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脱臼姜芾,你的手臂受过伤吗?……
“我开的方子,宣抚使大人许是信不过的,大人金尊玉贵,若因我开的药方误了尊体,倒是我的罪过了。”
她话语清淡,背上药箱,徐徐见礼:“若无旁的事,便告退了。”
晚风掀起油棚布,带进来一阵泥土夹杂青草的清香。
凌晏池回过神,她已经走远了。
他就静坐在那处,任袖口松垮搭在腕上,保持她替他把脉时的那副姿态,无动于衷。
不知为何,他觉得她那句话分外冰冷,生疏得竟有些刺耳。
三年,她变了挺多的。
可转念一想,他们如今再无瓜葛了,这似乎就是一位医女见了官员,再正常不过的言语。
与她,也就只是江州这一面了吧。
这日晌午,苹儿坐在春晖堂看医书,周玉霖一袭锦衣蓝袍,阔步迈入医馆。
“你总来做什么,师父在后院晒药,你可莫要进去,当心踩坏了药草。”
“我不找师父就不能来了?”周玉霖凑近,熟稔到自行拖来一把竹椅坐下。
苹儿先前以为这人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自从那日他在县衙站出来替她们说话后,她觉得他也是有几分担当的,看着也都没那么烦人了。
姜芾铺好了药草,捧着一支药臼出来,见周玉霖来了,想给他找点活干,逮住他:“来得正好,瞧你浑身的牛劲无处使,过来给我捣药。”
只要周玉霖不想一出是一出跟她示好,他们还是能做朋友的。毕竟叫了她几年师父,也该拿出点徒弟的样子来。
周玉霖二话不说就捣上了。
姜芾挨着苹儿坐下,开始整理的药方。
苹儿想起昨日在县衙的事,凑过去小声道:“师父,宣抚使怎么是他啊?”
极小声的嘀咕带着几分埋怨。
旁人不知,她是知道的。
师父当年与那人做了一段时日夫妻,过得如履薄冰,受过的委屈一口吃下去都能噎死人,全是拜那人的忽冷忽热、不闻不问所赐。
再见那个人,师父虽平静不语,她却越想越气。
姜芾握着一沓纸,清风在纸间肆意游走,哗哗作响,她若无其事道:“怎么不能是他?他也在朝为官的。”
这些时日,她看在眼里,凌晏池带着一众官员,亲自去往数趟灾区,主持修坝筑堤,半日都不懈怠。
抛开旁的不说,他这么多年倒不改本心,一直是个
好官。
“什么?”周玉霖实在耳尖,这就被他听到了,他满眼诧异,“师父,苹儿,你们认识凌大人吗?”
苹儿垂首不语。
姜芾爽快承认:“认识呀,他五年前任过江州县令,我还见过他呢,这带百姓都认识他,你不认识吗?”
她像是想到什么,噢了一声:“你家那时还在渝州发迹吧?”
周玉霖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见这带百姓都对这位宣抚使大人敬重有加。
这凌大人也确实是个好人,若不是他为民声张,师父她们还不知要被余霆那个老贼关到何时呢。
说到余霆他就来气,他老爹也不知怎的,远在荆州还与余霆这老贼交情匪浅。
许是余霆向他爹告状了,他爹传信回来,叫他别跟着瞎搅和,他娘就狠狠关了他一早上,不过还是被他给跑出来了。
他握着杵臼吨吨吨捣药,家里的郑管家带着人来了。
完了,又是来抓他回去的。
被抓回去不是被关在家中读书就是被架去相看姑娘。
“四少爷,跟老奴回去吧!”
周玉霖习以为常摆手:“不回,你回吧!”
郑管家眼看好话灌不进去,开始威逼了,“二娘子回来了,她与老奴说,若是您不回去,便打断少爷您的腿。”
“二姐回来了?”周玉霖咦了一声,又道,“二姐都要打断我的腿了,我还回去做什么!讨打吗?”
郑管家哀叹一声,只能吩咐人上去抓。
周玉霖上蹿下跳,身形灵活,他们抓他就像抓泥鳅一样,不知怎的就跑到后院去了。
姜芾忙道不好,扯着嗓子喊:“周玉霖,你当心我的草药,踩坏了我就扒你的皮!”
凌晏池带着两位太医来到春晖堂外,便听见里面闹得鸡飞狗跳。
他听见了姜芾的声音,嘹亮、雀跃、还带着些许洒脱。
他抬眼,便见她在追着爱慕她的周家少爷跑。
“我的草药,我的草药!”
重逢后区区几面,他已数不清是多少次,为她的言行举止感到震惊。
就好像他所认识的那个姜芾,不复存在。
三年而已,一个人的变化怎能这样大。
这样的她,反倒主导着他更想侧目去看她。
周玉霖终被抓获,败下阵来,弱弱道:“师父,苹儿,我走了。”
姜芾看着他被人揪出来,啼笑皆非,“好了,回去安心读两日书,下回出来我请客!”
“师父,你答应我的凉茶呢。”周玉霖嘟囔。
“有!”姜芾拿碗去斟了一碗,端给他,“我熬了一早上,喝了你就回家吧,记得别与你娘你姐硬杠啊。”
凌晏池默默注视,看他们举止亲昵,肆意谈笑。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姜芾身上,他怕被她发觉,不尴不尬,想移开,却又被巨大的新奇与不知名的情绪引导。
终于,姜芾送周玉霖出来时,注意到了站在春晖堂外的他。
姜芾嘴角的笑意一僵,随即淡去得无影无踪。
她显然是惊奇他为何会来春晖堂,可只是一瞬,神色又恢复清淡。
“不知凌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凌晏池回过神,朝她微微颔首,而后学着众人喊了她一声姜大夫。
继而看向身旁的太医,道:“听闻最先接触清水湾疫症病例的是你们春晖堂的大夫,胡太医与赵太医此番前来,是想了解疫病初期的具体症状,也好对症下药,制出根治药方。”
“是我。”事关根治疫病的药方,姜芾即刻道,“二位太医,是我先发现的,最先去清水湾看诊的也是我与我师兄,只是师兄今日去其他灾区复诊,二位想知道什么,我必定知无不言。”
她将三人请进了春晖堂。
暑气旺盛,这样的天从外面走上一圈整个人都浮躁不堪,她给他们三人一人斟了碗凉茶。
趁他们坐下歇息的功夫,去取了记录病症的行医薄册来。
白瓷碗中盛着淡褐色茶汤,凌晏池靠近一闻,嗅到了一丝薄荷草的清凉。
想方才听到她说熬了一早上,他端起碗饮了两口,凉爽解渴,顺着喉管至肺腑带起一片清甜沁润。
姜芾拿着薄册出来,坐下与两位太医就病情谈论了许久。
那两位太医皆认为这位女大夫医术了得,潜心细致,对病症了解颇多,便起身道:“凌大人,不知可否准姜大夫随时入县衙,与下官等商议研制药方?”
姜芾略微吃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并不觉得自己医术有多高明。
太医没来之前,她还在与各大医馆的大夫绞尽脑汁想如何配制药方。
可如今太医来了,她不敢班门弄斧,便也不曾过问药方一事。
更别提要去县衙与宫中御医一同配药,她实在是心中惶惶。
“此事本官自是同意。”凌晏池放下空空如也的茶碗,看向姜芾,“只是不知姜大夫可便宜行事?”
药方有利于百姓,姜芾自是十万个愿意的。
她与朝廷派来的太医一同配药,也是为春晖堂争光,想必师兄定会答应。
“民女义不容辞,无有异议。”
即日起,她隔三差五得了传唤便要往县衙赶。
宫里来的太医每人都带了学徒,人手充足,自是用不上她一介民医上手配药。
她只是站在一旁,他们问什么,她便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回答与分析病症,辅助他们写方子试药。
有用不上她之时,她还是回春晖堂看诊或是去各处灾区义诊。
譬如今日无事,她便背着药箱去了九檀村。
清水湾是疫病横行,九檀村便是洪涝最严重之地。
她家中老宅便在九檀村,离河最近的一排房屋皆被河水冲塌,其中就有她家的。
被洪水冲毁了房屋的百姓可以得到官府不菲的抚恤银,可她家那栋老宅是爹在世时与她几位叔叔伯伯一同盖的,爹去世的那年她便被赶了出来。
如今抚恤银自是全到了那几位叔伯手上,没她的份了。
不过她如今吃得饱穿得暖,日子过得下去,早已不在乎从前那些事。
沿着河岸走,有几间房屋的柱础与檐柱被河水浸腐,基柱不稳,整间房随时都可能坍塌。
一堆断木残垣前,许多人面容悲戚,老人搀着儿孙哭诉,儿孙掩泪宽慰。
“爹,算了,这该怨老天啊。”
那老伯的儿子叹了一口气:“我们家的老宅塌了一半,定是住不得人了,凌大人说了,官府拆卸了去是为保百姓安全,会给一大笔抚恤银,将我们迁入新住处。”
五六间损毁严重的房屋被拆卸,主人家无不是抱头痛哭。
一栋房屋便是庄户人家一辈子的心血,若是索性被洪水冲倒了便也过去了,就怕吊着一口气数,造成隐患,要等到官府的人上门来拆。
主人家亲眼看着自家房屋被拆,是好比用刀子一片一片剜身上的肉的。
“妙芸,出来吧,将孩子抱出来,也好让大夫看看。”
“是啊,妙芸,出来吧,官府拆了房子会给你与孩子抚恤银的。”
姜芾循声过去,便见一群百姓围在一间断柱掉瓦、摇摇欲坠的房屋前。
这间房实在被冲塌得严重,只剩两三根柱础苦苦支撑,好似一阵风刮来便能吹塌。
她驻足问道:“阿婆,这是怎么了?”
那位阿婆摇头苦叹:“妙芸带着个三岁的孩子,躲在里头不肯出来。”
姜芾蹙眉,疑道:“就没有人进去劝劝吗?”
她这一路走来看到许多这样的百姓,他们一时难以接受拆卸房屋,情有可原。
可人命关天,饶是再不明事理的遇上官府的人上去劝慰一番,讲清利害,也总会退步,断不会食古不化,愚昧至此。
她再次看了一眼,这妙芸家的房子着实是住不得了。抬头望天,乌云密布,即刻又有雨来,再不出来怕是危及人命。
阿婆一拍双膝:“娘子你有所不知啊,这妙芸四年前还是有丈夫的,她丈夫是个外
地人,被债主追债受了重伤,就倒在我们村口,妙芸心善,将他救了回去。”
“二人在一起,有了孩子后,妙芸他丈夫说要进京赶考,他读书的束脩与上京的盘缠那可都是妙芸没日没夜做活换来的,就连这栋老房子,也都是妙芸的钱盖的。可那畜生去了长安,四年都杳无信讯,抛下这对孤儿寡母,连一封信都不曾来过。”
姜芾听着,呼吸都逐渐低沉起来。
阿婆还在道:“妙芸至此就神智不清,疯疯癫癫的,整日就坐在门槛上喊他男人的名字。劝?怎么劝啊,她谁的话也不听,躲在里头就是不肯出来。”
“听我孙子说,去岁去长安做生意,看到妙芸的丈夫了,人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后都是迎亲的队伍。”
一位青年接话:“妙芸的孩子病了,日夜啼哭,哭到今日都没声了,妙芸死活不肯出来,连大夫都不敢进她家门,那房子看着吓人,没人敢进去。唉,真是可怜呐!”
姜芾拨开人群,见那位叫妙芸的女子坐在房中窗边的地上,抱着手中的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妙芸,孩子是无辜的啊,我们村今日来了这么多大夫,你抱孩子出来,让大夫给孩子看看,那么小的孩子,你怎么忍心啊!”
妙芸像是听不见一般,兀自喃喃。
怀中的孩子肌肤上早已泛起不健康的青紫,只会时不时艰难呜咽几句。
姜芾看得出来,孩子再不救便来不及了。
她背起药箱,从人流后挤出来,走了进去。
这一举动,在场百姓便看出来她是位女大夫。
“娘子,你可千万当心啊,劝不动就出来!”
姜芾每一步都踩在水里,没走几步衣摆就湿透了。
她推开那扇被浸腐严重的木门,一丝光照在窗前瘦弱女子的背脊上。
妙芸头发蓬乱,骨瘦如柴,一双眼睛已经凹陷在眼窝里。可见是疯癫许久,家中又无人照料,便这样过一日是一日。
她听到动响,灰暗的瞳孔中像是聚起一道光亮,嘴角抽了抽,溢出明媚的笑:“阿郎、阿郎你回来了,你回来了,蓉儿都三岁了,你看……”
怀中的孩子已是连呜咽都不会了。
姜芾心揪成一团,试探着伸出手:“妙芸,妙芸,我们先出去好吗?蓉儿需要看病,我们先出去。”
涌来涌去的水漫过脚踝,她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外面刮起大风,这房子怕是撑不住了。
妙芸神思恍惚,突然激动后退:“不出去!我不出去,你们不要拆我家的房子,不要拆我家的房子,不要拆、不要拆……”
“不拆,我们先出去给孩子看病,不拆你的房子。”姜芾收回手,只能先安抚她的情绪,尽量先哄诱她出去。
“不要拆、不要拆……”妙芸不断摇头,几颗泪珠滚落,“是我、我上山砍柴、喂猪放牛、种地卖菜、绣花缝布换来的钱,盖的这栋房子,换来的路费让阿郎去长安,他为什么不回来了,为什么不回来了?”
