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长命锁 “小婶婶,给你糖葫芦。”……
陈录明被拽了回来,脸上依旧充斥着浓郁的喜悦:“娘,外面有好多的好玩的,还有卖糖葫芦的,果子比县城卖的还要大。”
崔福兰伸手拧着他的耳朵,“你都八岁了,还记挂着糖呢,你小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正在吩咐车夫去买糖葫芦的陈允渡:“咳咳。”
“都当官的人了,怎么听到两句还不好意思?”陈大郎看着陈允渡红着的耳根,笑着揶揄了他一句。
陈父陈母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崔福兰嗔怪地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小叔脸皮薄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怎么还故意这么说?
不过,马车中的气氛陡然松懈下来,陈大郎在心底有些感慨。
本以为小弟在汴京城这段日子会发生变化,现在看来,倒是一点儿都没变。
车夫很快将糖葫芦买来,他买的多,远远走过来像是捧着一束红色的花。
现在天气还凉,糖葫芦上包着一层糯米纸,倒是不用担心融化。陈允渡接过糖葫芦,分了陈录明一根,又将两根分别递给陈母和崔福兰。
陈母:“福兰就算了,我都多大年纪了?还吃这个?不要不要。”
陈允渡:“娘风华正茂,只偶尔一次不碍事。爹和大哥要不要?”
陈大郎说:“这玩意儿齁甜,我不兴吃,你给爹一根。”
陈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悦悦……悦悦年纪小,留给她吃。”
“悦悦才几个月大,还不能吃,”陈允渡看了眼自己手上还剩的三串糖葫芦,“这么多,栀和要说吃不完了。”
“我我我!”陈录明口中含着一颗,口齿含糊道:“小婶婶要是吃不完,我还能吃!”
崔福兰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拍,“好啊陈录明,搞得像我平日亏待了你一样。”
陈录明嘿嘿一笑,讨好地看着自己娘亲,“怎么会,我只是想帮小婶婶分忧。”
陈允渡说:“那说好了,要是你小婶婶嫌我买多了,你可要帮我说好话。”
陈录明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十分讲义气地道:“好!”
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
府中,丫鬟和小厮有条不紊地走动,将今日接风洗尘的宴席准备好后,连忙请示许栀和。
许栀和正看着方梨和奶娘齐心协力给悦悦穿上了一件大红色的袄子,边缘续着一层柔软洁白的绒毛,衬得她整个人越发雪白粉嫩,像一颗糯米团子。
“大娘子,饭菜已经准备妥当,你现在要去看看?”
许栀和说:“嗯,你们几个再去厢房看一眼。”
丫鬟领命退下。
许栀和说:“悦悦你们直接带去正堂,外面起风了,她着凉了不好。”
奶娘应了一声,将悦悦的包袱包裹的更严实了。
方梨跟着许栀和的身边走到门口迎接,一行人在府前等待了一会儿,瞧见三驾马车朝这边缓缓驶来。
“嘶——”
马车停下,陈允渡率先下来,和许栀和对视一眼。
许栀和走到他身边,抬眸向马车上看去,声音温柔道:“娘。”说完,又看向还在马车里面的陈父,恭声道:“爹。”
陈母含笑点了点头,“哎。”
一家人从一架马车上,许栀和看了一眼后面的两架马车,低声问旁边的陈允渡,“后面是什么?”
“爹娘带了些家里种的菜,还有一些日常器具。”陈允渡回,“你挑着看,喜欢就收下,放在库房也无妨。”
陈录明举着三串糖葫芦,兴高采烈跑到许栀和的身边:“小婶婶,给你糖葫芦。”
盛情难却,许栀和拿了一串,然后向他道谢,“是你特意给我带的吗?多谢你。”
陈录明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哦,是小叔叔在路上买的。小婶婶你要是不够,再找我要。”
崔福兰说:“把剩下那几串都给你小婶婶,你一天吃这么多,牙齿还要不要了?”
陈录明不情不愿地嗷了一声,将剩下的几根糖葫芦递给许栀和,“还请小婶婶帮我保管。”
崔福兰两眼一瞪,“刚刚你小叔叔还说都给你小婶婶,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帮你保管?”
陈录明说:“我……我担心小婶婶的牙。”
许栀和看着他们两个母子一唱一和,忍俊不禁,“没事儿,录明既然喜欢,都给他也好。”
陈录明一蹦三尺高:“多谢小婶婶。”
“不谢,”许栀和伸手在他胖乎乎的脸蛋上捏了一把。“今日准备了一些菜,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等吃饱了,你在厢房休息,等明日开始我陪着你们在汴京逛逛。”
陈录明像一只转悠的蝴蝶一样跑远,兴奋地往前冲。
没了陈录明聒噪,崔福兰静下心端详着许栀和,见她体态差不多恢复,气色也红润照人,放下了心,“看样子你恢复的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有劳嫂嫂记挂,”许栀和说,“你们传信过来,又有刁娘子和方梨盯着,我养足了一百多天。”
崔福兰说:“这是对的,我当年生录明的时候差点伤了身子,不过那时候条件没现在好,村里女人养不了这么久,一个月还没到就要下田。”
生陈录明的时候正好是稻田收获的时节,崔福兰在家中休养,后面见陈大郎辛苦,主动在家中操劳一家人的伙食,落了腰疼的毛病。
就这样,她已经算是过得还不错的了。
她自己吃了这份苦,于是听闻许栀和怀孕的消息,既开心又担忧,她自己只会写几个字,只能去集上找会写字的笔墨先生,将自己要嘱咐的话一遍遍写给她看。
许栀和说:“嫂嫂受苦了。”
崔福兰摆了摆手,“后面你让人时不时地寄一些药材过来,到现在还没吃完,身子比原先好受多了。”
两人说着话进去。
堂中,饭菜已经摆好,从汤水依次往外,是三道荤菜和五道素菜,加上一碟肉丸子和一碗银耳羹。
许栀和朝陈父和陈母道:“爹,娘,你们上座。”
陈父和陈母一路屏着气没有东张西望,听到许栀和的招呼,显得有些拘谨,“没事儿,一家人吃饭,大家都坐吧。”
众人附和两句,纷纷找到各自的座位,许栀和和崔福兰临近,中间还预留着一个空位。
奶娘将许栀和特意让木匠打造的幼儿桌搬过来,然后将悦悦放在大小适合的位置里面俯身退下。
崔福兰本还惊叹这木制的幼儿桌,还没发出感慨,就瞧见粉嫩可爱的陈问渔,立刻瞪大了一双眼睛,眼底的喜欢快要溢出来。
“哎呀,悦悦这么可爱。”崔福兰想要伸手捏捏她的脸,又怕自己指尖粗糙,最后只能一遍遍夸赞。
一时间,全部人的眼神都落在了悦悦身上。
悦悦坐在许栀和身边,也不露怯,立刻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睛打量着面前陌生的面孔。
陈父陈母两个人脑袋凑近,低声交谈了什么,然后由陈母笑眯眯地站起身,走到许栀和身边,“咱们也没什么好东西,这长命锁特意去寺庙里开了光,求的平安,你让悦悦带上。”
长命锁只有成人的食指大小,但上面刻着精细纹路。
陈母并没有因为要送悦悦长命锁而刻意选择了以次充好的银子,而是选择了精致的白银。
“这个录明出生那会儿也有一个,”陈母说,“你也别推辞。”
这是陈父陈母的一番心意,许栀和没有推辞,将其放在了悦悦袄子的小兜里。
“悦悦还不会说话,我便替她向爹娘道谢。”
陈母摆了摆手,“谢什么,看见她我心底就敞亮。对了,你兄嫂也准备了东西,是一家百家毯,他们可好费了一番心意。”
许栀和略带惊讶:“百家毯?”
