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允渡看了一眼常庆妤,没有继续故意逗许栀和。
“从小灶到这儿不算远,我叫人运些过来,你们一行几个人?”许栀和问。
“我,冯京,还有三个员外郎,共五人。”陈允渡报完人数,客气道,“有劳娘子了。”
他眉眼含笑,轻轻朝许栀和拱手。
许栀和坐在马车上,正好与他平视,她受了陈允渡的谢礼,“不客气。”
等餐饭送过来,陈允渡多走了一趟,将其余四个人的送去。正在马背上百无聊赖的冯京看到饭,瞬间来了精神,“弟妹让人给送的?”
陈允渡点头,将其他三份分出去。
其中有一个员外郎看着陈允渡,“小陈郎君,你自己没有吗?我还不是很饿,要不这一份……”
陈允渡:“我有。”
员外郎一脸茫然,眼神后移,看见了马车旁边站着的一抹杏色身影,瞬间闹了个脸红。
旁边几人哈哈大笑,属冯京笑声最张扬。
“快过去吧,别让弟妹等着急了。”
站在马车旁边的许栀和隐隐约约听到了笑声,她用脚尖踩了踩地上的一颗枯草,装成不在意的样子。
等脚步声近在耳畔,她偏头看向陈允渡,“他们……还习惯吗?”
陈允渡在脑海中琢磨了一番该如何文雅描述他们狼吞虎咽的行为,须臾放弃,神色认真道:“像两日没吃饭。”
许栀和看着他不似作伪的神色,笑:“喜欢就好。”
说完,又特意压低声音,“刚好今日买了糕点,等吃过……”
陈允渡拿饭的动作一顿:“这也要给他们?”
饭就算了,填饱肚子,糕点也要给?
“不给不给,”许栀和目瞪口呆,但很快又反应过来,顺着他的毛哄,“只给你。”
陈允渡得偿所愿,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清雅,仿佛刚刚警觉的人不是他。
半响,吃完饭的冯京送回碗筷,特意向许栀和道谢:“多谢弟妹。”
许栀和微笑着摆了摆手,雨顺在旁搭腔:“若是觉得好吃,以后常去外城和乐小灶……水云巷看着最气派的那个就是。”
冯京微微诧异,随后了然一笑:“我记得了。”
许栀和拉住恨不能追上去与冯京继续介绍的雨顺,将分装好的糕点放在陈允渡手上,“那你忙,我们先走了。”
经过这么一段时间,城门已经疏通了。
陈允渡:“晚上见。”
回去路上,雨顺小声和许栀和说着话:“我刚刚是不是很机灵?”
许栀和看着他阳光灿烂的笑,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深得王维熙真传。”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雨顺眼睛发亮,喜滋滋的收下许栀和的评价,一路上雀跃地哼着小曲儿。
下午,许栀和与常庆妤同去了一趟金酥斋,又将布坊的账本拿回来,在朱雀门分道扬镳。
回到家中,已经黄昏。
许栀和将厚厚一沓账本放在书案上,累的直接顺势趴在了桌上。
听闻许栀和回来的方梨从屋外进来,肚子中酝酿了一肚子的埋怨——说好了只出去一会儿,整整一日不见人?
可真看见了累成一滩的许栀和,到底是心疼占了上风,将许栀和扶到软榻上坐下,吩咐两个丫鬟去准备沐浴用的热水。
她自己则轻轻帮许栀和揉按着小腿肚。
许栀和犹如在天堂,舒服地嗟叹一声。
“姑娘,”方梨看着她的神色,喉头温情的话一出口变了个味道,“今天走得舒服吧?明日再走一天试试?”
许栀和耍赖皮般抱住方梨的胳膊,“老实了,明天我老老实实待在家中。”
方梨:“但愿你说到做到。”
她揉按的动作猛地加重,一阵尖锐的酸麻感上涌,许栀和的困意消散大半,眼泪汪汪地看着方梨,“你刚刚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方梨面无表情:“没有,姑娘想多了。”
许栀和:“明明就是,不然你为什么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方梨没有搭理许栀和,她动作熟练地换了一边,安排后面的事情,“等你沐浴完悦姐儿也吃饱了,等下抱来正堂陪你用晚饭。”
许栀和迷迷瞪瞪,须臾后恍然大悟,“我还有一个女儿哦。”
“……”方梨有些无语凝噎。
正好此时,丫鬟站在帘子外请示:“大娘子,热水准备好了。”
许栀和还躺在软榻上不想动弹,方梨连拖带拽地将她拉起来,带着她走到浴桶边。
里面层层叠叠铺着花瓣,被热气蒸腾出的花香弥漫在室内。许栀和浸泡在热水中,细密的热水浸泡在肩头,滑落一滴滴水珠,方梨在旁边提醒:“可别在水里睡着了。”
许栀和很淡定:“别看我闭着眼睛,其实我意识很清醒。”
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性,许栀和竭力睁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桶中的水花。方梨抱着双手在旁边围观,见她动作迟钝下来,才接手浴桶里面的布巾。
等沐浴完毕,准备好的晚膳摆上了桌。临近岁底,新鲜的蔬菜不多见,桌面只简单两素两荤,外加一碗炖汤。
食物的香气入鼻,许栀和打起了点精神。她先逗了逗旁边摇篮里面的悦悦,然后坐下动筷。
房中一时间陷入安静,只余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晚饭接近尾声的时候,前厅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片刻后,有守门的小厮上前:“大娘子,陆国公府陆姑娘来咱们府上了。”
许栀和有些讶异:“书容姐姐?今天陆国公回来,她不应该在府上团聚吗?”
小厮如实回禀:“不知道,大娘子你去看看吧,陆姑娘脸色不太好。”
第157章 陪伴 “要不要我陪你?”