她脑海闪过一幕幕回忆。
她天不亮便上山砍柴捆了去卖,去山上采野果子摔伤了腿,酷暑天摘菜晕倒在菜地里,晚上绣花扎地满手都是血……
可只要阿郎说一句心疼她,会永远和她在一起,她便能将苦汁子当做蜜糖咽下去。
那年她挺着大肚,将家里所有银子都拿给他当盘缠上京,他对她说等来日高中,就接她与孩子去长安。
她日日等,夜夜等,都等了四年了。
四年啊。
姜芾听着她的喃喃哭诉,眼眶当即便涩了几分。
眼前的女子,面容清瘦,分明还很年轻,还有漫长的一生。
可她却将自己锁在这方小天地间,为了等一句随口的承诺,等一个不在乎她的人,几乎将自己的一生都赔了进去。
“妙芸。”
她接连唤了她几声。
望着她逐渐清明的眼神,她便知她能听懂。
“妙芸,他不回来就不回来了!”
“你为他搭上四年,他不闻不问,他为他付出一生,他也不会回头。甚至你今日为他赔上性命,他却在别处安逸享乐,花天酒地,你就甘心如此吗?他根本就配不上你。他负了你,是他的错,你不该再把命也折给他,不值得。”
“你这么年轻,你还有孩子,你会渐渐好起来,孩子也会慢慢长大,你根本就不需要等他回心转意,不要把你的一生托付在旁人身上。”
“走出这里,我们拿抚恤银去买一间新房,带着孩子住进去,好好过日子。”
妙芸埋下头,背脊耸动,不知是哭还是在笑。
泪水滴在孩子脸上,那孩子蓦然洪亮低呜。
姜芾知道不能再等了,“妙芸,我是大夫,你把孩子给我,我先给她看看,她快不行了。”
妙芸奇迹般松了手,姜芾觊到空子,伸手稳稳抱来。她观孩子面色,便知是一连烧了好几日,如今甚是严重了。
“我们出去吧,妙芸,这里不能再待了。”
妙芸痴症多年,忽好忽坏,转眼又认不清眼前的人,见自己的孩子在陌生人手上,发了疯般便要去抢。
“我的孩子,别伤害我的孩子!”
姜芾伸手探了探包裹孩子湿濡的旧衣,孩子的身体都逐渐冷下来了,情形刻不容缓,她自然再不允妙芸来强行抢。
她抱着孩子往外走,想顺带把妙芸也引出去。
只要这母女俩出去了便好办了。
她小跑到门前,一根柱础终于抵不住积水侵蚀,蓦地断裂开来,地基一松,两根房梁失去支持,结实地压下来。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知护紧孩子,最后一刻,向外迈出一大步。粗.壮的梁木与她的后颈擦边而过,偏了几分,重重砸在她的右臂上。
她疼得闷哼一声,眼前白光闪烁,下唇被咬出了血,回头朝那片废墟大喊:“妙芸!”
凌晏池从清水湾回来,并未回官舍,而是去了县衙,欲去看药方研制得如何。
他以为,这个时辰姜芾自然也在县衙。
可进去转了一圈,唯见七位太医聚在一处灯下提笔写方子。
她不在。
他问了一番药方进展,得知已熬出了一份汤药,待试过便知药效。
他心中大喜,觉着这疫病不日便能根治,百姓也能少受点罪了。
阔步出了临时医帐,便见县丞苏涟急匆匆前来。
前任县令因贻误治水时机,对灾区状况隐瞒不报,已被治罪革去官职。
如今的县衙官职最大的便是这位苏涟苏县丞。
有前县令前车之鉴,另有朝廷派来的钦差在,他遇到任何事都不敢擅专,事无巨细来请示这位凌大人。
“凌大人,九檀村塌了一间房屋,砸伤了人。”
凌晏池眉头一皱,边走边问:“有几人受伤?”
九檀村。
当年正是那座村的河堤被冲断,他带人治水时,不慎落入村中的河里。
苏涟答:“主人家还埋在废墟里,不明生死,外砸伤了三位百姓,这几日来医帐的那个春晖堂的女大夫也被砸伤了。”
凌晏池快马赶去了九檀村。
苏涟见他策马离去,快出了一道疾影。
他连连颔首,惊叹不已。
便是他区区县丞,也不大亲临灾区,更遑论这位凌大人乃定国公世子,堂堂皇亲国戚,长安四品大员,竟有如此坦荡胸怀,一心为公、执政为民。
他甚感惭愧的同时,也想刻意在这位钦差大人面前混个脸熟,招手换人,“速速备车。”
九檀村出了那等事,整个村庄灯火如昼。
妙芸家的那间房所幸没砸死人。
姜芾情急之下抱着孩子跑了出来
,孩子平安无事,可她的右臂受了伤。
妙芸跑出来追孩子,恰好也躲过了那几根塌下的梁木,只伤了腰背,好在无大事。围观的二位村民被砸伤了腿,经大夫医治后也无大碍。
村中几间临时搭建的安置房便被用来安置伤员。
一屋昏灯。
姜芾面色煞白,额头满是细密汗珠。
大夫又在为她正骨,手臂痛感加剧一分,她呼吸便骤紧一分。
她知道自己的眼眶蓄着泪,可看到安置房内还躺着几个孩子,觉得自己这么大人在孩子面前哭怪害臊的。
于是极力憋回了泪。
她的右手疼得失去知觉,好像有一把锤子将她的骨头敲得粉碎。
凌晏池掀了帘子进来,带进一阵暄暖的夜风。
夜里刮这样沉闷的风,便寓意着还有急雨来。
用砖头与油棚临时搭建起来的房四面不透风,干燥闷热,他甫一进去,借着昏黄烛光,清晰望见姜芾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一早便问了伤者情况,知晓她是为了救人,死死护着孩子,才被房梁砸伤了手臂。
此刻,她紧紧抿着唇,攥着双拳,发丝被额角的汗水浸湿。
他心头莫名紧了紧,绷直了几分。
她是个女子,看她这样子,该有多疼。
那位大夫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
凌晏池道:“不必多礼,给伤者治伤要紧。”
他又望向姜芾,她眉眼间俱是疲乏,就那样垂着头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姜芾因剧烈疼痛,反应稍显迟钝。
可再迟钝,听到他的声音,也知晓是他进来了。
他心系百姓,据说是快马加鞭就赶来了。
此刻她医者不能自医,也算是受伤的江州百姓,他来看她,是他心中的为官义务。
可她没有力气与他客套,问一句凌大人怎么来了。
她疼的不想说话,就好似没看到他一般。
大夫继续为她医治,正骨其间察觉出些不对劲,问她:“姜大夫,你这右臂可是先前就受过伤?先前那次受伤许是就脱臼过吧?”
姜芾有气无力点头:“是,先前受过伤。”
这大夫就是春晖堂来的正骨大夫,整日与姜芾打照面,是以听她说手臂脱臼过,甚是疑惑:“我可从没听你说过啊,半点都瞧不出来,怎会伤的那样重?”
姜芾不由地抬高了视线,凌晏池月白的衣摆撞入眼帘。
她又将目光下移,望着满地清瘦幽暗的光影,“三年前伤的了,那时我还没回来呢。”
凌晏池眉峰微蹙,上前两步。
他很想问她,可顾及旁人,又哽了回去。
大夫又替姜芾把破皮的肌肤包扎一番,“姜大夫,好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段时日可能都不大方便了。”
姜芾试着动了动手指,“没事,我也不干重活,只要还能看诊,写写方子晒晒药便行。”
“姜大夫,那我先去隔壁房看看那妙芸。”
姜芾想到妙芸,眼底掠过几分急切:“林大夫,你快去吧,看看她如何了,她本身就还病着。”
林大夫出去时,又给凌晏池行了个礼,对这位大人仍留在房中不做多想。
毕竟这位凌大人出了名的体恤宽厚,许是看姜大夫为县衙做事,这一遭又伤得严重,特意来慰问一番。
林大夫出去后,那两个等着看病的孩子也一前一后出去了。
房中灯影昏漾,只剩姜芾与凌晏池。
姜芾掀下衣袖,起身便要去背药箱,她的药箱放置在桌子中央,手臂受了伤,够到绳带有些吃力。
她欲换左手去拿。
凌晏池却已阔步上前,替她稳稳捞了过来,“你伤得重,这药箱不若就让你们春晖堂的其他大夫替你背回去吧?”
其实他当年就觉得她这个人,复杂难懂,总是看不清她。
就好似隔着一层什么,让他看到的朦朦胧胧,又似乎还藏着一层。
她心术不正,动作颇多,却能不顾一切下水救人,遭人欺负也不说。
如今亦是如此,她行医治病,散粮施粥,能知百姓疾苦,如今也是为了救人,手臂被砸脱臼。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姜芾顺着绳带从他手上扯回,摇了摇头,终于看了他一眼:“凌大人不知,我们做大夫的素有规矩,自己的药箱是不能给旁的大夫背的。我左手并未受伤,可以背的。”
“姜芾。”
凌晏池望着她背上药箱,似是要走了,终于唤她:“三年前手臂受伤,是——”
他想问的是,是否是在他们还是夫妻的那段时日伤的。
他记得,他当年有一段时日许久不曾回家,若是那个时候伤的,她不说,他或许是不知道的。
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不妥。
毕竟他们早已和离,言辞不该再那般。
于是换了一句话:“是在长安的那段日子伤的吗?”
姜芾一愣,挽着药箱绳带的手指紧了几分。
可旧事,她已不想提了。
更何况,那个伤她的人,如今应该是他的妻子了。
她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
没有任何意义的。
“不是。”
她道:“是返乡途中遇大雨,马车打滑,不慎摔伤的。”
凌晏池颔首,提及返乡,他是没想到的。
他甚至都没想到她竟真的走了。
他当时更多以为她因喂米糊一事在置气,恰巧他又赶着去荆州办差,实在无暇顾及家中的事,给她留了那沓银票便走了。
他签了和离书,并未即刻去京兆府落章,而是收在身上,一路带去了荆州。
他想,等他回来若是她没走,这封和离书便作废,毕竟她留下,对谁都好。
他以为她就是那个性子,亦离不开、也舍不得定国公府的荣华富贵。
可他从荆州回来时,绮霞院冷冷清清,下人道她那日当晚就收东西走了。
不可否认,他那时是有些震惊的,可也只是一瞬。他也并非不愿意和离,她既走了,他便将和离书拿去落了章。
从此,夫妻一场,也算互不相欠。
如今再次见到她,他竟神使鬼差道了一句:“当年和离后,我不辞而别,是有公事在身。”
他怕她以为是他无声逐她走。
姜芾在心底自嘲一笑,她知道他一向顾及自己的面子,否则也不会挨了打后不准任何人进去探望,如今这样说,也不过是不想落下个薄情寡义的名声。
他对外也还是体面的,有家室了,面对她这个前妻还能这样得体从容。
她也大方望着他,“我早走晚走,都是要走的。”
她不想再与他共处一室,这令她极度不自在,“天色已晚,我就先回去了。”
掀开帘子,暗夜瓢泼大雨。
江南的岁中之前,气象千变万化,白日还是风和日丽,夜里便是雷暴轰鸣。
凌晏池随着她走到门前,“这个天不安全,不如上马车,我让人送你回去。”
姜芾本想说无需麻烦,她可以同林大夫他们结伴归去。
可林大夫齐大夫还在为伤员看诊,怕是要到很晚了。
她受了伤,留在这也做不了什么,况且她今日的确是疲累至极,也想早些回去歇息。
这个马车,不坐白不坐。
她露齿一笑:“好啊,那便谢过大人了。”
她去隔壁看了妙芸与蓉儿,几位大夫都道这母女俩无性命之虞,只需安养几日伤。
她总算可以放心离去。
马车上,她与凌晏池各坐一边,不动声色,泾渭分明。
雨路难行,马车行得缓慢。
姜芾百无聊赖,单手打开药箱,抽出垫在下面的一本医书翻阅。
她的身子随着马车的行驶左右摇晃,目光却锁在医书上,不曾移动分毫。
凌晏池短短一瞬,望了她许多眼。
她当年写不好字,背不好书,不谙琴棋书画,也无甚喜好特长,他实在不知该与她说什么。
好像说什么她也不懂。
如今她成了大夫,治病救人,倒是他想与她说两句什么缓解尴尬,也不好打搅她。
姜芾一路都不曾放下医书,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
马车到了一处短巷间。
车缓缓停下,姜芾也收起了医书,还在车上便与他道谢:“谢过大人相送。”
她下了马车,走到一间房前,取出袖中的钥匙开门。
将她送到家,凌晏池也放心了,望着她在开门的背影,他催促车夫:“走吧,回官舍。”
车夫勒紧
缰绳,调转了个方向,挥了一鞭子赶马,马蹄向前走动,车身却像泥牛入海般一动不动。
“大人,方才那段路颠簸,马车许是颠脱了轴,小人去找物件来修缮。”
大雨天马车脱轴,凌晏池虽心中郁郁,却也只能下车。
雨水倾盖而下,他一袭衣袍被浇了个透彻,快步走到屋檐下,才隔断了打在身上的雨。
姜芾刚开了门,听到车夫喊马车脱轴的动静,看了看站在屋檐下满身狼狈的凌晏池,终是出于礼道,“可要进来避避雨?”
