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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慕高枝 白和光 27540 字 6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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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悔约凌晏池,你没有来

姜芾眼底划过一丝木然,定在那处,不知该如何回答。

心正。

夫君是在教她怎么做人吗?

可她到底又是做了什么心不正之事呢?

她想问问他,可话到嘴边又欲言又止。

今日是这么多日以来他肯这般心平气和地同她讲话,他既训导她,她照做便是。

她实在是怕自己下一瞬便要说错什么话,惹得他不快。

“夫君,我知道了。”她缓缓欠身,唇瓣嗫嚅。

只有不问、不说话,她才能少出那么一点错。

凌晏池听来,她这声知道言辞恳切,看来是真心忏悔改过了。

他递纸给她:“嗯,去写吧。”

接纸时,姜芾触到了他的指尖,恍然想到那日也曾与这双手十指相扣。

只要她再努力一些,把规矩学得好一些,不惹他生气,他们日后应当还会有很多个那夜吧?

她还是这般,眼前的男人只要对她好一些,她便还能缝补上心底的一块块伤痕。

她还有心力,尚且还能补好,外表看着好一日便是一日。

“夫君,我是回房写还是留下?”她已不敢再主动提出去留。

凌晏池薄唇开合,吐出两个字:“随你。”

随她。

姜芾自然是想离他近一些,在他身边写。

于是又搬来那张圆桌,坐在他身侧。

烛火轻晃,灯花摇曳,仿佛一如往常。

次日,凌家一大家子都在家,族中的四老太爷与五老太爷要来,凌晏池难得带着姜芾去拜见长辈。

姜芾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双蝶浣花裙,插了一根半侧流苏素花百合簪,整个人温婉端庄,低着头跟在凌晏池身后乖乖喊人。

凌晏池觉得她如今越发乖顺懂规矩了,一早上心情愉悦,带着妻子去认人。

二人圆了房,凌家人待姜芾不似从前那般疏离淡漠,她拜会时也会回一声侄媳妇。

拜会了两位老太爷,姜芾跟着凌晏池去了存雅堂。今日不是正经家宴,是以东府那边只来了二老爷与夫人林氏。

姜芾并未看到苏净薇与凌子翊,猜他们小两口恩爱,想来是还未起呢。

定国公与秦氏坐在上首,左侧坐的是凌明珈与阮氏,凌可清坐在右侧,手中抱了一只狸奴。

一家人正为凌可清的婚事烦忧,见老大两口子来了,才堪堪断了话头。

“父亲安好。”凌晏池只给定国公行了个礼,对秦氏微微

颔首。

秦氏原本是他母亲的蜜友,当初母亲病重,秦氏以贴身照料好友为由住进了府上,他还唤过她姨母。然而这个姨母趁母亲缠绵病榻,和父亲走到了一起,甚至那时已经怀了二弟。

他无法对秦氏有多恭敬,就连对父亲也变得疏离。

他少年成才,文章独步朝堂,羽翼日益丰满,定国公许是对他心怀愧疚,是以在他面前一贯有几分惧意。

就连上回的争执,做老子的还是被儿子请走的。

“父亲安好。”

姜芾垂首福身,夫君从未同她说她可以不敬秦氏为婆母,故而她自然不能忘了秦氏,再次屈膝浅浅道,“母亲安好。”

秦氏满脸笑意,令人给他们赐座。

凌二爷、阮氏、凌可清俱站起来:“大哥大嫂安好。”

语气熟络,其乐融融。

姜芾都怀疑她认错了人。

果然有夫君在身旁就是不一样。

他们都会对她客客气气的。

她情不自禁地往凌晏池身旁靠了靠,挨着他坐下。

满院春花次第绽开,柳树抽枝,花瓣吐蕊,放眼望去,实叫人心旷神怡。

今日的存雅阳暖风微拂,茶香缭绕,姜芾坐在其间,身心格外舒适。

人坐齐,凌可清的婚事还是得商量。

秦氏看着只知逗猫的女儿,默默摇头,吩咐人上来将猫抱走。

“圆绒,我的圆绒!”凌可清伸手去夺。

“放肆!”秦氏呵斥,“整日里就知道逗弄这只小畜生,我给你相看了那么多户人家,你这也不嫁那也不嫁,难道你想上天嫁玉帝不成?”

听到婚事,凌可清不屑道,“我才不嫁,兵部侍郎的长子相貌粗鄙,太常寺卿的幼子膀大腰圆,母亲给我找的都是什么啊,难道要我蒙着眼跟他们过日子?莫说大哥了,这些人的相貌就连二哥都比不上!”

“就是!母亲您给小妹找的都是——”凌明珈还以为在夸他,愣头青似的附和,说到一半才发觉不对劲,“你说什么呢,什么叫连我都比不上!”

姜芾发觉这天底下还有一桩最难的事。

那便是憋笑。

她腮帮子都快撑炸了,反复告诫自己不能笑出声。

秦氏脸都黑了,她生的两个都是什么蠢东西,在这里平白惹人笑话。

“好了。”凌晏池淡然出声,“四妹若真不想嫁,再等两年也是等得的,我们家从不靠与人联姻站稳脚跟。兵部侍郎、太常寺卿俱明站三殿下,夫人给四妹相看这两户人家,实在不妥。”

这明摆着是结党营私了,若这婚事真成了,陛下是不愿看到的。

定国公听出了其中利害,望向秦氏:“你是昏了头了?此事万万不可!”

秦氏脸上青红一阵:“都是妾身思虑不周,老爷息怒……”

阮氏怀中的孩子被惊醒,呜咽哭了两声,圆溜溜的眼直勾勾望着身旁的凌晏池,伸出手就要往大伯怀里扑。

阮氏哪敢让他抱,忙想唤乳娘来抱下去。

凌晏池起了身:“无妨,允哥儿看着白胖了不少,我来抱抱吧。”

他抱孩子倒是娴熟。

姜芾竟不知他还能放下身段哄孩子,那孩子被他抱到手中还真就不哭了。

她想,若是往后他们也能有一个孩子该多好?他也会这样抱他们的孩子吧?

下一瞬,允哥儿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姜芾张开嘴,又合上嘴。

凌晏池的衣摆上都是米糊,腰间挂的一只香囊也沾满乳白状稠物。

凌明珈吓得连茶盏都端不住了,他在大哥面前腰都不敢站直,这小混蛋竟然敢吐在大哥身上!

“大哥,大哥,你没事吧?”他一把抢过孩子,手心都冒出了汗。

子债父偿,大哥不会又要罚他写文章吧?

凌晏池倒不至于怪一个婴孩,面色如常:“没事,你抱去吧,我回去换身衣裳。”

他素爱洁净,身上的衣袍换下来便不打算要了。

“夫君,那只香囊可要送去洗?”姜芾替她整理腰侧的玉带。

凌晏池张开手,由她理襟,“也不必洗了,寻常香囊而已。”

姜芾似是想到了什么,话音明媚了几分:“那夫君,我给你缝一只新的吧?你喜欢什么花纹?”

凌晏池愣了一瞬。

对上她明亮的眼,转而又错开:“同那只一样便可。”

姜芾这几日读书写字学规矩之余,便在绣那只香囊,她无比想看到夫君戴上她亲手做的香囊。

絮扑窗纱,飞燕衔枝,转眼到了季春。

春三月,上巳日,宜外出游春,祓禊去灾。

有道是三月三日天气晴,长安水边多丽人。

长安城的曲江池畔郎君娘子聚集,好不热闹,凌晏池白日要上衙,姜芾白日自然是等不到与他一同去赏花踏青的机会,但好在今夜城中有庙会。

清早,她叩开了西厢房的门,捧着绣好的香囊给他瞧。

听闻长安素有上巳节佩戴香囊的习俗,她紧赶慢赶,终于赶在上巳节这日绣好。

凌晏池看了后,不露喜色,也不露愠色,只道了一句:“有劳。”

在姜芾问到可否替他挂在腰侧时,他微微颔首。

姜芾瞬觉喜从天降,立马替他挂上。

边挂香囊,又问他:“夫君,今夜长安城有庙会,等你下了衙,我们能一起去逛逛吗?”

夫妻同游,本是再正常不过之事,在他看来,也算是一种义务。

他思虑片刻,道:“那你直接去永丰楼等我吧,我酉时下衙。”

刚好出了官衙顺路,他也无需再回一趟家。

姜芾难以置信他会答应,她本以为还要跟他多提几次的。

她欢喜雀跃,上午便写完了字。

终于捱到傍晚,灿阳西斜,落霞满天。

绮霞院的下人们今夜都放了假,这个时辰已走得冷冷清清了。

姜芾让苹儿给她细细打扮了一番,想带着她与荑兰一同去玩。

荑兰却出乎意料地扭扭捏捏:“少夫人,奴婢有些不舒服,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苹儿狐疑:“奇了怪了,你一个月前就念叨上巳节的庙会了,一年一次,你当真不去?”