许栀和犹豫了一瞬,站起身,一边往身上披斗篷一边看向站在门口的丫鬟,“去厨房端两个清淡的菜色过来。”
丫鬟领命退下。
夜里风凉,屋檐下还堆着未化干净的残雪。许栀和走到前厅,看见呆呆坐在一边的陆书容。
她是孤身一人前来的,往日随行身侧的贴身丫鬟南水也不见踪影。许是来得太急,她的发髻微微松散,反倒没了平时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孤冷之感。
但即便如此,她抬眸的瞬间,许栀和仍旧想到了枝头梅花初绽的惊艳,剔透又晶莹。
许栀和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陆书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看着许栀和,浅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淡淡的迷茫,旋即涌现一股委屈,她咬着唇瓣,直到唇色发白。
许栀和坐在她对面,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书容姐姐,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吗?”许栀和小声问。
陆书容的心绪很乱,听到许栀和的问题,她伸手的动作滞涩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不知道现在可以去哪儿。”
许栀和:“那就现在这儿住下吧,我叫人收拾客房,你想住多久都没关系。”
陆书容颤了颤眼睫,似乎在等许栀和问自己发生了什么,等待了片刻,四周依旧安静。
只有炉子火星四溅的噼啪声。
陆书容的警惕一点点消散,她的面庞恢复了一丝血色,“不会打扰很久。”
许栀和:“都是小事。今日家中菜色简单,你将就吃一点。”
陆书容本想推辞说自己吃不下,目光扫到两碟青蔬小炒,改了主意,坐下来安静地吃着饭。
许栀和陪在旁边,单手托着下巴。有丫鬟走到她身边低声附耳了几句,许栀和神色微动。
几乎是在她站起身的同一刹,陆书容也抬眼看向她,紧张地问:“是不是他追上来了?”
“不是,”许栀和宽慰她,“是我夫君回来了,我去迎一迎。方梨,你留在这儿陪着书容姐姐。”
方梨本想说什么时候姑爷回来需要你亲自去迎,听到后半句话,明白过来,朝着陆书容微笑:“陆姑娘,我在这儿陪着你吧。”
陆书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安抚好陆书容后,许栀和走到门外,王维熙和雨顺像左右双煞一样跟在她身后,抬眼瞧着停在府门前的马车。
马车的帘子被夜风撩开,露出一角衣帛。后面浩浩荡荡跟着十余个府兵,离马车最近的府兵朝着许栀和大喝道:“见了我们将军,还不行礼?”
“少云,不得无礼。”马车上传来一道粗哑低沉的嗓音,随后,一个看着快三十的男人掀开帘子下来,锐利如鹰般的视线扫了一眼新漆的牌匾,意味不明道:“我随父出征日久,倒不知汴京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位陈姓勋贵。”
他说话时脸上毫无表情,粗犷的嗓音中满是漠然。
许栀和的表情还好,旁边雨顺先一步炸了,“你阴阳怪气什么呢?”
“雨顺,”许栀和说,“别说话。”
雨顺还鼓着腮帮,对上许栀和的视线,他才不情不愿地挪开视线,愤愤闭上了嘴。
陆长镇像是才看清只带着两个小厮就敢出来的许栀和,他上下扫视了许栀和一眼,眼神说不上轻视,却也没有多尊重。
“我手下人说最后一次见到陆书容,是在这附近。”
他话音刚落,刚刚大呼小叫的府兵顿时来劲了,“识相的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回,从马车上下来的男人没有出声制止。
或许是在高位被人捧着的时间太长,即便知道手下人说话方式欠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要不是担心惊扰了陆书容,他大可直接带着府兵进去找人,何至于站在门口废话。
雨顺不愧是王维熙带出来的,听到府兵狐假虎威的那段话,两人几乎是同时伸手撸起袖子。
“我们自然不敢高攀国公府,但汴京城内天子脚下,陆将军一回来就大动干戈,带着府兵围了朝廷命官的宅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汴京城已经陆家说了算了。”
府兵脸一红,连忙道:“休扯那些没用的,快些将姑娘交出来。”
一直从容当看客的陆长镇眯起眼睛,忽地扯动嘴角,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瘆人表情,“这位……陈家娘子,我看在书容的份上一直保持应有的礼节,但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不知好歹了?”
“罢了,和你们妇道人家说不通,”顿了顿,他接着问旁边站着的王维熙,“你们府上的主家呢?莫不是胆小畏事,不敢出来?”
许栀和看着他的侧脸,突然理解了陆书容身上总是萦绕在身侧的谨小慎微和紧绷感从何而来。
“我……”
“陆将军今日回京,一回来就带私兵围了在下府邸,怕是行事不妥。”
许栀和听到声音,朝着来人看去。
月色清辉下,陈允渡抬步朝门口走来,步子不急不徐。
同时转过头的还有陆长镇和一众府兵,他们的神色在看清陈允渡官袍后彻底放松下来——听着唬人,说到头不过是绿袍小官,放在十几二十年前,给他们陆府提鞋都不配。
“真是本将军离京时间太久了,什么人都敢凑上来教本将军行事了?”陆长镇冷哼一声,目光不善地看着他,“你能走到今日这一步不容易,可不要为了一时意气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陈允渡置若罔闻,走到许栀和身边,“没事吧?”
看着他神色一瞬间从冷峻变得关切,许栀和摇了摇头,“你要是来晚点,我已经骂上去了。”
说完,她又小声补充道:“在心底骂,陆国公毕竟是勋爵人家,传出去对你前程无益。”
“没事,就算骂了也不打紧,”陈允渡比许栀和自己还要相信她,“能让你生气,定然对方无礼在前。”
“自然如此,”许栀和面不红心不跳地点了点头,还不到一刻,她的神色带上了担忧,“对了,书容姐姐现在在府上,我看她神色不对劲,没有让陆将军带着她回去。”
怕陈允渡不理解,许栀和接着道:“陆将军身为书容姐姐的兄长,毫无对她安危的担心,更像是抓犯人回去。”
陆长镇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面色越来越差。
“我劝你们想清楚,私自扣押国公府的姑娘,可不是什么小事。闹到开封府,你们也不占理。”
“——那现在就去报官。”
正在和陈允渡解释自己行为的许栀和听到嗓音,猛地回头看去。
门框中,陆书容一袭白衣翩然若谪仙,她倚靠着门框,神色冷淡又坚决。
陆长镇看见陆书容,张了张嘴。
“兄长不是要报官吗?”陆书容说,“既然如此,我们就一五一十将话说清楚。”
府兵觑着陆长镇的神色,“将军,要不要去……?”
“去什么去?”陆长镇深吸一口气,“书容,你和父亲母亲肯定有什么误会,你先跟兄长回去。”
“回去继续跪祠堂吗?”陆书容嘴角勾起一抹笑,“陆国公班师回朝,全城瞩目,可他的女儿却不能相迎,不但不能相迎,还要被罚跪祠堂,这是什么道理?兄长想过吗?”