到底是为了送她,才走了那段颠簸的路,她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她打开了门,邀请他进来避雨。
“多谢。”凌晏池接过她递来的伞,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进门是一方窄小的院子,有两间房,一间外面堆了几把干柴的许是厨房,另一间稍微大一些的便是厢房了。
姜芾不可能将人带去厨房,也唯有厢房能落脚了,好在厢房的半间用门隔开,外头半间她用来吃饭待客。
她摸到窗前,取下窗上搁着的半截烛台,划了根火柴点燃。
明亮的火焰四窜,满屋霎时亮堂起来。
凌晏池放眼打量四周,眼前唯有一张小桌,一架粗糙的杉木柜,几匹杌扎与几张竹凳。
壁上还挂着一张穴位图,一看便是她平日里对着观摩的。
此间虽干净整洁,却也不免简陋。
他没想到,她就住在这里。
他见她衣着朴素,也不曾挂戴什么饰品首饰,便猜她省下那些钱,许是吃住方面不错。
可住的地方也出乎他意料。
“家中简陋,你随便坐坐,我去烧壶热茶来。”
请他喝盏茶倒不妨事,至于他衣裳湿了她便当作没看见,左右她又没法子。
凌晏池撩起衣摆坐下,“不必麻烦了,外面下着雨。”
他既说不必,姜芾也懒得走动,拖来一匹凳子坐下,摸上簸箕里没挑拣完杂叶的药草。
“当年给你的那些钱,你都没带过来吗?”
凌晏池陡然出声。
姜芾霍然怔住。
一瞬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当年竟没发现吗?
她单手筛着簸箕里的泥沙,清清淡淡道:“我曾在书里读到过一句话,叫做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过去的事一直提也没有意义,大人你说对吗?”
凌晏池沉默良久,几番张口,却说不出话,终是点了点头。
都结束了,确实一直是他在提昔日旧事。
淅沥的雨声渐小,车夫许是修好了车轴,在门外喊凌大人。凌晏池却不知在想何事,整个人如同一尊僵石。
姜芾提醒他:“天色不早,眼看雨也小了,大人看我这手也不像是还能生火做饭的样子,我就不留你用晚膳了。”
第32章 银票姜芾,你居然没有拿
是个人都能听出这便是在下逐客令了。
凌晏池面露尴尬,也觉得不好多留,遂起身:“多谢姜大夫,告辞了。”
“不送了。”
姜芾仍低头挑拣杂叶。
待到院中无声,她便猜到他是离去了。
在连着半个月去县衙与那些太医商议药方后,终于彻底研制出来根治疫症的方子。
有百姓喝下去,不出三日便有所好转,再连服了几日,胸闷发热之症彻底痊愈了。
凌晏池亦是欢颜,药方出来了,再等修筑好堤坝,江州百姓便又能安居乐业,他江州这一趟的差事也完成了。
他亲自来慰问这些参与研制药方的医者:“诸位夜以继日制药辛苦了,今夜本官在醉春烟宴请,犒劳诸位这段时日的辛劳。”
钦差大人请客,众人自然要客套推脱一番。
凌晏池再复提,他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姜芾背上药箱想走了。
她只是一介民医,自然觉得没她的份,且她也不想应付那等场面。
她转身时,却听背后有人喊她:“姜大夫届时也一定记得来。”
凌晏池本还不知该如何邀请她,如今话说出口,也不免有些窘迫。
可一想到她也在此相帮了这么些时日,邀请她是因公非私,理所应当。
他想着,又提高了几分声色:“今晚酉时,醉春烟见。”
姜芾拿稳药箱,直起身:“多谢大人盛请,只是民女今夜有事在身,怕是无法前来。”
此话一出,倒是下了这位钦差大人的脸子。
凌晏池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赵太医急忙站出打圆场:“姜大夫有事不妨放一放,这段时日你也忙前忙后替我们出了不少力,我可难得见同你这般医术高超的女大夫,就当是萍水相逢,今日难得一聚。”
这些人精的话倒是也有几分真,可最主要还是不想见那位凌大人脸色难看。
说来也纳闷,寻常大夫能得官员相邀同席,怕是要光宗耀祖,感恩戴德。怎么这位一向爽快聪慧的姜大夫却不以为然呢。
姜芾被夹在中间,盛情难却,只好应下。
她还想早些回家吃饭睡觉呢。
这下还要跟这些人去喝酒。
病好后的百姓纷纷涌来官府道谢,凌晏池不敢受此大礼,看到姜芾被堵在官府檐下无法出去,便挥手让官差善意驱散百姓。
姜芾顺着中间清出的一条道挤了出去。
还没走几步,一位身着淡蓝裙衫的年轻女子提着一只小篮走了过来。
她看了几眼,才认出此人正是妙芸。
他们春晖堂有专治痴呆之症的大夫,此前说妙芸的病能治好,连扎半个月针、配上服药且不受外因刺激便能保持清醒,只是彻底痊愈还需要一年半载。
她这段时日白日都不在春晖堂,自是没遇上妙芸来看诊,本还想寻个日子去她如今的新住所看看她。
没想到她竟先来寻她了。
她上下打量如今的妙芸,她身形清清瘦瘦,用簪子盘起发髻,面容白皙清秀,整个人也越发有精神气了。
“妙芸。”她不可思议地轻声唤她。
妙芸眸中一亮,攀着她的手臂,露出淡雅的笑:“姜大夫,我去了春晖堂,苹儿与我说你在官府制药,我便寻来了。”
她话语轻细,说得很慢,手紧张地在衣摆上搓:“姜大夫,你对我们母女有天大的恩情,我心中感激,无以为报,自己做了一些石头饼,分给邻里尝了,他们都说好吃,就想给你也尝尝。”
那日若不是姜大夫,她与蓉儿,哪还能见到今日这般好的阳光。
“正好我也饿了。”姜芾甜甜一笑,拿起一张温热的饼咬了一大口,感慨地望着她,“妙芸,你如今这个样子,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这样多好啊。
这么年轻漂亮的一个人。
不远处的凌晏池将她们的对话尽收耳中。
再定睛一看,看到了姜芾在埋头吃饼。
妙芸想到往事,苦涩一笑:“是我太蠢了,我太蠢了,我不该那样……”
她为了那个狗男人,堕落四年,将自己变成那副模样,差点死在那里,也险些害了无辜的女儿。
街坊都说她做的石头饼和馎饦风味甚佳,建议她日后开一间食铺,做点小本生意。
她就想着,若是从前就这样该多好。
不过好在如今也不算晚。
姜芾怕她一时激动不利于病情好转,拍了拍她的肩:“你走出那间房屋,一切就都在变好了,别回头,往前走,日子才有盼头呢!”
妙芸嗯了一声,视线一转,望见了几步之遥的凌晏池。
这位是江州百姓心中的父母官。
她向前走了几步,欲下跪拜他。
凌晏池扶起她,问道:“你们母女在定胜街
住的可还习惯?”
那条街僻静,安置房也宽敞,适合她养病,还是他专门令人给这对可怜的母女留的。
“习惯的,多、多谢凌大人。”妙芸初次见这位凌大人真人,一时无所适从,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笨拙地问他吃不吃饼。
姜芾也循着话音看了过去。
她还记得,凌晏池饮食讲究,用的食材细致精贵,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应是不会吃这石头饼。
他虽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但未必就会与民同乐。
可凌晏池竟微微点头,接过妙芸递来的饼,掰了一小块入口,接着似在道谢。
她有些出乎意料,却也不曾多想。
妙芸说还要去春晖堂扎针,她便挽着她一同离去。
酉时,黄昏迟暮,高楼与垂柳染上一层碎金。
天上隐约可见星光时,姜芾如约来了醉春烟。
凌晏池等人也已经到了。
醉春烟是浔阳县最大的酒楼,凌晏池不知众人喜好,只能随意点了一桌特色菜肴。
点菜时想到了姜芾,不知她爱吃什么,也实在不便向她询问,他又尝试凭借昔日记忆,去回忆从前她爱吃什么。
可脑中就像是只有一张白纸,没有笔墨,他根本勾勒不出字画。
从前,他是没注意她的喜好的。
想来想去也只能作罢——他根本不知道。
姜芾不饮酒,上了桌也只是默默吃菜,也不管旁人谈论什么。
这桌子菜平时她就是割几块肉也吃不起,如今倒好,只管敞开肚皮大吃,她暗暗窃喜,还好来了。
她不饮酒,兀自喝了两三杯蔗浆,等到凌晏池起身敬酒了,她也跟随众人胡乱举杯,瞎客套了几句。
凌晏池若有似无地看她,她每盘菜都吃了,桌上骨头堆成山。
她好像什么都吃,没有不爱吃的。
小二来添酒时,他叩了叩桌面,喊住人:“再上一壶蔗浆吧。”
姜芾听到了,可不去深想,蔗浆又不是她一个人喝。
酒过三巡,桌上一派残羹冷炙,这些人是两三人坐一辆马车前来,吃饱喝足后辞别上峰,又三五成群钻进马车走了。
落单的便只剩下姜芾与凌晏池。
沉闷的晚风卷云吞山,醉春烟酒旗飘摇,似是同那晚一般,即将有雷暴伴随大雨。
街上摊贩清空,行人俱躲回家中了。
两人出了醉春烟,凌晏池忽道:“我送你吧,怕是山雨欲来。”
他知道姜芾是行路前来的,可雷暴天晚间行路极其危险,她是应他的邀请前来赴席,他便不能看她一介弱女子独自夜行归家。
就算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亦会如此提点。
“不用了,我带了伞。”姜芾拿出备在身旁的油纸伞。
“你的住处路远,还是上马车吧。”凌晏池岂能放心,再次邀请她上车。
空中电闪雷鸣,柳枝被狂风卷得凌乱飞舞,时不时开始抛砸下颗粒般大的雨点子了。
姜芾紧了紧伞柄。
这个天气真真吓人,她平日在家中都不敢开窗。她担心自身安全,眼底渐渐有所动容。
刚想开口先道谢,后头另一辆马车呼啸驶来,马车里的男子探出头来,高喊:“师父,我来接你了!”
凌晏池与姜芾双双回头,见周玉霖的马车稳稳停下。
姜芾有一段日子没见他了,惊奇道:“你怎么来了?”
这声话音响亮,喜上眉梢。
凌晏池都被她喊地怔了怔。
“苹儿说师父你来了醉春烟,天色已晚,叫我来接你。”周玉霖眉眼意气,欢脱雀跃像只飞出笼的鸟,“我老实读了几日书,跟我娘说我头疼,再不出来就要疼死了,我娘一心软,就放我出来了。”
姜芾大笑,指着他说了两句什么。
凌晏池神色微动,他知道姜芾与周玉霖的关系,此时横在他们两人中间,甚是尴尬。
周玉霖也终于注意到了他,客气行礼:“拜见凌大人。”
“免礼。”凌晏池淡淡道。
姜芾已经有些想走了,主动道:“方才凌大人还说要送我回去呢,你来的正好,就不用麻烦凌大人了。”
在凌晏池的错愕无言下,她福了福身,朝他拘了一礼:“多谢大人款待,民女先告辞了。”
她轻车熟路上了周玉霖的马车,周玉霖行礼后也上了马车。
凉风吹拂车帘,车内明亮的笑语传入凌晏池耳中。
他望着扬长而去的马车,恍然就想起上回他与姜芾同乘一车时,她在低头看医书。
他收回视线,伸手理了理袍衫,上了自己的马车。
姜芾与他是什么关系,他们已经形同陌路,再无瓜葛了。她与周玉霖又是什么关系,郎情妾意,怕是要谈婚论嫁了。
她对心上人与对他又如何能一样。
他垂下眼眸,令自己不再去想。
等过几日回京,他与她或许就不会再见了。
她要嫁人,而他恐怕也要娶妻了。
又过了半月,再也没有百姓相继感染疫症,从前的病患也几近痊愈。
浔阳县的几处堤坝重新建好,里外加固牢靠,九檀村被洪水冲了房屋的百姓也尽数拿到了抚恤银,搬迁到了各街安置房。
汛期已过,江州恢复了烟火气。百姓得知这位凌大人要走了,纷纷去城门相送。
午时,烈日高照,姜芾坐在春晖堂看诊,替一位老伯开完了方子。
小伙计抓药时,那老伯催促道:“小兄弟可否快一些,凌大人带人救了我落水的孙女,他如今要走了,我还想去城门送送他呢。”
姜芾听罢,落在纸上的笔尖顿了顿,纸上瞬时凝结了一团墨渍。
原来是他要回长安了,怪不得今日这条街如此喧哗。
抓药的徒弟名唤元寒,抓了药给那位老伯,笑嘻嘻凑来姜芾身边:“姜大夫,午时清闲,我也想去看看,您去吗?”
