,他忙不过来,就会喊陈允渡过去帮忙盯着。

这些日子,陈允渡肉眼可见的黑了一点儿。

这个黑是相较于他当时寒窗苦读不见天日时的自己比较的,在许栀和看来,这个程度正好。

“今日还想和娘子说另一件事。”陈允渡正襟危坐。

许栀和见他坐直身子,停下写了一半的字,同样认真道:“你说。”

陈允渡没有急着说话,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另取一张宣纸铺陈,蘸墨题字:“我这日子在思索,给悦悦取什么名字妥当。娘子看看,这个名字如何?”

他写完,将纸揭起扶正,放在许栀和的面前。

“问渔?”

陈允渡点了点头:“是,叫做问渔。”

从知道有悦悦的存在,到她临盆,他前前后后想了不下十个名字,怕名字沦为俗气,他想过嘉许的“令”,风雅的“韫”,长安的“晏”,难以取舍之际,行于家中流泉,心神一动,落笔问渔。

他思量了两日,几乎在脑海中构想出了一张画卷,那画卷上女子与渔父对面而站,山野清风拂面,山阳四时朝晖夕映。女子振衣而揖:“叟歌在道,敢问乐所从来?”翁莞尔,举空竿示之:“昔太公钓渭,得璜玉而王业兴;庄生钓濮,舍香饵而鲋鱼活。吾无竿无饵,以天地为纲,以清浊为流——得者非鱼,失者非我,两忘而欢生矣!”

这名字就牢牢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问渔,问渔,倒是颇有一种隐士高人,不问俗世的飘逸欢愉之感。”许栀和说,“好名字。”

听她认可,陈允渡不动声色松了一口气。

现在问渔还年幼,分辨不出来好坏,让许栀和满意,就足够了。

许栀和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太过熟悉,观他神色,大抵能猜出他的内心波动,不禁笑了:“你写一篇千百余字的文章也就倚马可待的功夫,怎么取一个名字,反倒如此紧张?”

陈允渡正色:“两者不可相提并论。”

“文章有好有坏,写得差了,能请教旁人,能推敲修改,可是名字不一样,若取的不好,先是你不满意,等悦悦长大,她也要怨我。”

许栀和:“说的也是。”

“这个名字我拿去给梅公看,他见我紧张,开解了我一句,说要是真不喜欢,等悦悦长大,让她自己改个喜欢的名字,又说当年给我取名字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这么多。”陈允渡说。

当时的梅尧臣虽是荫补入仕,沾了叔父梅洵的光,但在峨桥宛溪一带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官人,能让他取名,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福气,哪还会有人嫌弃呢。

第153章 出门 “先去常府,喊上庆妤。”……

梅尧臣说话本是为了缓解陈允渡紧张的心情,没成想话音刚落,就听到刁娘子轻嗤:“你还自豪上了?”

“那也不至于。”梅尧臣脸上洋溢着笑,他捋了捋自己蓄起来的胡须,“允渡已经紧张成那样了,我要是在火上浇油,你又要唠叨我不体贴孩子。”

说话时,正好起了一阵朔风,牵着树叶落在地上。

陈允渡熟稔拌嘴的两人,起身告辞。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许栀和。

悦悦的大名就这么敲定下来,许栀和又看了一眼他写下的两个字,等墨水干透,她站起身在侧边的博古架上拿下一个朱红雕花的匣子。

匣子没有上锁,锁珰作装饰用。许栀和启开匣子,将写着问渔两个字的纸对折放入其中。

里面还有一张,许栀和没避着人。

陈允渡想起自己的笔误,轻咳一声,错开她的眼神。

许栀和没觉得有什么,见他这个反应,倒是忍不住起了兴致:“你觉得这里面是什么?”

陈允渡眼神躲闪,“……我没有看过。”

“我当然你知道你没看过,”许栀和伸手按住他的肩头,“你猜猜看呢?”

陈允渡抬眸,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盛满笑意的眸子,纤长的眼睫簌簌轻颤,如浮云遮蔽着皎月,星辉闪耀万古长夜。

她这段时间睡眠充足,又有厨子变着法子制作补气血的菜肴,脸上白皙水嫩,离的近了,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清。

陈允渡不着痕迹地伸手揽在许栀和的腰后,窗棂将夕阳的光线照在他的侧脸,隐约可见他嘴角勾起的弧度。

“不猜。”

许栀和松开他,“不猜算了。”

她站起身,作势要离开,腰后的手轻轻环着她。

许栀和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伸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松手。”

“不松。”

许栀和:“你今天是不是为了故意气我……?你干嘛!”

