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下人说,大爷不分青红皂白,逼着少夫人道歉。
她与少夫人坐在马车上,是齐王府的马车好端端就撞过来,明仪郡主只是擦破了点皮,可少夫人胳膊都被撞脱臼了。
她想告诉大爷真相,告诉他是明仪郡主恶人先告状,告诉他少夫人受了很重的伤。
大爷太无情了,怪不得外头都在传他要断了与姜家的姻亲,另娶明仪郡主了。
书房空无一人。
她没机会说,满心酸涩地回去了。
几日后,姜芾主动约了沈清识相见。
这次不在永丰楼谈话,而是挑了一家东市的茶馆。
她开口便问:“阿昭哥,我若此时与他和离,可会牵连到姜家?”
她不懂政事,只能来问他。
她相信阿昭哥不会害她。
沈清识眼尾都扬了几分,匆忙咽下一口茶,“你要与他和离?!”
姜芾点点头,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想好了,以前是她太蠢,如今她要为自己打算一次。
她都听到了,他即将要娶明仪郡主了,奈何她横在中间,让这对有情人两难。
他不告诉她,定是以为她攀上定国公府的富贵不肯走,届时闹得难看。
可她才不贪什么富贵,他若当着她的面告知她,她当场就能签和离书,离开定国公府。
她会走的。
她不挡有缘人,让自己日后运气不好。
沈清识折扇微开,跟她打了十二分包票:“这时候和离,你能全身而退,姜家也不再会有人被牵连。”
陛下是巴不得姜凌两家断了姻亲,姜家若识相,正合他意。
姜芾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水淌过心肺,才舒畅了那么几分。
“我不是爱慕虚荣的人。”
她声音沉闷,听着便令人心中泛酸。
她当初答应此事,从来都不是为了攀高枝,而是因为凌晏池这个人。
可在他心里,她从头到尾都是个品行恶劣、贪图富贵之人。
但她也不在乎了,他日后忘了她,就像穿衣吃饭一样容易。
“念念,好了。”沈清识揉了揉她的脑袋,“他眼瞎心盲!”
姜芾没躲开。
反正她都要与凌晏池和离了,还在乎什么,他都能深夜去找明仪郡主,她和阿昭哥喝杯茶又怎么了。
凌晏池觉得青梅好,她也觉得竹马好。
回去之后,她备好和离书,署上名姓,只等凌晏池回来落款,她或许今晚就能走了。
那六台嫁妆她会如数还给姜家,除此之外,她的贴身物件只有一只小包袱。
当初从江州背来长安,如今又要背着它回去。
她将那日从宋氏身边讨来的苹儿的身契给她,谢过了她这些日子的照料,“苹儿,你即刻就可以走了,去何处都行。”
苹儿没想到她还记挂着她,扑腾一声跪下:“奴婢家中人都死绝了,是被卖入奴籍的,奴婢无处可去,少夫人去哪,可否容我也跟着,干活我也能干。”
少夫人是最好的人,哪怕日后相依为命,一同吃苦,她也愿意跟着。
姜芾也喜欢她,于是不再多劝,她们二人路上也有个伴。
只等凌晏池回来落款,她就可以走了。
她倚在窗前,望着余晖下绮霞院的景致,冬去春来,花落花开,不知不觉也快半年了。
那些人那些事,如真似幻,又宛然在目。
可两日,凌晏池都没回来。
她已是不大能等了,她一刻也不想在这死气沉沉的院子里待下去。
次日一早,她去存雅堂寻秦氏。
当初成婚,凌晏池
没来接亲,也未与她拜堂,如今和离倒不如先只会一声秦氏,左右秦氏不喜欢她,想来巴不得她走,等她走后,再将和离书给凌晏池落款也是一样的。
凌可清养的圆绒不知被谁放了出来,在存雅堂院子里乱窜,两个丫鬟跑的满头大汗都追不上。
姜芾走到院中,圆绒竟停在她脚下。
她想弯腰将它抱回去,却发觉它双爪捧着一团线球似的物件,正低头撕咬。那物虽不成形了,可依稀可辨青灰色线面,月白色线边。
她眼底一阵刺痛,泛起尖锐酸涩。
那是她绣给他的香囊,亲手帮他戴上的。
他许是看不上,随手给丢了吧。
她苦涩一笑,若无其事般抱起猫给了丫鬟。
存雅堂内,秦氏忙得团团转。
她为女儿相看的人家昨日下了聘,此时正钦点礼单,连庄嬷嬷抱来啼哭的孙子都无心管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快些抱回清涛院去!”
她手头繁忙,偏生这小祖宗还啼哭不止,真真是叫人焦头烂额。
庄嬷嬷愁道:“夫人,二少夫人病了,说怕过了病气给孩子,吩咐奴婢抱出来,病好之前都不准抱回清涛院。”
秦氏气得一拍桌子,“好个贤惠的儿媳,竟敢同我撂脸子!”
不过是未替她说话,放任老二带荑兰回了范阳,还斥了她几句心胸狭隘,她便这几日都在怄气,以生病为借口,连孩子都不愿带了,竟送来给她这个做婆母的带!
“乳娘呢,都是死了不成?”
庄嬷嬷一边拍哄孩子,一边低头:“乳娘、乳娘据说也病了。”
秦氏又是一阵暗骂,若不是念着阮氏的娘家平阳伯府如日中天,她早给这个跋扈嚣张的儿媳一点颜色看看了。
语罢,她望见门外走来一人,连忙抬手招呼:“哟,老大媳妇来了,快来快来。”
她令姜芾上前,“你就坐着,替我抱一会儿你这小侄儿,我呀,也好让庄嬷嬷过来替我盘盘帐。”
老大媳妇一贯老实,看着也稳重,让她带一阵子孩子,眼皮子底下是出不了差池的。
“夫人,我有事——”
姜芾本想开口就提和离一事,可全被秦氏给堵了回去。
秦氏:“你四妹的聘礼马虎不得,这阖府上下没一个人帮我,我头都是昏的。”
庄嬷嬷拉着姜芾坐下,将孩子往她怀中塞,案上还搁了一碗牛乳熬制的米糊。
姜芾神色不自在,可这般小的人儿塞到她手中,她怕摔着孩子,不由得就抱紧了。
孩子嚎啕大哭,她有些手足无措。
“少夫人。”庄嬷嬷背对着她整理礼单,“允哥儿怕是饿了,方才我喂,吃了几口便不吃了,您再给他喂两勺米糊吧,定要吹凉的才行。”
这不必说姜芾也知道,稚子娇弱,定不能烫到食道,否则不堪设想。
她舀了半勺米糊,放到嘴边吹凉,逗得孩子张嘴,趁机喂了下去。
倒真是饿了,吃了一口后便不哭了。
她又喂了几勺,孩子也听话,张口就咽下,两颗眼睛圆溜溜的。
半大点的孩子不能一口气吃太多,她搁下勺,轻轻拍抚背部以促消食。才轻拍了两下,允哥儿突然哇哇大吐,哭声高亢嘶哑,脸色都青了一圈。
她瞬时茫然惊慌,也不知这是怎么了。
秦氏率先听出孙子哭声不对,扔下礼单便冲过来,推开姜芾,气势汹汹斥责:“怎么回事?你给他吃什么了?”
“喂了几口米糊。”姜芾吓得声都颤了。
“喂了几口米糊怎就喂成这样了?”庄嬷嬷帮腔,“少夫人,您可是弄着他了?”
这句话恶意昭彰。
姜芾起身争辩:“我没有,我就喂了三口米糊。”
她是外人,若相安无事便好,一旦出了事,她就是这些人心中第一个恶人。
允哥儿边哭边吐,面色越发不好看,秦氏急得到处乱跑,忙使唤人去叫大夫来,丝毫不听姜芾的辩解。
“别站在这碍事!”她推得姜芾踉跄,指着她狠狠道,“你如此阴险歹毒,等砚明回来,我定让他来评评理!允哥儿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阮氏听到动静,病也全好了,妆都没梳便跑来存雅堂,听闻来龙去脉后,冲上去便要打姜芾。
“好你个黑心肝的,你自己生不出孩子,便要来害我的孩子,你烂心烂肺,同你那父兄一样恶毒!”
姜芾的右臂被她强行拉扯,疼得像被人拿着棍棒敲断了骨头,她咬着牙,一声也不吭。
存雅堂乱成一团,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喊声。
没有人听她的解释,周遭的闲言碎语都往她身上砸,她不想理会,也无地自容,最终还是回了绮霞院。
她脑海一团乱麻,指尖还在抖,走路差些晃到墙上去,在心底暗暗祈祷:无论如何,都希望孩子一定平安。
到了晌午,那边才安静下来。
大夫说孩子被噎到了,所幸养得康健,知晓自己吐出来,否则这回凶多吉少。
姜芾听到这个诊断,百思不得其解。
她分外小心,一口一口喂,仔细斟酌食量,怎会噎到呢?她从前也帮村里的嫂嫂婶婶们带过孩子,知道这么小的孩子该吃多少东西,也绝不会噎着他。
暮色垂沉,灯火幽微。
她独自缩在阴冷处,还在想那桩事。
房门被叩响,不等她回过神开口,凌晏池一袭蓝衣,走了进来。
他的身影在光线中修长清冷,一开口,话音也带着沉冷:“今日在存雅堂,你做了什么?”