要她不闹腾,还真是见了鬼了。

“我真不舒服,我小日子来了。”荑兰显然有几分动摇,但犹豫半晌,还是坚持不去。

她执意不肯去,姜芾只能作罢。

荑兰虽嘴快心直,但关键时刻还是向着她的,自她来绮霞院,也增添了许多乐子。

她想着给她带点打牙祭的零嘴回来。

她先去了永丰楼,点好了一桌凌晏池爱吃的菜。打开窗,城中人流熙攘,灯火如昼。

今夜的长安城就像一位浓妆艳抹的美人。

酉时初,凌晏池未至。

她想他许是在来的路上了。

酉时末,他仍未至。

城中人多,他若乘马车难免拥堵。

戌时,城中已是火树银花,人声鼎沸,上空炸开一团五彩斑斓的烟火,擦去空中墨色,显出一瞬白昼。

眼下,正是庙会最热闹的时候,平日宾客如云的永丰楼这个时辰都没什么人。

大伙都去看烟火、逛庙会了。

只有她还在等他来。

她也很想下去玩,但又怕夫君过来找不到她。

大理寺值房。

凌晏池匆匆核对完几份卷宗,反复确认凶手的口供无误,便挑了灯芯打算下衙。

上月的城郊灭门案骇人听闻,查了这么多日,刑部催结案,好尽快向上面呈上交代。他一头扎进去,忙到天黑。

外头天色灰蒙,已过酉时,他记起早上与姜芾的约定。是他忙得忘记了时辰,她许是在永丰楼久等了吧?

料理完事务,他换下官服迈出值房,主簿提着灯笼赶来,“少卿大人,李寺卿找您。”

“眼下吗?”

“李寺卿说事关周大人的案子,据说那日有商贩曾见到过周大人,许是知道一些事。”

一听事关这桩案子,凌晏池心头一紧,疾步而去。

可棘手的是,虽有了人证,对方却如何也不肯开口说一个字,且跪地哭诉,求官府放他一条生路。

明摆着是宁王拿了他的家人要挟,他为了保全妻小,死也不能说。

“胡良,你莫怕,只要你肯出来做证,本官定替你

做主,护你妻女周全。”李喜虽是一介直臣,可性子执拗孤峭,存天理灭人欲,不惜利诱胡良做证。

他的目的是扳倒宁王,造福来日的江山社稷,为了此大道,暂且舍弃几条性命又何妨。

“大人,您放过草民吧,草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草民只想与家人好好活着。”

胡良猛然起身,妄想以头撞柱。

“拦住他!”凌晏池疾言。

衙役将人拉了回来,按住他的双臂。

凌晏池走上前,平视他的双眼,缓道:“胡良,你什么也不必说,你先回家吧。”

他执意送了人走,且派了几人暗中相护。

李喜怒哼一声:“砚明,你可知你在做什么?此人若肯做证,便是扳倒宁王的大好时机!周义光冤仇得报,亦可含笑九泉。”

凌晏池厚着声:“李大人,我查此案,先是为了替义光昭雪,再是扳倒宁王。我若不择手段,不惜舍弃几条人命,义光他九泉之下也不会欢颜。胡良为了保全家人,宁死都不说,大人即便是对他用重刑,他也不会吐出一个字。”

李喜冷冷拂袖:“那你待如何?”

“宁王接连惹出两桩大祸,陛下就算有意保他,他也绝不敢再造次杀人,否则胡良早就没命了。我们既知胡良的家人被宁王控制,即刻便以人口失踪为由报上此案,他迫于压力,只能放人,到时说与不说,胡良想必自有决断。”

救人比诱人更易动人心。

况且,他也不觉得凭胡良的几句话便能让宁王倒台。

相比之下,他想救人倒是真的。

李喜久久不语,神色微动,给他斟了杯热茶。

凌晏池端起盏抿了一口,算是揭过了方才的争执。

李喜为示好,邀他去家中用饭。

凌晏池婉拒。

他与这位上峰一向合不来。

他们目的相同,走的路却不一样。

出了大理寺,坐上马车,书缘迟疑道:“世子,起风了,似是要下雨,我们还去永丰楼吗?”

墨空漆黑,酝酿一场蓄势待发的雨。

梆声一敲,亥时三刻了。

凌晏池开口:“回府吧。”

他因事耽搁了与她的约定,她若独自去逛,眼看天将要落雨,此时定也归家了。

姜芾在永丰楼等了两个时辰,晚风刮了起来,市巷渐渐冷清。

她等得疲惫,也没有心思用一口膳。

她都习惯了等他,可每次等他,皆是无果。

今夜他许是不会来了吧。

可他明明答应了的。

答应了又如何呢?她在他心里不过是末入流的位置,或许转头他就忘了呢。

她下了楼,庙会已散了大半人,花灯稀疏,留给她的只有一派残冷之景。

与苹儿两人逛了逛,她觉得无甚意思,买了几份糕点便欲回府了。

她们本是乘了马车来的,可她以为凌晏池会来,便让家中的马车先回去了,打算乘他坐的马车回府。

他不来,她们只能走路回去了。

今夜,她所有的期待都在漫长的等待中生生消磨了。心底剩的,只有疲乏与无力,失落和酸楚。

晚风渐大,雨点子开始抽打下来,淋在人额头、面颊,起初稀稀疏疏,不一会儿便淅淅沥沥。

“少夫人,下雨了。”

姜芾眸光暗了暗,叹了声:“下雨了就快些走吧。”

绮霞院。

沉速、月盈、云晴已经回来了,三人买了糖画,正坐在连廊上吃。

见凌晏池独自回来,沉速即刻站起身,将糖画往身后一藏:“呀!大爷没和少夫人一同回来吗?”

凌晏池微微蹙眉:“少夫人还未曾回来?”

天这般晚了,他以为她早回府了。

若是不曾回府,那想必是还在外头玩乐。

“您不是和少夫人一同游玩去了吗?”沉速不解。

一阵疾风掠来,夹杂着冰冷的雨点子。

凌晏池默了几息,想到方才进来时在门房看到姜芾平日出门坐的马车。

她心心念念念着庙会,定是贪玩忘了时辰。

马车既先回来了,天色又已晚,她又该如何回府?她是他的妻子,大半夜独自在街上游荡成何体统,况今夜市巷人杂,不算安全。

他默叹半晌,刚欲吩咐沉速去叫门房派辆马车出去接她,书缘便领着一人进来了。

来人风风火火,嘴撅得都能挂几只物件,大老远便颇似委屈地喊他:“砚明!”

凌晏池一听她这语气便泛起无奈:“明仪,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沉速等人识趣地退了下去。

明仪靠近他,幽怨道:“砚明,我有事同你说。”

偏她说有事,凌晏池也不好即刻下逐客令,“你有何事就快说吧,我还有些事务未处理。”

“砚明,你送我的那根步摇不见了。”

此话一出,凌晏池微微摇头,叹出一口气,觉得她属实是过于荒谬了,“你的步摇不见了应去府上找,你跑来找我,难道要我帮你去找步摇吗?”

明仪早知他会这样说,将备好的说辞道来:“我是有些眉目了才来找你的,偷我步摇的那个人与你有关系,我就只好来找你决断了,免得你又说我欺负人。”

“与我有何关系?”凌晏池略显疲惫,显然认为她想一出是一出,又是在胡搅蛮缠。

“我跟你说啊,你可不要生气,我实话实说。”

“说吧。”

明仪故作低声:“我生辰那日戴过那根步摇,后来去暖阁更衣时,觉得略有不便,便摘了下来。可姜芾也与我前后脚到过暖阁,我怀疑是她偷了我的步摇。砚明,你可否替我进她房中查一查,若不是她,也好证明她的清白。”

这番说辞真假倒不重要,重要的是,砚明若此时进她房中查,便能抓个人赃并获,到时定让姜芾百口莫辩!

谁知凌晏池面色微沉,反道:“她不会做这种事,那日可有旁人去过暖阁,你可逐一排查过了?”

姜芾品性是有些顽劣,不算个完美的妻子,但他相信她不至于会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

明仪一滞,她没想到砚明竟如此维护她。

登时心底泛酸,暗暗攥拳,坚定了要让姜芾颜面扫地的心思。

“是有不少人去过,可华盈姐姐贵为公主,李二娘是李次辅的嫡长女,家中万般宠爱,冯四娘也是冯老太爷的掌上明珠,自幼金尊玉贵,她们会偷我的步摇吗?只有姜芾是道庙长大,言行粗鄙,如井底之蛙,若不是她偷的还能有谁?你就陪我去找找,倘若真不是她,我定当给她赔不是。”

“够了。”凌晏池冷斥,“你跑到我府上,指责我的妻子偷了你的东西,还要我去自己妻子的房中搜查,你将我置于何地?”

他既信姜芾不会做,若还去搜她的厢房,事情传出去他成什么了?

