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桩婚事?”
“你请媒人去退了吧,左右也是八字没一撇的事。”
“老爷,我、我……”
秦氏看着丈夫走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本就说好了的事,这父子俩如今脸一翻,烂摊子倒是都留给她了。
这让她怎么去和人讲,真是造孽哦!
凌晏池原本想加紧料理完手头的事务好去范阳。可冷静下来后,他又不知,他去范阳做什么?
姜芾不想提旧事,她如今也有心爱之人,早晚要婚嫁,他跑过去跟她说一声对不起,这又算什么呢?
他当年为何没多问她几句,便不分青红皂白误会她。
原本已毫无交集的两个人,他却总忍不住想与她有什么,譬如再见一面、再说一句话。
纠结了几日,迎来了五月初五端午宫宴。
他一早便受邀前去,不得推却。
此次宫宴设在曲江池,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皆到场。
他无心与人攀谈,满腹惆怅,只是坐在席上饮了几杯薄酒,微风吹得他有些熏然。
明仪来找他游湖,被他冷声拒了。
宫宴人多,他不便在此质问她步摇一事,可也无法给她好脸色。
他一直以为她生于皇家,难免娇纵,心性却不坏,可没想到她竟能做出那等栽赃之事来。
明仪碰了一鼻子灰,闷闷地走了,也不再缠他。
她知道皇伯父要在今日宫宴上为他们赐婚,左右他们都要成婚了,她还怕人跑了不成?
风清日朗,荷叶如举。
贵女们乘船去采莲子,许是成日闷在闺中无趣,好不容易能体会一番这山野之乐,个个兴致高涨。
这片池塘水不深,姑娘们也敢逞着胆子上船去玩。
明仪被凌晏池相拒,憋了一肚子气,不肯跟任何人同船,自己指挥一个女船夫划船走了。
鸥鹭
翩飞,水波粼粼,她的船驶入湖中央一片腰一般高的荷花丛,船身突然不动,缓缓下沉,竟是吃水了。
她急的乱跳,可越慌张,船身沉得越快,“救命啊,快来救本郡主!”
岸旁的侍卫听到呼救,鱼贯跳如湖中,可岸边离湖心甚远,待游了过去,郡主都吃了好几口水。
岸边脚步慌乱,呼喊声连成一片。
不消片刻,明仪郡主落水一事人尽皆知。
凌晏池听到喊声,赶过去时,明仪已被侍卫救了起来,去了暖阁更衣。
听众世家女议论,方才真真是惊险无比,郡主的船划得远,一沉下去,人也跟着沉了,好在侍卫救的及时。
他心中不免一突,明仪当年同他说过她会凫水,正因如此,才能下河救他。
可听这些女子描述,明仪根本不像会凫水的样子。
他心头大跳,眉心也微微扯了扯。
明仪郡主受了惊吓,染了风寒,先回了齐王府。
皇帝一听此事,便知今日不宜赐婚,在凌晏池以身体抱恙请辞时,挥手放了他离去。
明仪郡主无大碍,只是呛了几口水,众多太医来看了,开了几帖驱寒的方子便走了。
她饱饱地睡到乌金西沉,觉得有些饿了,刚要吩咐人传膳,便听婢女来报说凌世子来了。
“郡主,您想吃些什么?”
明仪连忙摆手,“哎呀快出去,先别传膳,跟世子说我难受,叫他进来看看我,快去!”
砚明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对她一副臭脸。
可听到她落水,不还是来看她了?他心里还是有她的,她要装得再严重一些,多得他几分关切。
凌晏池问过离开的太医,皆道郡主无大碍,可她的婢女却出来与他说郡主还不好受。
他便知道,她又在骗他。
他冷脸负手走进房中,不等明仪先开口,便先质问她:“你不会凫水?”