姜芾脱口而出:“不去,有病患约了今日午时找我复诊。”
元寒知道她心善不计较,“那我去去就回,若是我师父回来了,您就说我去收草药了,行吗?”
“嗯,你快去吧,趁你师父还没回来,不然该骂死你了。”
人群熙攘,凌晏池好不容易才上了马车。
他掀帘频频望向人群,唯见攒动的人头。
“大人,您在看什么呢,今日风大,人也多,还是将车帘打下来吧。”身旁的扈从道。
凌晏池放下车帘,神情故作平淡:“没什么,我与江州缘分甚深,如今离开,亦有些舍不得罢了。”
“大人此次赈灾有功,回到长安许是要受封嘉奖,一路高升了。”
凌晏池轻声哀叹,眸光黯淡了下来。
受封嘉奖,一路高升。
他冷哼一声,长安等他的是一摊烂事。
长安长安,还不如江州呢。
官道畅快无阻,用了一个月,便抵达了长安。
进了城门已是正午十分,他连日舟车劳顿,衣冠不整,欲回府沐浴焚香,稍作修整后再进宫面圣,汇报此次赈灾事宜。
多日未归家,他本想先去昌松堂拜见父亲,可听泰安说国公爷去了城郊校场练军,他便先回了自己的绮霞院。
不知为何,江州一趟,见了姜芾之后,他踩着绮霞院的每一处砖石,都有种异常奇特的感觉。
他想到这里也曾有过她的痕迹,便在廊亭上走的很慢,在花圃前停顿许久。
当年她就蹲在此处侍弄花草。
越往前走离那间她住过的厢房越近,她走后,三年间除了打扫的下人进出,期间便是房门紧闭。
而今日,厢房的门突然开了。
几个小丫头正在搬里头的东西,紫檀平角条桌、梨木镌花椅、海青小几、上头还放着一只楠木梨心条小黑匣。
这些东西俱放在院内,曝在天光下沐风。
他皱眉生疑,发觉这些丫头不是绮霞院的人。
沉速、月盈与云晴三年前就走了,此后他也再没容过其他女婢近身伺候,平日里使唤的都是书缘与其他几个小厮。
“大爷!”那几个丫鬟率先发现了他,连忙行礼,语气战战兢兢,“大、大爷回来了!”
凌晏池负着手,这下子显然是怒了,沉声道:“你们是哪个院里的人,谁准你们
来绮霞院动厢房的东西了?”
丫鬟吓得跪下磕头:“回大爷,奴婢们是夫人身边的人,夫人说再有几日,大爷您舅舅家的白三娘便要来长安小住。夫人说就让人住在绮霞院,也方便与大爷您亲近亲近,是以吩咐奴婢们收整东厢房的物什,最好是搬出来过过风,晒得爽利了再搬进去,万不能怠慢了白三娘子。”
“荒唐!”凌晏池眉宇间藏了怒意。
就算父亲打算让他与白三娘说亲,可八字庚帖什么都没换,哪有让女儿家直接住进他院子的道理!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
即便婚事已板上钉钉,这么做也不成体统。
可他自然知晓,父亲日理万机,不会亲自管府上事务,这必是秦氏的主意。
那几个丫鬟不敢抬头,听见大爷清冷道了句:“还不快走。”
她们慌忙磕了几个头,插了翅般跑了。
凌晏池疲乏至极,已无闲心再去想什么白三娘了。
他唤了小厮来将东厢房这些物件搬进去,要原封不动地摆放好。
两位小厮在抬那架海青小几时,一人不慎被门槛绊了一跤,小几上那只楠木梨心条小黑匣哐当坠了下来。
黑匣子恰巧滚落在凌晏池脚边,匣盖被撞落滚至一旁,里面几张纸物涌出,即刻随风飘散,在他眼底凌乱舞动。
他只觉得有几张分外熟悉,弯腰一一拾起。
纸张摸起来濡湿厚重,不像是近些日的东西。
当他的目光落到纸上的那一刻,瞳孔急剧震缩,因指尖极度用力,纸上留下一串醒目的指痕。
这是当年他留给她的银票与地契,下面几张是她写的字,密密麻麻俱是砚明二字。
他眼前泛起一片乱影,像是有什么东西打翻在他心头,霎时五味杂陈。
她没拿,她竟没拿。
那几张纸宛如在他手心烧灼。
他指尖轻颤,纸便从缝隙溜走,飘散满院。
他不禁想到那夜他去她家避雨,问她为何不用那些钱。
她当时不动神色,只说了句不想再提往事。
如今想起,迟来的惭愧如潮水般铺在他心头。
和离时,她分文没拿,他那日却那样问她。
他以为她当年心术不正做下的种种,皆是因为当年的她爱慕虚荣,贪图富贵,想凭借讨好他在定国公府站稳脚跟。
可这么一大笔钱给她,她原封不动还给他,可见她不是那等贪得无厌、利欲熏心之人。
那她三年前的所作所为,难道只是因为……
他看着数十张写满他的表字的纸,一时说不出话来。
纸上的字迹从歪斜笨拙到流利方正,她许是挑灯写了许多个日日夜夜。
可她从不曾拿给他看过。
他也从不知道,她如此认真细致地,写了成千上万遍他的表字。
至此,他才恍然意识到,他从来都没用心了解过他从前的妻子。
心中对她的成见,又有一角在隐隐松动。
沐浴用膳后,他进宫复命。
果不其然,皇帝龙颜大悦,赞他精明强干、年轻有为,赏赐他羡煞旁人的财物。
君臣客套一番后,皇帝又特意敲打他,虽一心奉公,但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临走时,叫他五月初五进宫,参加皇家端午宴。
凌晏池便知,陛下怕是要在这日给他与明仪赐婚了。
家中也已安排白家端午前携女举家进京,父亲的意思是趁着赐婚圣旨还未下,好让他与白三娘订下婚约,板上钉了钉,陛下一国之君,也不宜在群臣面前行棒打鸳鸯之事。
本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可他心中却像堵着一团东西,满腹惆怅。
一想到婚事,一向运筹帷幄的他便如无头苍蝇般不知所措。
明仪也好,白三娘也罢,他扪心自问,都不是他钟意之人。
难道就非要为了仕途,娶一个他不爱的女子吗?
江州一连放了几日晴,春晖堂的后院里摆满了小簸箕,姜芾晒的药草已经干透了。
周玉霖自从从家里出来,这条街的客栈换着住,白日便赖在春晖堂,不是帮姜芾捣药便是替苹儿抄方子端茶倒水。
众人都打趣他都快成春晖堂的人了。
“师父,我磨的这是什么药草啊?”他捻了捻瓷罐中细腻的药粉。
苹儿扬着声:“这是曼陀罗花粉,你别凑这般近,吸多了就倒下不省人事了!”
周玉霖吓了一跳,跑去净了手才回来。
“苹儿,你吓他做什么?”姜芾啼笑皆非,又解释道,“正常凑近闻没有反应的,待我再掺几味药制成香丸,去他乡看诊时若遇歹人,也好点燃来防身。”
从前去偏僻地方看诊时,总会遇上那么一两个登徒子,好在有其他男大夫在,帮她赶跑那些人。
不过总有他们不在身旁之时,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周玉霖幽怨地望着苹儿。
她捉弄完他,还在偷笑呢!
姜芾之所以制这批香丸也是因为将要跟随师兄去范阳拜会一位老师伯,顺便在范阳游历几日,看可否发现难见的病例与各种能入药奇珍异草。
临行那日,嫂嫂明茵做了几包袱干粮,将他们的行囊塞得鼓鼓的。
“嫂嫂,够了够了,我都背不动了。”姜芾撒娇,摇着她的手。
“你与苹儿背不动,那后面两个大男人是干什么的?”
明茵望了眼周玉霖与温玉。
这位周少爷非要跟着去,一早便雇了两辆宽敞的马车,说是要跟去范阳游玩。
姜芾拗不过,只好由他。
明茵摸了摸隆起的小腹,“要不是腹中这个球拖累,我也是要去的。”
温玉替妻子别起一缕鬓发:“阿茵,在家莫要太累,实在不适便少来医馆。”
“知道了。”明茵红着脸嗯了一声,“此去当心,早些归家。”
姜芾见他们二人在温存,捂着眼揪着苹儿与周玉霖先上了马车。
从江州到范阳是一路北上。
北地风光与南方不同,少了小桥流水,多了雕栏画栋,沿着官道,途中风光甚好,四人走走停停。
去范阳必经过长安,四人今日在距长安十几里外的一家面馆吃面。
周玉霖狼吞虎咽了一碗面,又叽叽喳喳起来:“前方就是长安了,你们都没去过长安吧?我们不若去长安城逛逛吧?长安永丰楼的菜可好吃了,我请客!”
殊不知,在场只有温玉一人未去过长安。
提及永丰楼,姜芾捏紧了碗沿,手中的筷子一顿。
长安。
她都有多久没想起了?
那些事,都像是前尘往事了。
“不去。”她吃了一口面,又夹了两颗花生米嚼得嘎吱嘎吱,气定神闲道,“我们还要赶路呢。”
周玉霖不死心,“师父,真的不去吗?长安有许多好玩的!”
苹儿推开他:“要去你自己去,我们是去范阳拜会师伯的,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周玉霖眼底的热切渐渐熄了下来。
他还想去长安偷偷给苹儿买几只簪子戴呢,江州那些货色根本就不好看。
温玉一向沉稳,此刻也道不便再耽搁,还是不去长安了。
吃完面,四人未进长安城门,马车直接调头向范阳而去。
几日后,到了范阳地界,本是要去清梧山寻那位隐居师伯。
可天暗了下来,上山不便。
四人就地找了一间客舍吃饭。
这间客舍只吃饭不住店,偏偏这带又没有客栈,还不知夜里要在何处落脚呢。
方圆几里都是富贵人家的田庄别院,自然不会收留素不相识之人。
姜芾坐在客舍窗前吃面,头探出窗张望,看到不远处有一家颐元堂。
这必是医馆才会取的名字。
她放下筷子,也没背药箱,只挎了一只霞粉布包,“师兄,前面有家医馆,我上前问问,我们付钱,且免费替他们看诊,不知可否收留我们一夜。”
“念念,我随你同去吧。”温玉也放下筷子,这带人生地不熟,他放心不下这个师妹。
姜芾见他与苹儿碗里的面还未动几口,拉起一旁吃饱喝足的周玉霖,“师兄你吃吧,我与周玉霖去,就在前头,若是他们多有不便,我们就回来。”
有了周玉霖作陪,温玉放心地点点头,随二人去了。
范阳,凌家田庄。
田氏父子管着田庄事宜,因在凌家做事,旁人都敬他们三分。
凌家是范阳世族,一脉在长安封侯拜相,尊贵无比,是范阳凌氏的门面与底气,剩下的几脉也在范阳当地为官,受人敬仰,俱是名声赫赫。
田庄管家田允城本想出门去看腿伤,今日交由儿子打理庄上事宜,可听凌家宗宅来的下人说,有贵人要来田庄。
这位贵人不是别人,正是长安那脉定国公的嫡次子凌二爷的贵妾。
这位身份金贵的二爷在范阳读了三年书,期间皆住在凌家宗宅。
听宗宅那边的下人说,凌二爷待身旁的一位妾室宠爱有加,那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今日来的便是这位贵人了。
田氏父子不敢怠慢,恭恭敬敬迎了这位怀着身孕的夫人进庄,又派了一圈人伺候着,田允城才放心出了庄子去看腿伤。
范阳这么大,田允城也算凌家有头有脸的下人,不去城中的医馆看伤,却只在当地一处叫颐元堂的小医馆看病。
却说这颐元堂中虽只有一位大夫,可这带庄上的百姓但凡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看。
诊费贵是贵了些,可据说这位翠虚真人乃是当朝国师鉴镜大真人的弟子。
当今陛下极信道教,封身旁一位道人为国师,敬重有加,可见对道术已到了痴迷境界。
一国之君信道,百姓又岂能不效仿。
听闻鉴镜大真人的弟子在范阳清梧山下开了一间颐元堂,每日来看诊的百姓简直踏平了门槛。
临近傍晚,医馆内病患寥寥无几,只有零星两三人了。
姜芾进了医馆,见一位长须白袍的医者正眯着眼给一位中年男子把脉。
她身为大夫,自知医者看诊时不便打搅,便欲等人看完病再上前。
“真人。”中年男子见这位真人好半晌都眯眼不语,轻声试探道,“真人,我这腿这几日还是疼,不知何时能痊愈啊?”