陆长镇:“谁让你罚跪祠堂了?书容,你说的话我根本听不懂。”
他今日回去,听母亲说三妹染了风寒不宜见客,还没吃完饭,府上就乱了套,说是姑娘不见了。
他稀里糊涂被推出来找人,离开时看了一眼母亲父亲和兄长,他们似乎在争执什么,现在见到三妹,她也和往日大相径庭。
似乎全家都知道什么,他是唯一不知道的人。
陆书容没搭理他。看向许栀和,朝她微微拱手,“栀和,这件事不该牵扯到你,你为我出头,我记下了。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一个人料理吧。”
陆长镇刚想打断,就发现自己一直从容娴静的三妹冷然看着他,“兄长难道就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陆长镇仍在踟蹰。
陆书容陷入回忆:“当年陆夫人对我严苛,只有兄长愿意为我出头,现在看来,到底是变了。”
陆长镇年少时确实说过要保护三妹的话,可现在和三妹闹矛盾的,是他一直尊敬的父亲和兄长,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陆国公府。
他陷入犹豫,看着眼睫沾上泪珠的陆书容,心中闪过一丝隐痛。
陆书容见状,知道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非去官府不可?”
陆书容用沉默以回应。
陆长镇隐约知道这一趟过去很多东西都要天翻地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既如此,哥哥带你去。”
许栀和视线落在陆书容身上,握住她的手,“要不要我陪你?”
“我一人足矣。”陆书容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露出一个笑,“栀和,如果这一趟顺利,明日你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陆书容和陆长镇的身影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人甫一离开,许栀和双膝一软,几乎要摔倒在地上。
好在旁边的陈允渡手疾眼快,伸手搀扶住她。
“今日陆国公回京我心跳就隐隐约约加快,有种不太妙的感觉,”许栀和低声说,“没想到成真了。”
说完,她看向陈允渡,“你说这一趟,书容姐姐不会有事吧?”
陈允渡看着她的眸子,沉吟片刻,低声说:“回来路上,我耳闻了一些传言。”
许栀和说:“什么传言?”
“你今日奔波了一日,难道不累吗?”陈允渡将她抱起来,“总归,明日一切都将水落石出。”
许栀和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在梦中,她依稀看见初见陆书容那时,她给难民施粥。
马车行经的时候,会有清脆的铃铛声,就连梅府门前的小厮也会情不自禁赞叹她为女菩萨在世。
鸡鸣刚过,许栀和就自发从被窝里面爬起来,套了衣服就往开封府跑。
坐在马车上,都能听到沿街百姓的交谈声——
“昨夜开封府灯亮了一整夜?”
“是啊!听巡夜的更夫说,值夜的推官断不了案,派人去请魏大人,后来惊动了国公府和太师府。今儿一早,全都进宫去了。”
“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这事儿我也是听我叔公家当衙役的表兄说的,”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听说陆姑娘把她父母兄弟告上了衙门!”
“啊?你是说陆姑娘?怎么可能呢?她平时最温和恭敬,”那人不信,可面前人神色坚定,他又迟疑着喃喃,“子告父母,刑加三等的。”
第158章 猢狲散 “是我杞人忧天了。”
许栀和听着传入帘中的低声交谈,当机立断,对前排的雨顺说:“回去吧。”
雨顺反应很快,知道在这儿耗着也得不出结果,立刻掉头就走。
他们还没到府门,便被一群穿着内监服装的内宦带走了,为首的内宦手持拂尘,脸上叫人瞧不出神色,“许娘子是吗?陛下请你入宫一趟。”
许栀和心跳如擂鼓,面上强装镇定,“不知道陛下召见所谓何事?”
“许娘子到了,自然就知道了。”内监回了一句,便陷入沉默,不欲开口。
直到殿前,他才重新恢复神采,连忙抬步走到为首的大太监身边,“张公公,里头怎么样了?”
张惟吉摇了摇头,他又朝跟在后面的许栀和看了一眼,缓和了语气:“事关陆国公府和二十年前一桩旧案,陛下找来许娘子,也只是希望能开解一下陆姑娘。”
他说的话像是打哑谜,可脸上的神色却明晃晃写着“我可什么都告诉你了”。
许栀和还在琢磨着首领太监给出的提示,下一秒直接被人带入了殿中,几乎是本能地,她跟着旁边行礼请安的人一道俯身下拜。
“民女拜见陛下。”
高台上的皇帝抬了抬手,立刻有小太监走到许栀和身边,引着她走到陆书容的身边。
陆书容看见她,憔悴的脸上透出一抹愧意:“还是劳累你。”
“和书容姐姐虽然相识日子不长,却觉得倾盖如故,”许栀和说,“何必如此客气。”
陆书容低声念了两遍“倾盖如故”,淡淡笑了笑。她的视线掠过满堂人,这里面有她的父母兄长,还有曾经和蔼可亲的长辈们,可如今他们都变了嘴脸,一口一个说她不孝,不该为旁人几句话动摇心念,这般做法,也不怕寒了父母兄长的心?
她的脸上毫无后悔,伸手将许栀和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语气温柔地开口,“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许栀和感觉触在自己鬓边的指尖很凉,旋即被陆书容悠长的嗓音带入回忆。
那是一桩发生在二十年前的旧事,彼时大宋刚刚结束了真宗的统治,隔壁夏仍旧是李德明当政,仗着宋君年幼,年年开展不同规模的边境袭扰,以争夺资源、控制贸易和人口侵占为主。光是延州、镇戎和环州就爆发了多场战役。日复一日,宋朝国力被大量消耗,军士之中产生大量消极避战的情绪。
陆老国公和陆国公也是这样想的,无论胜负,总是宋向夏供粮饷,说好听点是赏赐,说难听点就是赔款,倒不如直接钱财买平安。他们在城中龟缩了七日,对外城的战事充耳不闻,直到城门失守,城内无辜两千人沦为刀下亡魂,他们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在军士中选择了一个替罪羊,是一个小前锋,姓林,家中寡母两年前过世,亡妻留下的孤女无人照看,被他安置在了边城附近。
陆国公找上门,他先是奋力反抗,直到两人用他唯一在世的女儿当作威胁,他才含恨应下了疏忽轻敌的大罪,被架上了刑场。
临终之前,他赌咒般看着陆老国公和陆国公,“若是我女儿有好歹,我即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陆家都是信佛之人,林士死状太过凄惨,父子二人本想斩草除根,但对上幼女清澈的视线,手却一抖。
最后陆老国公拍板:“你妻王氏失了幼女,便将这个孩子抱过去,放在她膝下养着吧。”
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陆国公将幼女带回来,什么都没说,陆夫人以为这是丈夫在外的私生女,又惊又怒,吵嚷着哭嚎:“我刚刚失去姝儿,你便从外头带来一个女孩,你到底有没有心?”