明仪笑意一僵,如遭雷劈。
完了,她都忘了今日他也在宴席上,可凫水她确实不会,装也装不来的。
“不是、砚明,我、我会的,不然我当年如何还能救你起来啊,我只是这两年生疏了。”
她神色慌张凌乱,哪里逃得过常断刑狱的凌晏池的眼睛。
他一眼便看出她在撒谎。
他面色阴沉,话语加重:“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
明仪从未见过他这般吓人的表情,猜他定是知道了,哼哼了两声,弱弱道来:“砚明,你别怪我,是我骗了你。其实,我根本就不会凫水,当年也不是我救的你。”
凌晏池此刻听她亲口道出,脑海一阵轰鸣。
“那是谁?”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
明仪岂敢再看他,低着头道:“我不知道,当年我带人赶去时,发现你躺在河边一间无人的房中。我从小就爱慕你,可你也不看我一眼,我当时就想着,若是跟你说是我救了你,你会不会对我好一些,也喜欢我。我不是有意欺骗你的,谁让你就是不喜欢我呢。”
凌晏池额角跳动,掌心拍在桌案上,他简直气的七窍生烟,脸色沉得要滴水。
荒唐,太荒唐了!他竟错认恩人这么多年,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我不会娶你。”他冷静下来,声凉如水,“往后还请郡主别再屈尊来定国公府了。”
他转身离去。
明仪娇生惯养,从来都是旁人迁就她的份,她愿意对一个人这么好,不过是因为她喜欢他罢了,可她捧着凌晏池这么多年也捂不热他的心。
她也不想忍了,掀翻了桌上的瓷器,朝他的背影愤愤大喊:“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长安城就你一个好郎君吗?你不娶我,难道你连官都不想做了?到那时我看你怎么办!你别来求我嫁你!”
凌晏池心烦意乱地离开齐王府,车轱辘碾着沙石,耳畔嘲哳不断。
回到府上书房,他神思一恍,忽然又想到了姜芾,想到了她们和离时,她站在他面前,一字一顿:
“若我说,当年救你的不是她,是我,你会对我好一点点吗?”
他心底一震,后知后觉似一阵阵波澜袭来。
许久,他驱散那团更为荒诞的想法。
姜芾虽也在江州长大,可救他的未必就是她。
否则,她见他的第一眼,就该与他说才是,又怎会到那时才说?
他还是觉得,她那是一时的气话。
他处理完庶务,还在想去范阳的事。
不知她可还在范阳,走了没有?
次日,礼部员外郎宋家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之事。
宋家便是当年的罪臣工部尚书姜起元正妻宋氏的娘家。
三年前姜家男丁获罪,府邸被抄,宋老爷子便出面让宋氏与姜起元和离,接了女儿回宋家。
礼部员外郎不算多大的官,宋家因与姜家结认过姻亲,这些年一直安分老实,不沾半点党争。
可就在众人都忘却长安还这么个宋家时,深夜,一位衣衫单薄、面黄肌瘦的女子叩开了宋府的大门。
此女自称姜柔,被奸人所骗,身无分文,来长安寻母救济,在宋府门前哭诉不止。
替嫁一事宋家也是知道的,本以为此事这辈子都不会被翻出来,可那杳无音信三年的外孙女突然寻上门来。
宋老爷子怕事情败露,本欲咬牙先将人赶走,再暗中挪去庄子里安养。
可宋氏这些年缠绵病榻,早已经没了一个儿子,如今女儿居然还活着,她岂能忍心母女相隔。
她快油尽灯枯了,只想见亲生女儿最后一面。
姜柔一进府,便有下人走漏了风声。
这可谓是石破天惊的大事,这位若是姜家的女儿,那三年前嫁到定国公府的那位又是何人?
宋氏可就只有一个女儿啊!
此事沸沸扬扬在长安传开,凌晏池听闻后,瞳孔骤缩,震惊不已,手中茶盏被打翻,衣袍溅上一片湿泞。
姜芾居然不是姜家的女儿?
他千头万绪,一时难以平复心境,可静下心来,联想到先前种种,他倒觉得这一切有迹可循。
譬如当年姜芾的嫁妆寒酸简陋,她也总是穿那几件暗色素纹的衣裳,可姜家那时才刚落魄,对待独女的婚事如论如何也不会如此敷衍。
譬如他们和离后,宋氏对外称女儿在长安住不惯,搬去了庄子上,可有哪户官宦之家会将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送去庄子上?