翠虚真人睁开眼,若有所思般点头,伸手按了按中年男子的腿。
男子忙纠正:“真人,是右腿,右腿。”
翠虚真人神情闪烁,收起按在他左腿的手,咳了几声:“田……允城是吧?”
田允城嘿嘿两声,点头哈腰:“真人,是我。”
“煞气融会贯通,看右腿亦能看得出来。”翠虚真人捋虚,掩盖话语中的一抹慌张。
煞气?
姜芾目瞪口呆,惊骇不已。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像雷打了般愣住。
她五岁时便开始学抓药看病,到如今行医也有十五年了,从未听说有大夫会这样看病。
“师父,他在说什么啊?”
饶是周玉霖不通医术之人都觉得那真人所言过于荒谬,轻声犯起了嘀咕。
姜芾不语,还欲等着看这位真人如何做。
田允城一听煞气已涌到右腿,慌张失措:“那真人,可有什么法子能救我,怪不得我这两日左腿越发疼痛,夜里都睡不着,真人您救救我,多少钱都不成问题!”
翠虚真人神态高深莫测,从袖口掏出一只葫芦,倒了一粒褐黄的圆丸在手上。
“此乃定魂丹,可保你的魂魄不被煞气冲散,稳住了魂魄,□□安生,腿自然也就不疼了。”
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田允城腰侧的钱袋,微微叹息:“贫道师承当朝国师,道教中人,不可贪恋黄白之物。可善恶有报,因果轮回,你的肉魂已被邪物带来的煞气侵扰,本该命不久矣。贫道赠你定魂丹行逆天改命之举,不得不以财物抵消灾祸,此番便只收你两锭银吧。”
田允城越听越怕,手心都吓出了汗,好在真人说能用定魂丹保命,至于那区区两锭银,他自然不放在心上,当即便欲慷慨解囊。
“真人,那我服下这定魂丹后便不会有事了?”
“那是自然。”
“你放屁!”
姜芾冲出去,夺过田允城的钱袋子,扔回他怀中,指着坐上那位故弄玄虚之人,“好你这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还敢顶着医者的名义来行骗!”
什么邪祟、什么定魂丹,属实是荒唐出天际。
她一眼便看出此人是骗子,听了半晌,实在忍不了,站出揭穿他。
翠虚真人手中的定魂丹都吓掉了,滚到桌上。
眼看被人揭穿,他脸上愠怒与尴尬交织,“哪里来的田舍奴,竟敢口出狂言,贫道是鉴镜大真人座下弟子,你对我不敬,便是对当朝国师不敬!”
“当朝国师也是像你这样专门坑蒙拐骗,欺世盗名的吗?”
姜芾可不信,他是那个什么鉴镜大真人的弟子。
骗子,就是个可恶至极的骗子。
可庄子上的百姓被诓骗许久,反而对姜芾这位不速之客心生不满。
田允城以及旁边那位牵着孩子来看病的妇人皆指责她。
“这位娘子,你这是做什么?不得对翠虚真人无礼!”
耳边吵吵闹闹,姜芾心中窝着一团恨铁不成钢的火。
她涨红了脸,“他根本就不会看病,他就是个骗子,他骗你们的钱你们竟还双手奉上?”
“贫道修道,也学过医术,开一间医馆,替百姓看病,何来骗钱一说?”翠虚真人看她不过一介女子,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便能将她淹死,越发有恃无恐。
姜芾攥着拳,望了一眼那妇人牵着的孩子。
她一眼看出这孩子哪里不适,何处不舒服。
于是冷哼一声,反问那个冒牌货:“医者讲究望闻问切,不单单只靠号脉判断症状,有时也要靠眼睛看。”
“我是大夫,我能看出这位小妹妹得了什么病,这位真人,你能看得出来吗?”
第33章 智取范阳施救(女主专场)
翠虚真人迟疑一阵,有些不敢应下。
可转念一想,哪有女子行医的,说不定眼前这女子也是个骗子。
他岂能被她唬住,一吹胡子拍案而起:“贫道行医多年,有何不敢?”
“好,周玉霖,取纸笔来。”姜芾伸出手。
周玉霖解下自己身上的行囊,取了两张纸,两只寻常炭笔。
田允城与那位妇人皆是凑近生疑。
翠虚真人疑道:“这是做什么?”
姜芾铺开纸,扬起下颌:“未免偏颇,你我只看一眼这小妹妹的面相,在纸上写出她的病症,看谁写得准确。”
翠虚真人一听,手心冒汗,如坐针毡。
他这下听这女子的口气也猜出她的确是在医术上有两下子了。
可他哪里会什么医术,他不过就是个骗子啊!
姜芾当着众人的面故意激他,“怎么,真人不敢了?是本事没到家,还是根本就没本事?”
周玉霖附和:“就是,有本事跟我师父比比,老骗子!”
“你说谁老骗子!黄口小儿!”
翠虚真人气得红了脸。
结果这田允城好死不死也来捧他,将他高高架起,“真人医术高明,不如就露出真技,让此女心服口服。”
翠虚真人抹了把汗,只能硬着头皮写。
姜芾很快便写完了,等了许久,才见对面那骗子搁下笔。
周玉霖怕他使诈,一把夺过纸:“我来念念真人写的什么。”
“小妹妹,来。”他唤那女童过来,对着纸逐字念,“你可会头疼?”
女童摇摇头。
“身上可会发热?”
女童的娘亲替她道:“不曾,我隔着额头摸过,不会发热。”
“那可会咳嗽胸闷?”
女童亦摇头。
翠虚真人脸色难看到极致。
一向敬重这位真人的
田允城此时也目瞪口呆。
真人怎会失策啊!不应该啊!
姜芾将纸传给田允城,“请这位田叔来替我念念吧。”
田允城尴尬起身,展开纸张读了起来。
“小娃娃,你可会腹痛腹泻?”
女童点点头。
妇人眼中登时一亮,只觉不可思议。
田允城看了看翠虚真人,又看了看姜芾,继续道:“可有胃部胀气,今日还呕吐过?”
妇人一拍手掌:“会!也吐了!吃什么吐什么!”
姜芾又替孩子号了一脉,对妇人道:“是痢疾,此处也没有正经医馆,需尽快去医馆抓药,不能耽搁了。周玉霖,你雇的马车能送她们先去县城吗?”
“可以,你们跟我来吧。”周玉霖欲带这对母女上马车,可又担忧师父一人在此。
恰逢温玉与苹儿见他们二人久久不归,眼下也寻来了,见他们过来了,周玉霖便安心领这对母女出去了。
那妇人一步三回头,对姜芾道:“多谢娘子,娘子才是神医啊。”
说罢,又愤愤看向翠虚真人:“我前几日带闺女来看病,这真人看也不看,只说我闺女是撞了邪祟,要我两百文钱买他的符纸驱邪,怪不得这几日也不见好,原来是个骗子!你不得好死!”
妇人眼眶泛红,不敢耽误女儿的病情,骂了几句便牵着人出去了。
田允城一时愕然无言,那位翠虚真人已是想溜之大吉了。
温玉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往回扔,“你在此招摇撞骗,也不知误了多少百姓的病情,不送你去见官,我朝律法何在!”
翠虚真人向田允城投去求助目光。
田允城也不知如何是好。
姜芾见此人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对他道:“田叔,可要我替你看看病?看看究竟是煞气入体,命不久矣,还是另有其因呢?”
田允城伸了手过去。
姜芾把脉后,笑了一声:“不过是寻常风湿,挨过这梅雨季就好,我师兄最善看此类病症,行囊里也有药,敷上一帖药草许会缓解一些。”
田允城一听是风湿,喜笑颜开。
温玉已在替他配药了。
“好啊,你敢骗我!”田允城指着翠虚真人的鼻子。
“两锭银买你这破丹,你个黑心肝的骗子!”
姜芾捻起那颗定魂丹,凑到鼻尖嗅了嗅,“这是山楂丸,不过多包了一层糖衣,生吞才吃不出滋味,外面三文钱一大罐,他卖你两锭银。”
田允城当即一拳挥去,打得那翠虚真人鼻青脸肿。又去了自家田庄叫了几个汉子来,将人五花大绑连夜送去县衙。
他冷敷了片刻温玉的药,便觉膝盖至小腿的疼痛缓解大半。
给姜芾赔了不是后,还问他们一行人的来处。
得知他们是千里迢迢从江州而来,要去范阳清梧山寻人,“今日还要多谢诸位神医揭了那骗子的面目,诸位不如来我家田庄住一晚,清梧山险峻,夜里登山阴险莫测,待明早再登山也不迟。”
温玉道:“我们一行四人,外加两位车夫,不知可会叨扰到贵庄?”
田允城摆摆手:“恩人多虑了,我的主家乃是范阳凌氏,田庄偌大,有厢房数十间,绝对算不上麻烦。”
范阳世族遍地,听说主家姓凌,姜芾等人也不曾多想,跟着田允城回了田庄。
田允城回来后,听说那位贵人还未离开,安排姜芾等人入住时还顺带提点他们夜里莫要乱闯,以免冲撞了庄上的主子。
一人选了一间房后,竟还有热水沐浴,热饭热菜也送了上来。
姜芾在自己的厢房喝着牛肉汤,啃着大棒骨,觉得今日这桩事没白管。
这下好了,这一夜别提多爽!
田庄清净,田允城说都是宗宅贵人时不时来消遣的清闲地,贵人们也就图个安静,庄上的下人也没几个。
她的厢房是在这条廊的最后一间,还要转两个弯才到,又与院墙相临,是以格外幽静。
吃饱喝足,她吹了灯准备歇下。
圆月高悬,一两声蝉虫的嘶鸣也显得喧嚣刺耳。
凌明珈刚从紫金山书院回来,今日被先生留堂写文章,他缝缝补补写了三遍先生才放他回去。
这三年,他日日过得都是这样的日子。
早出晚归,每日对着一帮盱衡厉色的老头子。
分明有好好的清福摆在眼前,他非要回老家受这种气。
都怪阮氏那个善妒精!都怪母亲替他早早说的这门亲事!
他进了宗宅大门,将外裳甩给丫鬟,四堂兄的幼子便跑过来嘲笑他:“二表叔回来啦,今日有和我一样被先生打手板吗?”
这小兔崽子。
他呵斥一声:“滚一边去,待我向你爹告状,打得你屁股开花!”
孩童哄笑而过。
凌明珈觉得很没面子,每到这个时候,他就觉得荑兰真是千般万般好。
他不如大哥聪慧,文不成武不就。
大哥说他不中用,父亲见到他就叫他滚,母亲也说他不成器,长安的那个妻子精明强势,压得他喘不过气。
只有荑兰会陪着他,说他这好那好。
他回到房中,喝了口凉茶,见屏风后无人,问了丫鬟:“夫人呢?”
丫鬟怯懦道:“二爷,姨娘去了田庄消遣。”
“这般晚还没回来,你们就不知道去接?”
“姨娘说田庄凉快,正好解闷,今夜就不回来了。”
凌明珈放下茶盏,套起外裳便叫了马车往田庄去了。田庄总不比府上周到舒适,况荑兰月份足了,他实在不放心她一人住在田庄。
姜芾吹了灯,许是认床,总觉得睡不着。
辗转反侧一阵,终于微微阖上几丝眼,又迷迷糊糊听见男人的话语。
她本就轻浅的睡意全无,想点上灯看会儿医书,趿着鞋到窗前摸索火折子,点燃烛台引芯,男人的声响更清晰了。
先是“嘭!”地两三声,似是有重物落地。
“大哥,这处庄上真的有财物?”
“这可是范阳凌氏,他们没钱谁有钱?打起精神来,四处找找,干票大的,够吃喝半年了。”
姜芾听得一清二楚,这是有人从院墙翻进来。
听这语气,是山匪流寇无疑。
她倚在窗后,手心湿泞,额间淌下一滴汗。
此事不知外头状况,不敢贸然叫喊,也不敢擅自开门。
这下好了,还爽一晚呢,连美梦都没做一个,不会还要搭上小命吧。
她听着动响,似乎是有人在喊救命,其中便有师兄、苹儿与周玉霖的声音。
救命声一出,院中火光闪烁,亮如白昼,紧接着声音又消了下去。
“都给老子安静些!”