百家毯之前许栀和在常家遇见常大娘子封过,由不同的碎布拼接而成,最后变成能包裹住婴孩的一张小毯子。
崔福兰说:“既然娘说了,我便趁机将东西拿出来,不过这一路上没找到合适的契机整理,要想给悦悦用,还得清洗一遍最妥当。”
她说的认真。
许栀和将其收下。
陈录明在旁边眼珠子转悠,似乎有话要说。不过还没说出口,就听见祖父和祖母开口:“好啦好啦,一家人聚在一块儿,吃饭最要紧。”
许栀和附和:“对,先吃饭,后面日子还长呢。”
桌上响起一阵碗筷碰撞的声音,家里人吃饭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他们随意问着近况,又说起家中的田产……陈允渡刚考中那会儿,峨桥县县令亲自上门,还带了县丞和主簿上门,当即拍板免了陈家三十亩田的税收。
陈父说:“家里田地拢共加起来也没这么多,有地主愿意低价卖田给咱家讨个交情,但考虑到我和你兄长的情况,还没有当即答应,想问问你的意思?”
不知不觉,家中做决定的已经变成了年纪最小的陈允渡。
陈允渡说:“现在朝中无法全免田税,大多只交十之四五便算恩待,既然有三十亩地,便找信得过的人买到这个数字,或可在家中招几个小厮,也让你们轻便些。”
陈大郎认真思考着陈允渡的话。
他和父亲一辈子在田地里摸爬打滚,要是陈允渡建议他们搬去镇上或者搬来京中,他们多多少少都会觉得不得劲,好在陈允渡知道他们的性子,并没有出言。
对他们庄稼人而言,田地和稻谷才是最珍贵的,他们经历过以前的贫瘠年代,更知道食物的可贵。
至于招小厮,他从前并未想过,总觉得那是什么富贵人家才会做的事情,不过既然陈允渡说了,他点了点头,“好,我回去留心着。”
第162章 草编蝴蝶 “略懂,可以一试。”……
除了免除三十亩的田税,陈允渡考中进士还能免除家中两个人的徭役,陈大郎加陈父刚好两个人,秋收时候总算不用紧赶慢赶忙完公田再熬夜收自家私田。
陈家父子两人乐于助人,忙完自家的事情,见村中其他人劳累辛苦,会主动帮扶一把,后面由村长带头牵线,主动在陈家村寻找了一块风水好的地方给陈允渡单独修了一个宗祠。
光凭活着就能入宗祠这一点,陈允渡便在陈家村和周邻几个乡村出了名。
陈家村的村长十分自豪,连带着这段时间陈家村的人出门都昂首挺胸。
陈大郎绘声绘色地描绘了陈家村的近况,说到激动处,伸手在陈允渡的肩膀轻拍一下,“好小子,真不错,连带着爹和我都沾光了。”
“还好,”陈允渡说。
许栀和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轻声咳嗽两声。
陈允渡:“对了,栀和还有话要说。”
许栀和偏头看了一眼陈允渡,用眼神询问他:不是说你提及这件事吗?
陈允渡姿态闲适,用鼓励的眼神看着许栀和。
陈大郎笑了:“嗯?弟妹有什么事?都是一家人,直说便是。”
许栀和干咳一声,娓娓道来:“是这样——之前我和允渡商量,准备出钱在村中修一个书塾,方便村中和周邻小孩来读书。”
陈大郎说:“这是大好事啊!要是和村长说了这件事儿,他能让咱爹坐主座。”
陈父:“……说话就说话,提我做什么。”
陈大郎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那不是为了让小弟和弟妹直观地了解到您现在的状态嘛。”
陈父略有几分嫌弃地伸手挪开陈大郎的脸,紧接着看向许栀和,“你们有这份心,我替陈家村的小童多谢你们。”
许栀和:“何至于客气。”
旁边的悦悦看不懂众人的客套,但也跟着咧了咧嘴角,她憨态可掬的表情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陈父陈母只恨路上没有多买些东西,好来逗她开心。
一顿饭后,陈允渡陪着陈父陈母去看厢房,他们年岁大,一路奔波过来早已经筋疲力尽,将两人安置好后,陈允渡紧接着带领兄嫂去另一处房间。
陈录明一路上东张西望,直到和父母进去后,他忽地扑闪着眼睛看向陈允渡,皱着鼻子问:“我还不困,能不能去找小婶婶玩?”
陈允渡低头看了眼他。
陈录明望了一眼崔福兰的背影,用口型对他说:“求求你了,小叔叔。”
“好吧,不过你小婶婶如果要休息,你不可以打扰。”陈允渡说。
陈录明猛地点了点头,“小叔叔放心,我一定会做到。”
陈允渡将陈大郎和崔福兰送到位置后,将陈录明带走,有他开口,崔福兰放得很爽快,只在他临出门前嘱咐了几句乖乖听话,不可以打扰叔叔婶婶。
陈录明满口应下,跟着陈允渡的身后蹦蹦跳跳,经过亭台楼阁会停步,见到竹柏翠影也会停步,短短一截路,两人走了一炷香时辰。
宴席过后,许栀和正在喂悦悦碎米糊,里面加了切的非常细碎的肉沫和菜叶。
一共一小碗,悦悦吃两口就会走神一下,好不容易喂完,许栀和拿了一张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行了,今天就吃这么多。”
奶娘应了一声,将碗筷收拾完毕。
许栀和将悦悦抱在怀中掂了掂,“哎呀,是不是又重了一点?”