“砚明,你听我说……”

凌晏池果断转身,丢下一句话:“书缘,送客。”

明仪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狠狠跺脚!

万事俱备,偏偏他不肯查她。

这下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赔了一根步摇,砚明还以为她在无理取闹,对她更为淡漠了。

这个姜芾真是运气好极了。

姜芾叩开府门,已淋成了落汤鸡,发髻外裳都是湿的。

门房的小丫鬟赶紧替她打伞,“少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姜芾有气无力,只问出一句:“大爷回府了吗?”

夫君悔约未至,许是衙门事务繁忙,说不定到眼下还未回府,自然也顾不上她。

她明白他的胸怀与抱负,他想一展宏图,做辅世良臣,是以办起差来什么都不顾。

小丫鬟自然不知她问此话是何意,忙如实点头:“诶,大爷回院子了。”

姜芾眉眼盛满暗光。

一滴雨珠从睫毛滑落,自脸颊一路划到嘴角,每过一寸,她便心凉一分。

他既回来了,说明并未忙到脚不沾地的地步。

她不想再伸手去粉饰那层狰狞的缺口。

他就是不在乎她而已,他心中全然没有她。

她整个人如游魂般进了绮霞院,在垂花门处撞上了出

来的明仪郡主。

明仪见她这幅样子,不免一惊。

而后朝她冷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姜芾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似乎有刀子剜下她心尖上最嫩的那块肉。

在她看来,明仪郡主方才那副神情,是张扬、也是得意。

夫君莫名悔了她的约,早早回了府,恰巧明仪郡主也来了府上。

他们在绮霞院呆了多久呢?他们在一起会说说笑笑,谈天说地,说她听不懂且插足不了的话题。

她眼眶微红,泪珠又融在雨水中,让人看不出来。

他们情投意合,天生一对,今夜本也想携手去逛庙会的吧。

只是因为她。

她横在中间,夫君许是不想撞见她,横生尴尬,才与真正钟爱的女郎在府上谈话。

她就算在永丰楼等一夜、等两夜、他也不会来。

他唯一能记起她的时候,便是她又不懂规矩,给他丢脸了,他搬出一番大道理来训斥她之时。

真的会好吗?

她因私心答应替嫁,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你去哪了?这般晚了才回来,你知不知道你一个女子在外面有多危险?”凌晏池送走明仪,想起姜芾还在外未归,已走出连廊,欲唤门房小厮出去寻人。

没曾想与她撞个正着。

姜芾短暂阖上眼,倏然又睁开,只是睁开时,瞳仁幽暗了几分。

听他这般语气,下一句便又要来训她了。

她低首垂眸,等待他的言语落下。

凌晏池望着身前不动如山的人。

他这个妻子虽性子难改粗劣,但胜在乖巧温顺,每每做错了事,他说她时,她也是这幅模样,不敢辩驳顶嘴。

如今他自然而然以为她是玩心过重,忘了时辰,她知晓自己做错了,是以不会开口同他争辩。

他道:“庙会人流杂乱,你逛上两个时辰就该收心归家了,你难道看不出晚来风雨吗?”

姜芾默默叹了一息,声色淡乏:“夫君,我没去逛庙会,我一直在等你。”

他没来,她哪里有心思独自去玩乐。

可他跟爱慕之人在一起,又哪里顾得上她。

她的声音有些哑,穿透凌晏池的思绪,甚至令他错愕一瞬。

半晌,他侧了侧身,意欲同她一起走回去,嗓音不再那般泠冷:“对不住,今日我临时有事,耽搁了与你的约定。可你见等不着我,也合该自己先回来的。”

姜芾的心在阵阵抽缩,眼前的路泛起层层倒影。

又是这样,又是她的错。

一路恍惚,到了她的厢房。

凌晏池皱了皱眉:“可要寻个大夫来?以免染了风寒。”

“不必了,多谢夫君关心。”姜芾累了,若是以前换得他一句关切话语,她许会春心摇曳,一醉方休。

可今日,她只有一腔馥郁的愁,无心借他的话来填补空洞。

她合上房门:“我叫水来沐浴便可,夫君早些歇息。”

凌晏池以为她是真的累了,微微颔首,也再没过问,径直回了书房。

荑兰在下人住的偏房躺了一晚,也没等到大爷进少夫人房中搜东西。

隔着窗缝倒是望见明仪郡主怒气冲冲地走了。

她摸了摸怀中的一锭金子,若有所思。

难道此事没成?

成与没成,左右好处她也到手了。

她倒是有些希望成不了,毕竟大少夫人待她不薄,是以她没将步摇放到显眼的位置,而是放到了装衣裳的箱笼里。

依眼下看来,相安无事,如此甚好。

她裹着被子欲合眼睡去,苹儿掀了帘子进来。

“你可好些了?”

荑兰本就心虚,更是被她吓一跳:“好、好多了。”

苹儿拿出两包封得密匝匝的油纸:“这是少夫人给你带的果子,我捂着回来的,还是温的。”

荑兰背过身听着,心中就有些泛起了酸。

往后的几日,姜芾也不出门,字照常在写,书也照常在背。只是不大会主动去书房寻凌晏池指教了。

起初凌晏池还以为她懒散懈怠了,主动派人去唤她过来,说要查她的课业。

姜芾呈上一张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纸。

她一袭月白衣裙,微微低头站在烛火中,不争不抢,温婉淡雅,他挑的书中一些简单的问题她口舌流利,皆对答如流。

凌晏池满意点头,主动问她这次想要什么。

姜芾并未脱口而出要关于他的物件,眨了眨清亮的眸:“夫君,容我再想想。”

于是她这一想,凌晏池便也忘了。

姜芾整日大门不出,荑兰找不到时机进房中打开箱笼拿走步摇,好在没生出什么事,她便也渐渐搁于脑后。

这一日,苹儿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个消息。

说是姜起元的长子姜茂在鹿鸣书院读书时与同窗发生口角,那人骂他胸无点墨,他老子奸佞不仁,贪到连油锅里的钱都能伸手捞来花。

姜茂火冒三丈,与那人扭打起来,红眼之下抄起一把圈椅就朝人头上砸。

这一砸,竟当场砸死了人。

死的这位可不是别人,而是陛下近来新纳的宠妃芸嫔娘娘的亲弟弟。宫里这位仗着宠爱,哭得昏天黑地,势必要姜家赔命。

陛下本就对姜家不满,如今姜起元的儿子又杀了人,当即便拟了旨要治姜家所有人的罪。

姜芾是嫁出去的“女儿”,自然不受波及。

可听到这个消息,她难免坐不住。

苹儿到底在姜家这么多年,宋氏待她也不薄,她红了眼:“这该如何是好,家中大爷一贯鲁莽,如今是自作孽,可夫人被老爷与大爷牵连,着实无辜。”

姜芾也坐立难安,正想该怎么办。

不能去找夫君相帮,他本就对姜家不满,也从不喜她插手政事。

她若和他提,他必会愠怒。

况且还不一定会帮她。

他们二人同住屋檐,能如生人般相敬如宾已是最好了,她还是忍不下心去打破这最后一丝温情。

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一个人能帮她了。

当晚,她路过书房,忽见沉速红着眼从书房出来。

她能察觉到沉速这些日子待她和善了不少,是以走上前,关切问了句:“沉速,你怎么了?”

沉速恭敬行了个礼,用帕子拭泪,“少夫人,奴婢来跟大爷辞别。”

“辞别?”姜芾睁大眼眸。

她看得出来,夫君真正有意的应是明仪郡主,沉速在他身边伺候多年,做事周到老练,日久天长,夫君对她也是怜惜爱重的,日后说不准还会被抬成姨娘。

总之,无论是明仪郡主还是沉速,在夫君心里,都是比她重要的。

可沉速为何突然说辞别呢。

“少夫人,是我自己想走的。”沉速将原委同姜芾一一道来。

原是前日她在范阳娘家的表哥进京来寻她,说是在老家置办了田产,来试探可否能接她离开主家。言外之意就是还对她有意,听闻她未被主子收房,便觉得还有机会。

她那位表哥从前也来过几回,可那时她天真地以为大爷对她有心思,一心想当绮霞院的半个主子。

若是可能,谁又想过为奴为婢的日子呢。

可札记一事后,她看透了大爷待她无意,这么多年只念着她的苦劳。

他念着生母嘱托,不会赶她走,但也不会纳她,她若自己不走,便要在这高墙大院当一辈子奴婢,一眼望不到头。

表哥家中开了铺面,还有田产,人品也贵重踏实,她还不如放籍归乡,嫁人生子过安稳日子。

凌晏池听到她要走,甚是震惊。

却也没强留她,给了她凌家旁支在范阳的十亩田产,外加十间铺面,放了她的身契,并说日后遇事可向当地族人求助。

这已是天大的恩惠。

她没有推脱,收下了这两样东西。

离开时,却还是流了泪。

姜芾听罢,眼底滑过一丝讶异:“大爷他怎会对你无意呢?”