陆国公蹙眉看着犹如疯子的妻子,“你这般做法,不是国公府正妻所为。”
最后淡淡留下一句:“给她一口饭即可。”
陆书容面不改色地说着自己这么多年能得一口饭吃的遭遇。还在十年前宋夏战争起,父亲和兄长被点了过去,她才得到了喘息之机。
在陆国公不在府上的这段时日,她渐渐依靠自己的才华和善事在京城官眷中崭露头角,陆夫人渐渐接受了她养在自己膝下,想着她在外的好名声,也是给国公府增光添彩,于是默认了她的行为,甚至主动给与资源,让她放手去做。
“昨日回京的将士们,有两位我亲父的结拜兄弟,他们找到了我,并带回来当年边城一战的人证。”陆书容说,“实话说,我都快忘记自己孩提时的记忆,也曾幻想安安稳稳过完这一辈子。可是……”
许栀和看着她的视线从挣扎不定到坚定不移。
陆书容说像是寻求认同般看着她:“栀和,我做错了吗?”
许栀和斩钉截铁:“当然没有。”
她的视线落在还在为自己辩解的陆国公身上,又看了从得知消息的震惊、到后面当机立断维护国公府荣耀的陆夫人,突然站起身。
一时间,指尖轻点龙椅的皇帝、含泪说着自己委屈和苦劳的陆国公、控诉着国公府避战不迎的军士、在旁边录事的开封府尹……全都朝她看过来。
“你有话要说?”皇帝出声询问。
许栀和站起身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身处什么地方,心底快速地闪过一丝懊恼。
但这一抹懊恼很快被她收敛,她沉着声音说:“民女拙见。”
陆国公道:“她一个妇道人家,凭甚能在政事堂说话。”
皇帝说:“无妨,让她说,说错了也没关系。”
得到皇帝应准,许栀和酝酿一刻,慢慢开口:“欲固金瓯无缺,必先强边关之筋骨;欲保山河永宁,首在砺军士之锋锷。民女虽读书不多,却也知山河寸土不移,若是久而避战,岂非昭告邻番宋乃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内宦尖细的嗓门破声:“放肆!大宋国祚绵长,陛下乃千秋明君,岂容你诋毁?”
皇帝的脸色也沉了几分。
许栀和的心跳声砰砰作响。她咬紧牙关,才没有让自己当庭软了膝骨跪倒在地。
等脑海中短暂的轰鸣声结束,许栀和恢复了几分清明,不卑不亢道:“非民女诋毁,民女不过陈述避战之弊。行事者不矫——”
“避锋镝而求生者,其城必隳;捐躯首以卫道者,其国必昌。”
陆国公涨红了脸色,急急想要出声,却看见高台上的皇帝将手边的一册折子砸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的面前一尺。
他瞬间偃旗息鼓,再没了狡辩的动力。
“我不愿意深究,是因为看在你父亲为国捐躯的份上,现在连深闺妇人都看得明白,卿还要一再避让吗?”皇帝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跪着的陆国公面前。
“臣……臣不敢……”
离他还有两步时,皇帝顿住脚步,嗓音苍老了几分:“这件事清晏已经问过回京的人证,字字句句,做不了假。等边城的人回来,孰是孰非一清二楚,你是自己说,还是让朕查明,再行决断?”
一瞬间,无数目光落在陆国公身上,他张了张口,眼睛缓缓闭上。
昨日风光回京的场面历历在目,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若不是当年一念之仁……
陆国公紧紧闭上眼睛,不想这局本就是必死之局,只后悔自己心慈手软……可边城几万人,他难不成能一个个的杀干净?
现在陛下看似在为陆书容出头,实际上不过是借题发挥,惩治他领兵不利,他无论怎么说,都没有用。
现在说了,或许还有机会,可若是皇帝亲自查到了,他陆家上下满门的荣耀,可就要断送他手了。
陆国公心乱如麻,最终顶不住那道轻飘却又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将往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殿中一时间落针可闻。等陆国公磕磕绊绊说完所作所为,殿中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后面的内容许栀和没有听到,她被刚刚领着她进来的内监带走,这一回,内监脸上不再是方才苦大仇深的模样,而是带上了笑容,“许娘子的见地,咱家敬佩。”
许栀和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着才二十多岁出头,在一众老资历的内监中年岁不算大,此刻他眸子明亮,喃喃学着许栀和刚刚在殿上说的话,“山河寸土不移,咱家虽然这辈子上不了战场,却也知道娘子说的很对。”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敛眸,“咱家一介宦官,说这些多余了。”
“不多余,”许栀和摇头,“敢问公公叫什么名字?”
“马忠。”
内监将她送到府宅门前,含着笑说:“许娘子今日这一趟辛苦,待会儿可好生休息。”
许栀和留他用茶,后者不应,她也不勉强,只拱手作揖,“公公久伴官家身侧,当多提醒陛下山河壮美。”
她点到即止,马忠心领神会。
这样壮美的山河,若是拱手他人,岂非可惜。
马忠公公很快带着人离开,许栀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雨顺提醒天色不对看着要下雪,才挪回了屋中。
正堂里,方梨心不在焉地守在悦悦身边,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晃摇篮,听到门口响动的时候,一个鲤鱼打挺从软凳上站起身。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方梨抱着许栀和的胳膊,“我担心坏了。”
许栀和心情很好,她朝方梨微笑,“好啦好啦,这不是没事吗?”
方梨目不转睛地看着许栀和,想从她身上看出佯装的坚强和淡定,但是都没有,她整个人透露着从内而外的开心。
真稀奇,出门时还茶饭不思,现在心情又好了?
方梨想了一会儿,就将此事抛在脑后,开始张罗自己擅长的,“姑娘今早出门急,连朝食都没用,午饭可有什么想吃的?”