她猜,那山匪将人给扣住了。
迟早要搜到她这间房。
她咬咬牙,背起装了防身之物的小药箱,打开窗跳了出去。
好在人都去了前头院子,后院这处火光幽微。
子夜露重,她身上的衣裳单薄,不禁打了个哆嗦,沿着院墙走了半圈才发觉没有后门。
正心急如焚之际,一只大黄狗从墙角的洞里钻了进来。
那狗洞被柴草掩着,大小目测能勉强通过一个身形瘦弱之人。
“阿黄啊阿黄,你真好。”姜芾喜出望外,□□了一把黄狗。
她挪开柴草,深深憋了一口气,匍匐在地,艰难从狗洞钻了出去。
另一侧杂草丛生,还是田庄内。
她燃了火折子,顺着小径走了几步,望见庭院中央有一口干涸的井,再往前走,看见瓦房内有一座
佛像。
似乎是一间废弃的佛堂,因位置隐蔽,暂时没有被歹人搜寻过。
她找到了佛堂的门,可门从外头被锁了起来,纹丝不动。
手上火折子明暗跃动,风吹草动。
她抑制住齿缝溢出的急/喘声。
她本想若能先出去,定去报官搬救兵来。
可进了这佛堂也是被困死,歹人随时有可能找过来,与其坐以待毙等死,还不如放手一搏。
况且她不知那些歹人能等得了多久,可会痛下杀手。
她揩了把冷汗,镇静取下背包,拿出一只小葫芦,倒出一颗白片含在嘴里,再找出那几枚用曼陀罗花粉制的香丸。
将香丸随意洒在乱石堆上,用火折子一一点燃,片刻后,飘起了缕缕白烟,便是药效出来了。
她又顺着狗洞钻了回去。
凌明珈到了田庄,随行的小厮敲了数遍大门也无人回应。
夜里的风凉飕飕的,他站在门外等了半晌,已是发了大火,推开那小厮,欲抬脚踹门。
恰好门这时从里头打开了。
“你们都是聋了不成,让爷站在外头等这么久!”
门打开,一张目光凶悍的刀疤脸映入眼帘。
他发觉不对:“你、你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便觉眼前一黑,一张网物往他头上套。
“唔!唔!”
……
凌明珈身旁只带了小厮与车夫,三人皆被五花大绑。
山匪头领见他穿的一身绫罗绸缎,不似庄上其他人的衣物那般寒酸,料定他是主子。
可在他身上搜来搜去,才只搜到一只玉佩。
“呸!穿的人模狗样,一粒碎银都搜不出来!”
凌明珈脑海一片空白,他自小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这天杀的山匪竟敢劫到他这国公府嫡子的头上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我是长安定国公府凌家的嫡子,我姑姑是当今贵妃,等官差来了,要你们的狗命!”
那刀疤脸头领干多了刀尖舔血的勾当,满眼不屑,譬如上月劫了一位官员,官府还不是抓不到他们?
正冷哼一声想开口,手下六子推了位被捆着的女子进来。
“鹰哥,这娘们穿金戴银,与绑在院里的那些人不同,定是个有钱的主,还是个性子烈的,不肯交代哪里藏了银子。”
荑兰哭花了脸,脸上还有一道鲜红的指印,像是被打了一巴掌。
她被推进来,见到凌明珈,即刻垂泪哭喊:“二爷救我呜呜呜……”
鹰哥一听便知这一男一女是相好的,掏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抵在荑兰脖子上,望向凌明珈,“识相的就赶紧将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否则老子一刀宰了这小娘们!”
“二爷,二爷,救命啊……”
荑兰浑身哆嗦,喊了几声竟吓晕了过去。
“别别别,你们莫伤我妻。”凌明珈怕他们伤人,放低了姿态,“这只是我家的一处老庄子,实在是没存放什么值钱物,这样如何,我派人去宗宅取银子,你们要多少我给你们多少。”
六子朝旁啐了一口,“鹰哥,休要跟他多扯,我看他就是想派人去报官,不如堵上他的嘴,兄弟们再去搜搜,我就不信了,这么大的庄子怎会没藏些宝物!”
“救命啊!救命啊!”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阵女子高亢的喊声。
鹰哥握紧手上的刀柄,目露警惕,踹了六子一脚,“你他娘的怎么办事的?漏了一个人,想把官差引来吗?”
六子揩了揩鼻子,暗骂一声,拿了棍棒与绳结出去了。
姜芾见这间房里灯影幢幢,时不时传出粗狂的男声,便知晓那些歹人躲在里头。
她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救命,在院中窜来窜去跑。
不出所料,将人引出来了。
六子擒住她,见她衣着朴素,便猜她也是庄上的下人,怕她胡乱喊叫闹出动静,欲拿棍子敲晕她。
姜芾双手作揖,连声告饶:“大哥,别伤我!别伤我!我知道哪里有财物,我带你们去!”
她被六子扔了进去,摔了个踉跄,看清房中地上坐着的一男一女后,不禁瞪大双眸,屏息凝神。
六子道:“鹰哥,这女子说知道何处有财物,也不知是不是在使诈。”
凌明珈顺着话音看了过去。
他陡然看清姜芾的脸,心中大震。
这、这不是大哥原来的妻子,他从前的大嫂吗?
他一贯敬重大哥,每回去绮霞院,对这位大嫂亦是毕恭毕敬,不过三年前突然听长安传来消息,说大哥大嫂和离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她。
他嘴里堵了布条,情绪激动,支支吾吾想喊什么,“唔唔唔!唔!”
姜芾心都慢了两拍,旁人听不出,她自是听出来了——他在叫她大嫂。
她使的这招本就惊险,若身份露馅就全完了。
鹰哥与六子也察觉到凌明珈情绪激动,且他们本就对姜芾的说辞生疑,六子缓缓走上前,欲抽出凌明珈嘴里的布条。
姜芾先一步冲过去,对着凌明珈的脸便扇了两个清脆的耳光。
凌明珈眼冒金星,耳中轰鸣,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鹰哥与六子也对视,愣了一下。
姜芾挤出哭腔,冲他道:“你这畜生也有今天!你为了讨好你堂叔,将我掳来给他做妾,把我关在田庄,受人折辱,我要杀了你!”
她哭着哭着便作势要去抢六子手上的刀。
六子怕这疯婆娘真闹出人命,一把推开她。
姜芾抵在墙上,疼得咬牙暗骂:狗娘养的!
“都住手。”
鹰哥挥手制止,盯着姜芾:“你说你是被掳来的?”
“是,是!”姜芾揩着眼泪,指着不知所措的凌明珈,“这庄子是他堂叔的,他们叔侄俩强抢民女,为非作歹,都不是好人。我家本在县里,被他掳来强要我给他堂叔做妾,我不从,那老东西便将我关在庄子上半年。”
她看向鹰哥,“他们叔侄俩将搜刮来的钱财都藏在这处庄子上,我偷看到了几回,这位大哥,你今日若能救我出去,我就告诉你们位置。”
凌明珈眼神一转,若有所思。
饶是他再迟钝也听出姜芾是在诓他们,当即默默闭了嘴。
“你还敢跟我提条件?”鹰哥冷笑一声,将刀尖插在桌上,“你若是不说,信不信我立刻就宰了你?”
姜芾压住咚咚狂跳的心,极力装出镇定:“可我的命对你们来说又不值钱。”
鹰哥思索一阵,眸光暗了暗,“六子,你叫几个人跟她去,有异样便回来报,她若敢使诈,一刀结果了她。”
姜芾听出来,这人在当着她的面威胁她。
不过没关系,鱼已经上钩一半了。
她带着六子一行五人在院中兜兜转转几圈。
火折子在地上照出幽微的光,急风掠过,地上之影形同鬼魅。
绕了这般久,六子有些急,抽出刀抵在她背上,“你若敢骗我们,你身上就会是三刀六洞。”
“不、不敢,你们答应放我走,我自当如实告诉你们。”
“在哪呢?还没到?”
“大哥,我自小就有夜盲症,有些看不清路。”
姜芾一时也找不到佛堂正门,只能带他们兜圈找。
“是一处上锁的门,我曾误闯到那处,见那老东西差人搬箱子进去,后来偷偷来过几日,那里都上了锁。”
六子听她说得这般详细,愈发信了她几分,指挥兄弟们分头去找。
院里脚步声凌乱,火光四射。
过了半晌,终于有人喊:“六哥,找到了!”
姜芾听闻找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掐算着时辰,香丸许还未点完,时辰刚好。
六子押着她过去,指着那处缠着锁链的门,“看清楚了,可是此间?”
里外皆是黑漆木门,房瓦也一致。
姜芾点头:“就是这里!”
六子大喜,这般牢牢锁着门,里头定是有东西了,和这女子说的也全对上了。
可里头既有财宝,鹰哥没来,他不敢擅自进去,又吩咐人去叫鹰哥过来,说找到了。
鹰哥一听那娘们还真未使诈,果真找到了,立时带着剩下的弟兄们过去了。
门外站着一行十二人,火光照清了每人脸上的沟壑。
姜芾心道,都来齐了就好,就怕他们不来。
“鹰哥,东西就在里面。”
鹰哥扬了扬下巴,手下的麻子脸心领神会,挽起刀柄砸锁。此人膀大腰圆,一身蛮力,三两下就砸断了锁链。
门开,一阵阴风扑面而来,一樽佛像立在正中央,四周人腰一般高的杂草丛窸窸窣窣。
鹰哥谨慎多疑,抓了姜芾在前头带路,他们自己的人则缓缓跟在身后。
姜芾抬手一指,“箱子就埋在佛像座下的泥地里。”
此话一出,一行人目露贪色,登时便围在一处使劲搬撬佛像,累的闷哼喘息。佛像终于移了位,这些人又像狗刨地一样徒手去挖泥。
姜芾想笑,却拼命忍住了。
在心中默念:五、四、三、二、一……
数到一,刨地的人仰倒在地上,看门的人也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鹰哥进来得晚,此刻还算清醒。
他茫然地转了几圈,四周竟只剩他一人,他发觉不对劲,欲去抽腰间的匕首。
“你敢耍老子!”
姜芾见此人竟还没倒,情急之下扯紧药箱上的绳带,闭上眼往前一甩。
鹰哥来不及躲便被药箱迎面砸中,鼻血都流了出来,不抵药效,头脑渐昏沉,倒了下去。
姜芾睁开眼,身旁已经没动静了。
她走到鹰哥身前,狠狠踢了他两脚,哼哼两声:“好玩吗,耍你怎么了?”
放倒这些人后,她迅速折回去救人。
众人脱困后,即刻有人去请官来抓人,剩下的人将这些歹人绑在一处,一通好打。
这些人贪财,所幸未伤及性命。
苹儿师兄和周玉霖皆平安无事。
“师父,我还以为你去哪了?”苹儿泣不成声。
连周玉霖一个大男人都兀自揩泪,“师父,你有没有伤着,我杀了他们去!”
姜芾连忙拉住这个愣头青,真怕他去做傻事。
一贯沉稳的温玉也慌慌张张赶来,“念念,你没事吧?”
姜芾摇摇头,“今夜的大功臣是那些香丸。”
她正要将来龙去脉告知他们,房中便传来女子一阵高过一阵的叫喊声。
“二爷,姨娘怕是要生了!”
小丫鬟磕磕绊绊跑出来。
原是荑兰惊吓过度,动了胎气,醒来后便开始发作起来。
凌明珈本是要来找姜芾的,听到荑兰要生了,脚底抹油般又折了回去:“快、快去请大夫来!”
小丫鬟慌道:“怕、怕是来不及了二爷,羊水都破了。”
姜芾进了房,荑兰疼得满头大汗,喊声微弱。
“荑兰,你坚持一下,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你坚持一下。”凌明珈一个粗枝大叶的大男人,哪里有法子,急的团团转。
“二爷,我不行了,你快救我……”
姜芾最精于妇科,在外听孕妇的哭声已然不对劲,进来一看,果然是腹部的胎位偏移。
她解下药箱走过去:“烦请二爷先出去,荑兰是胎位不正,我是大夫,我能救她。”
凌明珈错愕望向她。
她什么时候成大夫了?姜家能让女儿学医?