毕竟他的起居都是沉速安排居多,他遇事也会首先告知她,她知他的一切喜好、习性,可夫君竟也没留她?

沉速摇头笑笑:“我与月盈云晴三人都是大爷的生母赵夫人派来绮霞院的,唯我年纪大些,做事也周到些,蒙大爷厚爱,在此间料理事务。这么多年了,他若对我有意,早也收房了,我在大爷心中,不过是一个有些情分的奴婢罢了。”

姜芾看她说着说着泪流不止,喉中也轻微一哽。

沉速稳重得体,样样周到,她一直以为,夫君待她终归有那么一星半点情意的,至少比对自己多。

可仅仅只是主仆之情吗?

“少夫人,我从前诸多不对,今日在此给您赔不是了。”沉速深深弯下身子,她是真心由衷道,“望您与大爷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姜芾觉得这几个字仿若飘在云端,永远都不会属于她。

愣了半晌,她才艰涩开口:“夫君待我,似乎也并未有情意。”

自从那夜圆房后,她与夫君就再也没亲近过,两人一日的话不过堪堪几个字。

她不说话,夫君也不大会主动跟她说话。她整日写写画画,把自己的字练得有五六分像他的字。

她于他,是一种责任,一种义务。

他不会多讨厌她,也不会喜欢她。

他有真正的意中人。

晚风拂动枝上新抽出的嫩叶,沙沙簌簌,萧萧索索,掩盖了几分她的声音。

沉速显然还不知姜家近来的事,她也看得出来大爷不喜少夫人。

她即将离去之人,也无所顾忌,真心实意宽慰她:“少夫人,夫妻情断,无非就是和离。姜大人仍是官身,您就仍是官眷,若您父兄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就算走到和离这个份上也不怕的,您是长安贵女,还可另觅高官之主,再续良缘。”

“可我却不一样。”沉速在她深长的沉默中继续道,“我身份低微,不得不过早为自己打算。”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她是真怕若真有一日少夫人与大爷和离,大爷娶了明仪郡主,到时她想走恐怕都不能这般体面的走。

姜芾静默在那处,如一具僵石,她甚至都不知沉速是何时离开的。

她伸手揉了揉泛酸的鼻头,长长吸了一口气。

她与沉速,其实没什么不一样的。

富贵地位,家世荣耀,这些都不是她的。

她若真是贵女就好了,自小琴棋书画熏陶浸染,还能与他说上几句投机之言。

可她不是,她也永远成为不了那样的人,她只做的了姜芾,生长于江州的姜芾,她成为不了他喜欢的人。

当初,她被凌晏池这三个字蒙蔽了双眼,一头扎进去,什么也不顾。

不顾成婚之后的日子会怎么样,也不顾来日身份暴露她该如何自处,想必那时他会更厌恶她吧,厌恶她骗他。

可当时她就是鬼迷心窍。

她触不到的星月就那样明晃晃落在她眼前,她义无反顾伸手去抓。

她那时真傻,只要想着他,就什么都不怕。

可这一切,真的对吗?

她被困在连天夜色中,经受着冷风拷打,初次觉得四周的院墙真高真大。

次日一早,沉速就走了。

她穿着一身青衣,姜芾就望着她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绮霞院也沉静了下来。

她想找阿昭哥,便委托苹儿偷偷出去打听。

午时,苹儿回来了。

她拿着那只银锁去了沈府,果然见到了沈侍郎沈大人,且带回了话,沈大人下晌在永丰楼设宴相邀。

姜芾换了身衣裳便以挑首饰为由出发了。

雅间内,沈清识等候多时。

他一袭沧浪青衣袍,神采奕奕,见人推门而入,一双桃花眼一弯:“圆脸怎么瘦成鹅蛋脸了?”

“哪有。”姜芾瞥他一眼,反驳道。

“你照镜子都瞧不出来?”

“我没心思照镜子。”姜芾担忧姜家,言简意赅,“阿昭哥,我想请你帮帮我。”

沈清识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示意她先吃:“要我帮忙才想到我,没良心。”

“你对我很重要的。”姜芾怕他误会她没心没肺,忙着解释,“可我想,毕竟我嫁人了,我们总见面,被人瞧见了,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她吃了一根菜,一口一口嚼,像只啃草的兔子。

沈清识嘴角溢出明快的笑,“那你的意思是,你有了夫君,就不能有我这个朋友了?”

姜芾一腔心事,没有多余的心力同他兜圈,嘴角是向下垂的:“不是这个意思!”

沈清识见她垂头丧气的,也知再逗弄便要惹恼她了,收敛笑意,一本正经道:“我知道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姜家出事,她必定坐不住,可他起初的确没想到,她会来找他。她不找凌晏池,看来她与她那个夫君倒真是貌合神离。

姜芾眸子亮了亮,嘴里的菜都有了些味道,同他道来。

沈清识若有所思:“陛下此番龙颜大怒,我也保不了那般多人,但或许可以替宋氏夫人求个情,她若回娘家,想必是能无虞的。”

姜芾也知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姨母待她不薄,她能救便一定要救。

“谢谢你阿昭哥。”

沈清识扬声:“这算不算你欠我的人情呢?”

“这肯定算!”

姜芾终于露出两颗梨涡,消了几分心头郁气,一口气吃了两个玉露团。

沈清识蓦然沉声,问了句题外话:“你还爱慕他?”

真傻。

凌晏池要真对她好,这种事便不会让妻子来求旁人。

姜芾低头不语,闷闷吃菜,她说不出口不爱。

她心里还是念着他,十五岁的那一眼,犹如一线日光,照到现在。

另一侧的雅间,凌晏池有同僚晋升,盛情难却,被拉着来了永丰楼喝了两杯。

酒过三巡,众人醉的熏熏然。

凌晏池酒量不错,人还是醒着的,他与前头三人先行离开。刚推开门,便见前方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下了楼。

男子一袭沧浪青锦袍,女子一身湖蓝色衣裙。

女子熟悉的身形与衣襟上的暗莲瓣花纹格外清晰刺目,不是他的妻子姜芾又是谁?

而那个男子……

他们三人中也有人眼尖,一眼便认了出来:“沈见昀?他身旁那女子是何人?宁王送他的姬妾?”

另一人揶揄,开始打趣起来。

唯有凌晏池,脸色生冷,双眸淬满风霜寒芒。

又是沈清识,姜芾又跟他在一起。

他上回分明问过她,她说不认识沈清识,既不认识,那为何会一同来永丰楼,两人从二楼雅间下来,想必还用了一顿好膳呢。

上回是她撒谎了,她为何要撒谎呢?

沈清识是宁王的人,姜家本也效忠宁王,他还以为他这个妻子不谙世事,天真单纯,父兄做的事都与她无关。

如今看来,倒也不尽然。

“诶,砚明,子安他不行了,你快来帮我扶一把啊……”

凌晏池怔在原地,将同僚的话摒弃在外,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两道身影。

今晚回去,他可要好生问问她。

姜芾离开永丰楼,还顺路回姜府看望了宋氏。

宋氏还在心平气和地喝药,想来是府上下人怜惜她的身子,还不曾告知她姜茂的事。

她拉着宋氏说了几句话,宽慰她安心养病,也不曾再提什么,只向她讨了一样东西走。

回了绮霞院,今日甚是清净,几盏昏灯在连廊上晃。点的是暗灯,她便知,夫君还未归。

她在查那几张字可有写的不妥之处。

边查边想,沉速走了,也不知夫君会不会让她来管绮霞院,还是让月盈她们来。

其实她挺想试试的,她想向他证明,她也可以做好。她近身伺候,往后也可与他多说说话。

虫声透过窗纱,天热了起来。

苹儿在替她收拾箱笼,理出夏日穿的衣物,随手一翻,一只光滑的黑檀木盒从衣物中掉了出来。

“呀!这是什么!”

姜芾

也被她一惊,侧目随她望去。

苹儿缓缓推开木片,一根光彩夺目的步摇赫然眼前。簪身是宝蓝点翠的花纹,流苏上镶嵌的都是颗颗圆润的珍珠,一看便价值不菲。

姜芾咦了一声:“这是谁的?怎会在我的箱笼里?”