方梨站在旁边看着两人,忍不住弯了弯眼角,“那可不,悦姐儿正在长身体。奶娘说了,就是这段时间才长得快呢。”
“那确实,”许栀和说,“之前还一天能睡十个时辰多,现在清醒的时间长多了。”
“等下——”方梨道,“这里用清醒是不是不太对?”
许栀和眨了眨眼睛,还没回答,就看见门口多了两道身影。
陈允渡和陈录明一道过来。
“录明怎么不去休息?”许栀和招呼他坐下,“是不是还没吃饱?”
陈录明摸了摸自己鼓鼓小肚子,笑得一脸童真:“吃饱啦。”他在自己的袖子里面摸了摸,绷着一张脸不说话,直到摸到了一个东西,眼睛猛地一下变得亮晶晶。
他的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巧可爱的草编蝴蝶,尾端的草绳编成了一个环。
许栀和了然:“这是送给悦悦的礼物吗?”
陈录明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稚气的脸庞上满是蓬勃朝气,“不是呀,是送给小婶婶的。”
“真的吗?”许栀和有些意外,将草编的蝴蝶仔细看了看,“好漂亮,谢谢录明。”
陈录明有些害羞地道:“不客气。当时我看见这只蝴蝶,就觉得和小婶婶很相配,一样的好看。”
许栀和有些耀武扬威地将草编蝴蝶在手上舞了舞,神色颇有些自豪,“看,我的。”
陈允渡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陈录明,而后朝许栀和做了个口型,她没看明白,但不妨碍她一瞬间明亮灿烂的好心情。
许栀和将草编蝴蝶郑重放在一个小匣子里面。
陈录明送完自己准备的礼物,踮起脚尖看着许栀和抱在怀中的悦悦,看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悦悦妹妹闭眼睛了,她是不是困了?”
“嗯,”许栀和同样低声回,“等她睡得更深一点,就让奶娘带她下去睡觉。”
陈录明:“这样啊。”他还想和悦悦玩呢。
许栀和说:“她大概要睡一个时辰,那时候你可以陪她玩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悦悦在许栀和的怀中睡熟,许栀和动作熟稔地和奶娘交接了悦悦,后者在奶娘怀中哼唧了一声,然后头朝人的睡过去了。
陈允渡亲眼目睹悦悦躺在摇篮里,才回到刚刚的正堂,许栀和正在教陈录明打叶子牌,旁边的方梨和王维熙都已经严阵以待,慢吞吞地等着陈录明理牌。
陈录明还不清楚规则,动作很迟缓,见陈允渡过来,连忙招手,“小叔叔,你教教我。”
陈允渡走向许栀和的脚步一顿,慢条斯理走到陈录明的身后,瞧了一眼后道:“我也不会。”
一时间,诸多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
陈录明:“啊?小叔叔你竟然不会?!”
“没接触过,我看一下。”陈允渡神色淡然,似乎并不觉得自己不会市井常玩的叶子牌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陈录明才不管他,将求助的视线看向良吉,“良吉哥哥,你总该会吧?”
良吉摸了摸鼻子,他自然是会的,陈允渡每日当值在里面办公不叫人的时候,他就在外面和其他官员的门房凑在一处打叶子牌消磨时间。
那牌桌抢手得很,若是去的晚了,只能站在后面眼巴巴地瞧着人玩。
陈允渡:“你会?过来。”
良吉走过来坐下,他瞄了一眼陈录明手中的牌,将其重新规整了顺序。
“这几张放在一处,然后这几张可以先出,放在这儿。”良吉一边做一边解释。
陈允渡斜坐在陈录明的身后,动作随意地撑着一只手,姿态闲适又淡然,似乎在听,又像是随时阖上假寐。午后的光影正好落在他的腿上,将丝绸衣裳的丝滑质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良吉小声提醒着陈录明在什么时间应该打什么牌。
两局下来,陈录明兴高采烈道:“我会了!”
王维熙假装不经意道:“坊市里面玩叶子牌,一把做底五文钱,运气好的人几把下来能赚不少呢。”
运气?陈录明想了想,自己这路上顺风顺水,家里条件也越来越好,自己可不就是运气好的人吗?
他豪情万丈道:“好,那我们就玩这个。”
许栀和本想制止,但陈录明满满地蓄势待发,她改了主意,“自家玩玩也无不可,不过录明身上有银钱吗?”
陈录明翘起嘴角,矜持道:“玩几局够。你们不用看我年纪小就让着我。”
许栀和也没追问他的银钱怎么攒下来的,只道:“那一会儿,咱们就各见真章了。”
说是各见真章,实际上众人都有意给他放牌,半个时辰,陈录明想到自己的收获,嘴角都合不拢了。
他今天赚的盆满钵满。
许栀和率先撑不住,她素日里有午睡的习惯,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她询问地看向良吉和陈允渡,“你们替我?输赢我担着。”
良吉刚准备应下,突然瞥间陈允渡的斯文又疏离的侧脸,默不作声打了个哈欠,“我也有些困了,郎君你看了这么一会儿,应当会了吧?”
许栀和看向陈允渡。
他学习能力强,这么多局下来,他应该是瞧会了。
不过嘴上,说出来的话依旧谦逊。
陈允渡对上许栀和的眼眸,嗓音淡淡开口:“略懂,可以一试。”
许栀和忍着笑将自己摸到的牌递给陈允渡。
倒不是她特意将这手烂牌留给陈允渡,只不过今日她运气好像不是很好,方梨和王维熙大多是逗小孩的心态让陈录明,只有许栀和是真的无牌可出。
混在其中,也不引人注目。
许栀和本想看陈允渡蹙眉,但后者脸色依旧没变,许栀和一边给牌一边琢磨:陈允渡精于诗文策论,会不会对这些聚在一处玩乐的东西迟钝?
所以这样淡定的表情,是真的没看懂吧?