姜芾沉冷提醒:“若是再耽搁下去,怕是要一尸两命。”
“好好好。”凌明珈岂敢再多想,一下子叫顺了口,“大嫂,你救救荑兰,你一定要救她。”
姜芾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刺耳。
可刻不容缓,还没空扯这些。
她只能先赶人出去,又叫了苹儿进来,“苹儿,我要施针,你来帮我。”
第34章 步摇姜芾,我错怪你了
姜芾这下仔细看清了荑兰的面庞。
三年未见,她恍惚又回想到了在长安的日夜。
那段时日虽然无趣,也实在不堪回想,但好在身旁有苹儿与荑兰,她们两个总是向着自己的。
今夜初见到她时,她震惊不已。
榻上的女子满头大汗,湿淋淋的鬓发贴在额头,两只手紧紧抓扯着被褥,褥子上落了一块触目惊心的红。
苹儿初次见女子生产,胆颤发怵,别过头去。
姜芾见得多了,镇定自若从药箱里取出针。
若是及时在穴位上扎针,促使气血畅通使胎位复原,便还有救。
“荑兰,是我,你别怕,留着点气。”
她趴在她耳边喊她。
荑兰听到熟悉的声音,视线渐渐清晰。
她倒吸几口气,不可置信地颤着声:“少、少夫人,苹儿。”
不知是因疼痛还是旁的什么,她的眼眶流出两道清泪,“少夫人,我、我……”
当年她鬼迷心窍做了那事,既愧疚又不敢站出,从而无法面对少夫人,跟着二爷来了范阳。
来到范阳不过一月,便听长安传来消息,大爷与少夫人和离了。
她有些意料之中。
当时她就扒在耳房的窗上看,亲眼目睹大爷因那根簪子误会了少夫人,与少夫人大吵一架,八成就是因此事才和离。
那段时日,她夜里辗转反侧,不敢去想少夫人的容貌和话语,甚至二爷中途回了趟长安,她都不敢跟着回去。
她怕啊。
她怯懦、自私、歹毒,她不是个好人。
少夫人对她那么好,她却害她。
也许是上天惩罚她,一报还一报。
一年前,她就莫名流掉了一个孩子。
如今再次怀孕,又遭此劫难,突然难产,她疼得神思恍惚,觉得这就是报应啊。
她今夜怕是要死在这了。
看到少夫人和苹儿,她都不敢相信这是活生生的人,只觉如梦似幻。
若是梦,她倒也能无所顾忌地说了。
她唇色发白,拽住姜芾的手臂,拼尽全力仰起头:“少夫人、我有事……我有事想跟你说……”
“有什么事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姜芾怕她虚脱,制止她的话语,“苹儿,你扶她起来,我要施针。”
“好。”苹儿也是害怕,稳稳扶起荑兰,为了减少她的疼痛,分散她的注意力,还在跟她说话。
她也不太愿回忆从前,顿了顿,才轻声开口:“你在范阳过得好吗,你家二爷待你如何?”
荑兰不回答,只是流泪。
“师父她最擅妇科,这种生产时胎位不正的病例她都不知医了多少,你别怕,师父能保你们母子平安的。”
她跟荑兰扯了好些话,譬如那年上巳节她没同她们去逛成庙会,又比如当年她去范阳时走的太急,她有东西给她都没来得及拿。
说着说着,荑兰终于不再激动,只是泪珠仍一颗颗砸落。
姜芾在施针,同样满头大汗,微微喘气。
她看出荑兰这胎非但胎位不正,且从前流过产,伤了身子,今夜怕是九死一生。
她虽有经验,却也极其小心,豆大的汗珠打湿衣领,不敢分神半刻。
终于,几针通了穴位,荑兰能顺畅喘气了,可胎动也愈发厉害。
“苹儿,快去外头喊人打热水来。”
荑兰胎位复原,已能顺利生产了。
苹儿出去叫水,凌明珈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见她出来,拉着她就问:“荑兰怎么样了,大嫂她能行吗?”
他还是不太相信一个女子能行医救人,可田庄偏僻,派人去请了大夫还迟迟未归,也只能由着大嫂先试试。
苹儿在等丫鬟打水来,甩开凌明珈的手,不善道:“凌二爷怎么说话的,我师父怎么就成你大嫂了?二爷读了两年书,反倒连叫人都不会了?”
三年前,师父被凌家人欺负、误会、曲解,是咽了满腹委屈从凌家离开的。
那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师父说一句话。
她对凌家那位大爷不满,对这位二爷自然也印象不好。偏他还一口一个大嫂,若是被人听了去,岂不毁了师父清誉?
果不其然,已经被人听去了。
周玉霖此时是早
已知晓范阳凌家的身份了,瞪大双眼:“什么大嫂?”
苹儿还在气头上,白了他一眼,“别问,不关你的事!”
周玉霖悻悻闭了嘴,望了望凌明珈,想到了他的兄长正是前些日子任江州宣抚使的凌大人,那声大嫂在他脑海转来转去。
他想是想明白了什么。
陡然捂嘴,僵成一座雕石。
天哪!不会是……
“二爷,二爷,大夫来了!”
田允城父子拽住几位大夫狂奔而来,那三位大夫累的气喘吁吁,连帽冠都掉了。
“快快!快!”凌明珈此时没工夫想那么多,推开苹儿,“我妻难产,你们快进去救她,母子平安我重重有赏!”
苹儿伸手一拦:“胎位已经正了,你们没听到里面在生产吗?要这么多男人进去做什么?”
她信得过师父,医术定不比这些男人差,这么多人进去反而还会打搅师父,让她分神。
凌明珈关心则乱,已是有些急恼:“你师父一介女子,信誓旦旦说会医术,她能行吗?这么久了还没动静,这些都是妇科圣手,你让开,让他们进去看看!”
苹儿听他这般诋毁师父,更不愿让开了。
“误了人命,你们就是杀人凶手,我饶不了你们,给我让开!”凌明珈伸手推得苹儿一个踉跄,又要招呼下人上来押她。
周玉霖眸色一凛,扶起苹儿,丝毫不惧这位凌二爷,“你推人做什么?师父她们救了你那位爱妾,你不感恩戴德,还在这咄咄逼人。你兄长端方清正,是个君子,你怎么没半点你兄长的样子?女子怎么了?女子就不能行医?你难道是从你爹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凌明珈被人这样骂,脸色黑如锅底。
周家纵使是官宦人家,可他又岂能咽得下这口气,怒气上涌便口不择言:“你胆敢再说一遍?女子是可以行医,但像你师父那种品行败坏、心术不正的女子出来行医,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
他听闻这姜氏当年还欲对允哥儿那么小的孩子下毒手,不过此事都是母亲与阮氏在传,大哥却不曾提过,也不大让下人们议论。
其中真假他也不知,可今日属实是到了气头上,也不管那么多,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你个混账!”苹儿被周玉霖圈在怀中,眼眶生红,“我算是看清楚了,你们凌家没一个好东西,全都是道貌岸然的白眼狼!”
凌明珈冷哼一声:“你师父就是什么好东西?她贪图我们凌家的富贵,陛下当年都要赐婚我大哥和明仪郡主了,她还当做没听见,死赖着不肯走,听说又是偷东西又是害人,好在最后识相自己走了,不然怕是要被我大哥一纸休书给休了,做个下堂弃妇!”
苹儿欲冲上前,周玉霖忍无可忍,一拳挥到他鼻梁上。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还清流世家呢,就教出你这样的东西来?”
凌明珈直起身,竟摸到了温热的鼻血,咬牙切齿:“来人,给我抓住他!我要他好看!”
话音刚落,门从里头被打开,房中传来婴孩高亢的哭声。
姜芾疲累地站在门前,面无表情。
方才的话她全听到了,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进去看看吧,母女平安。”
凌明珈不管不顾,当即就冲了进去。
姜芾靠在门框,深深吐出一口气,衣裙上沾了血迹,双腿都是软的。
她看到苹儿哭了,唤她过来,“不要哭,不要理他们,就当是被狗咬了。”
周玉霖站在那处,欲言又止,想问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见苹儿不曾反驳那段往事,便猜师父与凌大人极有可能是真的。
但凌明珈口中那样的师父,他绝对不信!
“师父,我不相信你是那样的人。”
那凌二像只疯狗一样乱咬,说不定是颠倒黑白,他嘴里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
姜芾今夜的确有些累了,借着满庭清辉,坐在被露水打湿的石阶上。
她不语。
真是奇怪,她以为平静生活了三年,此生都不会见到旧人。
可旧人却接踵而至,先是凌晏池,再是凌明珈、荑兰。
她在房中一边紧张地替荑兰接生,外头那些话就像石块一般,接连往她身上砸。
不在意吗?释怀了吗?
她扪心自问,她可以忘了那个人,但听到这些诋毁她的话语,她还是会委屈。
她根本就没做啊!
她只能装作不在意,让委屈无从说起,便不会那么难过。
“那就别跟他费口舌。”她缓了半晌,铺开衣裙起身,“师兄呢,天也快亮了,我们该走了。”
她不想再多呆,一刻也不想。
苹儿道:“师兄被歹人用刀伤了手臂,去包扎了,我们去收拾东西,即刻就走。”
她们三人刚要走时,房门又被打开,先是几个丫鬟婆子抱着婴孩出来,凌明珈后脚也出来了。
他唇角都是鼻血,狼狈不堪,也不知可是荑兰跟他说了什么,他神情不再那般不可一世。
他望着姜芾,闪烁其词:“多谢相救,那个、荑兰说想见见你跟苹儿,有话跟你们说。”
姜芾点点头。
她是不喜欢凌家这些人,可再怎么说也不会迁怒荑兰,还是带着苹儿进去了。
二人一进来,荑兰神情激动,又哭了出来。
“少夫人!”
今日若不是少夫人,她怕是早就死在这了。
此时那股愧疚冲破她心头的怯懦,她是无颜面对少夫人的,可她不想再瞒了,说出来,心中也不会那般煎熬。
姜芾方才便觉得她不对劲,开门见山道:“我早已不是什么少夫人,你别这样叫我了。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我……”荑兰唇瓣嗫喏,掩面而泣,“当年那根步摇……”
她一说步摇,姜芾心都震了一震。
“那年明仪郡主寿宴,我跟着您去了齐王府,半道被郡主身旁的一个嬷嬷扯走,她给了我一锭金子,叫我把大爷送给郡主的步摇放到您房中,诬陷、诬陷您偷了步摇,好叫大爷厌恶您。”
跃动的烛光映入眼帘,姜芾只觉天旋地转。
好啊,好啊。
原来是这样。
他说她拿旁人的东西,就是这根步摇了。
那段时日,她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他话中所指。
原来就被她戴在头上。
这么多年,她终于知道了。
她到如今才知道。
所有人都把她当傻子玩弄,她带着他送给别人的东西去勾引他,她如今想起来都觉得恶心荒唐。
苹儿哭腔浓重,望着荑兰哽咽,“师父当年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样做!为何要这样做!”
当年,她以为就算大爷与其他人都待师父不好,她与荑兰也会真心待师父。
可那国公府都是一群豺狼,所有人都在算计师父,连荑兰也在害她。
荑兰哭道:“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当年对我好的少夫人!”
“好了。”姜芾冷声打断,“你如今跟我提这些旧事又有何意义呢,你若是觉得愧疚,或是心中难安,那么我原谅你了。此事不必再提,你好生休养,后会无期。”
从今往后,她与这些人都不会再见了。
人她都能忘,这一两桩事还忘不了吗?
天还没亮,一行四人便走了,没要一分钱财。
爬上清梧山,偏不巧那位师伯下山替老友看诊去了,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四人又下山,一时无处可去,还是那位在颐元堂被骗的带孩子的妇人留他们住了几日。
长安。
定国公府门前围满了下人,说是二爷要带着小小姐回来了。
秦氏换了身珠光宝气的紫裳,一早便巴巴地望着儿子和孙女归来。
阮氏娘家犯了桩案子,父亲与兄长一连被贬了几级,她如今也学得收敛安分了不少,老老实实牵着儿子跟在婆母身旁候着夫君。
她知晓自己不能再跋扈
了,她都快两年没见过夫君了。她在定国公府过得还算安生,若再惹得夫君不快,给她一纸休书,哪里还有她好日子过。
荑兰那个小贱人就算再得宠,也不过是生了个女儿,又没生出儿子来。
几辆宽敞马车停在府邸前,伺候的下人们先下了车。接着便是乳娘抱着孩子下来,最后凌明珈才牵着荑兰出来。
“爹爹!”允哥儿冲上去抱爹。
允哥儿已有五虚岁了,成日里上蹿下跳,谁也不怕,就怕绮霞院那位大伯。
凌明珈抱起儿子转了几圈,“可有淘气?会认几个字了?”
允哥儿委屈巴巴抠着手指:“大伯看着我写字,我都不敢出来玩,爹爹能去跟大伯说别让我写字吗?”
凌明珈倒被儿子问得哽住。
还让他去跟大哥说,他哪里敢啊。
过会儿自己怕是都要去挨骂。
“大伯是为你好,让你写你就写,哪那么多废话!”