姜芾就猜到,他定会来质问自己。
她等不到他的人、等不到他的约定、也等不到他的关怀,可唯独质问与训诫,无需她去想,每次都会如约而至。
她静坐在妆镜前,眼底一片黯淡,干燥的唇瓣开合:“我没做什么。”
凌晏池从外来时便听说是她喂米糊时马虎大意,不知分寸,噎着了允哥儿。
她没有生养过孩子,难免生疏,情有可原。
但为平存雅堂那边的怨气,他想带她去好好认个错,可她却这般强硬,不肯承认。
“起来,跟我去存雅堂。”
姜芾反而站得离他远了些,使得两道重合的身影骤然分离。
她远远望着他,“你也认为我心思歹毒,会去害一个孩子吗?”
凌晏池道:“我并未说是你存心如此,我知你是无意,但毕竟出自你手,你随我去存雅堂解释清楚,此事便作罢了,往后你说话做事要谨言慎行,不可再——”
姜芾感到厌烦,不想再听后面的话,打断他:“不是我的错,我不去。”
她不会再无缘无故去向旁人道歉。
凌晏池微愣。
他记忆中,姜芾怯懦寡言,总喜欢低着头。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强硬否决。
可当一切事实摆在眼前,她这般言辞,他难免会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他上前一步,声色加重:“人是你喂的,没有第二个人插手,众目睽睽,你抵赖不了。”
“我说了不是我就不是我。”姜芾眼中凝着一团热雾,看他时朦胧、不真切,就如在府上第一次见到他。
那时看不清,如今也看不清。
他半分也不信她,从始至终都如是。
“说来说去,在你心里,我粗枝大叶、鲁莽无知,连喂一个孩子喝米糊都能让他噎着。我只会闯祸,心术不正、满身陋习,你厌透了我这样的人。”
凌晏池身心都僵住,仿若被定在原地。
紧接着,就听见她极度疲乏的声音:“凌晏池,我们和离吧。”
第27章 回乡忘了他
凌晏池不可思议,她会提出和离。
他情不自禁向前,像是没听清一般,侧首蹙眉:“你想和离?”
他本以为
,姜家一蹶不振,她定会握紧这门亲事,就待在定国公府,安心当她的世子夫人。
可她跟他提什么?和离?
他往前,姜芾便后退,一字一顿:“是,我想和离,我累了,我不想跟你过了。”
“你在说什么?”凌晏池甚至有些恍惚,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和离后呢?”
如今众人提到姜家都退避三舍,生怕沾了一身的膻,她若和离后回家,能过得下去吗?
姜芾盯着他的影子,许久,才缓缓道:“和离后我们就互不相干了,不再劳大爷替我费心了。”
她的身影纤瘦单薄,就像很多次她捧着书卷站在书房那般恬静胆怯。
可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
凌晏池:“此事非同小可,绝非儿戏。”
他们之间本就无情分,和离是最好的结果了。
好聚好散,他自是愿意的,可他没想到这一日会来的这样快,且还是她先提的。
与她和离后,他就不得不应对陛下接下来对他的打压,可尽管如此,他也不想为了利益,强行留下这段本就不合的姻缘。
从前不提,是因为他觉得她想留下,他们各取所需,能过一日是一日。
可如今看来她竟是不愿的,她不愿,他亦不能强求。
他们本就是因为利益被绑到一起,好在如今离开时能随自己的心。
姜芾一直都认为他巴不得与自己和离,只是碍于名声,不好与她提。眼下反复问她,也不过是做足面子,不想惹人非议,骂他是个无情之人罢了。
“我知道,我早就想好了。”她拿出和离书放在他眼前,“全长安的人都在等着大爷你娶明仪郡主,我们和离后,一切都顺理成章了。在大爷眼中,我笨拙无知、粗枝大叶,从来都做不好一桩事,但我实在不想看到大爷不能与心爱之人相守,夫妻一场,我主动离去,替大爷抚平这桩烦忧事。”
凌晏池眸光颤动。
她误会了自己,她以为他娶了她,心里一直装着旁人。
他张口便驳:“明仪从前救过我一命,我念着这份恩情,才对她关怀上心。”
姜芾埋着头,略微扯了扯嘴角,眉眼爬满黯淡与苦涩。
他是个坦荡君子,她知道。
他能为了救命之恩,去爱一个人。
她多羡慕啊,这个人本该是她的。
“凌晏池。”
她无比郑重地喊他的名字,就是这个名字,让她做了两年的梦。
等到他满眼诧异地看过来,她才抬眸:“若我说,当年救你的不是她,是我,你会对我好一点点吗?”
凌晏池低叹一声,别开视线。
她还是这样,以己度人,无理取闹。
“姜芾,我说过了,我们之间是有缘无分,无关旁人。”
姜芾像是认了一般,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递上和离书,目视他提笔蘸墨,一笔一划落款。
署完名,他二话不说,撩袍出去。
回来时,手上拿着一沓纸物。
他说过,若是真有和离这一天,他不会亏待她。
“这是城郊的两百亩良田,长安县的二十间铺子,外加三百两银票,若你不想要银票,我手头没有现银,我让书缘去裕和钱庄取,但你恐怕得晚几日再走。”
她拿着这些钱,无论是回姜家,还是去何处,又或是另嫁,都不会叫人看低了去。
“我今晚就走。”姜芾并未伸手去接这些东西,似是有些累了,嗓音疲乏,“大爷收回去吧,我既无才无德替大爷分忧,也不曾给府上添一男半女,我不能拿这些钱,我也不会要的。”
“你不收,那你往后该如何自处?”
姜芾有些不耐烦:“我说了,这是我的事,不劳大爷费心。”
凌晏池微微看向她。
她言语生硬冷漠,显然是还在跟他置气。
他实在是没见过她这样的人,说她心坏,又不尽然,可有些事她分明做了,又装作这般无辜,渐渐地,说她两句,她竟爱置气了。
他一时分不清她主动提出和离是真的想走,还是因为存雅堂的事在同他置气。
可是她先提的,她既然说了,他难道还要求着她别走吗?
他冷笑一声,“好。”
他仍将地契与银票放在桌上:“你我夫妻一场,定国公府不会薄待了你,收与不收,随你的意。和离书我会一并拿去京兆府落章,我不会赶你走,你想何时走都行。”
说完后,湖蓝色衣摆乘风而去。
“凌晏池。”他还没走远,姜芾提起声喊他。
他定住脚步。
她在身后无头无尾地道了句:“对不起。”
她骗了他,这是真的。
他知道她是姜芾,却不知道她的家不在长安,而在江州,她就是他从前相救过的普通百姓。
她只是个普通百姓,不是官员之女。
她要和他说声对不起。
即使他以后会渐渐忘记她,再也不会记得她。
凌晏池不明所以,停了半晌,也没答她,转身离去。
那几张银票与地契随风翻飞,与写字的纸混在一起,满桌凌乱。
最底下的那张纸上,密密麻麻是砚明两个字。
姜芾随手拿起,忽然想起这几张字是她许久之前写的了。
她不想再看,也不想再回忆,将桌上的纸张一并摞好,放入了海清小几旁的楠木梨心条的小黑匣中。
这都是府上的东西,她半分也不拿,如数还给他。
接着又给了院里小厮一些碎银,请他们把她的嫁妆抬上马车,送回姜家。再给了一个小丫头半吊钱,说等她走后,替她送一封信给东府的三少夫人。
她很喜欢苏净薇这个朋友,但是,她们也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要走了,就给她留一封信吧。
搬箱笼声势浩大,绮霞院的下人们都钻出来看。
少夫人都抬嫁妆回去了,大爷也没留,而是先行离开了,看此情形,众人也猜的七七八八——他们是和离了。
“少夫人,你要走吗?”月盈有些不是滋味。
沉速姐姐走了,少夫人也要走了,这偌大的绮霞院一时间格外清冷。
其实少夫人良善温和,待她们这些下人都很不错的。
姜芾看着他们将东西搬上车,答道:“我与你们大爷和离了,自然该走。”
“您一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月盈越说声音越小。
她没有沉速姐姐稳重,又没有少夫人的名头,大爷也不习惯她近身服侍。
姜芾弯了弯唇角:“怕什么?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啊。”
这一句话,倒把月盈点通了。
她不想再服侍人了。
与其等大爷娶明仪郡主进门被这位跋扈的郡主给撵走,还不如她与云晴现在便去跟大爷说想放籍归乡,大爷念着情分还会给她们一大笔钱呢,下半辈子都不愁了。
“那……少夫人,奴婢和云晴来帮您收拾东西吧。”
“不用了,我都收拾好了,即刻就走。”
姜芾与苹儿背上两只小包袱,拿上两把伞,就这样走出了定国公府。
高门深宅不属于她,她不曾回头。
她要回她的乡野田间去,做自由高飞的燕。
她们离开定国公府后,先去见了宋氏。
宋氏觉着这是最好的结局了,这桩姻亲再持续下去,惹得陛下不悦,谁也不好过。
听闻姜芾想回江州老家,她拿出一张银票给她,欲封她的口,望她切莫乱说话。
姜芾推了回去,她知道是何意,摇摇头:“姨母放心,我不会说的,我就当做了个梦,什么都忘了,您好生养病,我走了。”
她本想今夜就走,可雨势渐大,倾盆浇覆,看样子是别想停了。
出了宋家,沈清识来接她,说去他府上住一晚,明日再给她安排车架。
姜芾收了伞上车,带进一片湿意。
她睫羽湿漉,鼻尖挂着一滴雨珠,面色淡然,看不出什么神色。
沈清识望着她,话音从她头顶飘下:“念念,其实你也可以不回江州。”
姜芾错愕:“啊?那我去哪?”