许栀和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噙着淡淡的笑容,“剩下的交给你啦,你看着看着玩。”
言外之意,陈录明刚接触叶子牌,能让就让一点,逗逗小孩可比几十文钱的落差有趣多了。
陈允渡扫了两眼牌面就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许栀和的身上,“好好休息。”
许栀和歪了歪头,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第163章 新衣 “那也说不准。”
许栀和还想再嘱咐几句什么,但困意上涌,她打了个哈欠,走到侧室的软榻上休息。
外面几人不约而同放轻了声音。
等到再次醒过来时,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守在旁边的丫鬟见许栀和醒来,连忙凑上前扶住她,“大娘子。”
“现在什么时辰了?”许栀和问。
丫鬟再心底掂量了一下,回答道:“现在得有申时六刻了。”
许栀和迷茫的神色瞬间清醒,穿鞋履的速度猛地加快,“都现在这个点了?他们不会还在玩吧?”
“没有没有,”丫鬟跟着她身后出来,“差不多一个时辰前就歇了。”
正堂中,正如丫鬟所言,桌面早早就被人收拾干净,陈允渡坐在主座上换了一本书在看,方梨、王维熙和陈录明不见踪影。
许栀和升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他们三个呢?”
陈允渡将书放在自己双腿上,语气有些不太确定,“外面长廊?”
许栀和:“嗯?”
“陈录明输了,在外面伤心呢,”陈允渡语气没什么起伏,“方梨和王维熙正在哄他。”
许栀和说:“输了?我不是让你能让就多让一点吗?”
陈允渡:“……悦姐就算了,怎么陈录明也需要让?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呢?”
“你和小孩计较,看样子也就三岁出头,”许栀和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顶多四岁,不能再多了。”
教训完陈允渡,许栀和立刻走到了廊下,果不其然看见了聚在一处的三个背影。
三个背影分别呈灰色、嫩黄色和靛蓝色,远远看去像是春雨过后地里冒出来的小蘑菇,在他们的头顶上,能看到不同程度的忧伤。
许栀和加入其中,成为第四个小蘑菇,在三人轮流发出低叹声后,她跟着一道发出低叹。
方梨吓了一跳,自己旁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许栀和想了想道:“胜负乃兵家常事,有输有赢都能正常。”
好不容易被哄住的陈录明小嘴一瘪,晶莹的泪水瞬间充斥了眼眶,“……呜哇哇,那是我攒了一整年的钱啊。”
哭得撕心裂肺,抑扬顿挫,叫人不禁闻之落泪。
方梨和王维熙同时朝许栀和看来,眼里满是控诉。
哄了小半个时辰才哄好,你怎么一来就往人心窝子子上扎?弄哭了还不是要我们哄?
许栀和一怔,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突然,她听到了一阵缓慢靠近的脚步声。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渐变青色的衣角,随后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拿着帕子递过来,陈录明抬起哭成花猫的一张脸,模糊之中听到眼前颀长的人影说:“哭什么?”
语气算不上温柔,但仿佛带着一种神奇的魔力,陈录明哽咽了一下,立刻止住哭声。
他还是难以释怀:那可是自己整整一年才攒出来的钱。
陈允渡半蹲下来,“是谁刚刚说无论输赢都绝不哭鼻子?你要反悔?”
陈录明:“我没有,我不会!”
陈允渡淡淡地嗯了一声,“那就快些把脸擦干净。”
陈录明哦了一声,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脸。
陈允渡带过来的帕子将浸泡过热水,擦起来并不会像完全干燥的帕子擦脸那么磨皮肤。许栀和悄悄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虽然把人小孩攒了一年的钱都赢了十分不讲武德,但做事还是很细心的。
等陈录明擦完脸,他紧紧将用过的帕子攥在自己掌心,“小叔叔,等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随你,”陈允渡并不在意,他说,“刚刚叶子牌愿赌服输,现在我这里有一处赚钱的方法,你想不想知道?”
陈录明竖起耳朵。
“我听你爹爹说,你现在已经识得快一百个大字?”陈允渡问。
陈录明颇为自豪地点了点头,“那当然。”
陈允渡看着他的笑脸,伸手在他软乎乎的脸上捏了一把,“每旬写够两百张大字,且有一日跟着王维熙身后做事,我就给你三百文。”
“真的吗?”陈录明瞬间来了精神,他攒了一年才堪堪攒下来一百二十七文。
后来小赚六十五文,不过目前为零。
陈允渡:“自然,不过跟在王维熙身后学做事,需要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可以推诿躲懒。”
陈录明像看财神爷一样看着陈允渡,眼睛里盛满了光亮,小鸡啄米般点着头,“小叔叔放心,我肯定做到。”
王维熙莫名奇妙被点名,又莫名其妙被委以“重任”,瞬间拍着胸脯对陈允渡说:“主君放心,我一定好生照顾小郎君。”
方梨姐姐是女子,良吉大哥跟在陈允渡后面不一定有时间,思前想后,还是跟在自己身后最稳妥。王维熙深感自己肩上责任之重大。
陈允渡:“嗯,交给你,我很放心。”
许栀和:“……我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没有,”陈允渡站起身,伸手将蹲着的许栀和也一道拉起来,“现在录明已经不哭了。”
许栀和的腿还有些麻,站起来后踉跄晃了一下,好在陈允渡及时伸手扶住她。
再回过头看陈录明的神色,哪还有半点伤心欲绝,慢慢都是对未来的向往。
“话是这么说……”许栀和小声道,“算了算了,不去想了。”
陈允渡弯了弯眼睛,压低声音凑到许栀和的耳边道:“我只旬休这一日,你就多陪陪我嘛。刚刚我让良吉去买了你最喜欢的糕点回来,要不要去尝一尝?录明不吃,他今日吃了两根糖葫芦,再吃甜的对牙口不好。也别告诉他,好不容易哄好了,再闹起来就是嫂嫂亲自来哄了。”
若是惊动了崔福兰,可就没有这么好声好气地哄着写大字就能将自己输掉的银钱都赚回来这样的好事了。
“你都说得这般缜密了,我还能说什么?”许栀和与他并肩往卧房方向走。
陈允渡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当然还有,之前栀和答应我今岁给我新裁两件衣衫,但一直耽搁了下来,现在岁月悠悠万事静好,当能提上日程了吧。”
许栀和在脑海中思考了一下,想起自己在某个夜晚答应下来的事,她伸手拍了拍脑门,“去年秋衫刚量过,尺寸我还记得,过些日子就去布坊给你选料子,听说新出了一种布绢,穿在身上清凉不闷热。等我见到了,给咱们全家都重新做两身……”
她絮絮叨叨,快到卧房门口,突然听到陈允渡很小声的话语,“不再量一次吗?”