陈允渡毫无征兆地凑近,在她的鼻尖轻吻一下,“我可没有用力,栀和要是想走,我拦不住。”

许栀和:“……才不是。”

陈允渡肩膀压在许栀和的肩上,双手环着她的腰,从喉咙里溢出两声笑。

许栀和也没有管他,在他怀中挑了个舒适的姿势,“对了,梅丰羽给你寄了一封信过来,上午送到府上的,我中午忙着看悦悦,还没拆。”

“……”陈允渡说,“悦悦吗?”

许栀和说:“对呀,你这段时间忙没看见,都不知道她有多乖。方梨说,只有在正堂她才这么安静。”

陈允渡:“……”

许栀和越说越开心,“我们家的悦悦,可真是绝世乖宝宝……你怎么不说话?”

陈允渡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回忆起自己夜里下值后被王维熙和奶娘拽过去照看悦悦的时间,很难将她口中描述的乖巧宝宝和自己晚上看见的嚎起来没完没了的孩子联系在一起。

“在听你说话。”陈允渡面不改色地微笑,同时看了一眼襁褓中人畜无害的悦悦。

刚出生的小孩儿,还有两幅面孔?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许栀和说:“哎……我刚刚说什么来着,哦对对对,梅丰羽的信。”

她伸手在书案上摸来摸去,陈允渡探手越过她,拿起桌面上还没拆开的信封,“这个吗?”

“对。”许栀和接过他递过来的信封,沿着边缘将信上的封漆撕开,取出里面米色的纸张,一目十行地读了起来。

陈允渡不慌不忙地看着许栀和的侧颜,对纸张毫无兴趣。

一共三张纸,许栀和看得很快。

陈允渡勾起她一缕头发在指尖把玩,清淡道:“上面写了什么?”

“梅丰羽说新年来汴京向你道贺,还说你父母兄嫂也要同来。”许栀和用一句话概括了三张纸的内容。

上面除了这两件主要事情,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宛溪见闻,不过大多是从府上小厮那儿听到的,他被梅佐拘在家中出不了门。

陈允渡考中的消息对梅丰羽来说可谓大旱之人的久旱逢甘霖,梅丰羽已经记不清上次无需早起读书的日子是什么时候了。

许栀和说完,将纸递给他。

陈允渡抬眸,顺着她展开的动作将纸面上的内容读完。

“前两日他兄长梅佐也寄了一封信给梅公,”陈允渡说,“朝中有空缺,宛溪老宅那边推荐丰羽走荫补入仕的路子。梅公没答应,举彦兄长也没答应,最难得的是,他自己也没有同意。”

荫补入仕虽然能够谋得一官半职,但和自己讲求科举正统性的风气不一致,入仕之后也有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冷板凳要坐。梅尧臣自己就是荫补,知道其中的辛苦。

难得就难得在梅丰羽能自己想明白。

许栀和:“梅丰羽大抵是不想辜负自己三年寒窗吧。对了,你书房有不少书册,上面写了你的手记,我挑些晴好的日子晒过,留给他看?”

陈允渡对这些都无所谓,他说:“随你。”

许栀和做出决定,伸手在陈允渡圈住自己腰的胳膊上用力拍了一下,“放开,我去一趟书房。”

“这么急?”陈允渡不松,含糊道,“明年呢。”

他话音刚落,安安静静躺在摇篮里面的悦悦突然发出声响。

许栀和转头看向他,陈允渡伸手摸了摸鼻尖,松开她站起身。

悦悦原先还只是一声软糯的哼唧,等翻过身来看清抱住自己的人是谁后,转动的黑眼珠停顿了一瞬,下一刻便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别哭,别哭,”陈允渡熟练地晃着她,“你娘亲在旁边呢。”

没听懂的悦悦继续哭号。

“……”

陈允渡看了一眼许栀和,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这才是我平时所熟知的悦悦。

许栀和颇为新奇,她看了一眼任劳任怨的陈允渡,又看了一眼无规律抽噎的悦悦,正色说:“没想到陈问渔还有两幅面孔呢。要不要我过来抱抱?”

“不用。”陈允渡说。

“真的不用?”许栀和说,“别逞强。”

陈允渡鼻腔里发出一声浅浅的哼声,快到许栀和以为那是自己的幻听。

“悦姐。”陈允渡低唤了几声。

许栀和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一开始以为陈允渡说的是“悦姐儿”这样熟稔的叫法,后来仔细一听,才发现陈允渡很认真地在喊“姐”。

这算什么?我管你叫姐,你管我叫爹?