再到他在江州遇见姜芾,她丝毫不顾世家女的身份,学起了医术。
还有当年和离,她一句无头无尾的对不起……
这一切的一切,有章可循,有据可查。
这根本……
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实在太过荒谬诞妄,桩桩件件,都将他席卷到一道道旋涡中。
他明白了,她是姜芾,却不是姜家的女儿。
她代替姜柔成婚,而他也娶错了人。
可这是欺君之罪啊。
她如今在江州过得安稳,长安这边东窗事发,皇帝若觉得有损君威,天子之怒,他不敢想象。
她当年为何要这么做呢?
为了钱?可她如今活得算艰难,可见姜家与宋家都未施与她什么好处,她离开时也没拿银票。
他想到了与银票地契堆叠在一处的写满了他表字的笺纸。
心口倏然一阵滚烫,步履也随之晃了晃。
是为了他?
为了他,她敢替嫁,敢欺君。
他从不喜欢被人欺骗,可遇上这件事,他心底似乎是不曾有怨恨的。
即便她骗了他,可他那时也是待她不好的。
他又能去怪她什么呢?
他如今只怕,她会将她自己扯进去。
此事已经传开,知晓当年这桩婚事之人皆哗然震惊。
凌晏池没等皇帝传召,自行进了宫。
皇帝一身道袍,看似又服了金丹,满面红润。
他听闻姜家欺君之事,勃然大怒,正欲治那些人的罪,大太监曹英还未退出殿外,凌晏池便来了。
“砚明,当年是朕委屈了你,姜家宋家胆大妄为,连朕
都敢诓瞒!”
他看着这位受害人,做出一副替他惋惜之态。
他还想着,今日正是大好时机,便用赐婚来弥补当年场荒唐姻缘。
谁料,凌晏池撩袍跪地,沉沉叩首:“臣有罪,臣深负皇恩,请陛下责罚。”
皇帝一愣,不知他唱的哪出,连备好的话都被他堵了回去。
他亲自扶人起来,“你何罪之有啊,此事连朕都被蒙在鼓里,罪该万死的是姜宋两家,还有那冒名顶替之人。”
凌晏池往后跪了几步,不愿起身,听皇帝提及姜芾,他眸色暗了暗,“陛下,臣也有一事欺瞒陛下。当年臣妻的身份,臣早就知晓,只是念她无助,替她隐瞒,臣也欺了君,臣有罪。”
他早就想好了。
陛下无非是不想他手握实权,掌管一部衙门,除了用姻缘牵制,还有一个法子便是将他贬官外放,驱逐长安。
可他政绩出色,问心无愧,那他便给自己造个罪名出来。
姜家人丁旁落,宋家默默无闻,姜芾更是一介孤女,在上位者眼中,这些人都无足轻重。
他拿自己的前程来换她无虞,陛下绝不会拒绝这桩买卖。
果然,皇帝愕然张口。
他没想到,凌晏池竟会如此,宁愿牺牲青云路也不愿娶妻。
不过也正好遂了他的意,强加姻缘终归不能长久,将他放逐长安,他才一辈子起不来。
殿中良久寂静,龙涎香燃尽,几缕白烟升空。
“罢了,无论如何,这门亲事是因朕赐婚而起,也算是委屈了你,可你明知那般,却隐瞒不报,朕对你深感失望。”
凌晏池没有一丝紧张,他这个臣子跪在君王身前,就如搭台子唱戏。
下一出要唱什么,他心知肚明,就等着锣鼓奏响,好戏开场。
头顶传来一道声音:“朕若不罚你,难熄众议,先贬你去苏州做县令,你以为如何?”
凌家在朝中颇有威望,他不能一杆子将人打死,只能徐徐图之,日后再寻错处将他一级一级往下钉在地方上,再也回不来长安。
“臣有异,臣不愿去苏州。”清冷之音传遍大殿。
皇帝有些怒了,苏州已是便宜他了,难道他还不情愿,还想挑地方去扬州不成?
凌晏池再磕了个头,“臣愿代人受过,自请去江州,只做个县尉便够,还请陛下莫要追究冒名顶替之人的罪过。”
皇帝脚步都颤了颤,觉得凌家这位天子骄子是吃错药了,反倒把他惊得只知愣愣点头。
去江州,那可是一辈子都起不来了。
“朕准了。”
殿外,一道等候多时的身影被人强硬拽了回去。
宁王李珩笑道:“见昀啊,你该不会真喜欢凌砚明原来的妻子吧?平日里天塌下来你都波澜不惊,怎么她一有事,你就坐不住了?”