“……”许栀和怔了怔,“才五个月不到,你能长高还是怎么?”
陈允渡:“那也说不准。”
……
陈家人在汴京城待到四月,才匆匆启程回乡,这还是府上丫鬟小厮纷纷出声挽留的结果。
陈父早在三月底就急得不行,三月底正是土润地肥的好时机,将田里自发而生的草苗碾碎沤成肥,只等一场春雨就能将秧苗种入土中。现在的日子虽然清闲,过着衣食无忧含饴弄孙的生活,但终究不是他心中所想。
陈允渡知道自己父兄的脾性,若是出声阻拦,八成要被他们训斥忘了土地才是根本。
听他们这么说,即刻让人安排了回去的官漕船票。
他们的东西不算多,来的时候大多是带过来的菜蔬、和农家生养的鸡鸭蛋,现在回程路上只简单两个包袱。
筹办书塾的钱许栀和单独装了一个包袱,交给了陈大郎,后者郑重其事地接过,颇有使命感地对许栀和拱手道:“弟妹此举,我先替陈家村的小儿们谢过。”
对依山傍水种田为生的陈家村人而言,只有读书考取功名才能改变自家的境况,多了书塾,就多了一条走出去的路。倒不是说好与不好,只是多了一种选择。
陈大郎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奇怪,在家中种田的时候还会向父亲抱怨这日子艰难,要是过上那有人伺候的日子就好了,可真到了汴京有人在旁伺候,反倒是不习惯。
他还是更喜欢这个季节站在四野溟濛的田埂。新秧方插,水田如镜,沾衣欲湿,似有还无。
想到春意初萌的秧田,陈大郎归家的心更浓重了些。
许栀和侧身避开没有受他这一礼,温声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陈大郎:“自然要谢的。”
他心底清楚,结合第一天刚来的时候小弟跟自己说的话,再加上这段时间自己的观察,两人之间,显然是弟妹赚的银钱更多,一家人的吃用、请丫鬟小厮伺候的钱……估计现在住的这个宅子,也要多亏了弟妹。弟妹愿意将钱分一部分给陈家村修书塾,是看在了小弟的面子上。
他对待自己这个最年幼的弟弟心态很复杂。
许栀和不知道他这段时间的琢磨,只能感觉到陈大郎对自己越发敬重,但一开始陈家人就给她留下了知礼有分寸的印象,故而也没多想。
要是知道了,多少要为陈允渡正名一句,朱雀门的宅子,那可是有价无市。
陈录明这两个月大赚一笔,只等着回去便能摇身一变成为村中银钱最多的小孩,想起自己数月没见的玩伴,他心中亦十分想念。
临行之前,他特意和崔福兰走到许栀和面前告别,“小婶婶,我们要回去了。”
许栀和微微颔首,伸手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看向崔福兰,“那些调养的药嫂嫂你先吃着,后面的药材我会托人寄回去。”
崔福兰在府上这段时间,许栀和特意请了郎中上门为她请脉,当年留下的沉疴虽然无法彻底根除,但慢慢养着,总会越来越好。
崔福兰点了点头,心底满是感动,“我记得。”
许栀和要说的都说完了,见官漕小吏来催,笑着对他们道:“走吧,一路顺风。”
第164章 画 “说不准还能拉近一下你们的父女关……
春去秋来,三载时光倏然而过。
皇祐四年十月,天地空蒙,飘散着零星雪霰。北边的乌云低沉暗涌,浩浩荡荡铺天盖地。
有几粒风雪顺着窗棂吹入室内,正在练字的陈问渔抬起头来,伸手去接。
一朵稍大的雪花落入她的手掌心,陈问渔立刻站起身,献宝一样跑到许栀和的身边,“娘亲,你看。”
正在戳羊毛毡的许栀和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她白生生的掌心中躺着融化的水滴。
“哎呀——”陈问渔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怎么化了?”
“雪就是会融化的呀,要是一直堆积着,岂不是连门都出不去了?”许栀和笑意盈盈,“悦悦你记不记得去年下雪,后院堆了个雪人,第二天醒来雪人化了,你还哭着向我告状,说是爹爹趁夜将雪人铲了。”
陈问渔扑闪着自己亮晶晶的眼睛,有些羞赧地扑入许栀和的怀中,将头埋在她的怀中装作鸵鸟。
“娘亲……”她撒娇一般喊。
许栀和伸手抚摸着她柔顺丝滑的长发,接着道:“后来爹爹被你冷落了好几日,一连买了数日的糕点讨你开心,你都没搭理他。”
说到这个陈问渔就不害羞了,她仰面看着许栀和气呼呼道:“爹爹、爹爹那是买给我的吗?明明都是娘亲你喜欢的……而且最后大部分进了娘亲的肚子。”
许栀和脸上快速闪过一抹尴尬之色,旋即岔开话题赞叹:“哇,悦悦你现在讲话好流畅啊。”
陈问渔掰过许栀和躲闪的脸,认真道:“娘亲,你是不是在引开话题。”
许栀和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没有没有,我怎么会故意引开话题呢。那些糕点呀放久了会坏掉,你当时赌气不肯吃,爹爹怕浪费才端给我……”
陈问渔不知道的是,那些糕点陈允渡都买了两份,那一段时间许栀和每日享受两份糕点供应,腰肢都差点胖了一圈。
陈问渔偏过头,好一会儿才道:“……那也应该是我端娘亲。”
许栀和附和:“是是是,毕竟他给你了就是你的,怎么可以绕过你私自处理呢?爹爹做的不对,等他今日下值我们与他说一说。”
陈问渔点了点头。
许栀和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双膝上坐着,“说起来梅爷爷给你布置了十张大字,你现在写多少了?”
怀中软乎乎的小人猛地一僵。
糟糕了,她在纸上边写边画,到现在也没写多少,除了布置要写的大字,她还有《三字经》前两页要背。
“算算日子,差不多明日就要交了吧?”许栀和佯装不经意,“明日去梅府上,悦悦想好穿哪身衣裳了吗?”