许栀和的脸色越来越复杂。

但效果亦十分明显,在陈允渡说完“悦姐,别吵着娘亲”后,襁褓中丁点儿大的小人像是听明白了他说的话,朝着他眨了眨眼睛,颇有几分“渡弟,给你面子”的神韵。

陈允渡哄完孩子,看向旁边笑弯了腰的许栀和,佯装镇定道:“看她年纪小,给她这个面子。”

许栀和还是在笑。

陈允渡耳廓忽地变动通红,他声线飘忽不定,“我也不想啊,但是她只吃这一套,我能怎么办?”

许栀和:“原来小陈大人这么好说话。”

她故意学着工部同僚的喊法。

陈允渡红着耳朵收下了这个称呼,眼神一如既往的纵容,“你慢点儿笑,担心把自己呛咳嗽了,上次不就是,还没长教训?”

……

年关附近,憋闷了一整个深秋和冬日的许栀和终于得了两位郎中的首肯,被批准可以随意上街活动了。

刚知道消息的许栀和表现得很镇定,让原先还想着劝说许栀和的方梨拔剑四顾心茫然,于是默默收了自己的唠叨,同时略带几分欣慰。

姑娘啊,终于没那么心心念念出去玩了。

距离新岁不足五日,霞光落到屋檐檐角,折射着前夜刚下的雪弧光。门庭有丫鬟小厮正在洒扫、除尘。

许栀和用着早饭。今日的早饭是赤豆桂花糖粥,配着新磨的豆浆,份量不大,但胜在精致。

方梨用拨浪鼓逗着悦悦,口中的话确实对许栀和说的,“朱雀门这边的东西可真贵,还好现在有钱了。姑娘,晚上想喝什么汤?”

许栀和口中还有甜糯的糖粥,闻言只能含糊地看着她:“有什么汤?”

她发言含糊,方梨不费劲地听懂,她想了想说:“乌鸡蜜枣汤?茯苓猪骨汤?还是鱼汤?不过这两日不太好弄,毕竟前天夜里下了雪。”

许栀和放下勺子:“那我去街上看看吧?遇到喜欢的直接买下来?”

拨浪鼓清脆的声音戛然而止。

许栀和有些心虚:“怎么啦?方梨你知道的,我很久没出门了。”

方梨:“真想出去?那你在午饭前回来。算了,维熙今日不在家,我陪着你一起去。”

“那现在去套马车?咱们带着悦悦一起去?”许栀和说。

方梨:“悦悦才三个月,逛什么逛?算了算了,你喊上雨顺,我留在家中照看悦悦。”

“你也在家中待了三个月了,不跟着一起去?”许栀和说,“悦悦有奶娘照看,出不了岔子。”

“……”方梨犹豫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算了,我还是看着吧,安心点。”

许栀和端豆浆的动作一顿,“你这样说显得我很不称职哎。”

“没有没有,”方梨被她委屈的语气都笑了,“反正我也不想出门,留在家中还清闲些。外面天寒地冻,我还想不明白姑娘一天天想出门做什么呢。”

许栀和说:“也不是非要出门……那我先走了!”

她利落地放下了勺子,方梨“哎”了一声,“剩下的不吃了?”

“吃饱了,我先出门了。”

“你急什么,”方梨拦住迫不及待想出门的许栀和,哭笑不得说,“还没让人去套马车,你纯靠腿走?”

门口马车已经套好,雨顺站在车夫旁边和他唠着嗑,见到许栀和,朝她招了招手,“许娘子。”

许栀和看了一眼和王维熙越来越像的雨顺,朝他笑了笑。

雨顺掀开帘子,语气轻快道:“樊楼隔壁新开了一家说书的,城东还有家卖糕点的,许娘子你去不去?”

许栀和矜持地颔首,“先去常府,喊上庆妤。”

雨顺拍了拍车夫的肩膀,对他嘱咐了一声。

马车停在常府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见穿着大红色毛袄的常庆妤拎着裙摆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看着许栀和,“许姐姐,你可算能出门了。”

许栀和:“上马车。我听雨顺说城东有一家卖糕点的,咱们一起去试试。”

“嗯嗯,”常庆妤顺着许栀和伸出来的手,“对了,悦悦……”

“方梨留在家中看着呢,别担心。”许栀和朝她神秘一笑,从袖子中拿出一长三尺长的纸,“看这个。”

第154章 记忆美化 “你要不要上门当我家赘婿啊……

常庆妤靠过来,下巴放在许栀和的肩上看着她举着的纸。

看了还没到一半,常庆妤猛地坐直了身子,“许姐姐,你在家就琢磨这些吗?”