她明确记得,她的箱笼里不可能有这般贵重之物,整个绮霞院都没人能戴的起如此华贵的步摇。

苹儿随她疑惑一阵,而后,嘴角缓缓挂起笑意:“少夫人,想必是大爷送您的呢!大爷他不好意思跟您说,便塞在箱笼里,今日才发现。”

第24章 误会凌晏池,你说我不知廉耻

姜芾不可置信,步摇上的珍珠流苏在她眼中晃出细碎的亮影。

这只盒子无端出现在她房中,她左思右想,也只能是夫君送的了。

这根步摇真漂亮,这还是他第一次送她首饰。

她本来以为,她在他心里半分位置也无,仅仅是一个名分而已。可如今她看到这根步摇,又觉得她还是能挤进去他心里那么一点点的。

她一边受宠若惊,一边又紧紧握住步摇不放,一腔心血在胸中翻涌。

苹儿还在道:“许是放了有些时日了,说不准是上回大爷悔了您的约,觉得委屈了您,在向您示好呢。”

是了。

姜芾暗暗思忖。

应当就是那次,否则夫君也没有理由送她首饰。

以他的心性,是当面说不出情话的,是以便将步摇塞在她箱笼里。

怪不得夫君这几日待她态度淡淡,不拘泥也不亲昵,他定是以为她看到步摇后却无动于衷。

而她全然未发觉他的示好,沉浸在他忽冷忽热的举动中,不敢再与他说什么。

故而这段时日,他们的话并不多,一个退了一步却不愿再退,一个毫无察觉。

可她是真的没发现,他也真是的,就不会放妆奁里吗?压在箱笼底下都要长出草来了。

她瞬然开朗了不少,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

步摇被她握得温热,她忐忑开口:“苹儿,你说我该怎么做啊,直接拿步摇去找大爷,说我前些日子没发现吗?”

手心之物仿若重逾千斤,她紧张得无所适从。

只要凌晏池心中还有一点她的位置,她便仍想往他身上靠。

“自然不行,如此直白反倒令大爷尴尬。”苹儿喜滋滋凑到她耳边,“大爷还是对您有意的,少夫人不如……”

姜芾脸都红了,断然拒绝:“不行,这不行的。”

这太荒唐了,夫君不会喜欢这样的。

说不定还会生气。

苹儿是在高墙大院里长大的,对后院笼络男人的手段就算没见过也耳濡目染了些,“少夫人,大爷这几日冷着脸,说不准就是在气您对他的示好置之不理,如今沉速又走了,您何不主动些……”

苹儿叽里呱啦,说得姜芾的脸红臊不堪。

这不就是要她去勾引夫君吗?

这真的能行吗?

“荑兰呢,我问问她……”

“她说身子不适,耳房灯都熄了,许是睡下了。”

这人自从上巳节后便安分得像只锯嘴葫芦,也不常主动进厢房伺候了,左右她也干不了什么精细活,便也由她去。

姜芾犹豫不决,究竟要不要那样做?

她又想到他生辰的那个夜晚,他唇齿间满是清冽的酒香,贴在她耳边叫她别走了。

罗帐之下,他们肌肤相贴,十指相扣。

他明明也情动过,滚烫过,他抱过她,听过她的哭吟。

她的视线落回步摇上,思绪万千。

他们真的要一直这样冷淡无言吗?

这根步摇,何尝不是他送给她的时机。

进了这一步,或许他们之间会不一样呢,他就能留多一点位置给她。

最终,她濯了发,用牛乳浴过身,极其扭捏地换上那身轻薄纱衣。她都不知道那两块布也能叫衣裳,穿了跟没穿一样。

“能否换一件,这件太……”

狐媚子毕竟不是天生的,她没做过这种事,手心都起了薄汗。

“您听奴婢的,就这件。”

姜芾坐立难安地任苹儿替她梳妆,樱唇琼鼻,圆脸杏眸,青黛勾出细长的柳叶眉,她因纠结惆怅锁在眉心的两点愁,叫人看了都犹怜三分。

最后,在盘起的发髻上插上那根步摇,一步一晃,珠玉清脆,美人如花。

她拿着书册,以找凌晏池解惑做幌子,一早去了书房候他归来。

凌晏池下了马车,眉目沉沉,衣摆掠起疾影,阔步迈进了府。

他看见门房停着的车架,嘴角扬起冷冽弧度,她倒是还知道在他之前赶回来。

他一路穿过前院,许是走的急,精细的腰身上空空如也,丝毫未察觉系着的香囊无影无踪。

进了绮霞院,远远望见书房的窗纸上映着一道窈窕身影。

他眉心一蹙,推门而入。

女子早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在书案前等他。

她一袭鹅黄绣白玉兰纱裙,白臂隐现,妆容妩媚,娇娇柔柔唤了声:“夫君。”

她心中惧怕,这一声夫君带着怯意。

可凌晏池听来,加之她这身打扮狠狠刺他的目,他看出她在蓄意勾引。

他的脸色逐渐阴沉,缓缓走近,却明晃晃望见她头上那根步摇。

那是明仪的生辰礼,他亲自挑的,怎会在她头上。那日明仪说她偷了她的步摇,他还不信,竟果真是她?

姜芾,她怎么变成这样了?还是说,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前都是在装模作样?

他眸色犀利刻骨,似是怒极气极,喉头滚动。

是了,她为了能圆房,都已经动过一次手脚了,又有什么奇怪的。

她不知悔改,反倒变本加厉,竟还戴着他送给明仪的生辰礼,堂而皇之地来勾引他。

姜芾窥不见他眼底的怒意,只感受到他赤裸裸的目光,也不知他是喜是怒,当即羞得面色生红,又喊了他一句:“夫君?”

“不知廉耻。”

凌晏池冷冷移开目光,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

姜芾全身冰凉,在他冰冷透骨的话语中神色都恍惚了几下,翻滚的酸涩冲破喉咙,唇瓣几度开合。

她又能辩解什么呢,都怪她,都怪她要穿成这样。

是她的错,她不要脸。

“夫君,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

“够了。”凌晏池打断她,不再看她一眼,“你回回都错了,可你哪回改了?上回的事我本是给你几分脸面,私下告诫过你要行端坐正,可你又故技重施,姜芾,你当真是心性顽劣,品质难琢!”

可笑的是,他竟还妄想改变她,教会她规矩。

她这样的人,永远都是这般粗俗愚昧,满口谎言,改不了一身陋习。

姜芾顿了顿,慌不择言:“夫君,上回、上回……”

上回她究竟做了什么?

“你敢说你上回没在酒菜里下迷药?”凌晏池不知她竟能装傻充愣道这种地步,她既不要脸面,他也省得顾及了。

姜芾如遭雷劈,脑中空白:“不是,我没有。”

“那便是下在香里了?”凌晏池冷笑。

姜芾张口却哑然,如被一根刺扎穿心脏,痛得无法呼吸。

苦涩的泪滴到嘴角。

原来,他那段时日冷落她,是因为怀疑她下药。

她总算明白了,明白了他为何会说她心不正。

他就是她头顶最耀眼的星光,她怎么舍得害他,怎么会给他下药。

她尝到口中的咸涩,舌尖酸痛。

他不信她,他没有一点点相信她。

她不想解释,她说的再多,不过也只是一声声苍白无力的“没有”,可他对她的厌恶深刻入心,不会相信她任何一句话。

在他心里,她下作卑

鄙,不择手段,她就如一粒会污了他衣袍的泥沙,根本不配站在他身边。

凌晏池看向她头上的步摇,怒气不消:“府上几时苛责过你了,以至于你要去偷旁人的东西。”

姜芾并不知他意指步摇,他一句不明不白的话打在她耳畔,又引得她绞尽脑汁去想。

她偷什么东西了,她从来没偷过任何东西。

可是她没有力气再去想了,他不喜欢她,她站在这就是个错误,他只要看到她就会不悦。

凌晏池伸手朝门外一指:“出去,以后书房你不许再进,禁足一个月,不准出府。”

他已不想再去问她与沈清识是什么关系。

她与那些人,没什么不一样的。

姜芾擦干了泪,出去时也没行礼。

凌晏池黑着脸坐在圈椅中,空气中还散发着她身上的脂粉气,怎么也驱不散。

好一个姜芾,不愧是姜家的女儿。

书缘不知方才书房发生了什么,忽然想起一件,进来禀:“大爷,有一桩事我浑给忘了,今晨琳琅阁的伙计来寻过我,说您上回给少夫人打的那套头面镶嵌珠石到了,要您这几日过去挑一挑。”

即刻,他便听见自家大爷嗓音粗粝,言简意赅:“不必了,退了吧。”

凌晏池难以清净,满脑子还是她。

他曾经,是想与她好好过日子的,就算没有情分,至少能相敬如宾。而她却一次次令他失望,如今,他已对她不报任何期望了。

这样的女子做不了世家妇。

可他们是陛下赐婚,寻不到恰当借口便不能轻易和离。

他揉着生痛的眉心,不知如何是好。

另一边,姜芾回去后便没再哭了。

她已经为他哭得够多了,可终归也换不来什么。

喜欢他,太累了,她豁出去一切在他那里也不过是投机取巧的手段。

是她卑贱,是她误以为他心里还有他,是以病急乱投医去勾引他,可现实是被扇了几记清亮的耳光。

若换做眼下,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做这种放低身段之事。

她如今明白了,她留在长安是一个错误,爱上他也是一个错误。

长安不属于她,他亦不属于她。

夜色如墨翻涌,空庭寂寥萧瑟,一眼望不到头。她胸口沉闷,第一次觉得黑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一时天真,犯下大错,付出的代价就是被困在这里进退两难,日夜如遭油煎火烤,辗转难安。

沉速已飒然离开,可她该怎么办呢?