秦氏抱着熟睡的孙女逗弄,笑的合不拢嘴。
阮氏一改从前姿态,亲昵地去拉荑兰的手,笑问她恢复得可好,说她那里有燕窝,回头送她几支炖汤喝。
荑兰被吓个半死,还以为她又要来揪她的头发打她,进府的一路都惴惴不安。
“母亲,大哥可在府上?”凌明珈拿着路上赶好的几篇时文想去给大哥看。
秦氏笑意一僵,提到这大郎她就来气。
分明是他自己答应要与白家相看,她堂堂国公夫人,舍下脸面与身份千里迢迢请媒人去幽州白家说亲,说得那白三娘答应来长安小住。
婚事都板上钉钉了,她本意是让这白三娘子住到绮霞院,以大郎那冷淡性子,也好趁着此时多亲近亲近。
可他却将她派去打理厢房的下人都赶了回来,那几个丫头哭着跑回来,说大爷骂她们不懂规矩,不成体统。
她当即就来了气,这不就是拐弯抹角骂她吗,要不是为了凌家好,她可真真是不想管这桩烂事了!
大郎自诩才高八斗,盛气凌人,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难道想要天上的仙姑不成?等再过几年年纪大了,看他怎么办!
不过听说二郎读了三年书,文章大有长进,已报了今年秋闱,若能中个举人,往后再中个进士,老爷那偏心的定要高看她的儿子一眼。
她说了句人在绮霞院,抱着孙女先走了。
荑兰走到凌明珈身旁,推搡了他几下。
凌明珈知道她是提点他那桩事,只好带着她也去了绮霞院。
荑兰回到这里,眼眶都涩了几分,心绞成一团。绮霞院如今都是新面孔,早已不见当年故人。
三年,一切了无踪迹,过得真是快啊。
“那你先在外面等我。”
到了书房门前,凌明珈对她道。
书缘忙进去通报大爷,说是二爷回来了。
凌晏池知晓今日他要回来,不算吃惊,见到他进来,也只是搁下了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大哥,我回来了。”凌明珈进来后,即刻乖乖行礼。
他对这兄长可真是比对父亲还恭敬啊。
见父亲他都没这么害怕。
快两年未见,凌晏池觉得他晒黑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也比从前沉稳了些,不知心性与学业可有长进。
“一路劳顿,累了吧。”
“大哥,我不累,范阳到长安才六七日路程,我一路游山玩水,别提有多快哉了。”
他越说话音越弱,恍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大哥这是跟他客套呢,他倒好,一股脑全招了。
大哥这下不会以为他在书院读书时也这般懈怠贪玩吧?
凌晏池是有些微怒,不过看在他刚回来,并未出言责怪他,只问:“孩子取名了吗?”
凌明珈道:“取了,叫媛儿。”
“嗯。”凌晏池听到什么都是风轻云淡,“晚些我去清涛院看看。”
“大哥。”凌明珈将东西拿出来,“这是我作的时文,您看看。”
凌晏池微微扫了几眼,浅浅颔首。
看来他这几年的书没白读,学问比在长安的那些年进步斐然。
虽还不到纸上生花的境界,可若再加把劲,中个举人应当也是能中的。
“倒是比三弟的文章好。”
凌明珈心道:那当然。
他又不是榆木,没日没夜的学,猪也学会跑了。
三弟整日捧着他那个娘子当心肝,一心情爱,学问能好吗?
还得是他。
得了大哥的称赞,他才试探开口:“大哥,我前几日在老宅田庄,看到大嫂了。”
“从、从前的大嫂。”他怕言辞不当,又匆忙添了一句。
要不是帮着荑兰提那桩事,他才不提什么大嫂呢。他知道大哥不拘情爱,从前就不喜欢大嫂,贸然提旧人,大哥怕是要生气了。
凌晏池一瞬间愣住了。
这声大嫂入耳,他竟觉得有些不太真切,自己离她很近,又很远。
自从他知道她当年是两手空空走的,她的样子就时不时往他脑海里钻。隐隐伴随着几分怀念与愧疚,徐徐幻化出她五官清晰的轮廓。
他极其想忘却。
可这声大嫂,反而给单调的轮廓添上浓墨。
他又想起了她。
凌明珈见大哥都呆住了,还以为他忘了这么个人,提醒他:“大哥,就是、就是姜氏,你从前娶过她的。”
凌晏池简直无语,言简意赅:“你想说什么?”
“她那夜借住在我们田庄上,恰逢我去田庄接荑兰,我们被一伙歹人挟持,还是她救了我们。后来荑兰生产时胎位不正,也是她施针相救,不过我好奇,她亲人都在长安,她怎会成了大夫,还到处给人看病。”
凌晏池打破沙锅问到底:“确有此事?你们在田庄遇见了她?那日发生了什么?”
凌明珈没想到他会问得这般详细,摸了摸鼻子回忆一番,道出来龙去脉。
当然,省去了自己一时气急骂了她两句的事。
反正他不说,大哥也不会知道。
凌晏池听他讲述,攥着茶盏的手骨紧了几分。
她一个人救了全田庄的人,还救了荑兰母女的性命,这和他在江州见到的姜芾,何其相似。
胆大、勇敢、无畏,这是他再次从别人口中得知她的样子。她身上开始有诸多奇特、诸多吸引他的地方。
他想起与她的最后一次相见,是那晚在醉春烟门口分别,她上了周玉霖的马车。
“她是一个人来的范阳吗?”他问。
凌明珈实属纳闷,大哥怎么主动过问起她来了,“一行四个人,有她身边的苹儿,有个男人,她喊师兄,还有一个……”
他想到此人,手掌握成拳心,语气忿忿,“一个姓周的。”
“周玉霖?”
“大哥,你怎么知道?!”
大哥真是神了,坐在这都能知道范阳的事。
凌晏池眸子暗了暗,有一种异常奇怪的感觉萦绕心头。
就好像有些事分明他管不着,他也无权去管,那件事终会顺理成章的进行下去。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甚至不太想它继续发生下去。
“知道了,你下去吧,这些文章做的不错,你刚回京,放你三日假。”他脑中有些乱,挥手赶了人下去。
凌明珈喜出望外,本可以一溜烟似地跑了。
可一想到荑兰求他办的事,又上前几步。
凌晏池察觉到地上那团阴影未散:“你还有旁的事?”
“大哥,我身边的荑兰,当年跟在大嫂身旁一段时日,她说她突然想起了一些关于大嫂的旧事,想当面跟您说,她就在外头呢。”
他抬头望了望大哥的神色,见还算平静,才继续道:“大哥你愿意听吗?若是、若是不想听,我便着带荑兰走了。”
他本就劝荑兰作罢,大哥一点也不喜欢当年那位大嫂,说出来又有何意义呢,大哥怕是听都不想听。
哪知,自家大哥却破天荒道:“让她进来说吧。”
凌明珈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荑兰
进来后,叫了声大爷,行了个礼,静静站在凌明珈身旁。
“你说你有关于当年少夫人的事要跟我说?”凌晏池问她。
关于她的事,他是想听的。
荑兰垂着眸子,话语极轻:“大爷是否还记得,当年您与少夫人,因一根步摇大吵了一架?”
凌晏池思绪一转,他自然是记得的。
当年,就在这间书房。
她戴着他送给明仪的步摇,做出了那样的事。
所以他说,姜芾这个人,他始终都看不透。
“大爷!”
“奴婢犯了错!”荑兰扑通一声跪下。
“少夫人从未偷过什么步摇,是我、是我当年拿了明仪郡主的好处,将步摇藏到少夫人房中,嫁祸她偷窃,少夫人始终都不知啊,她从头到尾都以为是您送的!”
凌晏池喉结上下滚了滚,瞳孔微微放大。
似有一道霹雳炸碎他素来沉稳的理智,他手中的茶盏都摔翻在地。
第35章 败露姜芾,你的秘密
他都不知荑兰与凌明珈是何时走的,他只是望着满地摇曳的烛影入了神。
他记得,那夜他对她说了很重的话,她是哭着头也不回地走的。
从那一走,他们就同从前不一样了。
他的重话,许是让她心寒了吧。
他到如今才知道,是他误会了她。他惭愧、甚至内疚,如今回想,明仪那时来找过他,刻意与他说姜芾偷了她的步摇,没过几日步摇便在姜芾头上戴着。
分明是这般拙劣的把戏,他当时竟未曾怀疑分毫,他一口认定就是他的妻子不知廉耻、心术不正。
为什么呢,因为他从未好好了解过她。
他当年对她,已有先入为主的认知,所以他从未试着相信过她。
他的重话,是带着羞辱的。
此事,是他误会了她,欠她一个道歉。
晚些时候,他又叫来凌明珈,问他:“她可还在范阳?”
他想着,长安到范阳,也不过就六七日路程。
她若还在范阳,那……
他要去找她吗,找她说什么做什么呢?
他如今只要一想到她,心中便五味杂陈,酸泛交织,都不知如何是好。
凌明珈都愣了一下,抿了抿唇,才猜到他问的是谁,“我回京时还在,她那位师伯不在山上,说是还有几日才回来,她们一行人便住在庄子附近的村民家中。”
一句话毕,他才像意识到了什么,惊奇地望着大哥。
他从荑兰口中得知步摇的事,便觉得大哥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呢,他又不喜欢姜氏。
姜氏就算再无辜、再勇敢、再聪慧,那又怎样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可大哥今夜打听姜氏打听得有些多了,还特意喊他过来问她的情况。
他不可思议,暗暗道:大哥不会仅因这桩误会,对姜氏燃起旧情了吧?
凌晏池在凌明珈茫然无措的眼神中压低嗓音,目光中藏了些闪烁,“你说她救了你们,你可有以礼相待,好生谢过人家?”
原来就因为这个。
凌明珈悟了,要不怎么说大哥是个霁月清风,怀瑾握瑜的君子呢。
“大哥,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她保了荑兰母女平安,我自是谢了又谢,还赏了她几锭金,可她不肯收,是冷着脸走的。”
他说着说着,想到白白挨的那两巴掌和那一拳,嘀咕了一句:“如今架子倒还挺大。”
凌晏池都能想到他当时是怎样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了,面色沉了沉:“出去,明日交十篇时文来。”
“大哥!”凌明珈慌不择言,“你不是说放我三天假吗?”
“我觉得你根本无需放假,滚出去。”
凌明珈灰溜溜地走了,嘴翘得都能挂两只桶。
他不明白,他从进来便安安分分,到底又是哪里做错了。
第二日,凌晏池同父亲说过两日处理完衙门的事要去趟范阳。
定国定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你去范阳做什么?”
他那不成器的老二是去范阳读书的,老大怎么突然也说要去范阳。
“有些私事。”凌晏池道。
“有什么私事不能先放放?”定国公搁下茶盏,“白家不日便要到长安了,你跑去范阳,让人家远道而来如何是好?”
凌晏池这几日想了许多,与白家这门亲事太过草率,还是退了的好,他实在没有办法娶一位毫无情分的女子。
“父亲,白家此番是以何理由进京?”自然不会打着相看的名声来,传出去有失颜面。
定国公还不知他是何意,如实答来:“你母亲初七冥诞,他们一家来长安游玩,顺便去青龙寺祭奠你母亲。”
凌晏池面不改色:“那我去范阳也是去得的。”
“你什么意思?”定国公站起来问他。
“这桩相看并无外人知晓,还请父亲勿要再与白家议亲,退了这门姻缘吧。”
一旁的秦氏白眼都翻出来了,又是白忙活了,她可真想问问大郎要天上的哪位仙姑。
定国公眼眶都气红了几分,激动起身:“砚明,我替你想法子周旋,费尽心思为你好,你是觉得为父会害你不成?”
“父亲,我并无此意。”凌晏池低下头,谦谦道,“我只是觉得,姻缘讲究双方你情我愿,若是有一方勉强,便是误了两个人。我知道父亲想说什么,可我的仕途在我自己手上,是升是贬,绝不会牵连旁人,也不会牵连凌家。我还年轻,若陛下实在忌惮,我就算被贬一次又何妨呢。”
他都想好了,他不是只有成婚这条路可走,他可以离开长安,离开陛下的视野,去别的地方。
定国公气得面色铁青。
凌家这一辈就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他自然是希望能靠姻缘躲过祸事最好。
可老大也不知怎么想的。
他难道真想就此沉沦下僚?
“父亲放心,不论我在长安,还是在何处,我都不会就此堕落。”他想起三年前枉死的故友,“我也还有我未做完之事。”
姜芾曾与他说过,暂时不去做一件事,不是不想做了,而是为了以后有能力做的更好。
他一定会等到这晦暗长空云开月明。
定国公知道他这儿子是个犟种,劝不动他,只能由他去了。
“老爷,您怎么不多劝劝大郎啊。”
凌晏池走后,秦氏试探着开口。
定国公冷哼一声:“他心意已决,我能劝得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