“留在长安。”
姜芾以为他在说笑,仍是摇头:“达官贵人住的地
方,我不习惯。”
她当初也不算想来长安,她只是想来寻援,借些银子去苏州找亲人。
之后是阴差阳错留了下来,但她的确是与长安城格格不入。
沈清识失笑,这丫头还是蠢了些,非要他把话挑明。
“你留下来,我护着你啊,你不用读书写字,想去哪玩我就带你去哪玩,没有人能欺负你。”
这下饶是姜芾再迟钝都听出来了,她脸颊红了又淡,神色稍显不自在,“你别开玩笑了,我对你……我连你光腚都见过!”
一群人在泥潭里滚,穿开裆裤长大的,他现在来跟她说这些,臊也臊死了。
她真是做梦也没想到。
“还不都是因为你!你怎么就还记得那桩事呢!”
那是六岁那年,姜芾被村口的王大牛欺负了,他跑去找人打架,两个人滚到田里,姜芾下田拉架,就看到两个糊满黄泥的屁股蛋。
沈清识也觉得没面子,扶着额:“我也是个大男人,我对你这么好,你就感觉不到?我哪点比不上那凌晏池,你对他死心塌地,都察觉不到我的好?”
姜芾讶异长叹,他们都这么熟了,她怎么知道他是那种意思。
“阿昭哥,我知道你从小就护着我,你对我最好了,可我……”她不知该如何说下去,越说声越小,“我真的无心也无力想情情爱爱了。”
她与凌晏池,就错在齐大非偶上。
阿昭哥不比凌晏池差,他们一样矜贵端方,是天之骄子。
她不敢肖想,他们都值得更好的人。
她也不敢再错第二次,她没力气了。
她低着头时像一只缩进壳中的小乌龟,伸手一碰,会慢慢悠悠伸出头来看一眼。
沈清识隔空戳了戳她的头,“好了,那你先别想了,你若真想回江州,我明日给你找马车。”
他知道她一根筋,性子倔强,不能逼她做一件事。
反正她与凌晏池和离了,她对凌晏池死了心了,他怎么就不能喜欢她呢。
自从来到长安,他追名逐利,一心往上爬,故乡的人与事也渐渐抛诸脑后,满心只有权力斗争。
卷入夺嫡,不是他想让别人死,就是千方百计躲向他砍来的刀剑。
自从那日在长安遇到她,回忆如同潮水冲开了闸,他一下子就记起那个天真活泼的小女郎。
在长安的这些年,身边波云诡谲,刀光剑影,极难再见到她这般纯真无邪之人。
她说爱慕凌晏池时。
他开始后悔当初没能回江州找她,让她与凌晏池相见了。
她说要与凌晏池和离时。
他庆幸欣喜,认定下回陪在她身边的一定会是他。
“姜芾,念念!”她靠着车壁睡着了,他捻起她一缕发丝,在她红润灵巧的鼻尖辗转,她也无声无息。
她还是坚持要回江州,次日,他替她们两个女子找了一辆马车。
清晨,天光微亮,骤雨初歇。
他目视她们上车,马车过了城郊长亭,驶入巍峨青山,彻底远离繁华的长安城。
南下的路途漫长,一路走走停停一个月,到了仲夏时节,今岁的端午是在路上过的。
路过杭州,正逢端午,姜芾带着苹儿吃了一顿杭州菜,顺便捎了几只粽子和艾草香囊上车。
路途无趣,还好有苹儿陪她说话。
她当初一个人奔波赶路,三个月才到长安,如今返程倒也不孤单。
常言道世事无常,她去长安,没想到会嫁给凌晏池,嫁给他后,没想过会和离,也没想过还会回江州。
“杭州菜好吃,江州菜也好吃吗?”苹儿还在回味那碗莼菜鱼羹。
姜芾笑道:“当然好吃了,等到了我就请你吃,我们医馆旁边的小饭馆滋味可好了!”
她开心时总能让别人也开心。
苹儿觉得姜芾这一路上的笑比她在定国公府大半年的都多。
六月风光,蝉鸣不绝,绿荷如伞,成群鸥鹭占满孤塘。六月的江州被湖光山色拭去几分燥热,一阵风过,舒爽宜人。
一个多月,终于到了江州浔阳。
姜芾带着苹儿挎着包袱直奔医馆,她去长安时师兄去了徐州探访病例,如今也该回来了。
正午时分,医馆清冷,她在门口撞见一个人。
年轻的女子眉眼温婉,在与旁人说话,她似是苏州人,难改一口温软的吴侬软语。
见到姜芾,却一改轻言缓语,讶异大喊:“念念,是你吗?!”
姜芾扑过去抱她:“嫂嫂,是我,我回来了!”
这位是她师兄的妻子明茵,为人和蔼,待她关照有加。
“这些日子你去哪了?”明茵笑逐颜开,朝里间大喊,“玉郎,快出来,念念回来了!”
第28章 三年江州宣抚使
正值春末夏初,雨水丰沛,蛙鸣日盛。
江州地属南方,气候湿润舒适,这个时节人们也俱换上了夏衫,可见天是真热起来了。
姜芾提着药箱从清水湾义诊回来,仰头灌了口凉水便又坐回堂前看诊。
她只用一根小梅花簪挽发,脖颈清瘦修长,眉眼明澈爽朗,整个人尤显干练。
三年间,药铺已改名为春晖堂,如今的东家正是她师兄温玉,她在医馆当大夫,每个月领月钱。
三年前她回江州时,师兄的父亲,她的师父刚刚过世。
温父过世那段时日,医馆如同倒了顶梁柱,一片惨淡,百姓逢病去的都是隔壁街的东仁馆。
这几年,是他们师兄妹二人撑起了医馆的名声,因医术高明、诊费药费也不似东仁馆那般黑心,百姓如今都爱来春晖堂看病。
她才坐下,便有病患在她这边排成一队。
一位老妇带着位约莫四五岁的孩童上前,“姜大夫,我孙子咳嗽半个月了,我摘金银花泡茶给他喝,总不见好。”
“来,手给阿姐,你叫什么名字呀?”姜芾看着那孩子。
“我叫虎子。”那孩子身体不适,面色也不大好,只讷讷愣在那处。
姜芾牵起他的手腕,稍稍搭了搭脉搏,看向大人,“婶子,您早该带虎子来了,孩子咳嗽严重了是会伤及肺腑的,虎子的咳嗽是风寒积压所致。金银花茶是能缓解咳嗽,可只对风热上火造成的咳嗽有效。”
她知道,当地百姓因舍不得花钱看病抓药,总会用些土方子自己治。
若歪打正着撞对了千好万好,就怕根本对不到症,反倒越拖越严重,将小病拖成大病。
老妇忙道:“原来是这样,是我老婆子不懂。其实我家离东仁馆近,上月我家老头子病了,去那里抓过一回药,药钱贵不说,偏生开的方子吃了还不见好。这回我便想着先用土方子治治再说,可虎子今早突然说胸闷,我赶忙就带他来了!”
她又凑过去问:“姜大夫,我孙子没什么事吧?”
听闻这后起之秀春晖堂里的大夫也不错,尤其是这位姜大夫,为人和善,从来没有臭架子。
这里抓药还便宜,她便带孙子来了这里。
姜芾已在执笔写方子了,边写边道:“没什么事,照我这个方子去抓三帖药,早晚都要喝,这几日忌辛辣之物。”
“多谢姜大夫,你们这的药不会与那东仁堂一样贵吧?”
姜芾笑了笑,摸了摸虎子的头,“我们这的药都是按收购药草的价钱卖的,不会多涨一分,我还给您省了五钱呢。但剩下的我还是要收您的,毕竟我说了不算,我也是靠东家发月钱的。”
她这一番话客气圆滑,滴水不漏,哄得那老妇人连连点头道谢。
后面一位病患是位褐衣男子,此人刚坐下便主动伸出手。
姜芾正在写药方,也没抬头,伸手便搭上那人脉搏。谁知那人猥琐一笑,翻转手腕去摸她的手。
她吓了一跳,笔都差些扔掉。
看清人后,蓦地
起身。
“乔牧贵!”