沈清识一袭青衫,眉眼亮润,也只是摊手笑笑:“臣是喜欢她啊,可陛下又不愿见臣,不知殿下可有法子救救臣的心上人?”
“喏,你看。”宁王与他并肩走在宫道上,指了指前方一道挺直的身影,“有人方才已经进去求过情了,听说他为救那个骗子前妻,都自请贬去江州做县尉了,我怀疑他是脑子进水了。”
沈清识的笑意瞬间消失,眸底如夜色般沉浓。
定国公府都闹翻天了。
连窗台盆栽上的花叶都在震动。
定国公听闻凌晏池独揽罪责,还自请要去江州,气得喉咙都呛出烟来,直接来了绮霞院,父子俩吵着吵着,甚至搬来了家法。
凌晏池软硬不吃,平静地装了书册进箱笼,“父亲要打也打得,左右我明日也要启程了,身上多添几道伤痕,也好时刻记得父亲的教诲。”
定国公一听这话,手中的棍棒都扔一边去了。
长安江州千里迢迢,他还能真把人打伤,再受那山高路远的颠簸之苦吗?
他甩袖离去时还痛心疾首地骂了句:“我看你真是有病!病得不轻!”
皇帝也不愿凌晏池多逗留长安,吏部揣摩圣意,连夜拟了调令出来,凌晏池带着调令文书与官印便可去江州赴任了。
他只带了贴身小厮书缘与绮霞院门房的黎平走,随行的还有七八名府上侍卫。
马车刚出了长安城,顺着路线南下。
凌晏池掀开车帘,“黎平,先往北,去趟范阳。”
赴任文书上写着两月后上任,他不急着去江州,万一姜芾还在范阳,他却先回了江州,他们便要搁很长时日见不到。
凌明珈将女儿送回了长安,早在七日前便又携爱妾回了范阳潜心读书,如今应也到了。
黎平调转了马车,问了一声:“世子,去范阳是有事吗?”
凌晏池不疾不徐道:“去看看二爷可有在用心读书。”
马车行得快,五日便到了范阳,凌家宗宅的人听说他来了,摆了大宴相迎。
当夜,凌明珈从书院回来便看到自家大哥站在院中。
他吓了一跳,万幸此时手上拿的是一本史书,还好没将那些什么春宫图避火图带回来,不然他今夜就要死得很惨。
可尽管如此,他对大哥来范阳还是惊奇的,“大哥,你怎么来了?!”
凌晏池嗓音清淡:“出了长安,顺道来看看你。”
凌明珈感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大哥虽然学业上对他严厉,可心里还是关心他的,江州范阳各朝一方,哪里是顺路啊,大哥就是特意来看他的!
“大哥,我一定好好读书,不让你和父亲失望,大哥累了吧,我请你去云鼎楼喝酒,那里的酒菜可是范阳一绝,还有大哥你最爱喝的竹露醇!”
凌晏池心中装着其他事,无视他叽叽喳喳。
其实早在人还在书院没回来他便在心中打了百遍腹稿,该如何开口问那件事,才显得自然。
他挑了个最委婉的,问道:“听你上回说清梧山上住着位医者,我有些病症,还想去寻他看看。”
凌明珈害了一声:“大哥你身子哪里不适,我这就派人去请大夫来。你寻那古怪老头做什么,他就是个赤脚大夫,来无影去无踪的,刚回来几日又走了。”
“他回来过?”
“听田庄的田允城说回来见了趟他那些师侄们便又走了。”
“那他那些师侄也回去了?”