许栀和:“想吃煎豆腐炖白菜、酒糟炖河鱼冻和油煎面筋片,再来几个烤薯蓣可以吗?”
方梨故意逗她:“不可以。”
“……”许栀和说,“那你还问我?”
“都有,”方梨伸手在她腰边挠了一下,“再烹一碗蜂蜜柑橘。”
许栀和眼睛一亮,没有追究她挠自己,“好啊。我陪你一起去。”
方梨把她伸手按坐下,“行了,你就别跟着去了。悦悦昨天一整天不见你人,你在这儿陪一会儿她。”
“也行,”许栀和低头看了一眼摇篮中安安静静的悦悦,主动坐在软凳上给她哼了一首歌。躺在摇篮中的悦悦被人吵醒,小嘴一瘪就要开始哭。
还没哼唧两声,悦悦睁大眼睛,认出面前的人,立刻弯起了嘴角,咿呀着要许栀和抱。
此后数十日,官家清算了陆国公府一家。
顾念着已故老国公的面子,陆家并没有被赶尽杀绝,而是被贬去了边陲之地。将陆国公奉为护国能臣的百姓一时间不能接受,直到朝廷将陆国公的罪行,众人才发现这么多年一直被国公府的假象欺骗。
陆国公府树倒猢狲散,众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同时,也不禁调侃陆书容当真竹篮打水一场空,将父母兄长告上了御前,却什么也没捞着,还丢了国公府嫡女的名头,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许栀和也听到这阵风声,看了一眼倚靠窗边看书的陆书容,对她说,“你别放在心上。”
陆书容摇了摇头,“行事对得起自己即可,对了,这几日城中对陆国公的声音减小,我打算就在这两日去府尹该换名姓。”
许栀和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要走了吗?”
“要走啦。”陆书容站起身,拿起旁边的木匣,“这些都是我这段时间绣的一些物件,给你做了两身衣裳、还有一些零碎的帕子,悦悦也有,你待会儿看看合不合适。”
许栀和:“那你打算去哪里?”
“边城,我想先回去祭祖。”陆书容说,“后面走到哪儿算哪吧。天地之大,总会有地方落脚。”
“……好。”许栀和看着她,“那便预祝你一路顺风。”
陆书容笑着应下。
她在一个春和景明的日子默默一个人离开了,走到城门口时,一个丫鬟莫不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陆书容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却没有回头,“我现在不是陆国公的姑娘,你跟着我作甚。”
南水抱着行囊,不语。
两人走到城门口时,忽然有一大片人蜂拥而上,他们大多身穿布衣短打,初春时节,也穿不上厚实的衣裳。
“当年我们逃难来京城,多亏了姑娘施粥之恩,”为首的布衣将一个小小的包袱递出去,“这些东西算不上稀奇,还请姑娘收下。”
陆书容来不及询问他们怎么知道,便看见一群难民鞠躬,然后四散离开。仿佛来此只是意外。
她打开包袱,里面装着两个炊饼,和零零散散几百文钱。思虑一番,将其收下,对后面不知道该不该跟上的南水说:“走吧。”
南水肉眼可见地弯起眉眼,连忙抬脚追上了她。
站在暗处的许栀和见状,心中的石头落地,她对旁边的雨顺说:“走啦,回家。”
雨顺忧心忡忡:“大娘子你真的放心陆……林姑娘一个人出门啊,她一个弱女子,在外面遇见了危险怎么办?”
许栀和想起书容姐姐常年习武的肌肉,默默摇了摇头。
现在她说没什么用,倒不如等书容姐姐回来,让他们两个打一架见真章。
雨顺接着道:“还有银钱,你不是说没有银钱出门在外日子不舒坦吗?林姑娘现在没了国公府的身份,她哪来的花销啊?”
许栀和:“你在潘楼时月例多少?”
“……”
雨顺有些莫名其妙,这不是在说林姑娘的事情吗?怎么还和自己月钱有关系?
他如实回答:“一个月五两,其他赏赐另算。”说完,轻哼了一声,带着隐隐约约的骄傲。
“你知道书容姐姐修缮一幅画价值几金吗?”许栀和继续心平气和的发问。
雨顺:“……金?”
他严肃地转过头,“是我杞人忧天了。”
第159章 带崽 “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不怪雨顺变脸,许栀和第一次知道书容姐姐第一次修复就是陆探微真迹时收了三十金,和他的心情如出一辙。
两人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一抹纤细修长的身影再也瞧不见,才顺道去了和乐小灶用饭,随后回家。
令许栀和意外的是,今天陈允渡坐在家中。
他正在练字,每写完一张,良吉就会如获至宝地拿起来,然后放到悦悦的面前,“看,你爹爹的字是不是很好看?”
悦悦的视线落在字上一瞬,就不感兴趣地移开。
“你现在年纪还小,还不知道外面多少人想要你爹爹一幅字都难呢。”良吉继续说。
“安静点儿。”陈允渡说。
良吉老老实实闭上嘴,安静地磨墨添茶,等壶中茶水空了,他站起身准备出门换一壶热茶,正好和迎面走过来的许栀和遇见。
“姑娘,你回来啦?”
良吉惊喜的声音传入陈允渡的耳中。
陈允渡练字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好在横折顿笔,不仔细瞧发现不了。
脚步声一点点走近,陈允渡抬眸朝许栀和看去,见她眉眼舒展,笑容灿烂,心情也不禁明媚几分。
“在练字?”
走到他身边,许栀和看了一眼桌面,有些意外,随后就着陈允渡写了一半的字拿了毛笔继续往后写。
陈允渡看着许栀和执笔,柔软的青丝顺着她拂袖的动作微微晃动,然后清丽飘逸的字迹跃然纸上。
“夫边关者,国之藩篱也。”
这句话出自官家的新论《戍边论》,除了这一句在文人学子中广为流传,还有另外一句:河山无恙,在干城之志士;社稷永安,赖热血之儿郎。若使丈夫袖手,壮士低眉,则锦绣江山,不过豺狼之囿耳。
缘起在于许栀和政事堂上称得上近乎大逆不道的言论。
好在官家仁和,并未计较她妄议政事之得失,也没责备她暗讽君主识人不清,将边城数十万百姓的性命交托苟且贪生之人的手上。反而赞她虽一介女流,但气节慷慨,敢于直言。
许栀和写完,端详了桌面上的字轴片刻,惋惜道:“比你的字还是差了些。”
陈允渡真心失意道:“哪有,风格不同罢了。”
“真会说话,”许栀和另起了一张白纸,“我这个‘也’字写得不好,你教我写一遍。”
陈允渡从善如流,蘸墨提笔一气呵成,动作放缓,尽可能让许栀和能将字看得清楚。
“看明白了?”