此人便是当年强掳她走的乔家少爷,那年被拖到官府狠狠打了二十板子,却仍不知悔改。
这几年横行乡野,欺男霸女,官府都治不了他。只因他的姐姐两年前嫁给了江州知府,全家跟着鸡犬升天,愈发有恃无恐。
可姜芾也不是五年前那个柔弱的小姑娘了,怎会任他好欺负。
她抄起扫帚往他身上打:“给我滚,莫脏了我的地方!”
乔牧贵对她贼心不死,嘿嘿一笑:“姜大夫医者仁心,我是来看病的,姜大夫若能治好我这病,我有重金酬谢。我娶你进门,保你吃香喝辣,不用在这风吹日晒,替人看病了。”
姜芾觉得早上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你就算病得要死了,给我黄金万两,我也不给你治!”
“嘿!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眼看着乔牧贵要冲过去,春晖堂的其他大夫也知这乔牧贵是个混账,来医馆找过许多麻烦。
一下子齐齐涌上来,抄起棍棒赶跑了这人。
乔牧贵满身狼狈,冲姜芾放下狠话:“不识好歹,你给我记着!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跪下来求我!”
人跑了后,众人围到姜芾身边。
“师姐,你没事吧?”
“那混账东西三天两头来找事!”
“他要是再敢来,你就喊我,我打死他!”
这些人中有年纪比她大,温父在世时就在医馆的老大夫,也有些比她还要晚些来医馆,医术还不及她的。
春晖堂众人还算团结,因此才能在短短三年声名鹊起。
到了午饭时辰,天气燥热。
姜芾吃了午饭,埋头在研究方子,苹儿也背着药箱回来了。
“师父,我回来了。”
她跟着徐大夫去了九檀村替人诊病,在那里用了饭才回来。
今日是她跟着姜芾学医三年以来第一次出诊,回来时愁眉苦脸,看样子这趟并不顺利。
“苹儿,有梨汤,喝一碗吧。”姜芾端了梨汤过来,才发觉她神色郁郁,“怎么了?”
苹儿咕嘟喝了半碗,才道:“师父,我给自己扎针能找到穴位,给旁人扎老扎不准,差点还扎错了,被徐大夫骂了一顿。”
徐大夫严厉,可不像师父那般平和,当着病人的面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哪个穴位扎不准?”姜芾问。
其实苹儿在学医上并非一窍不通,这些年许多人想拜她为师,可资质实在太差,治病救人马虎不得,她一概拒之门外。
苹儿比起这些人算是有几分天赋的了。
她只学了三年,缺少历练,遇上病患一时紧张也情有可原。
“曲池穴。”苹儿答。
姜芾撸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小臂,“来,扎我。”
苹儿摇头:“我不敢。”
“胆子大点,就算扎错了,我还能被你一针扎死不成?”
苹儿扭捏取出针灸包,今日就是这个穴位扎不准,眼下让她再试,她还是有些惧。
在姜芾的催促下,她提针稳稳落下。
穴位扎准了是一点也不疼的。
姜芾笑道:“你看,这不是扎准了?”
苹儿总算绽开笑颜,“师父,还是你好,我明日能跟着你去清水湾吗?”
她不想跟在徐大夫身边挨骂了。
姜芾仍是摇头,“我和师兄在清水湾发现了几例疑似疫症的病例,你去了也无济于事。”
她想让苹儿先从小病看起,苹儿没见过疫症,撞上怕是会不知所措。
“好吧,那师父你要小心。”
苹儿一阵失落,看来她明日还是得挨骂。
姜芾看出她的委屈落魄,掐了一把她的脸,宽慰她:“哎呀,徐大夫就那个脾气,他都能把自己的徒弟给骂哭。再说了,挨骂又不会疼,你脸皮厚点,你是我的徒弟,他不过就是骂两句,还能赶你走吗?不过你的扎针还是得练,你这是紧张,不是找不准。”
每日这个时辰,她便该考苹儿的功课了。
她扮患者,苹儿当大夫,给她开方子。
姜芾:“我近来头疼乏力,浑身酸痛,伴随高热。”
苹儿拿纸笔记,边琢磨边问:“高热可会隔几日发一次?每回自行出汗退热?”
此种症状最先考虑寻常伤寒与疟疾,若是周期性高热发作,那便是疟疾无疑。
姜芾却摇头:“不曾,昨日才发作,烧了一晚上,如今还发着热。”
这便是寻常伤寒了。
这个简单。
苹儿立马开方:“柴胡半斤、黄芩三两、半夏半升、土茯苓与生姜各三两。”
“土茯苓?!”这下倒把姜芾这个“病患”惊地跳起来。
“不对不对,我记错了。”苹儿意识到不对,立时纠正,“是炙甘草与生姜各三两。”
“好啊你,你这都能记错!”
姜芾指了指她,虽是装腔作势,却也带着些不依不饶,“下回这类简单的方子再错了,我也饶不了你!”
苹儿赶紧应下。
功夫不到家,自然该勤学苦练。
姜芾在研究关于那几例疑似疫症的药方,苹儿坐在她身旁练习扎针,自己扎自己手上的穴位。
不出半晌,街边响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好似是什么人在敲锣打鼓。
姜芾笔端一颤,察觉不妙,“这就是周玉霖说要给我的惊喜?”
在这条街能弄出这般大的阵仗,除了他,再找不出旁人。
真是丢死人了,她才多大年纪啊,搞得像过八十大寿一样。
“苹儿,你帮我挡一挡,赶走他,我去舅舅家的米店躲躲。”说罢,她一溜烟似的跑了。
她实在不想跟这人纠缠。
周家是江州有名的士族,周父在外地做官,周玉霖有三个姐姐,两个嫁到长安,一个嫁到扬州,夫婿都是四品高官,周玉霖则跟着母亲住在江州,可谓是个混世魔王。
她拿他当弟弟,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收他做徒弟,他却突然说想和她在一起,连弱冠都未及,哪里懂情情爱爱啊?
街头,一群人捧着锣鼓四处敲打。
路人纷纷以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看向这群人。
领头的周玉霖清了清嗓子:“今日是我师父的生辰,都大点声,热闹起来,敲得最卖力的重重有赏!”
至于他又不通医术,为何会称姜芾为师父?这还真是一段缘分。
两年前,他与几位朋友策马游秋台山,不慎滚落山崖,摔伤了一条腿,被上山采药的姜芾所救。
养伤之际,姜芾时常去周府给他换药,顺带着劝他不要再那般顽劣,男子汉大丈夫,应当做点正事。
他爹娘跟他硬来,从小念到大的话他都听不进去,姜芾三言两语他就听进去了。
从那之后,他与那帮纨绔子弟断了往来,还去书院念书了,到如今虽没念出个名堂来,却也让家中省心了不少。
为此,他将姜芾视为拉他出泥潭的老师,对他有再造之恩,以师父尊称。
他娘看他看得紧,他实在受不了,就溜来春晖堂玩。
“爹,他家里是死了人吗?怎么这么多人敲鼓。”路边的孩子拿着一只麦芽糖,天真地扯了扯大人的衣角。
大人捂着孩子的嘴,一把抱走:“小孩子别乱说。”
周玉霖没听到,还在使唤下人敲锣。
“四少爷,您看我敲得卖力吗?鼓面都敲瘪了一圈。”
他满意颔首:“不错,赏!”
“四少爷,您看我方才声音大吗?那孩子都被我吓哭了。”
“好了好了,都别问了,回去都有赏!”周玉霖拍了拍手,召集众人过来,“该说什么祝词还记得吗?”
一众小厮十分狗腿地点头:
“祝姜大夫生辰喜乐,笑口常开。”
“祝姜大夫事事如意,福乐绵绵。”
“祝姜大夫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诶,不好,这个不好。”他皱眉制止,“我师父是大夫,怎么能祝她生意兴隆呢,正良,你跟着小爷我读书,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会儿一群人已经到了春晖堂门口了。
着实聒噪喧哗。
苹儿刚要落针,被喊声一震,手上一抖,针扎到肉里,瞬然冒出了血珠。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忍无可忍,起身让他们停下,“周少爷,我求求您消停一会儿吧!我都扎走针了!”
周玉霖不以为然:“那是你学艺不精,反倒怪到我头上来,你不乐意听就捂着耳朵别听啊,我是喊给我师父听的。”
“周玉霖,你给我滚!!”苹儿抡起棍子要赶人。
周玉霖不死心:“我找我师父。”
师父总拒绝他,他每回来她都躲着他。
他伤心难过了好一阵子,听说今日是师父的生辰,他又重振旗鼓,欲来讨她欢心。
苹儿如实道:“师父不想见你,听见你的动静便走了。”
她知道周玉霖爱慕师父,可跟师父的竹马沈大人比,周玉霖还是不及沈大人。
这三年间,沈大人来江州看过师父好多回,每回来都要在江州住上几日,带师父游山玩水,这几年越发情投意合了。
还是沈大人与师父般配。
她再看这个周玉霖,除了家世好,哪里都不好。
周玉霖顿时耷拉下脸,像只泄了气的球。
又是这样,师父真的没有一点点喜欢他。
他打听到师父有位远在长安为官的竹马,可他觉得长安与江州千里迢迢,那人有心也鞭长莫及,还想来招捷足先登,先赢得师父的芳心。
可他还是比不上那个人。
师父心有所属,那他还总缠着她干嘛呢。
“这是什么?”苹儿指着桌上的一包东西。
周玉霖弱弱道:“樱桃毕罗,长安买回来的呢,跑了十几匹马,还是新鲜的。”
他有两个嫁到长安的姐姐,弄这些长安小吃手到擒来。
他原本是欲买来给师父吃的,师父不肯收贵重之物,他想着那送些吃的她总会吃吧。
“呀!樱桃毕罗!”