凌明珈:“荑兰一到范阳,便命田允城留意他们的动向,田允城说那行人十日前便走了。”
他心眼大,自家大哥换了种问法,他压根听不出来,问什么他答什么。
凌晏池眸光淡了淡,转身吩咐黎平去套车。
“大哥,你不是来看我的吗?怎么这就要走了?”凌明珈满心不解。
凌晏池背对着他,“看完了,也该走了。”
第36章 遇刺虎落平阳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过了端午便是仲夏时节,头顶骄阳似火,池塘蛙鸣嘲哳。
天灾过后,姜芾师徒三人又来了清水湾。
清水湾有户老农腿脚受伤,不便来医馆看病,他的儿子便多付了一倍诊费,来春晖堂请大夫去家中看诊。
这般热的天,春晖堂的其他大夫都不愿为了这区区一倍的诊费顶着烈阳跑去清水湾。
只有姜芾肯来。
清水湾有一段山路,苹儿不放心她一人独行,也跟着去了,她们一动身,都快把春晖堂当半个家的周玉霖自然也跟着来。
姜芾戴了一只竹编斗笠,挽起衣袖露出小臂,额头都起了一层汗珠。
“师父,你说咱们留在春晖堂,这会功夫都能看十个病患,收十份诊金了,为何非要跑来这,这大热天的。”上山途中,周玉霖累得气喘吁吁。
姜芾打开水壶咕嘟咕嘟灌了半壶,“诊费多点少点都没关系,可看病要有轻重缓急,春晖堂自有旁的大夫坐堂,你没听那老伯的儿子说吗?他爹腿上胀气,都下不了地了,若是没大夫肯去,一直拖着,你说可是凶多吉少?”
若是她没遇上这事也便罢了,可既然遇上了,医者仁心,她不愿看着病人有病却得不到医治。
“就是,又没叫你跟着来。”苹儿应和。
周玉霖一时无言,急忙解释:“师父,苹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这天实在太热了,是
人难免都有几句怨言。春晖堂的老大夫一个个都不去,反而推师父一介女子出来。
师父也真是一等一的心善。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日在范阳,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凌二那般诋毁师父。
师父就算嫁过人,嫁的是他大哥,可也不可能是他口中的那种人。
旁人不了解师父,他还不了解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准还是那位凌大人薄待了师父呢。
到了那户人家里,那老农果然病得起不来身。
姜芾只听他儿子道人在菜园子里摔了一跤,当时分明还能下地,可过了几日突然腿脚酸软胀气,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一诊,老人是当时扭伤了关节,因诊治不及时,生生拖成了关节炎。
“往后我每日都会来给你爹施针,连来半月,直到肿胀消除,便无大碍了。”完成了今日的针灸,姜芾收起针灸包。
那户人家的儿子连连道谢,“那便劳烦姜大夫日日都要跑一趟了,这些诊费还请收下。”
他怕麻烦人家,额外又给了些充作路费。
姜芾望着他家摇曳漏风的木窗子,黄泥糊的墙壁,看出这户人家家境贫寒,日子过得艰辛。
她只拿了一半费用,“我多跑一趟也不碍事的,还能在这附近转转,看看可有其他村民需要看诊。可药费我是要收给医馆的,明日我会顺带拿药过来,剩下的钱便给你爹买些滋补特产吧。”
老人的儿子连连道谢,强要留三人吃饭,被姜芾谢绝。
她刚走出这户人家,见村口的槐树旁站着一位低眉顺眼的女子,似是在此处等候多时了。
“姜大夫,请留步。”
姜芾茫然转身,“娘子可是唤我?”