许栀和:“眼睛会了,手会不会不知道。”
陈允渡握住她的手,带着她重新写了几遍。
许栀和认真感受发力点,三遍过去,让陈允渡站在一边,自己琢磨起来。
陈允渡见她认真,没有打扰,走到悦悦的小摇篮旁边,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最后悦悦纾尊降贵地挪动两只白嫩嫩的胳膊。
像两截洗干净的藕。
陈允渡默默看着她,没有伸手过去抱她。
摇篮中的悦悦难得主动一次,没想到面前杵着根木头,当即变了神色,开始小声的哼唧。
陈允渡怕吵到许栀和,立刻将人抱了起来,悦悦心满意足地趴在他的怀中,倔强的小手指指着许栀和的方向。
“啊啊。”
“要找娘亲?”陈允渡象征性地询问了她一句,旋即冷冰冰的拒绝,“不可以,娘亲在忙。”
悦悦不搭理,一个劲儿地朝着许栀和方向努嘴。
陈允渡用自身体型优势强硬镇压了悦悦躁动不安的内心,同时压低声音小声和她交流:“陈问渔,你现在已经五个月了,别把自己当三个月的小孩好吗?”
悦悦一脸茫然,顿了顿,她突然兴奋起来,软乎乎的胳膊不断挥舞。
陈允渡刚准备说话,自己耳后突然扑上一阵气流,许栀和踮着脚,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笑,“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没什么?”陈允渡竭力压制住自己想要上翘的嘴角,淡声说,“给悦姐……嗯,做早教。”
这个词是他从许栀和身边学的,主要内容是从《史记》和《后汉书》中寻找一些故事讲给悦悦听。陈允渡好几次想说几个月大的孩子能听懂什么,后来发现许栀和说故事的时候自己也能跟在旁边听,便不说话了。
许栀和对陈允渡的学习能力心知肚明,听他这么说也不觉得意外,她亮着眼睛问:“真的呀,说的什么故事?”
“孔融让梨,还有黄香温席。”陈允渡面不改色地说。
在许栀和看不见的角度,他默默捏了捏悦悦的脚丫子,心底补充晚上一定补上。
许栀和点了点头,“上次梅公来家里,与悦悦讲了赵氏孤儿、季札挂剑和荀巨伯护友。”
陈允渡:“?他讲这些?”
许栀和:“他说你小时候也是听这些过来的,放心,都是仁义和诚信。”
陈允渡:“不对,梅公和我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我已经三四岁了,悦姐才多大?这合适吗?”
他自言自语般摇了摇头,“……过两日我去拜访梅公。”
“也好,”许栀和说,“过两日早槐开了,你挑个休沐的日子将梅公和刁娘子请来府上一道吃顿饭。”
陈允渡难得的沉默。
许栀和没听到回应,偏头去看他,碎发拂过他的颈侧,询问:“怎么了?”
陈允渡:“……知道啦。”
他故意拖着尾音,和他一贯的作风很不相似。
许栀和扑哧一声笑了,她抬手捏了捏陈允渡的耳垂,“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对了,这段时间梅丰羽有写信过来吗?他不是说过了除夕就来?还有爹娘和兄嫂,没有梅丰羽在旁看顾,我有些不太放心。”
陈允渡:“会来,差不多在月底。他们一行人多,到时候我去码头接他们。”
“行,晚点我叫人收拾一下厢房。”许栀和得到了回应,从他肩膀上挪开。
长时间保持踮脚站立的姿势,她脖子都有些发酸。
她绕到陈允渡的面前,伸手挠了一下悦悦的脚丫子,后者睁着一双紫葡萄般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朝着她看,嘴角弯起一道可爱的弧度。
“开不开心?”许栀和自问自答,故意软着嗓音逗她,“哎呀,悦悦真开心呀。”
陈允渡垂眸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笑意浅浅。
直到门口响起丫鬟的声音,许栀和才想起自己吩咐了汤浴,她飞快地在悦悦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娘亲等下再来陪你玩哦。”
陈允渡嘴唇翕动,看着许栀和翩跹的背影离开正堂。
她走后,他身上的幽怨仿佛要凝成实质,将悦悦放在软榻上后,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悦悦的侧脸。
没了许栀和在场,悦悦又进入了低能耗的模式,她瞥了一眼旁边的陈允渡,咿咿吐着泡泡逗自己玩。
陈允渡看她太顺遂了,忍不住伸手学着许栀和的动作,在悦悦粉白的脚心挠了一下。
正在吐泡泡的悦悦瞬间瞪大眼睛,她缓慢地、不可思议地、难以置信地看向陈允渡,如果能说话,她一定会说:你干嘛?
陈允渡没想到会是这样截然不同的反应,脸上闪过一抹淡淡的尴尬。
悦悦在短暂的不可思议过后,小嘴一瘪,先是发出了几声低低的呜咽,惹人心疼,随后声音越来越洪亮。
陈允渡瞬间慌神,将人从软榻上抱起来,连忙哄着她。
哄了一会儿,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悦悦瞧着嗓门大,但光打雷不下雨,脸上除了发力后的红润,一滴泪珠也没有,旋即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
没了人哄,悦悦又嚎了两嗓子,默默闭上了嘴,又恢复成一开始人畜无害的模样。
这小孩,刚刚让他有多温情,现在就能让他有多无话可说。
陈允渡垂眸看着她和许栀和一样纤长的睫毛和莹润的眼睛,狠不下心来批评她,最后将她放在软榻上,自己随性坐在旁边,“怎么说我都喊了你好几个月悦姐了,这么对爹爹,嗯?”