苹儿眼底生光,她已经有三年没吃了。
这里的人俱不知她的身份,也不知道师父在长安的事。师父只道是去苏州投奔亲戚半年,回来途中结识了她。
樱桃毕罗是长安特色,她是吃过的,可如今也忘了滋味了。
周玉霖见她喜欢,俱推给她,“给你吃吧,左右师父不领我的情,别浪费了。”
从这回以后,他死了心。
遇到姜芾也只是规规矩矩地喊师父,半分也不逾矩。
这日他来医馆,苹儿又在自己手腕上练习扎针,那么长一根针扎下去,他站在旁边看都看得龇牙咧嘴。
“你别扎了,你不疼吗?”
苹儿见他只说风凉话,掀眸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当然疼,那把你的手借给我扎呗?”
周玉霖一哆嗦,还是伸出手:“你扎吧,轻点啊。”
他一个大男人,还怕扎两针吗?
苹儿噗嗤一笑,今日练习得差不多了,她收起针灸包,“师父去清水湾看诊了,要晚上才回来。”
周玉霖道:“师父不在,找你也是一样的,再怎么说你也会些医术,我想求你帮我个忙。”
什么叫再怎么说她也会些医术?
苹儿当即不悦,哼了一声:“我只是个半吊子,你还是等师父回来吧。”
说着便要背着药箱走。
周玉霖拦住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别啊,你是师父的徒弟,我自然信得过你的医术。你也知道,我爹娘和我三个姐姐都催着我成婚,今日要我相看这个,明日要我相看那个,可我实在不想成婚。”
苹儿一听,还怕他对师父不死心,又要卷土重来,警告他:“你别再对师父有非分之想了,师父已经心有所属了。”
周玉霖道:“我保证不再纠缠师父了,可我是真的不想成婚,所以我想来问问你,有没有一种不能娶媳妇的病,我就说我得了这病,拿去堵家里人的嘴。”
“有啊。”苹儿思虑一阵,招手唤他过来,还刻意压低声儿,“你就说你不举,如此,你想娶,旁人还不想嫁呢。”
周玉霖觉得不妥,摇着头走了。
苹儿在后头捂嘴偷笑。
经一段时日复诊,清水湾那几例病例确诊就是疫症无疑。怎奈端午前后,雨水湍急,浔阳县被冲断了两座河口。
当地县令清闲已久,撞上这样一件棘手之事,慌乱不已,先是命人堵住泄水之处,可螳臂当车,根本无济于事。
暴雨不绝,水越涨越高,最终连堤坝都冲毁了,浔阳县波及最广,房屋尽毁,百姓流离失所。
天灾之下,疫症也大肆传播,如今人人自危,闭门不出。
县令见闯下大祸,才忙向京里递折子,求朝廷派宣抚使赈灾治水。
“什么?我们家出粮施粥?如今是什么世道,天灾人祸,都拿出去捐了,我们吃什么?”
常盈娘摘下围裙一扔,话语不悦,第一个出言反驳。
兰殷礼摆摆手让她住嘴,“盈娘,你先听念念把话说完!”
他们一家本在苏州做生意,可苏州十家有九家经商,商铺遍地开花,生意越发做不下去,三年前便回了江州拿着余资开起了这家米店。
说起来还多亏了这外甥女,她当年写信过去,说南方虽盛产水稻,可江州不及苏州杭州等地富庶,把店开回江州,竞争少些,生意也会好做些。
回来江州,生意果真红火起来。
他们家开米店,外甥女在隔壁医馆当大夫,一家人时常走动,有个照应。
姜芾刚从外头回来,喝了碗凉茶,才坐下道:“我们家的粮仓都被冲了两间,仓里的粮食浸了水,又能储存多少时日呢?老天不长眼,浔阳县民不聊生,那些粮食卖不完就得坏,舅妈说我们自己要吃,只怕是我们敞开肚吃都赶不上坏得快。”
“我想着,与其任粮食腐坏,不如趁早拿出来捐了,如此,浔阳县的百姓会记着我们家的恩情,日后的生意也能越发好做。我看一些富户大族、连同其他米粮店也在捐粮,如今这个世道,我们不割些肉出来,只怕是会惹祸上身。”
她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把多余的粮食捐出来,既是善举,日后留下好名声,也不会惹人觊觎。
她的本意还是放粮救人,可舅舅是生意人,与他商量定要把利与害排在前头说。
兰殷礼觉得外甥女说的有理,沉沉点头。
仓库被冲当晚,许多无家可归的百姓便趁着夜色一拥而上,想去抢粮,好在及时报了官,官府呵退了这些人。
如今一想,后背都起了一层薄汗。
人被逼到绝境,什么做不出来?
况且他们这个时候跟着捐粮,便是赚口碑名声的最好时机。
他立马去吩咐仓库伙计将那些浸了水还未腐坏的粮食全搬出来。
常盈娘本是不愿,见无法阻拦,只能添了一句:“不能全搬啊!这天灾都不知要到何时,万一三年五载,田里收不上粮,我们自个儿喝西北风去啊。”
她就不明白了,他们家做小本生意,又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富户,作何要学着他们捐粮食?
百姓趁火打劫先找的也应该是那些大粮铺。
念念这丫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眼大肚小!”兰殷礼拧着眉,对妻子道,“你能吃得了那么多?朝廷又不是放任我们江州不管了,据说都已经派了宣抚使,拨了赈灾粮来了。”
他这妻子肚量甚小,竟还不如外甥女聪慧通透。
常盈娘幽幽闭了口,冷哼一声,悻悻进了屋。
姜芾戴着面纱,又随师兄和嫂嫂去了清水湾。
各大医馆联合制出的一批药已能有效控制疫症传播,可也不知哪里不对,依然治标不治本。
太阳毒辣,洪涝区湿润泥泞,被日光一烤,一股土腥气升上来。这个时候最易爆发疫症,清水湾三个村几乎沦陷。
熬药的小徒儿都病倒了,她边
替人看诊边去熬药,忙得焦头烂额。
明茵接过蒲扇给她扇风,送上一碗凉茶,“念念,天气热,喝一碗甘草茶,莫要中暑了,你去歇会儿,我来吧。”
姜芾喝了碗甘草茶,喉咙到肺腑都清凉了不少:“嫂嫂,你下晌别出去看诊了,就在后院熬药,你还怀着身子,我得照顾好你啊。”
县里的大夫都来了,人手却还不够。
师兄本是不让嫂嫂来的,是嫂嫂非要来。
“念念,你这几日才睡了几个时辰?”明茵是真的把姜芾当作妹妹看待的,眼看她这段时日消瘦许多,白皙的肌肤也被晒得添了层蜜色,心疼不已。
姜芾摇头唉了一声,又振作笑道:“能少睡半个时辰,多救两个人也是好的,听说朝廷派的宣抚使快要来了,还带了宫里的太医来,江州就要好起来了。”
第29章 入狱盼望来个好官
长安,风雨茫茫。
皇帝龙体每况愈下,自从宠幸了一波新纳的妃嫔后,便连日卧床不起。
太医的药也不吃,只服鉴镜大真人配的丹药。
连用了几日金丹,竟能起得来身了。
大太监曹英呈上江州知府发来的奏疏,皇帝病体初愈,也无心政事,只匆匆扫了一眼,“可有人自荐江州宣抚使?”