许栀和:“闲着也是闲着。上个月底梁影和云阔说要一路北上,西出玉门,想在渭水畔种树,说得我都有点心动了。”

常庆妤别说是玉门,出生至现在连汴京也没出去过,听到许栀和说起这件事儿,忍不住偏过头来看她。

“好在她们两个现在都已经有了名声,在外面养活自己不成问题。”许栀和指尖在纸张上划拉,“瞧着她们迫不及待的样子,现在说不准都已经到了城关,见到了牵赶骆驼的商旅了。”

那也正是她们一直想见的。

向许栀和辞行时,两人惴惴不安,像即将远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和长辈说的孩子。

许栀和倒是十分理解,对她们说:“见众生,见世界,见自己,你们虽然年纪不大,但经历曲折,对丹青一道比我更热烈,多见一见不一样的景色,这很好啊。”

说着,她让方梨拿了钱匣过来,作势要递给她们,“远行路上颠簸,要带足了银钱才会舒服,这里面有一百两,要是不够你寄信回来说。”

梁影和陆云阔连忙推辞,“师父,我们现在也积蓄了不少钱,怎么好意思收你的钱。”

那笔钱推脱一番,梁影和陆云阔还是收下了。

倒不是许栀和没有给的更多,一百两的银子已经很重一包,带多了在外面反倒惹人注目。

夜里许栀和与陈允渡说清了自己的顾虑和担心,后者闻言,略带几分意外的笑:“官家新下的旨意,便是推广交子——也就是你口中方便携带的纸币。”

官家要推广交子的事情并没有大张旗鼓,截至目前为止,只将旨意下达给负责户部诸事的晏殊和富弼、以及一些下属官员,他也是因缘际会,才提前知道这个消息。

见许栀和感兴趣,陈允渡索性拉她坐下,将交子的发源和流通说了说:“先帝在世后期,益州十六家富商联合发行私交子,统一形制、面额,凭借交子兑换铁钱。后来因为无人监管,部分小商户仿制交子,导致真假难辨,一时间引起了当地动乱。”

许栀和想了想道:“毕竟新兴的东西,有疏漏是正常的。”

“确实如此。原先对这种新兴货币抱有期待的百姓和朝廷像是被泼了盆凉水,随后不了了之,直至天圣元年,朝廷才重新准备设立交子务,发行收归于官府……”

后面的内容就涉及到了一些户部的内容了,比如说初设那年发行了一百二十五万交子,每张交子对应铁钱七百七十文,且每隔一定年限要进行交子回收,防止发行超量和恶意伪造。

其中的复杂只有益州交子务的官员才知道,也正是因为这诸多限制,交子一直在益州路流通,没能真正推广至全大宋。

许栀和原先还能听得懂,到了后面计算就有些脑子转不过来了,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最后打了个哈欠虔诚道:“希望可以早点推广,这样出行在外可就方便多了。”

……

常庆妤又问了许栀和几个问题,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才继续看她写的纸。

许栀和纸上的内容五花八门,有和金酥斋相关的内容,也有和外城和乐小灶有关的内容,写完一段内容,边缘勾勒一朵花,像是无聊时的即兴所作。

常庆妤看不懂上面的“旬初特惠日”,指着问:“这是什么?”

许栀和用简要的语言讲述了一下具体的内容,“一份薯蓣和一份气泡酒合在一起卖,旬初每一份比单独买两样省十文钱。”

常庆妤很聪明,学会了举一反三,“所以和乐小灶也是这样,每月选定一个日子定为特惠日。在这一天,会有菜蔬搭配在一起,比寻常便宜一些的价格卖出去?”

许栀和:“我现在还在犹豫要不要选为同一日。不过都是和乐开头的,定为同一日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两家铺子距离远,也不至于谁抢了谁的生意。”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城东。

雨顺将最近卖的火爆的几样糕点都点了两份,然后欢快地迈着步子走回马车旁边,掀开帘子递进去,“许娘子,常姑娘,你们尝尝看。”

常庆妤瞬间被唤醒了记性,“啊!这个我吃过!府上下人里面都在传,说它虽然看着简单,但味道很好。许姐姐你尝一个?”

顶着两人亮晶晶的眼神,许栀和看向新打包的糕点。

手中的糕点用油纸简单包着,右下角边缘处印着一个小小的桃花枝,用一根四方绳子系着。

许栀和拆开糕点,拿了一块放入口中。

常庆妤:“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雨顺:“肯定很好吃,我兄长不嗜甜,每次都能吃三四块。要知道,他可是能一个月都不吃零嘴的人。”

常庆妤偏头,“你是说风调?那真的很难想象他吃糕点了。”

“对吧对吧,”雨顺说,“偏他还好面子,屋里的油纸被人发现了还推说是我带回来吃的。可冤枉坏我了,苍天明鉴,我这段时间一直跟着维熙哥。”

两人说了几句,同时转头看向许栀和。

“……我好像吃过。”许栀和慢吞吞地嚼着口中的糕点,“只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吃的。”

雨顺:“吃过?不应该啊,这铺子下半年才开门……不重要不重要,这一份是桃花糕,另一份里面装的是酥酪。许娘子若是觉得好吃,我们常过来。”

常庆妤毫不客气地拆穿他:“说什么体贴许姐姐,真不是自己馋了?”