那女子点点头,局促抿了抿唇,脆生生挤出一句:“姜大夫,我、我身上有些不适,此处多有不便,不知可否去我家中……”
姜芾这一听便知她是何处不适了,跟她去了她家。
她的家是一处不算大的院落,进了篱笆,迎面是一栋瓦房,比寻常庄户人家的房子要大一些,家底看样子还是殷实的。
“何素雅,你男人可在家?他还从我男人那借了三百钱呢。”
一位丰腴妇人隔着篱笆喊。
何素雅因身旁跟着外人,将头垂得更低了,“嫂子,我知道了,等他回来我问问他,叫他早日还于你家。”
“呦,你都带了些什么人来啊?”那住在隔壁的妇人还不曾离去,放眼打量着姜芾等人。
何素雅不愿再与她多言。
直接将姜芾三人请进了屋。
外头的妇人被下了脸子,呸了一声:“装什么清高样?怪不得你男人不喜欢你这样的,要去外头找姐儿呢。”
姜芾听了满耳的恶意,神思一怔,盯着何素雅单薄的背影入了神。
“来,天气热,三位喝盏茶吧。”何素雅似乎像没听到般若无其事,沏了三杯茶,一一端给三人。
姜芾微抿一口,便放下茶盏,看了苹儿一眼。
苹儿心领神会,揪着还在咕嘟灌茶水的周玉霖,“我们出去。”
“啊?”周玉霖眨了眨眼,“苹儿,外头热,屋里凉快。”
“哎呀出去!”她二话不说拉着人走了。
二人走后,姜芾问何素雅:“你有何处不适,眼下可以告诉我了。”
何素雅绞着手指,“我有些、有些腹痛。”
姜芾精通女子妇科,从前来找她看病的女子也是这般遮遮掩掩,三缄其口。她们都不愿说,不敢说,就这般忍着病痛的折磨,越拖越严重。
她有了经验,便知这位何娘子一定不止腹痛。
“何娘子,我看妇科最多了,屋里只有你我,哪里不舒服就要说出来,说出来才能对症下药啊。”
这种隐疾只靠看相与把脉看不真切,需要患者配合诊治,说出具体病情。
何素雅低头沉默,手指都绞红了,关于身下隐疾,她还是不知如何开口。
她听闻春晖堂的姜大夫来了,想了许久才鼓足勇气请她来家中,人来了以后,她还是不知该如何说。
她怕此事传出去,她要被人说不检点,即使她什么都没有做,也会有人骂她的。
她思虑半晌,仍是嗫喏道:“姜大夫,我只是腹痛,烦请替我开张治腹痛的方子。”
她觉得,喝了药兴许就能好了。
姜芾看出她是难以启齿,步步引导她:“何娘子,我虽是大夫,可我不清楚你是因何病症引起的腹痛,也不能给你乱开药方呀。你跟我说说,你究竟是哪里不舒服,我们早些医治,也好早日痊愈,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何素雅对上她亲和的眼神,心底在微微动摇,终于鼓足勇气,迈出一步:“姜大夫,我就是——”
话还未说完,外头传来男子粗粝的喊声。
“何素雅,你果真是个不要脸的,趁我不在,大白天就敢带男人来家里。”
在屋檐下站着的周玉霖眉头一皱,指着他:“你少血口喷人,我们是大夫,是你娘子请我们来看病的!”
男人闯进来,满屋瞬间充斥着酒气与低廉的脂粉气,“看病?看什么病,你是要死了,还是有钱没处花?”
姜芾被熏得不适,用手背捂了捂口鼻,“你说话放尊重点。”
男人冷喝一声,“你一个药婆,敢跟老子叫嚣?她是我婆娘,我说她两句怎么了,我就算打她两巴掌,也是天经地义,哪轮得到你来管?”
姜芾满眼震惊,由心底生出浓重的厌恶。
“你少说两句。”何素雅上前将丈夫拉开,眼眶噙着泪,“不要再说了,我求求你了。”
男人一把推开她,“你那死鬼爹把你卖给我,不是让你来管着老子的,你把我的钱藏哪去了?我今日在赌坊差点就回不来,你是存心想害死我,好跟那些野男人双宿双飞是不是?”
何素雅一头撞在桌角,额头瞬时淌下血迹。
姜芾看得触目惊心,跑过去扶她起来,“你没事吧?”
“快说,把我的钱藏哪去了?贱人!”
男人暴怒癫狂,一步步走来。
姜芾心中起火,直起身就给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屋里,打得她手掌都火辣辣地疼。
男人眼冒金星,“你敢打我?!”
他欲动身,却被周玉霖抓住了手,对付一个醉鬼,周玉霖还是绰绰有余的。
“周玉霖,去报官。”
姜芾声音都冷了,“没有哪条朝律说打妻子是天经地义,打骂妻子到见伤流血的地步,你也要去公堂领十板子。”
男人清醒了几分,话露不善:“那你打了我,闹上公堂,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我打你怎么了?我还想再打你几巴掌呢。”姜芾扬着声,“我曾参与官府一同配制疫症药方,得钦差大人亲口赞扬,我家也在天灾其间赈灾送粮,得官府亲授义旗,我就算当着县令大人的面打你,你又能怎么样我?”