荑兰躲在耳房不敢出来。

今日下晌,趁着少夫人带着苹儿出去了,她本是想偷偷将那只盒子取出来的。

可厢房的门还未进,月盈便在外头喊,说库房来了批做夏衣的料子,邀她同去给主子们挑几匹。

挑完料子回来,又在亭子里碰上二爷,二爷不肯放她走,非拉着她说体己话,说到天黑才罢休。

她回来时,厢房已上了灯,少夫人回来了。

本以为今夜会像寻常一样无事发生。

可她居然听到了少夫人发现了的动静。

她又忧又怕。

怕若是说出实情,少夫人转头告知大爷,大爷是定不会迁怒明仪郡主的,大难临头的只能是她。

她就眼睁睁地看着少夫人进了书房,又被大爷给赶出来。

少夫人红着眼小跑出来,而她站在窗前,鼻尖泛酸,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爱慕虚荣,闯了祸,害了少夫人。

她没有办法在再绮霞院待下去了。

翌日,掐算着二爷来给大爷送文章,她刻意出现在竹林小径,露出一截白臂,狠狠撞向石墙,胳膊肘顿时青肿一片。

凌明珈见了,心疼不已,揉了揉她的脸,叫她放心,这次保管带她走。

秦氏正在喝茶,见自家儿子风风火火跑进来就已提前扶额哀叹,准没好事。

谁知,她这不学无术的儿子一开口就说要回范阳老家,去紫金山书院读书。

她拍案而起,激动得险些哭出来,叫庄嬷嬷掐了她好几下才发觉不是梦。

凌明珈见缝插针,说他要带荑兰走,将她安置在老宅方便照顾他。

秦氏满口应下,爷们身边带一两个丫头伺候是常有的事,从前不准他与荑兰厮混,是因他半点心思都不放在读书上。如今他主动提出去书院读书,看来是收了心,改了性,只求带个丫头去服侍,她又岂能不应。

她这儿子留在长安也是整日放鹰逐犬,三天两头惹出祸事,还不如送回老家给那几位堂叔管教。

她点头应下了,可阮氏当晚就跑来闹了一通,说什么也不让他带荑兰那个小贱人去。

其实当年她替儿子挑的这个媳妇,儿子并不满意,可阮家圣眷正浓,风头旺盛,她舍不下这门好姻缘。

她便对儿子说,娶妻不看眼缘,只看家世,若是真合不来,往后还可以纳妾。

怎奈阮氏善妒,看自家男人看得紧,一个妾也不准他纳。

从前是因沉溺美色耽误儿子读书,她还会帮衬着阮氏几分,如今儿子都说了要回老家读书,只带个贴心之人服侍,儿媳却还这般无理取闹。

她不免有些不悦。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天经地义,哪家当媳妇的看爷们跟看贼似的。

她斥了阮氏几句,叫她不要管这事,只管安心回去带允哥儿。

凌明珈是一刻也不想跟家里那个母老虎待在一起,启程之事也办的利索,两日后便上了马车。

听闻荑兰要走,姜芾还去送了送她。

荑兰走了、沉速走了、夫君自从那晚后,通常宿在大理寺官舍,三五日归一趟家。

是夜,院中一树繁茂的枝叶被疾风卷得稀稀疏疏,不过半晌,云湿纱窗,雨湿纱窗。

绮霞院安静得可闻落针,就像她刚嫁进来的那个夜晚。

她不再写字了,从前写字读书也是为了取悦他,如今她就算把手写断,他也不会再看一眼。

她觉得,并不是凌晏池不好,他为民请命,正直端方,是百姓眼中的好官,可他并不适合她。

他们一个皎若云间月,一个低如泥中沙,那些隔着在中间的距离——习性、出身、品貌,像一座座翻越不了的大山。

她不能肖想他,也不该爱慕他。

她怎么就会在他面前卑微成那样?

可她年轻气盛啊,就算不爱一个人,她仍是率真冲动,想分清是非黑白。

他怀疑她下药,怀疑她偷东西,可这桩桩件件她都没有做过。

沉静了这么些时日,她还是想把真相告诉他,无论他信不信,无论他会不会更加厌恶她,她也要堂堂正正地告诉他,她没有做。

凌晏池今晚没回府,可书缘回来了,说是回来替他取印章。

姜芾躺在榻上,唤来苹儿,“苹儿,你告诉书缘,说我病了,病得起不来身了,让他去跟大爷说,就说我想见他。”

他听到她病得快死了,许会回来看她一眼吧。

等他回来,她就告诉他一切。

说她是真心爱慕他,说她没有给他下药,也没有偷什么东西,说当年在洪水中救他的是她,而不是明仪郡主。

她也不知告诉他这一切仅仅是不想他误会,还是仍期盼他回心转意,再看一眼她。

吩咐苹儿后,她便闭上眼,等他归来。

书缘听后,赶忙就跑去了。

可走到府门前,身后有人在唤他,是老爷身边的泰安。

泰安唤他过来:“跟我去一趟昌松堂,老爷有话让你带给大爷。”

老爷的话,书缘不敢不从,犹豫片刻,先跟着泰安去了。

深夜,大理寺的官员相继下衙。

凌晏池独自望着沉沉夜色,瞳仁暗了几分。

默了几息,直到茶盏里的茶都凉了,他起身,欲回一趟府。

他已有三日没回去了。

出了大理寺,黑暗处驶来一辆华贵的马车,悬着的木牌上刻着齐王府三个字。

他远远见一位青衣婢女下了车,带着哭腔,朝他行礼:“凌世子,我们郡主哮喘又犯了,这次愈发严重,宫中都来了好几位太医,郡主说想见您,世子,您去看看我们郡主吧。”

因步摇的

事,凌晏池本就愧疚,他即刻撩袍,上了宁王府的马车。

书缘匆忙赶来后,大理寺一个人也没有。

又是一个三更天,姜芾竖耳聆听着院中的每一阵声响,风声、雨声、落花声,哪一阵都像是他的脚步声。

可每次睁开眼,都与失望扑了个满怀。

她猜到,他许是不会来了,她习惯了,他留给她的只有无边的黑暗与漫长的等待。

她绝望地闭上眼,心烧成一团灰烬。

他听到她快死了都不来,可见他有多厌恶她。

片刻后,她不再期盼时,一阵脚步声响起。

她心中一紧,是他吗?

她欢喜睁眼,只见苹儿站在床前,满面忧色,几番欲说还休,还是道了,“少夫人,大爷听闻明仪郡主病了,去了齐王府。”

姜芾吸了一口气,只觉一并吸进了千万只锐利刀片,割得她满腹绞痛。

她别过身,又不知不觉湿了枕巾。

她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为他哭。

凌晏池赶到宁王府,一行太医围在帐前,所幸明仪的哮喘已稳住了。

原是春日百花齐放,府上的玉兰花开了几枝,明仪本就有哮喘,不慎吸入了花粉,才导致病发。

齐王勃然大怒,杖责了一批负责修建花枝的婢女,当晚就下令把府上的花全打了,连一根带絮的草都不能剩。

明仪醒来,跟凌晏池说了几句话,其实也没有那般严重,她就是想见见他。

她还以为他那次生她的气了,没想到他这么晚还真来了。

凌晏池并未跟她提步摇的事,明仪的性子她知道,若跟她说坐实了是姜芾,她定会张扬出去。

姜芾还是他凌家的人,日后还要抛头露面,对她、对定国公府都多有不便。

至于步摇,等日后再给明仪补一支当赔礼。

刚坐下片刻,书缘不顾阻拦就闯了进来,累的气喘吁吁:“世子,可算找到您了,少夫人病了,都起不来身了,说想见见您。”

凌晏池眸子一抬,神色动容,起了身道:“明仪,你既无事了便好生歇着,我先回府一趟,改日再来看你。”

“砚明,你去哪!我还没好呢!”明仪眼睁睁看着他离去,喊了他几声他也不应。

她乃皇室唯一的郡主,自幼是如公主般金尊玉贵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在凌晏池身上屡战屡败。

她抱着金丝软枕哭到天蒙蒙亮,哼哼唧唧哭软了齐王夫妇的心。

“郡主,喝药吧。”婢女低声试探。

“不喝,都滚出去!”

明仪冷哼一声,伸手一推打翻了药碗,吓得婢女跪下连连告饶。

“笨手笨脚的,还不快下去。”齐王挥手赶了人,好声好气相劝,“姝儿,你就听为父的,那凌砚明实非良人,况他已婚配,你又何苦一心扑在他身上呢?长安那般多的青年才俊,定有比他更好之人。”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看她受委屈,就好比在剜他的心。

明仪丝毫不听,将软枕往床下一扔,滚出八尺远,“父王,都怪你!我就与母妃去了趟东都洛阳,你明知皇伯父要赐婚砚明与那姜家女,你都不劝着点皇伯父,你就忍心看我伤心!”