陈问渔白嫩的小脸上带着心虚,“娘亲,我还有好多不会的,你来教教我。”
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勾起许栀和的小拇指,拽着她往自己的特制小书案边走去。
许栀和垂眸看着她,心底一软,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还有我们悦悦当场没学会的字啊,让娘亲看看会不会。”
陈问渔坐下后,指着桌面上散落的纸道:“这张,这张,还有这张。”
许栀和一一看去,伸手握住她的小手教她运笔,“来,跟着我写,写完你要自己写一遍哦。”
本想着用娘亲写的糊弄过去的陈问渔小脸一垮,半响才蔫耷耷地说:“好。”
将字教完,许栀和将笔递给她让她自个儿练。
陈问渔乖乖握住比她食指还要粗些的毛笔认真在纸上一撇一捺。
许栀和看了一会儿,将桌上散落的纸张一张张收拾起来,陈问渔的启蒙先生是梅尧臣,本来许栀和担心太劳累梅公,后来梅尧臣摆了摆手说教称称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倒不如一道都教了。
用梅尧臣的话说,这是顺手的事儿。
陈问渔现在的字虽然稚嫩,但用笔和陈允渡“师承一脉”。当陈允渡休沐在家的时候,他会带着陈问渔一笔一划练字。
不过后来陈允渡越来越忙,回来的时候也越来越晚,每每回到家中,陈问渔都已经熟睡。
许栀和既心疼他瘦了一圈,又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和陈问渔明明见面的时候互相拆台呛声,可一旦女儿熟睡,又会拉着她一道去看睡熟的悦悦有多乖。
说起来,其实家中运笔皆出自一系,许栀和跟在梅静宁身后学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练字,梅静宁的字又是梅尧臣手把手地教的。
思及此,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陈问渔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大字,听到笑声,忍不住回头看着她,“娘亲,你笑什么?”
许栀和将手中的一张纸举起来,“我在看小乌龟啊。”
米白色的宣纸上,左边是写了一半的字,能看出来是木字旁,右边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乌龟,游在水池边上。
陈问渔脸一红。
许栀和将其视若珍宝般仔细看了又看,“活灵活现的,这可得好好珍藏。”
陈问渔在一堆纸里摸来摸去,最后从中拿出来一张纸,将其放在许栀和膝盖上后,什么都没说,只略带几分骄傲的挺起胸膛。
许栀和低头看去,只见纸上画着一张她,笔触还能稚嫩,但能看出来陈问渔很用心地想要画好她。
纸上的她正在敛袖写字,宽大的袖袍被顺着窗户吹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仔细看,还能看见陈问渔认真画她被风吹起的碎发,只不过她年纪尚小,无法自主控制画笔的粗细,几根碎发像是在她额角打了个结儿。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画的。
许栀和一时间无言,一时间又想将世界上最美好的夸赞都说给陈问渔听。她如珍如宝地将画放在桌上,将陈问渔抱在自己怀中。
陈问渔将脑袋搭在许栀和的肩膀上,感受到她内心的激动,颇有几分小大人样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背,“娘亲,你可千万别哭呀。”
想了想,她接着补充道:“你若是喜欢,以后我再给画。”
“没哭,”许栀和说,“那说好了,以后还有。”
“知道啦,”陈问渔糯着嗓音哄许栀和,“拉勾。”
许栀和低头看了一眼她伸出的小拇指,动作轻柔地印了上去。
陈问渔:“现在可算放心咯。”
许栀和收拾了一番心情,认真询问:“悦悦,你想不想学作画?”
陈问渔眼睛一亮,旋即又摆了摆手,“算啦算啦,等以后我想学了,娘亲再教我。”
作画只是一时兴趣,她还是更喜欢扑蜻蜓捉蝴蝶,或者冬日赏梅踏雪,哪个不比作画来得有意思?
许栀和只是觉得陈问渔有天赋,听她这么说,就没多说什么
现在陈问渔年纪小,正是爱玩闹,她既然不想被拘着,那就遂了她的心愿。
日后喜欢就学,若是喜欢别的东西,也无妨,她和陈允渡养她一辈子都不成问题。
许栀和想明白,清点了一遍桌上的笔墨纸砚,见墨膏只剩下一根,思量着明日再去墨宝斋买上一些。
夜里,陈允渡裹挟着一身寒气回来。
他身穿深红色的官袍,脚下踩着一双深色鹿皮靴子,端看侧脸,下颌线的线条更加利落分明,眉眼深邃,俊美昳丽。
三年官场,他步步高升,得到官家信重,身上渐渐褪去初入官场的青涩,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不经意的矜贵和凛然寒意。
这份凛然清冷在看见许栀和的瞬间如点燃烛火的光快速驱退了黑暗,他故意在门口轻咳了一声,没能引起房中人的注意。
冷淡疏离的陈大人脚步一滞,又不动声色恢复正常。
“在看什么呢?”陈允渡走到书案旁边,假装不经意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看得这么入迷?”
阴影唤醒了沉浸在自己世界的许栀和。
“你回来了?来看,这是悦悦画的我,”许栀和招呼他,“是不是还挺像的?”
陈允渡伸手握住她递过来的指尖,从善如流放下假意拿起的茶壶,走到她的身后。
他刚一开口,许栀和立刻警惕地看着他:“如果你要说‘画的没我好’,就不用说了。”
陈允渡侧过脸,“不是。她画的很好……这段时间很忙,好多个瞬间,我都没看见。”
许栀和:“那以后你就多问问悦悦,说不准她那儿有。”顿了顿,她用胳膊撞了一下陈允渡,“说不准还能拉近一下你们的父女关系。”
陈允渡看着她“我可都是为了你”的表情,哑然失笑。
“多谢娘子为我思虑周全,”陈允渡伸手环住许栀和的腰,“我一定好生记在心上。”
许栀和被他抱着,顺着倚靠在他怀中,“对了,今年冬日……能比去年轻松吗?”