男人只不过是想吓吓她,岂知她非但不怕吓,还这般厉害。
他脚步趔趄,推开人扬长而去,边走边骂。
姜芾打开药箱,取出纱布替何素雅包扎,一边包一边问她,“他经常打你吗?”
何素雅似乎麻木了,额角撞出一块大血窟窿也不见她皱一丝眉头。
她面容有些呆滞:“让你们见笑了,我养父为了抵债,将我抵给他为妻,我不能反抗,也不敢反抗。”
姜芾将话说得重了些:“你可以反抗的,你去衙门状告他虐待你,官府自会判你们和离。”
何素雅苦笑着摇头,她似乎都习惯了。
她的一生,被卖来卖去,本就是不值得。
治病,也是枉花钱,治好了又能怎么样呢?事情是定会传出去的,到时定会惹人非议,成为他们口中不守妇道的浪□□子。
是以在姜芾再一次问她病症时,她闭口
不言,再也不肯说了。
日薄西山,山路难走,夜行也不安全。
姜芾也无旁的法子强硬撬开她的嘴,她背起药箱,“那我先走了,这半个月我都会来清水湾,你若想治病,便来村口槐树下等我。”
何素雅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默默流泪。
凌晏池行路一月,到了徐州地界。
这次不同上回巡按江州,有宝马香车,上等驿房,沿途官员一路相迎。
这次是被贬。
从四品少卿被贬为九品县尉,连降五级,人人都以为这位龙章凤姿的定国公世子这下是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谁见了都要落井下石一脚。
他们一行人先到徐州驿馆,驿馆专供来往官员歇脚过夜,南来北往的小官不胜枚举,个个都比凌晏池这位九品江州县尉大。
驿丞先接待了其他官员,就让他们坐在前厅候着。
书缘摇了摇干涸的茶壶,重重往桌上一置,“世子,连壶茶都没有,这也太欺负人了!”
世子自小金尊玉贵,何曾被这样怠慢过,这群见风使舵的狗杀才!
凌晏池纵使风餐露宿多日,仍是一派清贵玉树之姿,招手唤了驿馆的小厮过来:“可有茶水,去添一壶来。”
那小厮也不认得他,只瞥了眼桌上的官印,见是正九品,散漫道:“大人莫怪,这天气热,凉茶都添光了,您且等一等,小的们总也不能接湖里的水给您喝是不是?”
“你!”书缘愤愤指着他。
“书缘。”凌晏池沉着声,“马车上有几只水壶,许还剩一些,你去拿下来吧。”
世事无常,他过了二十五年养尊处优的日子,从来没想过有一日会落到这个地步。
哪怕五年前,也是从正经县令做起。
在行路途中的无数个夜晚,他也曾暗自苦笑。
今时不同往日,他已不再是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做人做事自然也要不同了。
喝了几口水壶剩的水,天色已然全黑了下来。
他们递了牙牌,验了官印,本以为能分到一间房过夜,驿丞却赔着笑来了。
“拜见凌县尉,下官有一事当讲。”
凌晏池示意他说。
“原本给您留的那间房,下官一查,原是早就被户部侍郎沈大人的扈从先一步订下,是下官疏忽,请凌县尉见谅。
言外之意便是你官没人家的大,抢住所自然也没你的份,哪凉快哪呆着去。
凌晏池微微皱眉,倒不为旁的,只因他听到了沈清识的名讳。
他来徐州做什么?来替宁王办事?
“分明是我家世子先来一步,怎么就成沈大人的了,下晌那会儿是你拍着胸脯保证说有空房的,我家世子坐了两个时辰,连一壶茶都没喝上便不提了,如今又如此搪塞敷衍,岂有此理!”
驿丞没有搭话,只是一味地道歉。
今日留一物,他日好相见。
毕竟这位凌世子虽然被贬,可还有个诞下皇子的皇贵妃姑姑,谁知道来日会怎么样呢。
凌晏池眉眼间看不出怒意,反问:“那就没有旁的空房了?”