齐王妃坐在床前百般劝慰,最后也跟着一同数落:“你明知姝儿爱慕那凌砚明,你不想法子,反倒还在这煽风点火,惹她悲戚!”

齐王面露难色,无奈道:“人家都已娶妻了,还能有什么法子!”

明仪哽咽:“成亲了就不能和离吗?”

和离二字砸下来,倒令齐王一愣。

皇兄给凌家与姜家赐婚本就是欲打压凌家,日后是不可能放任凌晏池再往上平步青云的,他的仕途也就这般望到头了。

可前提是姜家还有起复之机,能为自己的女儿撑腰,也能牵制凌家。

沧州郡案爆发,皇兄不杀姜起元,本就是看重此人重利,又颇有几分才干,且上了宁王的船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倒向三皇子,日后便还可用之,从而制约凌家。

偏叫姜起元倒了八辈子血霉,儿子不争气,又捅出人命官司,此番碍于众议,是势必保不住这父子俩了。

如此一来姜家女便是孤女一个,身后没有家族支持,凌家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皇兄不会想看到这个局面,他绝不想看到凌晏池崭露头角。最好的手段便是直接贬谪他,放逐长安,或者让他停妻另娶,再续姻亲。

偏偏他仕途坦荡,没在做官的任上犯过什么错,皇兄想必也难寻欲加之罪。

那便还是姻亲。

皇兄知他庸碌一生,只想做个闲王,从不插手政事,若凌晏池娶了姝儿,一来也如了姝儿的愿,二来有皇室牵制,凌家照样翻不出多大的浪。

此事一箭双雕,他若进宫求皇兄,皇兄未必不会答应。

可他看到女儿哭红了的眼,还是劝了一句:“姝儿,可凌砚明对你无意,你就不怕你执意嫁他,日后会受委屈?”

明仪一听父王此言便知他是有法子了,擦干眼泪:“他只要还念着我对他的救命之恩,就算不喜欢我,也会对我好的,况且,有父王母妃给我撑腰,他岂敢薄待了我去?”

齐王听罢,点了点头,进宫去了。

凌晏池赶回绮霞院,天已经亮了,灰蒙低沉,雨脚未断。

他有三日未归,院子里成片俱是水洼,树上的桃花被雨水打得疏落稀薄,满地粉白残花。

才三日,她怎么就病成那样了。

姜芾一夜未眠,侧躺在榻上听雨,雨落了又歇,歇了又落。

窗子大开,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树桃花一瓣一瓣地落,直到树上只剩一片孤零残叶,而那般娇艳的花扑落到水洼里,瞬被泥渍浸染吞噬。

脚步声在她耳中已变得麻木。

这个时辰,该是苹儿进来摆膳了。

她一开口,声音沙哑沉闷:“苹儿,我不想吃,你放那吧。”

久久,无人回应她。

待一阵疾风骤来,卷起树上的雨水掀打到窗台时,一道男声响起:

“听说你病了,大夫来看过了吗?”

第25章 委屈凌晏池,你让我跟她道歉?……

姜芾已不再会为了他的一句话震颤雀跃。

她累了,心就如那一树花叶,碎了落了,飘得满地都是,拼不起来了。

若是以前,她能在他每一个字眼中汲取她要的温情。而现在,他每一句话在她耳中都异常冰冷。

她侧卧着,不曾回头,疏淡回他:“不劳大爷费心,我好多了。”

她不再叫夫君了,而是叫他大爷。

昨夜他先去的齐王府看他的心上人。

也是。

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一个是毫无情分奉旨成婚的妻子,一个是青梅竹马心意相通的爱人,他又怎会先来看她呢?他那么讨厌她,那么不想看到他,用最坏的心思揣测她。

大清早雨还未停,还劳烦他从齐王府赶回来。

明仪郡主若是还病着,他定是心疼不已,岂舍得离开她?他回来这一趟,不过是怕她真病死在凌家,传出去名声不好。

没有用了。

迟了。

现在告诉他一切又能怎么样呢,毫无意义。

他不是因为那些误会而厌恶她,而是因为她,甚至不在乎那些误会。

她不想说了,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左右她在他心里永远都是不好的。

屋里冷风窜来窜去,嗅不到半分药味。

凌晏池看出,定是还不曾请大夫来。

“书缘,去请大夫来。”

姜芾侧着对他道:“不必了大爷,我不会死的,你若有事,你就先走吧。”

她想独自静静,不想看到他是因为怕她死了惹人非议才站在她床前维持假意的关心。

“胡说什么。”凌晏池朝书缘道,“还不快去?”

“真的不必了。”姜芾掌心攥着枕巾,她现在真的不能见他,也不想见他,“大夫来过了,说我是偶感风寒,苹儿已经煎药去了,喝两帖药就能好。大爷日理万机,莫误了正事。”

她万般推脱,言语中甚至有赶他走的意思。

凌晏池无法,只得转身,留下一句:“那你好生歇息。”

他以为她是因父兄的事伤怀,才一病不起。

纵使姜起元父子罪有应得,但她身为人女,却也有思念父兄的资格。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离开。

皇帝近来也在为定国公府的事烦忧。

姜家一大家子不中用的东西,枉他费尽心思将姜起元塞给宁王,将她的女儿塞进定国公府,如今姜起元父子获罪,他的女儿便也无用了。

定国公父子狡诈,实乃他心头大患。

若放任凌家独大,他还没死,老三的手便要伸到龙椅上来了。

他正左思右想该如何是好时,齐王来求见了。

齐王就像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

一来便开门见山请他的皇兄找由头断了姜凌两家的姻缘,将明仪嫁给凌晏池。

皇帝听了,频频颔首。

当晚便召见凌晏池。

凌晏池难测圣意,立在一旁,不动声色。

皇帝在作画,一幅玉兰图作了一半,突然搁下笔,随口问道:“砚明啊,你与你那妻子近来如何?”

凌晏池微微垂首,“内子贤惠淑静,安分守己。”

皇帝哈哈大笑,拍了两下他的肩头:“你同你爹一样,古板至极,你那妻子竟不嫌你不解风情?”

凌晏池已隐隐猜到,陛下此番召见他是何意。

他与姜芾的婚事,本就是陛下忌惮凌家才有的。如今姜家彻底失势,陛下这是又急着用别的招数了。

而当陛下提及姜芾时,他便猜到——还是他的婚事。陛下可能想叫他换个妻子了。

若是前几日,他也觉得他与姜芾不合适,动了想与她和离的心思,可依如今看来,这桩婚事暂时还是断不得的。

姜芾嫁进来的这些时日,姜家还算安分,若与她和离,哪知陛下明日又会塞谁给他?

“说起来,此事也是朕思虑不周,一心想为你婚配,想到那姜家女山野长大,天真烂漫,最是配你这寡言无趣的性子。”

皇帝说到一半,落笔不抉,也叹了一声:“可她的父兄竟如此品行,说到底,还是令你们家难堪了。”

凌晏池不语,看着皇帝自言自语演一出好戏。

果不其然,皇帝话锋急转:“听闻她粗俗无知,又时常跋扈,惹得砚明你都不想回府了?”

凌晏池拱手淡笑:“市井传闻,令陛下见笑了。内子虽乡野长大,可如今也略通文墨,且勤勉好学,断无坊间传的那般不堪。臣与内子感情和睦,这几日宿在官舍,全是因事务繁忙。”

和睦个屁。

皇帝看出来他在胡扯。

维护姜氏,不过是在维护自己前程罢了。

他已赐过一次婚,君无戏言,才不过半年,自然不好直说让他停妻另娶。若姜氏真无德无能,蛮横无礼,这倒是个理由。

他刻意道:“朕如今越想越后悔,你与明仪青梅竹马,你秉性清正,明仪又是朕看着长大的,最是活泼可爱,你们二人郎才女貌,才是一对壁人啊。”

凌晏池这便猜到了。

陛下想让他停妻另娶明仪。

他嘴角扯动:“陛下说笑了,臣已婚配,不敢再肖想郡主。”

“是朕一时糊涂,那姜家女配不上你。”

皇帝搁下彩笔,执起墨笔,开始龙飞凤舞地提字:“朕看重你,可姜家落魄,对你的仕途实在无利啊。”

凌晏池眸色一暗,声色沉了几分:“有用便留,无用便弃,陛下此言,难道是想天下人都做那唯利是图,忘恩负义之辈吗?”