江州不及苏杭富庶,走一趟也捞不到什么油水,是以前去赈灾不是桩美差事,怕是无人愿去。
他正想着派何人前去治水赈灾。
曹英却道:“回陛下,凌世子与户部沈侍郎皆有自荐。”
皇帝迟疑一阵。
沈见昀是老二的人,老二如今怎么盯上了江州?这不像他的作风。
至于凌砚明,此人赤子之心,他倒不意外。
他想到凌晏池五年前任过江州县令,有治水经验,便道:“曹英,传中书舍人拟旨,就让凌砚明去江州。”
这三年,宁王还是老样子,受了一挫,不敢轻举妄动,老三日益长大,也颇有蠢蠢欲动之势。
定国公府,他扶额,凌家始终是心头刺,不早拔除,老三就得早早盼着他死了。
当年凌姜两家和离,他本欲赐婚凌晏池与明仪。
可旨意还未下,鹤溪山的老友猝然长辞,凌晏池为尊师守孝,三年内不娶妻。
他念着与鹤溪山那位的老友的年少之谊,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孝期已过,老三势力渐盛,他不能再放任定国公府不管。他打算等凌晏池从江州回来,便趁早让他与明仪完婚。
凌晏池回到府上,便被父亲叫了过去。
上个月,他的上峰大理寺卿李喜致仕。
上峰告老还乡,本是由他这个少卿升任职位。
他在大理寺少卿任上五年,破获无数大案,政绩斐然,他升任寺卿之职顺理成章。可陛下不愿擢升他,直接调刑部侍郎任大理寺卿。
巍巍皇权,上位者总是玩这种把戏。
他觉得无奈又可笑。
他的本意从不在结党营私,他只想当辅国之臣,查冤案、清蠹虫,护江山清明。
可陛下不在乎,陛下不在乎生民多艰,他要所有人都陪他玩这场稳固皇权的游戏。
皇帝都不在乎,上行下效,朝臣又怎会在乎?于是人人曲意逢迎,只顾谄媚自保。
此前江南第一富地扬州受灾,朝臣轮番抢着毛遂自荐。如今江州洪涝疫症齐发,朝中却鸦雀无声,户部、工部无一人站出。
不过是无利可贪罢了。
倒是还有个沈清识。
他猜,定是宁王趁机在打什么主意,才让沈清识自荐前去。
这昏聩的朝堂,三年了,依然是不见天日。
他庆幸,去的是自己,不是心怀鬼胎的旁人。
走到待客前厅,定国公与秦氏齐齐坐在坐首。
凌晏池收伞进院。
他明早便要启程去江州,还以为父亲唤他来是担忧他的行程,想嘱咐他一些路上的事宜,没曾想父亲张口就提了他的婚事。
定国公如何不知那位陛下的疑心,怕是待儿子从江州归来,便要给他与明仪郡主赐婚了。
他若娶了皇家郡主,定国公府也就走到头了。
宫里的皇子也会成为俎上鱼肉。
定国公开门见山:“砚明,为父亲自替你相看了人家,此番待你从江州归来,便可交换八字与庚帖,下婚书聘礼,早日定下婚期完婚。”
凌晏池听罢,只默然微叹。
他还是不愿为了利益与旁人捆绑到一处。
三年前的那桩姻缘,亦是如此荒唐结束的。
“此事不劳父亲操心。”他行了个礼,淡然拒之。
“你难道真想娶明仪郡主?”定国公第一次因为婚事在他面前发怒,“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你听为父的,选旁的人家成婚,往后仕途仍可望。要么你就等着陛下赐婚你与明仪郡主,往后青云路断,做个庸碌无为的皇亲国戚。”
凌晏池驳道:“父亲,我娶亲若是为了追名逐利,那便平白耽误了旁人。”
“你怎知会误了旁人?”定国公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给你相看的人家是你生母娘家的表妹白三娘,你从前也是见过的,知书达理,满腹才情,她一直对你倾心。你若娶她,何至于误她?她娘家虽官阶不高,父亲任幽州县丞,可胜在家世清白,对你的仕途并无阻碍,这是一举两得之事。你坐以待毙,难道想娶那明仪郡主,带着一家子往泥坑里跳?!”
提及家族,凌晏池眼底暗波流转。
“区区县丞?”本来提及赵氏的娘家,秦氏就隐隐不悦。
她哪知老爷事先竟未与她商量便定下大郎的婚事,亲家还只是个县丞。
“老爷糊涂了,那小门小户家的女儿,我们难道还没吃够教训吗?”提及往事,她就来气,当年那姜氏还欲谋害她的亲孙子,当真是恶毒。
她还没来得及找人算账,人便拿钱跑了。
这么多年,还是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老爷与大郎难道忘了吗?当年那姜氏就是乡野长大,心思歹毒,爱慕虚荣,拿了我们家一大笔钱,如今人都跑没影了,害得我们家被人笑话。这样的女子,我们国公府难道还要再娶一次吗?不若还是我来帮大郎相看吧。”
三年了,还是今日在秦氏的言语中,凌晏池第一次细细回首往事。
那个女子,他倒是还隐隐记得她的长相。
安静、胆怯、不说话,心术却也是不正的。
他当年留下地契银票,启辰去了荆州。
没去想过她真的会走。
可当他回来后,她还真拿着那些东西走了。
这么多年,他也从未在长安碰见过她,姜家人只说她在长安待不惯,去了族中庄子里生活。
他当时不做多想,只觉得与她互不相欠了。
这三年,他都忘了她了,甚至忘了绮霞院的东厢房还住过人。
“住口!妇人之见!”定国公呵斥秦氏,“白家书香门第,世代清流,岂是姜家那钻营投机之辈能比拟的?”
秦氏闭了嘴,一句话也不敢说。
“砚明啊。”定国公看了一眼顶天立地的儿子,语重心长,“你就听为父的,为父是为了你、为了凌家好。”
凌晏池眸光黯淡,清风坠上他衣袍,吹打着他挺直的脊骨。
庭中央树上的枝叶被风吹得弯折。
他淡淡开口:“那便劳烦父亲与夫人替我安排。”
既不会误了旁人,那便如此吧。
皇帝接连服了几日丹药,红光满面,常常昏昏沉沉。
朝臣催促早立东宫,他就是不听,还以犯上为由,廷杖了几位官员。
皇帝根本没把江州受灾一事放在心上。
宁王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沈清识自荐一事虽不是他授意,不过江州的父母官知府余霆可是他的人,无论父皇派谁任宣抚使,到时赈灾都要由当地知府坐镇。
此番刚好趁着父皇病重,借此趟赈灾收买民心,他还以宁王府的名义遣了太医随行。
父皇老了,看不到民生疾苦,他便替父皇向下看看。
江州浔阳。
这几日,各地世家大族与一些商户纷纷捐粮施粥,各家医馆的大夫也来受灾地搭棚义诊,百姓跪地拜谢,大喊慈悲。
余霆坐在轿中,捻着胡须,很是不悦。
朝廷
的钱粮都没到,风头却被这帮想赚名声的世族与商人抢了去,到时百姓吃饱喝足,谁还会对朝廷、对宁王殿下感恩戴德?
可捐粮是义举,又不能明火执仗派人驱散,且那些世家大族根深蒂固,他不敢轻易动之。
他深思熟虑,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
姜芾忙得晕头转向,白日跟着春晖堂的大夫们出诊,傍晚回来又在自家舅舅的粥棚下义诊。
趁着休息的间隙,吃了几口冷饭,又忙碌起来。
“念念,你别总吃冷的,冷食伤胃。”
兰殷礼给她送了热食过来。
外甥女的提议果真不错,施粥不过一日,便有百姓夸他菩萨心肠,念着他的恩惠。
他想着,往后生意许是会越发红火好做了。
那拿些粮,换一个名声,如何也不亏。
“师父,周玉霖来了。”苹儿在姜芾身边写方子。
姜芾扒了一口饭,果然见他带着一帮人来了。
自从周玉霖跟她坦白,日后只做朋友,再不逾矩,她便也不再躲着他。
她匆匆吃了几口便放下碗,道:“这带粥棚乱糟糟的,你娘还肯放你出来?”
“我娘能关得住我就怪了,我偷溜出来的。”
姜芾招招手,这金尊玉贵的大少爷着实与灾区格格不入,“你别乱来了,快回去吧。”
“师父,我来帮你散粮。”
周玉霖说着,他身后带来的人也点头哈腰,“师父,我们也来帮你。”
姜芾哭笑不得,她哪来的这么多徒弟,“我哪里有你们这些徒弟了?”
周玉霖掰着手指:“你是我师父,我的师父自然就是他们的师父。”
姜芾张口愕然,无法反驳,看着那群人捧起装馒头的筐子,逐一散给百姓。
不过这样倒是省事,店里的伙计忙了一日,也可以坐下歇歇了。
“周玉霖,我回头赏你一碗凉茶喝!”她道。
“好嘞,谢谢师父。”周玉霖笑着应下,人却捧着筐子往苹儿那边移。
苹儿埋头写药方,一只白面馒头晃到眼前。
周玉霖问她:“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苹儿头也不抬。
“你、你再吃一个吧,你和师父一天忙到晚。”
苹儿觉得他聒噪:“哎呀我不吃,你挡着我光了,快快走开。”
周玉霖悻悻走开,自己饥肠辘辘地来,默默闷了一碗粥下肚。
姜芾去帮忙施粥,打了几百个人的粥,胳膊都是酸的。
百姓领到粥和馒头,并排坐到屋檐下吃着。
夕阳西下,一束光影照在那些人身上,他们流离失所,有的还疾病缠身,能喝上一口热粥已是最幸福之时了。
一盆浓稠的粥水见了底,她总算可以坐下歇息片刻。
刚拖过一匹杌扎坐下,方才还一派祥和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倒地,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
“疼死我了,疼死我了,粥里有毒,不要喝!他们拿有毒的粮食来害我们!”
这人一倒下,旁边几户小粮商家的粥棚内也有人喊腹痛倒地。
姜芾心头一跳,即刻蹲到那人身前,号了一脉后,她脑中轰鸣,天旋地转。
完了,全完了。
怎么会是中毒?粥水绝不可能有问题!