陈允渡从将作监丞一职下来后,被钦派户部当值,经手的第一件事是京师路改建,第二件便是汴京及京畿地区的交子推广,有时候忙起来,在京畿县城住下三五日不回来也常见。
好在并非没有收获,除了西南路,京城也渐渐开始习惯使用交子进行贸易往来。常庆妤和潘光特意为着这件事来府上赞扬过陈允渡不遗余力地推广交子,这样一来,大大降低了金银的保管难度,也方便了货币流通。
虽然现在推广范围有限,但政令已经下放至各地州府,相信过不了多久,交子就会变得越来越生活化。
只是陈允渡可忙坏了。
许栀和心疼,梅尧臣也心疼,陈允渡倒是接受得坦荡——“考取功名为百姓福,本就不是坐在馆阁中逍遥能办成事的。从前恩师能走访乡邻问民生,今学生亦然。”
又在私下无人的时候偷偷和许栀和咬耳朵,虽然此事难办,却不及当年父兄兄姊在家农桑辛苦,当年种了十多亩地昼伏夜出,连个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村里有户人家换了三十文钱去买油盐酱醋,鼓鼓囊囊一小包,还没进城,就被扒手给摸了去,一时哭得寻死觅活,
三十文如此,十贯百贯更甚,动作几十斤重,路上不请镖师护着,怕是顷刻就会倾家荡产。
许栀和收回飘散的思绪,紧紧看着陈允渡。
陈允渡抱着她,将脑袋埋在她的肩上,香甜的桂花香味传入鼻尖,他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应该不会。”
许栀和:“猜到了,今年的雪不正常,去年这时候只偶尔零星几朵雪点子,今年这都三场,还次次都是鹅毛大雪。你这次又是忙什么?”
陈允渡说:“栀和聪慧,瑞雪兆丰年,但雪过大便是雪灾。司天监说今年大名府往北、甚至汴京附近,都极有可能出现雪灾,逢灾年户部诸事繁忙,我可能……”
又会很忙。
许栀和偏头看向他,压低声音道:“官家还真是将你当真一块砖。”
第165章 青梅 “你说的是陈允渡?”
陈允渡:“一块砖?此为何意?”
“夸赞你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许栀和面不改色地解释道,又看了眼窗外沉寂的夜,“哎呀,天色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陈允渡还想说些什么,怀中人已经像一阵风样消失不见。
良吉摸了摸鼻尖,看着他略显孤单的背影,酝酿出声道:“郎君,热水正在烧,你现在要不要去看一看悦姐儿?”
往常只要有空,陈允渡无论再累再忙都会看一眼陈问渔再休息。
陈允渡:“不去。”
良吉:“好……等等,不去?”他觑了眼陈允渡的脸色,见他低垂着眉心不语,嘴唇蠕动了片刻,什么话也说不出。
不应该啊,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
算了,不去就不去吧。过几日就要忙着北边防雪防灾的事情,现在见了女儿,说不准心底更是惦念。
良吉说服了自己,略显心疼地看着陈允渡。
夜风吹进来,陈允渡看向良吉,“今日你随我奔波,很是辛苦,早些回去休息。”
良吉又是一阵感动。郎君就是贴心,即便自己那么辛苦,还时刻记挂着底下人。他摇了摇头道:“不累,能跟在郎君身后做事,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福气。”
陈允渡:“倒也不必如此捧我。”
“我所言句句属实,”良吉真挚道,“郎君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府上的丫鬟小厮。”
陈家对下宽和是出了名的,主家郎君事少好说话,大娘子温柔又大方,且从不苛责府上下人,做错了事情也给人改过机会,实在纠正不了也会给二两银子遣散费叫人另谋他路。满汴京的仆役们都知道陈家是个好去处,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面挤,府上的婆子、丫鬟和小厮危机感满满,做事更加尽心尽力,生怕丢了这份好差事。
……
第二日,许栀和带着陈问渔拜访梅府。
门口紧紧闭合,只有院门一角红梅斜飞出墙,上面沾着昨夜的碎雪,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许栀和站在门口,想起了上次带着陈问渔来刚好瞧见的一幕——
前这段时间梅尧臣还算清闲。交好的薛家守完孝回来,亲自登门差人送了帖子过来。两家关系近,梅尧臣很是热络招呼他们,后来薛父话锋一转,谈及儿女亲事。
梅尧臣神色顷刻变了,推攘着将人送出门,“我静姐儿且年纪小呢,暂不论婚事。”
薛父说:“我当然知道你宝贝你家静姐儿,我又何尝不是将她当作亲生女儿看着长大的,再说,现在只是先订下我家傻小子和静姐儿的亲事,又不做什么……”
梅尧臣弯腰脱下自己的一只鞋履,“你走不走?”
薛父:“我走,我走还不成吗?”
陈问渔拉着许栀和的手,“娘亲,你笑什么?”
许栀和看了一眼梁上的红绸,“我在想什么让你梅爷爷改变了心思。”
陈问渔不懂,但不妨碍她的好心情,一路上哼着歌欢快地走进门。
刚到正堂,她便软糯着嗓音亲切的喊人,正准备用饭的梅尧臣和刁娘子同时转过头,下一秒眼睛眯成一道缝。
刁娘子直接走过来,将陈问渔抱在怀中,“悦姐儿,我的心肝,吃过了没有?”
“还没吃,”陈问渔如实回答,“娘亲说想念奶奶的手艺,特意带我饭点儿过来。”
刁娘子眼睛弯弯:“真的啊,悦悦想不想?”
陈问渔两只藕白色的胳膊紧紧抱着刁娘子,“想。”
刁娘子心头一软,当机立断,“想吃什么,奶奶去给我们悦悦做。”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往自己袖子上绑袖带。
陈问渔眼珠子转动,似乎真的认真在想,许栀和连忙上前两步,“桌上菜肴丰盛,哪里还需要劳顿?”
刁娘子改了主意:“那便让小厮烤两个薯蓣,悦悦和你都爱吃。”
许栀和道谢坐下,刁娘子有吩咐人多拿了几双筷子,吃饭过程中陈问渔坐不住,对面的梅尧臣觉得有趣,逗道:“若是悦悦吃饱了,咱们去书房背书?”
陈问渔神色一顿,软乎乎道:“还没吃饱。”
说完,她不再东张西望,认真扒拉碗中的饭菜。
梅尧臣被逗得哈哈大笑,直到刁娘子瞪了他一眼才收敛。
“对了,静宁和称称呢?”许栀和问。
“称称去了她外祖父家,静姐儿……你让他说。”刁娘子偏头示意梅尧臣。
梅尧臣摸了摸鼻子,“上次你来不是瞧见了,薛家那混小子上门求亲……静宁还小,我还想着将她留在身边多养几年呢。”
许栀和:“所以梅公这是同意了?”