替皇帝磨墨的大太监曹英吓得呼吸骤紧,冷汗直泛。心道这凌世子如此执拗,那二十廷杖怕是早就忘了。

谁料皇帝不怒,反倒抚掌大笑,还赠了这幅御笔玉兰图给他,没再提停妻另娶之事。

紧接着又道荆州白水县鹤安书院五日内连死六名学子,白水县县令递折子回京,请朝廷派官员下荆州查案。

他相信凌晏池的才干,也只能派他前去。

凌晏池领命,双手捧着画卷,恭敬退出。

他知道,陛下暂且不提娶妻之事,不代表是放下了。

他以为,两姓缔约从不该为了利益,否则,就会如他与姜芾这般,琴瑟不调,同床异梦,平白耽误了两个人。

而他方才维护姜芾的那番话并非全然为了仕途,他与姜芾虽无缘无分,可还没到那般要言语相咒的地步。

他给她富贵,她予他便利,也不一定非要和离。

他不知道,他从紫宸殿出来后,他欲停妻娶明仪郡主一事便不胫而走。

第二日,姜芾又回了一趟姜家看望宋氏。

正赶上宋家人今日来了,宋家两兄弟来接妹妹回娘家养病,也是为了避一避这阵风头。

宋氏显然是听说了儿子的事,一头哭昏了过去,抬上马车唤大夫施了几针才提上一口气。

姜芾坐上车跟了一阵,她不便去宋家,直到看着宋氏无事了才安心离去,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黄昏迟暮,明仪郡主乘车从曲江池畔游玩归来。她想到长安近日都在传砚明欲停妻娶她的事便笑逐颜开。

她与砚明本就天生一对,若非那姜芾横插一脚,怎会让她伤心这般久。

正想着,马车一阵歪斜,她半边身子撞在车壁上,吃痛道:“怎么回事?疼死本郡主了!”

车夫战战兢兢:“回郡主,两辆马车同时入巷,不便调头,郡主且稍等,待小人先退出去,让旁边的马车先走。”

明仪扶了扶髻上的珠钗,掀眸懒懒道:“对面是谁家的马车?”

跟在车旁的丫鬟银佩掀了帘子:“郡主,是定国公府的马车,车上是凌世子的夫人。”

明仪一听,瞬然冷哼,勒令车夫:“不许让!”

姜芾算个什么东西,她堂堂郡主,凭什么要给她让道。

车夫面露难色:“可是郡主,我们离巷口近,要我们先退出去,马车才能动。”

两车若僵持不下,谁都过不去。

“撞过去。”

“啊?”

明仪陡然拔高声色:“我让你撞过去,本郡主就是要先过去。”

先前一阵动响,姜芾也磕到了车壁上,探头问:“黎叔,怎么了?”

“少夫人,齐王府的马车也不知怎么搞的,横在中间不动,我们过不去啊。”

话音刚落,对方的马车便狠狠撞过来,车身相撞,即刻两马嘶鸣,人仰马翻。

姜芾的手肘反折到车壁上,只听骨节咯吱,一时抬都抬不起来,疼出了眼泪花。

明仪郡主带的两个丫鬟直接被撞得滚到了水沟里,她自己的额角也蹭破了皮,还渗出了点血迹。

她摸了摸额头,掌心湿濡,一看竟是血,当即大喊大叫起来。她拉着姜芾回定国公府,在绮霞院等凌晏池回来给她个说法。

姜芾右手疼的没有知觉,张口倒吸凉气,额头覆上汗珠。她的伤被衣物遮盖,不易察觉,不及明仪伤在额头,还直接出了血,叫府上几个丫头看了,竟也对她指指点点。

唯独苹儿察觉她伤的重,跑去请大夫了。

凌晏池刚迈入绮霞院,就闻一派哄闹声。

院中站满了人,看装扮,有些竟不像府上的丫鬟。

明仪扑在丫鬟怀里哭,姜芾则独自坐在廊亭下,低着头,捂着胳膊不语。

他眉心一跳,问道:“这是怎么了?”

“砚明,你回来了?”明仪率先跳起来,“我与姜芾的马车同驶入巷,我本欲令车夫调头,可姜芾的马车一下子就撞了过来,你瞧,将我额头都撞出血了。她还坐在那跟锯嘴葫芦似的,一句话都不说。”

姜芾疼得头昏脑涨,耳中轰鸣,根本无心理会她说什么。

“确有此事?”

凌晏池拂落明仪的手,走上前问姜芾。

明仪性子急躁他是知晓的。

姜芾虽在宅院里头有些小心思,但也总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故意驱车撞人。

姜芾并未抬眼,咬了咬牙,有气无力道了句:“我并未撞她。”

“那我怎会成了这样?你与你那兄长一样恶毒,你不同我道歉,我就要进宫跟皇伯父告状。”明仪怒哼,她就是要让姜芾在砚明面前难堪。

“明仪。”凌晏池拉住她的手。

有伤的人总是多了几分理。

明仪风风火火,必得闹得天翻地覆。

陛下本就不喜姜芾,就

盼着能挑出她品行不端之处来,明仪若带着伤进宫告上一状,相当于坐实了姜芾蛮横跋扈的名声。

姜芾微微抬眼,余光里,凌晏池拉着明仪郡主的手,一举一动尤显亲昵关切。

可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也没问问她可曾伤着了、碰着了。

终于,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不是问她的伤势,而是道:“姜芾,明仪确实是受了伤,你便同她道个歉吧。”

第26章 和离凌晏池,我们和离吧

道个歉,平息了这桩事,对各方都好。

他想先稳住明仪,阻止她进宫告状。

今日之事,他会查清楚,若姜芾没错,他自会去与她道明缘由,给她个说法。

于是,他才道:“姜芾,明仪的确是受了伤,你便同她道个歉吧。”

姜芾缓缓抬眸,日光照得她有些目眩。

他的话意料之外,却也是意料之中。

视线中的男子依然高大俊朗,却用最冰冷无情的话语,要她给他的心上人道歉。

他不闻不问,不分是非,斩钉截铁就道是她错了。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没有人信她,没有人护着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胳膊很疼,疼得抬不起来了。

她甚至都不能逞性子与他们争辩。

只要她还是他的妻子,她的背后就还是姜家,不能再因为她的言行,害了姨母。

“是我的错。”她极力不让泪珠砸下来,“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她推开人群,独自跑进了厢房,如河决堤,泪如雨下。

哭不是因为他,是胳膊真的很疼。

院中一行人还未散去,她捂着口鼻细细哭吟,不想让他们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空旷的院中只剩浩荡风声。

凌晏池叩了叩门,站在门外问她:“姜芾,究竟发生了何事?”

姜芾缓缓呼出一口气,淡淡道:“是我的马车冲撞了郡主,大爷快带郡主去看伤吧。是我言行无状,举止粗鲁,这回又要劳烦大爷替我费心了。”

凌晏池本想去问黎平,转念一想,直接问她倒更省事些。

可她竟道,就是她撞的。

她既承认,他也无话可说,转身便走了。

他走之后,苹儿带着大夫来了。

“你快帮我们少夫人看看胳膊!”

姜芾疼的眼前一片昏黑,嘴唇都淡了血色。

她也是医者,自然猜到了几分伤势,挽起衣袖,露出肿了半边的胳膊:“劳烦大夫了,许是脱臼了。”

大夫一看,关节处都肿起鼓包,便是大男人都得鬼哭狼嚎,她一介女子竟如此有毅力。

他取下药箱,皱着眉道:“伤得严重,我先为夫人正骨,夫人且忍忍。”

姜芾只紧蹙着眉,不曾叫唤一句,汗珠滴到脸颊,又顺着脖颈滑入衣衫。

好疼啊。

疼到足以惩罚她的天真愚昧、懵懂无知。

她孤苦伶仃,在老家处处被人欺负,本以为来到长安,嫁给心上人之后,便能过上好日子。

为了凌晏池,哪怕一辈子不做真正的姜芾,她也心甘情愿。

她看得出来,姜家人并非真心待她,她已经分得清哪些衣裳是好料子,哪些首饰不值钱。

可从小到大对她好的人太少了,所以只要旁人有那么一分对她好,她也会竭力回报。

而凌晏池,她的夫君,从不曾真正对她好过,哪怕是分毫。他的好,没有一丝真心,俱是居高临下的赏罚。

他让她觉得,她一无是处,什么都不会。

为此,她拼命读书写字,学着适应他的口味、习性。学不会,适应不了,不能让他满意,她就觉得自己蠢笨,觉得自己没用。

可没来长安时,她明明也能靠自己活下来,她能替人看病,能行医救人,得她医治的百姓夸赞她、招待她,说得她如天上的仙子一般。

她根本就不需要让凌晏池觉得她有用。

她要做回真正的姜芾,就当十五岁那年从未见过他,就当十七岁这年来到长安,是一场梦。

梦醒后,她大彻大悟。

不知疼了多久,右臂终于有了些意识。

她从痛苦中抽身,窗外天光暗淡,她的眼前却很亮。

“夫人好生歇养,这段时日右臂不可剧烈活动。”

大夫走后,苹儿瞒着姜芾冲进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