哀嚎的人多了起来,引来了在灾区坐镇的知府余霆。
他不敢在世族的粥棚下塞人做手脚,便拿这些布衣粮商开刀,等事情闹得大了,那些世家自然会撤棚撤粮。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粥里下毒!”
余霆做出一副痛心疾首之态,挥手换来差役:“来人,撤了这些人的棚,统统押回去审!”
姜芾身在兰家粥棚,方才还帮忙施了粥,她还没来得及解释,两条胳膊便被人粗暴扣上。
那些粮商棚内的伙计全被押进了县衙大牢。
此事一出,再也无人敢捐粮。
朝廷的粮食还未到,百姓叫苦不迭,又开始饿着肚子。
余霆站出来安抚百姓,说那些粮商其心可诛,宁王殿下拨来的粮食与派来的太医已在路上了,叫他们不要轻受除官府以外旁人施的粮食。
“凭什么关我们!我们捐了粮,官府还要抓我们!岂有此理!”
有几个粮商被关了几日,已开始胡乱谩骂。
大声喧哗的后果便是被狱卒扇了两巴掌。
姜芾亦是满面尘垢,衣裙脏污,她知道大喊大叫没有用,还会吃苦头。
于是坐下苦思冥想,可她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那些人会突然中毒?世家与粮商捐粮无非是发自内心的善举,亦或是想博取好名声,不可能会下毒害人。
定是有人诬陷他们。
她望着狱中的人,这些皆是做米粮生意的寻常百姓,一个世族也没有。
为何只抓他们这些百姓?
官府既抓了他们,又迟迟不来审讯,可见是他们这些人必须在这里待着。中毒事件一出,将他们下了狱,外头定无人敢放粮了。
目的就是这样吗?
官府不敢欺压世族,只能拿百姓以儆效尤,威摄其他人不得继续捐粮。
他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灾区百姓活活饿死吗?
她想不通,愤愤抓起一把稻草挥洒,眼底唯余失望与愠怒。
宣抚使究竟什么时候来?
一定要来个好人,才能救他们这些人出去,救外头的百姓。
江州受灾严重,她上月给沈清识写的信都到不了长安,如今身在狱中,就更不必说了。
她无比希望这次的宣抚使是他。
第30章 重逢姜芾,你和以前不一样
马车越往南走,群山带水,绿绕陂塘。
往江州的这段路程,凌晏池心境波澜起伏。
他在江州任过两年县令,江州与他而言,是一方熟悉的故地,亦成就了他的仕途,是以旁人弃它不顾,但他不能。
此番并非初来乍到,而是故地重游。
走了两个州的陆路,行了两个州的水路。
到了江州渡口,当地官员倒屣相迎。
江州知府余霆在酒楼大摆宴席,替远道而来的宣抚使接风洗尘。
凌晏池断然相拒:“百姓民不聊生,本官实在无法宴饮享乐,还是烦请知府大人带路去灾区赈灾吧。”
余霆一阵尴尬,未料到此人丝毫不领情,一番言语下来,倒显得他这个父母官尸位素餐了。
烈日当空,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想到这位的来头,着实不敢得罪,“凌大人请。”
受难最严重的便是浔阳县,疫症虽已得到缓解,可研制不出来根治药方,病情一直反反复复,每日都有人病死饿死。
余霆本以为凌晏池那样的大官不过是来做个样子,可谁知,他一转身的功夫,那位定国公世子便去了瘟疫横行的清水湾。
他怕这人在江州出什么事,急忙乘轿去阻拦,半路终于追上那批人马。
结果被凌晏池骂了一顿,还说要上奏弹劾他。
余霆摸了摸鼻子,拦也不敢拦了。
心道这人怕是做官做傻了,当真不怕死。
清水湾。
凌晏池来到这里,只觉得五年时间一晃而过。
一连晴了几日,腐坏的木头与房梁被冲到岸上,散发出阵阵腐气,灾区油棚遍地,百姓横七竖八卧在草皮上。
他带来的太医已加入当地大夫的行列中救治百姓。
“是凌大人,凌大人回来了!凌大人来救我们了!”灾区中有几位百姓认得他,放下怀中的孩子就要去跪拜他。
在百姓眼中,这位前任县令在任时惩治乡绅恶霸,为民请命,是他们敬仰的青天大老爷。
凌晏池弯腰拉起那人:“老人家快快请起,你们有几日没吃东西了?”
这里的人疾病缠身,个个面黄肌瘦、骨瘦如柴,说起话来气息一声比一声弱。
有灾民道:“本来前几日王家、李家、郑家还带着各地粮商捐粮,我们还有碗粥水喝,可余知府非说他们的粮食里有毒,吃死了人。不准他们放粮,还将那些粮商抓了起来,连大夫也抓走了一批,我们清水湾病死饿死的已经有几百人了。”
有人愤愤不平:“那粥我喝了都没事,也不知那些人是怎么吃出事的,官差还道谁敢放粮就抓谁,连义诊的大夫都抓。”
“凌大人,要不是今日见到了您,我们还真以为朝廷不管我们了呢。”
凌晏池目光锐利,眉头紧锁,下颌沉沉紧绷。
那些粮商不论是论心还是论迹,都不会在粮食里下毒害百姓,这么做百害无一例。
这个余霆胡乱抓人,到底想做什么?
他似乎记得,此人是宁王的人。
兀自思忖,终于豁然开朗。
宁王一分不出就想收买民心,坐收渔翁之利。
余霆定昭告了江州百姓,此次赈灾是宁王的恩惠。
既是宁王的恩泽,便要等朝廷的人来搭台子唱戏,又岂能容旁人捷足先登,抢了功劳。
灾区饿殍遍野,百姓水深火热,却还要等他们搭好戏台,换上戏服,咿呀开场。
他冷笑一声,眸中森寒遍及。
他令官差扶起这些老弱病残,“官府已经在搭粥棚了,你们快去排队领粮吧。”
他离开清水湾,直接去了县衙,命人去唤余霆过来。
余霆一听他是质问那些粮商的事,含糊道:“那些人胆大包天,竟敢在粮食里下毒,宣抚使大人放心,本官已将这些人押入狱中。”
他本想着先关那些人一段时日,等宣抚使走了,这出戏唱完了再放那些人出来。
他也不觉得这位凌世子会吃饱了撑着要来管那些人,便含糊其辞,想糊弄过去。
谁料凌晏池冷眼一扫:“那余知府倒是说说,他们为何要下毒?于他们有何好处?”
余霆磕磕绊绊:“这……世子,那些人俱是商人,唯利是图,居心叵测——”
“放你娘的屁!”
周玉霖带着人冲出来。
他眼看着师父与苹儿跟那些人一道被抓走,日日来官府喊冤也无人理会,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宣抚使来,终于给盼来了。
他好歹读过书,礼数周全,撩袍跪下:“宣抚使大人,草民周玉霖,状告江州知府余霆滥用职权,渎职枉法。”
公堂上,余霆有恃无恐,仍一口咬定就是粮商下毒害人。
“那粥我也喝了一碗,若是粥水里有毒,敢问余知府,我为何没事?”
周家是官宦世家,有姻亲在朝中六部做官,周玉霖娇生惯养,嫉恶如仇,丝毫不惧余霆。
余霆端坐在圈椅中,冷哼一声:“你与那粮商兰殷礼的外甥女有染,她舍得害你周四少爷?周四少爷还是回去吧,若叫你爹知道你替那些歹毒的刁民说话,怕是要刮你一层皮。”
他千算万算,怎知半路杀出个周玉霖。
偏生周家有靠山,他还与周老大人有几分交情,不敢妄动周家的宝贝儿子。
周玉霖朝旁啐了一口:“你少污人清白,我师父又是义诊又是施粥,这么好的人你也抓,你会遭报应的!”
“够了。”凌晏池虽与余霆平级,但暂时有个钦差名头在身上,还是能压一压这余霆的。
“余知府,不如将那些人放出来,当堂对峙。”
余霆心头大跳,慌出了汗,拿汗巾帕子擦拭。
这定国公世子还真要管这桩事?