悦悦一脸童真地看来看去。
“算了,和你计较什么?”陈允渡嘴上说着宽宏大度的话,但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慷慨,他探出手,在悦悦的脸颊上搓了搓。婴孩的皮肤娇嫩,没一会儿他触碰到的地方泛起一层薄红。
那是许栀和临走之前亲的地方。
软榻上的悦悦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小小一只、“人微言轻”,难以抗衡一个正当盛年的青年男子,于是露出可爱的微笑,试图唤回差点离家出走的父爱。
陈允渡见好就收,停下动作。
悦悦也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他甫一停手,立刻收敛了脸上所有的表情,抿着嘴角,看起来像是个幼年小学究。
陈允渡率先破冰,伸手一根手指头放在悦悦的手边,后者绷着嘴角,犹豫了片刻,才动作很轻很轻地用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掌心和指尖握手言和,陈允渡松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温柔起来。
他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软榻上的悦悦听,“既然现在这么喜欢娘亲,以后也要一直喜欢她哦。”
他学着平时耳濡目染的语气说话,悦悦还没怎么样,自己耳根先红了大半。
软榻上的悦悦有没有听懂他不知道,在指尖传来触动,原先只是与他触碰的柔软掌心,似乎加重了点力道。
陈允渡愉悦地笑,摇了摇她的手,“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
许栀和沐浴完毕,看见温情满满的两人坐在榻边,嘴角情不自禁带上了笑意。
正堂内的采光极好,倒春寒还没完全离开,后屏的米纸窗已被拆卸,露出后院郁郁葱葱的长青竹柏。午后温柔的光线给房中镀上一层带着毛边的金光,将陈允渡清隽俊美的侧脸都描摹上了称之为温柔的神情。
这还是板着说悦悦是小孩不是宝宝的人吗?
许栀和乐呵呵地上前想要趁机奚落他,没想到刚走近前,就发现事情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完美。
陈允渡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公文用的红印泥放在一旁,还有一张纸,不过由于悦悦并不配合,现在还未能达成初步共识。软榻上的悦悦则是一脸深沉地看着窗外的竹叶与天边滑翔而过的鸟雀。
她年纪小,做这个动作分外可爱。
许栀和将散落的几张纸捡起来放好,又将看了一眼他手边的红色印泥,略带几分诧异问:“这是怎么了?”
陈允渡没说话。
“印泥离远点,里面有朱砂,”许栀和说,“你是成年人不要紧,她还小。”
陈允渡:“我知道。”
正是因为刚刚想起来这一点,他才临时停手,不然以悦悦闲杂的力气,怎么可能反抗?
第160章 故事 “甚妙,甚妙。”
许栀和:“?”
你这带上几分骄傲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总之将印泥放远点,你们不一样。”许栀和语重心长,弯腰将印泥捡起来放在桌面上。
陈允渡浅浅地发出一道鼻音。
许栀和听到声响,正在放东西的东西一顿,回眸看他,“你这是不服气?”
陈允渡面露微笑,摇头,“没有。”
将散落的纸张和印泥重新放好位置,许栀和将自己还带着潮意的头发捋到自己背后,朝父女两个人走去。
悦悦听到声响时就忍不住激动,但又要保持着气鼓鼓的侧脸,只用眼角余光朝这边张望。许栀和顺势坐在她旁边,伸手一根手指头给她玩。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陈允渡轻咳一声,“我给她讲了个故事。”
许栀和:“怎么不等我来了再讲?讲完了吗?”
“……讲了一半,娘子若是想听,我重新开始讲,”陈允渡面不改色,“不过讲之前,娘子是不是忘记了一桩事。”
许栀和偏头看向他,澄澈的目光中带着困惑。
忘了一桩事?什么事?
陈允渡伸手指着悦悦的侧脸,“刚刚你亲了陈问渔,没有亲陈……”
许栀和眉心一跳,连忙伸手捂住陈允渡的嘴巴。悦悦陡然失去可以把玩的手指,呆愣之后,不满地开始哼哼唧唧。
“说自己名字,你也不觉得别扭?”许栀和嗔他。
陈允渡看着许栀和半个身子扑在自己怀中,眨了眨眼睛。后者微怔,才捂住他的手挪开,脸上染着淡淡薄粉。
“怎么会不好意思?”陈允渡气定神闲道,“明明我与她一个姓,凭什么她有我没有?”
许栀和被他的歪理逗笑了,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她多大?你多大?和自己女儿争风,可把你骄傲坏了。”
陈允渡:“听不见。”
他将许栀和往自己怀中带得更接近,放软了嗓音道:“难不成年纪大就不可以吗?可是我也没办法将自己退回几个月大的时候,怎么办?”
他的嗓音本就清越悦耳,刻意放软后尾音中仿佛带着勾子。许栀和的尾椎骨都酥麻了一瞬,才听清他说的内容。
“你这样子……”
陈允渡反问:“怎样?你不喜欢?”
许栀和:“……那也不是。”
她伸手掰正陈允渡含笑的脸,认真说:“不许用撒娇的语气和我说话,尤其是白天。方梨和良吉就在外面守着,让他们听见了多难为情。”
“这有什么。”陈允渡不以为意。
许栀和伸手在他的小臂上拍了一下。
“好好好,听你的。”陈允渡脑子转的很快,“只在晚上说。”
许栀和的脸涨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软榻上的悦悦察觉到自己好像彻底被娘亲忽视,从迷惘中回神后,立刻开始小声哼唧。
许栀和停下解释,将悦悦抱在怀中,抬了抬下巴看向陈允渡:“不是在说故事吗?我要跟着一道听。”
陈允渡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同时看着自己,想了想,开口道:“那还是讲《启颜录》。这个故事叫做说话,从前啊,啊,临虞镇有一个富商,家中财帛万贯,光是供他赏玩的园子,便有十亩地大小。后来富商成婚,生了一个儿子,儿子相貌随他,却不会说漂亮话,旁人说的再热闹,一到了他口中便会变得索然无味。”
许栀和:“啊——所以是会冷场?”
陈允渡停住,询问:“何为冷场?”
“就是说本来大家说的热火朝天,后来有一人接了一句话,场面顿时变得安静,众人不知道说什么合适。”许栀和耐心地解释。
“那便正是娘子说的冷场,”陈允渡接着说,“富商的儿子在的场合都会因为他的存在冷场,后来富商为他请了位妙人先生,他教导这个儿子说漂亮话,却无需他与外人沟通,外人对此将信将疑,三个月后,富商儿子学成归来,这一回,他果真变得大不一样。”
许栀和:“后面呢后面呢。”
“家中新修了园圃,问儿子的意见,他面带微笑说‘甚好,甚好’,后面母亲与他说族中有堂姊成婚添丁,他也笑着说‘甚妙,甚妙’,众人恍然觉得这儿子经过学习,变得和之前大不一样,纷纷对那位先生大加赞叹,更是添礼金赠贺礼。那位先生仙风道骨,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许栀和觉得哪里奇怪,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好接着往下听。
“后来富商家园圃失火,家丁丫鬟纷纷救火,富商和妻子在旁边伤心不已,管事见了,对富商儿子说,兴许有你安慰,老爷和夫人会少些难过,儿子闻言,走到父亲母亲身边安慰——‘爹娘,甚妙,甚妙啊!’”