雨顺挠了挠自己脑袋,露出一抹虎牙。

常庆妤看着他的笑,忽地道:“你离开潘光哥哥那么久了,他有没有催过你?”

“催我?哦哦常姑娘说的是催我回去吧?”雨顺酝酿了一下,才矜持说,“那自然是有的,毕竟我和兄长是郎君的左膀右臂,虽然平日里他嫌我不着调,可真当我离开了,他恍然念起我的好,最开始那会儿,每隔几日就会让人上门,问我是不是准备回去了。”

许栀和与常庆妤用一种看破不说破的笑容看着他。

“你们可别不信,我所言句句属实。”雨顺不服气,“只不过许娘子这儿待遇太好了,我不愿意离开。”

常庆妤状似无意问:“具体怎么好?说给我听听呗。”

许栀和拿糕点的动作一顿。

雨顺不疑有他,立刻侃侃而谈,“没什么拘着我的事情,每月给我月钱,还有吃不完的金酥薯蓣和气泡酒,有什么新的蘸粉我也能第一批尝到,兄长对我也温和了许多,不会拧着我耳朵骂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对我的笑脸都变多了。”

一说起兄长,他的语速陡然上升一个层次。要不是到了许娘子身边,谁能想象之前少给他好脸色的风调还能有朝一日特意带着吃食和银钱,对他说“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随时回来,哥哥在。”

这句话,光是常庆妤听了就不下三遍。

“那可是我兄长啊,你们能想象吗?稀奇,太稀奇了。”雨顺摇头晃脑了一阵子,倏然一本正经看向许栀和,“但是我回绝了他。我对他说,许娘子将我照顾的很好。”

雨顺还记得那天夜里,风调飞檐走壁,到了他居住的院子门口,一身飒沓的黑衣折射着月光清辉。转头看见他的刹那,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看你,又瘦了”咽了回去,随后开始干巴巴的寒暄。

最后离开的时候,风调语重心长道:“若是受了委屈,别强撑,随时回来。”

雨顺:“没有啊兄长,许娘子对我很大方,维熙哥也很好,我吃薯蓣都不收我钱的。对了兄长,郎君是不是有时候还让你晚间出门来买薯蓣?”

风调:“……我走了。”

雨顺咂摸了一下,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很多时候,都是兄长在后面给他收拾烂摊子。现在离开一段距离,既不会影响见面,连带着自己在郎君那儿的风评都变好了,正如许娘子所言——时光会自动美化记忆,离开愈久,一些缺陷会慢慢被忽视,留下的都是最美好的印象。

常庆妤道:“许姐姐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

雨顺夸张地往后仰了仰:“不是吧,常姑娘你是在夸我吗?”

说完,又邀功般看向许栀和,“许娘子的身边真是来对了,现在人人都把我当成个宝。”

许栀和看着他露出的一双狗狗眼,示意他先别急着激动,“冷静一下,庆妤有别的话想说。”

雨顺:“嗯?”

常庆妤托着下巴看他,“你要不要上门当我家赘婿啊?”

“……”雨顺猛地往后一跳,离马车一丈远,“常姑娘,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我兄长眼光太高,选的人不肯上门赘婿,放低要求又觉得配不上常家,迟迟未做决断,”常庆妤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我觉得你就很好啊,相貌过得去,人也有趣,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我兄长也放心,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雨顺缩了缩脖子:“什么皆大欢喜,常姑娘你是在开玩笑吧……”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摇了摇头,“要是叫我兄长和常郎君知道了,我八成要被抽筋剥皮,不可不可,我还想多过些舒坦日子呢。”

常庆妤想到自家那个挑剔的兄长,颇为苦恼地“唔”了一声,“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雨顺看她脸上没什么遗憾之色,壮着胆子宽慰道:“常姑娘貌美如花,以后什么样的良人找不到,我和兄长出生微寒,难以与你相配。”

常庆妤道:“你不用自轻自贬,我只是觉得,如果一定要和一个人共度余生,倒不如自己选择一个有趣的人,既然你不愿意,我们便把此事揭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即可。”

雨顺观察着许栀和的神色,见她微微颔首,放下心来:“姑娘能这么想就对了。对了,现在是去外城还是金酥斋?”