梅尧臣不说话,刁娘子含笑瞥他一眼,接过话茬,“同意了,薛家和梅家算得上通家之好,薛通那孩子为人品性信得过,静姐儿过去了不会受委屈,只是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许栀和颔首表示理解。
毕竟续娶刁娘子之前,梅尧臣当爹又当妈地照顾了梅静宁很长一段时间。
梅尧臣:“你们两个可千万别笑话我,到时候称称和悦悦年纪大了,你们只怕比我还舍不得。”
刁娘子嗔道:“你这话说的,好似我不心疼静姐儿一般,她十岁就喊我娘,我也是带着她一点点长大。”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梅尧臣慌里慌张地解释,伸手拍着自己的嘴,“我就是一时嘴误,嘴误。”
刁娘子当然直到梅尧臣不是这个意思,提了一嘴后,便揭过了。
梅尧臣继续感慨道:“我和薛阳也认识三十年啦,薛通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可一论及静姐儿,又莫名觉得谁也不合适……”
“那梅公如何同意?”
“……”梅尧臣想起其中缘由,抿了抿嘴角,“是静姐儿自己的意思。我竟不知道,他们二人一直保持着联系。”
许栀和略显诧异。
“薛通那小子年纪小,心思还真不少!”梅尧臣咬牙切齿,“自己没能力,就哭着喊着让自己兄长帮忙,从绛州一直到汴京啊,每三个月传一封书信,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竟未能察觉!”
许栀和不明所以,梅尧臣为了表现薛通之过分,绘声绘色描述薛通如何通过自己兄长打通家中侍卫,千里迢迢赶到京城御街南门,每三个月月底雷打不动传递信件。后来孝期过了,薛阳正好犯了头疼,便在绛州多留了两年,薛通胆子变得愈大,直接自个儿风雨无阻来到汴京等信,花样也多了起来,有时候一根簪子,有时候一幅古画,有时候一张傩舞面具,什么都有。
许栀和听得认真,等他说完,道:“我听您这意思,也并非全然不喜欢薛通呀。两人青梅竹马,又彼此有意,岂不是天赐良缘。您心底应当不是真的反对吧?”
梅尧臣被人拆穿,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
刁娘子:“瞧,栀和都能瞧出来,你啊分明对小薛郎君满意的不得了。”
梅尧臣嘴硬,“我可没有!”
许栀和与刁娘子对视一眼,皆笑着摇了摇头。
梅尧臣见两人神情如出一辙,表情有些挂不住,“只不过是……看他还算用心罢了。”
说起来,他想起自己做的一桩糊涂事,薛阳带着薛明、薛通上门提出结亲的意向后他耿耿于怀,夜里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梅静宁的院子门口,想要瞧一瞧所谓的书信来往里头写了什么内容。还没进去,正好瞧见引月趴在屋前的台阶上,一双圆润的眼睛盯着他瞧,最后轻轻地喵了一声。
府上嬷嬷都说,引月在家中待了快六七年,现在瞧着越来越有灵性了,以前还活泼好动没事儿翻个墙撒个野,现在往往在地上一趴就是一整天,晒着太阳,也不叫唤。
六七岁对猫而言已然算是长寿之年,梅尧臣被一只狸奴的眼神盯得羞愧,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好在那一夜的糗事,只有天知地知,他知猫知。
刁娘子:“是是是,瞧着还算用心,所以能打动你。”
梅尧臣:“说来说去静姐儿喜欢,若是她不喜欢,这薛通就算是天上的神仙转世,我都一样不答应。”
刁娘子看他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丫鬟端着薯蓣过来,烤好的薯蓣散发着焦香,许栀和与陈问渔分食完毕后,梅尧臣领着陈问渔去了书房。
她小小的背影夹在方梨和雨顺之间,莫名带上了几分沧桑。
碗筷有下人收拾,刁娘子只管拉着许栀和说话,府上好久不闻喜事,上次办喜事还是梅丰羽中了第,不过名次不高,现在正在外头历练,补了空缺。
“你别看他嘴上不饶人,实际上得知静姐儿意思的第一时间就叫人准备将家中重新洒扫、涂漆,连带着碎了的瓦片,漏风的窗纸都重新糊了一层,门房横梁上的红绸祈带更是不可少,生怕叫人看低了,”刁娘子慢悠悠地说,“后来薛侍郎再来瞪大眼珠,还笑着和他揶揄——‘咱们两家是什么关系,什么家底彼此心底都有数。’谁料他一展袖袍,将人拦在自己两步之外,说今日为儿女亲事,休攀扯往昔交情。”
刁娘子讲得绘声绘色,从她的描述中,许栀和都能想象出梅尧臣当时故意板着脸的神态。
许栀和说:“梅公拳拳慈父之心,实在令人动容。”
刁娘子:“如何不是,别看悦悦现在年纪小,但时光过得很快的,到时候你和允渡就该舍不得了,说不准他还要抱着你哭鼻子。”
许栀和默了默:“你说的是陈允渡?”
“不是他还能有谁?”刁娘子伸手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你要不信,回去问问他。他承不承认要另说。”
许栀和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再说再说。”
“对了,悦悦之后,你们不再生养一个?”刁娘子想起另一桩事,“你和他都身强力健,你日进斗金,他步步高升,又不是养不起,多添个孩儿承欢膝下不也挺好吗?”
许栀和:“……那这不应该问我。”
刁娘子:“嗯?怎么说?”
她刚准备好好听一听,突然有两个丫鬟走到她身边俯身道:“娘子,给静姐儿订的包东西用的红纸红绸到了,您去瞧一瞧吧。”
“大娘子,还有装嫁妆的箱奁也到了……”
丫鬟围了上来,刁娘子只好站起身,略带歉疚地看着许栀和:“我这边……”
许栀和:“您自去忙便是。我自个儿去找静宁。”
“好好好,”刁娘子露出笑容,“有你在旁陪着说说话,她大抵会很高兴。”
第166章 马虎 “这声音听着耳熟。”
目送刁娘子离开后,许栀和走到了梅静宁的院子。
院子一如往昔,没什么来回走动的下人,花草也不多,在冬日显得格外空旷。
梅静宁正站在院墙边,她身穿一身淡蓝色的衣裳倚门而立。听到脚步声,超许栀和方向看过来,向她比了个“嘘”的动作。
许栀和放轻了自己的脚步,捏着自己的衣裙走到她身边,朝后看去,只见引月正趴在地上吃着东西。
许是吃开心了,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地上的小碗里盛着一些碎肉和半条鱼身,引月慢条斯理地吃完后,舔了舔自己的爪尖,朝着梅静宁喵了一声,身姿灵敏地跃上了院墙,又轻巧地跃上屋顶。
“父亲说引月年纪大了,但是我还觉得它是一只小猫,”梅静宁一边俯身收拾地上的小碗和碎骨头,一边和许栀和说,“姐姐你看引月,它动作和过去一样轻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