许栀和扑哧一声笑出来,然后一本正经伸手捂住悦悦的耳朵,“这个不对,不学。”
陈允渡:“他说完,发现周围人并没有像之前那般夸赞他懂事了长大了,而是又恢复成原先满场安静的环境,他自觉不妙,于是匆忙改口‘甚好,甚好’。富商和妻子顿时不再为园圃伤心,而是气冲冲地想要找教导儿子的妙人先生算账……可那先生远走,早不知在何处了。”
“虽然事与愿违,但是儿子也算是开解了自己父母不再为园圃伤心。”许栀和听完,客观地点评道。
陈允渡:“这样想,也不失为一种乐观的说法。”
许栀和:“所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说?”
陈允渡没想到还有这一茬,一时间有些茫然开口:“啊?”
许栀和在脑海中组织着措辞,然后佯装摸了摸莫须有的胡须,“假如让我来说,我会这样说——火神归位,福禄满仓;灰烬落地,金玉满堂!”
陈允渡跟着重复了一遍,随后道:“甚妙。金玉满堂,正对应上了富商身份。娘子字字生动风趣,我望尘莫及。”
许栀和:“我怀疑你在点我之前御前那件事。”
“说起来娘子御前说的那番话,还有不少同僚问我是不是我在家说的,我一一否认,说……”陈允渡看着她,“明明就是她自己聪慧敏捷。”
许栀和被她夸,心底乐开了花,但面上仍旧矜持,“还好还好,幸而陛下宽厚仁慈……现在回想起来,我也觉得自己当时十分……不怕死。”
好在现在的皇帝是漫漫长河中是出了名的宽厚仁善,若是换了其他人,她都怀疑自己能否全须全尾地回来。
陈允渡:“怎么会,现在外面可有不少人慕名娘子风采。”
“大家心知肚明这件事,只不过是我说出来罢了,”许栀和道,“不过能看见官家亲作《戍边论》,又有那么多少年儿郎愿意操戈从戎,羁旅疆场,我觉得很好。”
之前她想象自己太平岁月便高枕无忧,可现在她希望安定的时间再长一些,让悦悦不必颠沛,让百姓不必失所。
后面的事情她无法预测,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努力。凡事无愧己心,至于效果,留于岁月评说。
陈允渡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她身后的长发已经快干了,几缕搭在身前,说这句话时眼睛明亮,里面像是藏了萤火。
鬼使神差地,他探过身,在许栀和的侧脸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
不出意外,许栀和一边亡羊补牢地遮住悦悦的眼睛,一边看向他,用眼神询问:“你又在做什么?”
陈允渡的青色衣袍顺着软榻的高度自然下垂,被路过的微风勾起衣袂,后院正好有鸟雀飞过,几声清脆的鸟鸣传了进来。
“为了公平。”
许栀和不解。
“你不肯吻我,我只好自己来拿,”陈允渡的嘴角翘起,“还有,不用捂着陈问渔的眼睛。让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很相爱,没什么不好。”
许栀和要说出口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她深刻地进行了一场自我反思:难道自己的思想还不如古人开明?
陈允渡接着补充:“反正都已经看见了。”
……
二月底,梅丰羽和陈家父母兄嫂浩浩荡荡一行人过来。
陈允渡去接的,一行人人多,他带上了自家新备的一架马车,又去车行赁了两架。踏实了一辈子的陈父陈母哪里见过这个阵仗,把包袱交给热情的丫鬟后,偷偷走到陈允渡的身边拽着他的衣袖问他,“这得不少银钱吧?”
“是有些贵,”陈允渡搀扶着自己的母亲,“不过栀和聪慧,这些钱对她来说不值一提。”
陈母:“那你可要记着栀和的好,她当年不嫌弃咱们家寒门嫁与你,现在更是陪你在这举目无亲的汴京,你要是辜负了人家,娘第一个饶不了你。”
顿了顿,她把自己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来的路上人家都说汴京富贵迷人眼,你老实跟娘说,没做过对不起栀和的事情吧?”
陈允渡:“自然没有,娘要是不放心,回去我就给您写一封保证书。”
陈母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娘要保证书做什么?你和栀和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要紧。”
陈允渡颔首笑纳陈母的训斥,又问了几句家中的近况,得知一切都好,才放下心。
他走到梅丰羽的身边,“多谢。”
“汴京一年,到底把你变客气了,”梅丰羽戏谑地笑着,用胳膊撞了撞陈允渡,“你我之间,说什么谢字?”
陈允渡:“那便不说了,栀和最近新酿了一批梅酒,你来的巧,正好喝上。”
梅丰羽道:“倒是没听说过弟妹还会酿酒。”
“去年新学的,”陈允渡说,“欧阳学士特意将酒窖留给她使用,还有一种气泡酒,我猜你会喜欢。”
“气泡酒,倒是新奇,”梅丰羽道,“且有欧阳学士作保,这酒无论如何我都要品上一品了。”
陈允渡被他的语气感染,眸底闪过一丝笑意:“随你,现在宅子够大,若是兴尽酒醉,可直接在厢房睡下。”
梅丰羽满口答应:“好好好,等我先去拜访小叔父,再来你府上吃酒。”
一行人在汴河大街分道,陈父陈母表面上冷静克制,但心底早已经泛起数阵波涛。
在船上的时候他们就听人说了,越是富贵人家越住得离皇宫接近,这都快一个时辰了,竟然还没有到宅子吗?
沿街热闹的叫卖声透过纱帘传了进来,他们想要掀开帘子去看一眼外面的情况,又担心自己莽撞,跌了陈允渡的面子。
陈录明则没有这个担忧,几乎是听到卖糖葫芦的第一瞬间,就忍不住掀开帘子朝外面望了去,口中发出惊叹声:“哇——”
崔福兰看他半个身子探出去,连忙伸手将他扯回来,“乱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