许栀和伸手搭在常庆妤的肩上,后者朝她笑:“我都行,看许姐姐的意思。”

“……”许栀和想了想,做出了决定,“先去外城吧。”

潘楼街的消息日日都能传入许栀和的耳边,外城却因为距离原因需要专程叫人打听才知道情况,她今日计划的重点便是亲自来看一眼外城的和乐小灶。

第155章 可观 “人称外城小‘潘楼’。”……

雨顺得令,和车夫并肩坐在前排。

许栀和将纸重新看了一遍,上面除了旬初特惠,还有一些其他的细节。

将纸上的内容又过了一遍后,她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瞥向了旁边稍显低落的常庆妤。

刚刚和雨顺说是玩笑话时还能一幅风轻云淡的小姑娘,真将话说出去后,自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耷拉着眉眼。

见许栀和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小声哼唧了一声,用力的抱着她的胳膊,“许姐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有点大胆,但是只有你、我和雨顺在场,没旁人听见,所以没关系。”许栀和伸手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拍了拍,“后面说开了,雨顺说不准都没放在心上。”

常庆妤伸手捂在脸上,“尽管如此,我最近是不好意思见他了。”

许栀和:“你母亲和兄长很急吗?”

“他们两个不急,急的是父亲和族中其他长辈,”常庆妤说,“不能早早定下入赘人选,他们会给我相看人家……嫁给旁人哪有待在自己家中舒服。”

许栀和本想赞同,旋即想起自己的经历,偏头轻声说:“那也不一定。”

常庆妤:“嗯?许姐姐你说什么?”

“快到了,你不是说一直想去看看应天府和乐小灶吗?这边很相像,”许栀和莞尔,“现在饿不饿?”

常庆妤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一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吃。”

许栀和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和乐小灶门口,听到声响的秋儿已经跑了出来,雨顺利索地从前排跳下来,笑着和秋儿打趣,“你怎么知道是姑娘来了。”

秋儿:“除了姑娘过来,谁会牵马车过来?”

许栀和刚下来,秋儿便丢下还在搭话的雨顺,走到她身边伸手扶着她,“姑娘,雪还没化,你怎么就出来了?也不多休息休息?”

“休息的时间够久了,出来活动活动,”许栀和朝她笑,“现在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我和庆妤还准备过来吃点东西呢。”

秋儿:“常姑娘也来了?快进来坐。”

“不急,”许栀和示意她稍安勿躁,“庆妤好奇和乐小灶,我带她参观参观。”

秋儿心领神会,“那姑娘你们先看着,我去后厨看看。”

许栀和点了点头,带着常庆妤在门口转悠。

常庆妤略显好奇地跟在许栀和身后打量着和乐小灶的陈设和布局,暖黄色的桌布搭配着毛毡的绿叶,十分温暖舒适的环境。

往二楼去,竹帘将空间分割成一片片小小的区域。

常庆妤寻了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正了正衣冠,认真评价道:“现在还不是饭点,都有这么多的客人,营收肯定很可观。”

许栀和说:“还可以。”

她回答的很矜持。

旁边雨顺倚在竹帘旁边,双手抱臂,“人称外城小‘潘楼’。”

常庆妤卡顿了一瞬,才慢吞吞地竖了根大拇指,“潘光哥哥要是知道,八成要后悔了。”

许栀和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杯子里满上水,然后端起一杯茶水放在常庆妤的面前,淡定道:“无妨,反正他后悔的事情不止这一件。”

常庆妤扑哧一声笑出来。

秋儿亲自用托盘端了两碗菜过来放在桌子上,“后厨还有两个菜,一碗猪骨汤,姑娘稍等。”

许栀和:“不急,我刚好有话跟你说。”

秋儿半推半就地坐在了许栀和的身边,一双水润的眼睛乖巧地看着她,“姑娘要说什么。”

许栀和组织了自己的语言,与秋儿说明了自己的计划,后者和她相处的久了,几乎是瞬间就领会了她的意思,“我明白了!姑娘,你放心吧。”

许栀和用赞赏的眼神看着她,“嗯嗯,刚好过段时间就新岁了。正好趁这段时间准备一下。”

顿了顿,她接着道:“今年一年帮工都辛苦了,年底时候每人多给五百文红封。”

秋儿对许栀和这种逢年过节就会想着发红封的习惯早就习以为常,她熟稔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在许栀和的耳边道:“表现好的酌情多给一点是不是?”

许栀和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上道。”

秋儿离开的时候将许栀和写的单子一道带走。

临近午时,和乐小灶的人越来越多。秋儿将剩下几碗菜端上来后,立刻马不停蹄忙活起来,有几个熟客过来,还会笑着与她打招呼。

秋儿像在应天府一样熟练地收下“秋儿掌柜”这个称呼,笑着反问:“还是老三样?”