钦差既说押人来审,他又岂敢不从。
好在他早日打点好了那些人,谅他们也查不出什么。
那些粮商与伙计陆陆续续被押了上来。
刺目的天光打在身上,姜芾有些目眩,找了块干净的衣袖擦了擦脏污的脸颊。
“别推我,我自己会走。”
余霆这狗官,这下宣抚使来了吧,老实把他们放出来了。
一行一二十人,见到钦差的阵仗,纷纷跪地磕头喊冤。
她方才偷瞟那位身着绯袍的大人,不像是沈清识,这会儿她还不知是何人,便偷偷伸长脖子去看。
坐首的男子一抬头,眉目瞬然清晰,一张疏朗如玉的脸映入眼中,仿若仙人之姿。
姜芾滞住呼吸,双手攥紧衣摆。
似是有许多恍如隔世的旧事涌上心头,一幕幕、一帧帧,皆随着他的眉眼轮廓渐渐明朗。
她眼眸转而平淡,像是亲手掐灭留有余焰的蜡烛,不为别的,因为蜡烛燃起的烟,从前熏伤过她的眼睛。
她一丝一毫都不愿回想那些事。
是他又如何。
她早该猜到,亦有可能是他。
她松开双手,面目平淡,就那样平视他,神色疏离温淡,就好似从未见过他。
与堂下那双眉眼一对视,凌晏池垂在身侧的手便随着衣袍动了动。
圆脸杏眸,柳眉琼鼻,好像什么都没变,那张面庞他不回忆便平静不起眼,一回忆,却还是熟悉的。
见到她,他更多是愕然。
他想起来,堂下的女子,曾经是他的妻子。
两人相望,一个平淡,一个诧异,旁人眼中,如素未谋面的生人。
这下子连苹儿都惊了。
她望了望师父,又望了望那位大人,只见这两位眼底平静如水,像是失忆了一样。
“师父,苹儿,你们没事吧?!”周玉霖混入其中去看她们。
凌晏池尽收眼底。
他不禁微疑,姜芾这三年竟来了江州,还未另嫁吗?
可见周玉霖如此关心她,又想到方才余霆的话,他才意识到她与这周四少爷情谊颇深,许是好事将近了。
“大人明鉴,给我等一百个胆子,我等也万万不敢在粮食中下毒啊,还请钦差大人为草民做主!”
有几位粮商已跪地诉冤情。
“余知府为何抓我们,我们捐粮难道也有罪吗?”
“就是,余知府给我们一个说法!”
余霆见这些人目露凶光,袖中的手抖了抖。
这群刁民就是仗着有人给他们撑腰!
他事情办的干净,又何惧这些人,哼哼两声:“你们毒害百姓,天理难容,还敢来向本官讨说法?”
“余知府,你说我们下毒我们就下毒了?大人是觉得我们这些人好欺负,可以任人搓圆捏扁泼脏水?”姜芾忽然拔高声色,盖过了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定定望着余霆。
余霆岂怕她一介女子:“自是有医官验了毒,本官亲耳听闻,证据确凿,你们还想抵赖?”
凌晏池为姜芾方才的话震了震。
他们还是夫妻时,她娴静话少,什么也不多言,他从来都未听过她这般大声说话。
他看向余霆,也冷冷发话:“既是一锅粥水,那为何旁人喝了都没事?”
余霆狡诈诡谲,又将话头甩了回去:“大人,那您就得问他们了,毒是他们下的,至于他们为何挑人下毒,本官岂会知道!”
姜芾简直想扇这余霆两巴掌,真是厚颜无耻,这样的人还能当知府,做朝廷命官。
她站起身,侧目扫了一眼,“敢问余知府,那几个人中的是什么毒?”
余霆哪里知道,他都是吩咐手下人办事。
可他方才言之凿凿说亲耳听闻,眼下总不可能拉个人上堂问问吧?
他言辞闪烁,胡诌了句:“砒霜之毒。”
左右那些都是他的人,断不会乱说话。
砒霜二字一出,在场的大夫窃窃私语起来。
姜芾笑道:“砒霜乃是剧毒,只消沾一丝便会中毒,重则腹痛难耐,七窍流血,轻则嘴唇发黑,口吐白沫。怎么那日我依稀记得,那几个人只是捂着肚子喊痛,在地上滚来滚去嚎了半天,也没见旁的反应,这大伙也都瞧见了。也不知是知府大人请的医官不行,还是那些人根本就没中毒,只是吃坏了东西呢?”
那日她替一位喊腹痛之人把过脉,确实是中了毒没错,可
却不是砒霜之毒,毒物只是些致腹痛的乌头。
但她当然不能说那些人是中了乌头,否则他们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她方才故意一试,那余霆自己居然都不知道是什么毒,还慌不择言道是砒霜。
太荒唐了,余霆这老贼就是想陷害他们,下毒也是他一手策划。
“若真是如此,余知府未免太过儿戏。”凌晏池趁机接话,“你口口声声说你亲耳所听,手下的人却连毒都验错了,还抓了这批无辜之人下狱。”
“过了这么些日子,即便中毒也查不出来了,余知府不如就将那日中毒之人带来,让他们当堂复述当日情形,看看究竟是如何?”
余霆暗自叹息。
狠狠瞪了眼姜芾,心知是被她给绕进去了。
如今再无有法子,他找了那批人来,那些人立即改口,不是说受了凉便是说当天吃坏了东西,是误会一桩。
余霆赶忙将责任推到那群医官身上,独善其身。
凌晏池盯着此人,他发誓,他回京定要好生参此人一本。
那些无辜的粮商与大夫都陆续离开,不忘拜谢钦差大人明察秋毫,还他们清白。
凌晏池让他们不必多礼,说捐粮是义举,并以钦差的名义张贴告示为他们洗刷污名。
当他再往稀疏人群看去时,已不见姜芾的身影。
他都不知她是何时走的。
次日,他亲自去了清水湾主持赈灾。
昨日赈灾粮发了下去,搭建了许多临时棚帐,那些被冲了房屋的百姓也能有个暂时遮风挡雨的去处了。
他进了一间棚内,看到是一位没了父母的孩子。
这孩子被坍塌的房屋砸伤,皮肤黝黑,静静垂着头不说话,也不去排队领粮食。
他吩咐人端了碗粥水进来,这孩子愣了一阵,眼底满是警惕之色。
“吃吧。”凌晏池推了推碗。
孩子抿了抿干涸的唇,终于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
等他安心吃完,凌晏池起身退出油棚。
掀开油布时,一道身影差点撞入他怀中。
姜芾背着药箱,往后退了两步,压下慌乱之色。她半挽着发,头上仍是那根梅花小簪,鬓边贴着几缕发丝。
“你来——”凌晏池撞上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替那孩子看伤?”
姜芾淡淡嗯了一声,走进了油棚。
她解下药箱坐在那孩子身前,旁若无人,笑道:“阿宝,今日胸口还疼吗?”
凌晏池尴尬顿在帐门,少顷,也退了出去。
她这三年,竟学了医术。
他站在赈灾口,目视她背着药箱从这间油棚穿梭到那间油棚,一上午都不知走了几间。
身旁来领粮的百姓道:“我这胸闷总不见好,张大夫来看了几日都没用,还是姜大夫昨日替我看过一回,今日就好多了。”
“是啊,姜大夫真是个好人,我们这清水湾,连男大夫都没几个来的,姜大夫一介女子,日日都过来,分文不收,分物不取,那些狗杀才还平白抓人家!”
凌晏池听罢,不自觉在人群中寻找他们口中之人的身影。
正午时分,百姓都在吃饭。
她也终于放下药箱,坐在一块凉石上歇息,在低头喝一碗粥。
暖风吹得她发丝微乱,裙摆飘摇。
她的容貌没变,可他总觉得,她跟三年前截然不同。
清水湾的百姓夸姜芾纯良心善,又夸凌大人清正为民。
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从前的关系。
下晌,凌晏池去河下游主持修坝,回到清水湾灾区时已是日暮时分,星光满天。
他竟还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这么晚了,她还没走。
姜芾此时并未在看诊,而是在替一位阿婆拧衣裳。
她蹲在小溪头,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小臂,手背挂着晶莹水珠。
晚风温软,溪水中倒映着满天红霞与星光。
“姜娘子,我老婆子看着你身板小,力气还挺大嘞!”
姜芾回头笑道:“我就说我力气大能拧得动,阿婆还不信。”
凌晏池走了过去,听她还在同人谈笑。
她现在的样子,实在难以同三年前那个恬静嗫喏的女子重合在一处。
若不是这副样貌,他都不敢相信,这是姜芾。
他站在她身后,开了口:“你还没回去吗?”
姜芾起了身,将衣裳还给阿婆,听是他的声音,便收敛了笑意,“这就走了。”
除此之外,也没问他,一句也没问。
她背起药箱,从他身旁而过,一句话也不多说。
凌晏池思绪寸断,忽觉一阵晕眩袭来,整个身子向后倾倒。
“大人,大人!”
跟随的官差一拥而上。
这个时辰,来清水湾的大夫都回去了,剩下的太医回了县衙制药。
姜芾是这里唯一的医者,给这位钦差大人看病,在旁人眼中顺理成章。
一处僻静的油棚中,她静静搭上他的脉搏,目光却不知看向何处,一眼也没瞧他。
凌晏池颇感不自在,几番张口,“姜家人说你去了庄子上生活,原来你是回了江州吗?回来后……学了医术吗?”
姜芾不语,半晌,松开他的手,“我如今自有权利不回答这些吧?”
凌晏池点点头,“是我冒犯了。”
他们早已和离了,这是她的私事,她自有权回答或是不回答。
姜芾收了脉枕进药箱,边道:“你是风寒严重,加之过度劳累,好生歇息几日,再着人去开张祛风寒的药方,喝几帖药便无大碍。”
凌晏池看在眼中,她医术甚好,着手成春,这带百姓都赞誉她。
“你不能给我开吗?”他问。
姜芾起身整理裙摆,已是要走了,微微一笑:“我开的方子,宣抚使大人许是信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