食客点了点头:“对,劳累秋儿掌柜了。”

“不劳累,”秋儿说,“不过你常在的临窗位置今日坐了我们东家,隔壁位置视野也好,换成那边如何?免费送你一坛气泡酒。”

食客本想抱怨几句,听到秋儿后半段话,立刻眉开眼笑:“外面停着的那架马车吧?要的要的,既然是东家来了,还请秋儿掌柜帮我问声好。”

寒暄几句,食客笑眯眯地到了二楼。

隔着竹帘,他好奇地朝着张望,但对上随行的两个常府护院时,立刻避开了视线。

常庆妤惊叹地看着秋儿,“许姐姐,秋儿年纪和我相仿,说话做事都比我成熟好多。”

“刚从太平州过来的那段时间,她一个人承受了很多,”许栀和的眸底闪过了一丝心疼,不过很快被灿烂的笑容取代,“不过现在越来越好了。”

和乐小灶开在盛夏的尾声,那时候她身子比原先笨拙,过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外城不比内城,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好在那时候雨顺已经主动提出留在家中,许栀和让家中新招的小厮换上衣裳跟着雨顺一道在和乐小灶转悠了几圈,才镇住外面蠢蠢欲动的一些人。

这期间,秋儿向来是报喜不报忧。

直到觊觎和乐小灶的人被摆平、悦悦平安降生,秋儿才在过来看她的时候说起前段时间的不太平。她说起喜讯时眼睛亮晶晶,夸赞着外城的治安越来越好,之前她还瞧见过不轨之人在和乐小灶外面转悠,后来全都销声匿迹。

“如果可以,”许栀和收敛纷繁的回忆,轻声对常庆妤说,“我希望她能够轻松一些,也希望你永远不用体验一夜长大的感觉。”

常庆妤深以为然,“回去之后我便抱着祖父和父亲、还有兄长的大腿,让他们廉洁奉公,不要将常府几代的积蓄毁之一旦。”

她不通时政,却也知道自己的生活多亏了几代人的积累,一旦倾覆,如大厦倾塌,她现在衣食无忧的生活也将荡然无存。

“前两日兄长在家中说,最近官家兴修皇城主干道若干,国库空虚,盯上了一些大家族。他让我们族中几个姊妹谨言慎行,切莫招摇过市。”常庆妤顿了顿,接着道,“兄长鲜少露出那般严肃的表情,想来这件事很严重,许姐姐,你也多注意点。”

说完,又自觉不妥,连忙道:“我当然知道许姐姐和姐夫两袖清风,只是提醒一句。”

许栀和:“我明白你的好意,你不必担心。”

关于国库这件事,许栀和在陈允渡那儿听到比常庆妤说的更详细的内容。官家这次盯上的,是张家。

贵妃的母家。

陈允渡说的隐晦,许栀和也没有挑明,两人心知肚明,官家虽然有意,但若是贵妃求情,难保他不会心软。

常庆妤又说了几句,连忙岔开了话题,“好好地吃饭,说这些做什么。我母亲生辰快到了,是整四十的大寿,准备好好举办一场宴会热闹热闹。故而今日,还想请许姐姐作画一幅,好叫我拿去讨母亲欢心。”

许栀和对常大娘子的印象很好,闻言,欣然应下,“自然,不知道常大娘子喜欢什么?”

常庆妤蹙眉做思考状。

许栀和提示:“比如瑞兽贺寿,或者百花齐放之类,这些都常见,要想别出心裁,端要看大娘子喜欢什么。”

“母亲性情淡然,要说最喜欢什么,到也不见得……”常庆妤想了想,迟疑道,“我,或者是兄长,她应该最喜欢我们了。”

她有些泄气:“但是庆寿的生辰礼送我和兄长的画像,会不会不太好?”

“怎么会?”许栀和伸出指尖在茶杯里面蘸了点水,“那便画一幅阖家团圆,融百花争春,组成一个寿字。”

常庆妤:“如此甚好!”

她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响动。

许栀和隐约在人声中听见了“阵仗”和“排场”,随后便是一阵桌椅板凳挪动的骚动声,没几瞬功夫,食肆的客人走了大半,纷纷离去。

“哎——”许栀和叫住一个正在上菜的小二,“楼下发生了什么事?”

和乐小灶的帮工都是认过脸的,见许栀和出声,他立刻认出这位是东家,俯了俯身道:“东家娘子,似乎是城关的三门一道开了。”

素日里供来往行人、商旅进出,只开中门即可,三门同放,皆是重大的事情。

比如皇帝出城祈雨,一品大员回京,抑或是军士班师回朝。

小二道:“是过来歇脚的客人说的,外面已经传开了,现在城门口估计已经挤满了人。”

无论是哪一种情形,百姓都喜闻乐见。不说和自己有没有关系,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好的。

剩下的小二就不知道了,许栀和向其道谢,后者有些受宠若惊,连声道“东家客气”。

常庆妤若有所思:“现在是冬日,自然不存在什么祈雨。难不成一品大员回京?也不像,寻常一品大员回京不会闹得这般轰动。”

第156章 机灵 “深得王维熙真传。”

她思考期间,秋儿已经折返回来,向两人见礼后,说起堂中食客的离开缘由:“今年陆国公和两位郎君回城,他们啊都是赶去城门看热闹的。”

常庆妤“啊”了一声,“原来是陆国公啊,怪不得。陆家满门忠烈,世代从戎,能引起这般轰动,实属正常。”

秋儿原先不知道,但刚刚那会儿功夫听好几个食客交谈,说起当初与西边打战那会儿,年过七旬的陆老国公主动请缨,折在了西北没回来。虽说战事败了,但本该含饴弄孙的年纪还能主动上战场,光是这份气节,就让人钦佩。

算上故去的陆老国公,陆家已经有三代人都死在了疆场,是官家亲封的忠烈之家。

许栀和听着两人的交谈,落在窗棂的眸光有些飘忽。

北宋是一个矛盾又辉煌的朝代,她年幼时知道自己生活在仁宗朝初期,心中是庆幸居多——在这个并不算漫长的朝代,这段时间相对稳定宽和,没有那么多的颠沛流离,也没有让人心碎的故土难归。

身处其中,才能切身体会汴京的繁华和业余生活丰富:坊市的界限被打破,宵禁被取缔,夜市和瓦舍兴盛,从南越引进的占城稻在朝廷的扶持下推广,虽未能达到天下无饥馑的局面,却已然一年好过一年。

在汴京安宁太久,许栀和几乎都快忘记边陲的摩擦动荡其实从未远离。

“许姐姐,你想什么呢?喊你好几声都没有反应。”常庆妤伸手在许栀和的面前晃了晃。

许栀和回神,看着尽在咫尺两张担忧的面庞,浅笑着摇了摇头。

“现在城门那边应该不挤了,我们就先离开了,”许栀和对秋儿说,“过两日除夕,记得回去吃年夜饭。”

秋儿嗯了一声,将两人送到楼下。

离陆国公一行回城隔了差不多半个多时辰,人却没怎么减少,常庆妤本淡定地坐在马车里面,外面一声接着一声的交谈声透过帘子传进来,她忍不住弯腰探头朝着外面望。

“怎么回事?国公府的马车还停在这儿……哎,我好像看见姐夫了。”常庆妤伸手推了推许栀和,在马车窗口给她留了个空间,“许姐姐你看那边。”

“他这两日忙的很,会不会看错了?”

许栀和慢吞吞地挪过去。

“不是,真是姐夫,”常庆妤快速反驳她一句,下一秒已经大咧咧朝那边挥手,“姐——”

许栀和看清骑马的人,立刻捂住常庆妤的嘴,“嘘。”

但是另一边的陈允渡已经听到声响了,旁边的同僚笑着与陈允渡说了几句话,前者照单全收,嗓音清冷道:“我去看一眼。”

同僚笑着道:“去吧去吧,瞧这架势,还得堵一会儿呢。”

陈允渡翻身从马背上下来,走到马车旁边,刚准备出声,便看见帘子被人从里面掀起。

许栀和的发簪上的珠坠摇动不休,看起来刚刚才剧烈移动过。她睁着一双杏眸,潋滟着盈盈水光,语气是故作镇定的随意,“在公务?”

常庆妤从许栀和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打了个招呼:“姐夫好。”

陈允渡略一颔首,回答了许栀和的问题:“算是。城道修缮,前面有段路需要绕行,路上没有标识,上面便派我和冯京过来。”

过来当个人形标识,顺道评测一下上期路面加固情况。

许栀和:“那你现在?”

“现在算不上空闲,但与你说几句话的时间还有,”陈允渡看她们车马方向,“是去了外城?”

许栀和:“对。要是早知在城门口遇见你,合该打包些餐饭。”

现在午时左右,他们一行人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还没用过饭。怪不得回回刁娘子过来,都要念叨梅尧臣一日三餐颠三倒四,年纪轻轻落下胃病。

陈允渡笑了下,直白道:“无妨,今日在路上偶见你,算意外之喜。原还有些饿,现在不觉得。”

许栀和听得耳热,低嗔道:“庆妤还在呢。”

常庆妤双手牢牢捂住自己的耳朵,乖巧道:“可以当我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