驿丞眯眯笑:“今日都住满了,皆是上京述职的官员,下官也不好耽搁上官们的行程。”
毕竟一群上京的,他一个被贬的,自然是该紧着前头的人。
凌晏池面色已是绷不住了,不欲再多留。
他令书缘收拾官印与行囊,起身走了。
书缘捧着东西跟上来,脸垮得像苦瓜。
他想,世子表面不说,心底肯定更苦吧。
“世子,这大晚上的我们去哪啊,您就该强硬一些,逼着那驿丞让出空房。”
“他不愿留我们,我们就无处可去了吗?”凌晏池的身影隐入夜色,话音冷冽,“你若是嫌委屈,便不必跟着我了,回京去吧。”
阳和不散穷途恨。
他壮志未酬,还有一腔心气未散尽,学不会求人,学不会屈伸。
“世子,我错了,我若回去了,谁来照顾你。”书缘不敢再替他抱怨不平,一夜之间跌落泥潭,那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世子愈加不好受,“官道定有客栈或是旅店,我带他们去找找。”
凌晏池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书缘带了三人去前方找住所,只有五六人跟在他身旁,急躁夜风如利刃般削落树叶,惊得枝上孤鸿振翅高飞。
山谷间传来一两声鸟鸣,划破暗夜的寂静。
四周静得有些可怕。
凌晏池自小也跟着父亲习过武,听力与警惕异于常人,觉得周遭静的有些出奇了。
他机敏睁眼,同时车外传来黎平的喊声:“世子小心!”
电光火石间,一把利剑破开车壁,直直刺进车内,距离他的脖颈仅一步之遥。
他侧身一躲,纵身跃出马车,见埋伏在四周草丛间的黑衣人齐齐涌出,一行二十余人,将马车密匝匝包围。
黎平不谙武艺,早被黑衣人打伤,仰躺在地呻.吟。
凌晏池总算明白了,这是调虎离山。
谁要杀他?他神思飞转。
皇帝不会这样做,直接杀了他对他没好处。
他只能想到一个人——沈清识。
难怪乎会在徐州驿馆听到他的名字。
此人是宁王的最为信任的近臣,是以他背后一定是宁王发号施令。
皇帝本是想削弱两位皇子的左膀右臂,让他们斗得你死我活,可宁王干等三年,等三殿下日益长大、等皇帝的身子好了又病,病了又好,已是急了,不想再这样斗了。
杀了他,定国公府一蹶不振,三殿下再无庞大助力,陛下百年之后,皇位便是他囊中之物。
凌晏池眸底泛起寒霜,躲过向他心房刺来的刀剑,一掌将人打伤。
身旁剩下的护卫皆是军中老将,可来的黑衣人也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招招致命,不留活路。
他手持银剑,连连击退数人,身后的一名侍卫却被重伤倒下,黑衣人觎到空子,一掌震在他后背。
他吐出一口鲜红的血,以手背一揩,目露狠色,一剑割断那人喉管,清素白袍瞬被污血溅满。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仅剩的三个黑衣人身上皆挂了彩。
凌晏池长剑撑地,身负重伤。
此时,恰巧书缘找到客栈,带着一行人归来。
“世子,你怎么样了?!”
归来的侍卫火速收拾残局,将那几人斩于马下。
本欲抓个活口过来,可那黑衣人果断咬舌自尽。
凌晏池又咳了一口血出来。
他早有预料,宁王手段狠厉,沈清识亦是鹤貌枭心,做事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前方几十里虽是官道,可都是丛林掩映的山路,沿途只有一间逆旅,店中也没有大夫。
凌晏池当晚住下,只能借一些纱布与药酒自行包扎伤口
那些人招式阴诡狠毒,他像是被那几掌震伤肺腑,路上时常咳嗽,偶尔还咳血出来。
书缘望着自家世子苍白的脸色,吓得快哭出来,恨不得马车飞到江州,好尽快找大夫医治。
他们一面怕那些人卷土重来,一面又顾及有伤在身的伤员,不敢行太快。
这一路颇为艰难,终于在快
过湖州的一处小道上,望见一家不大的医馆。
书缘喜出望外,“世子,前面有医馆!”
凌晏池有气无力,面色如纸,“咳咳,去看看吧。”
想几个月前来江州,还是风光无限,众星捧月,如今就沦落到这番地步。
他跟宁王,跟沈清识势不两立。
医馆冷冷清清,坐堂的是一位蓄着长胡须的老大夫,身后还立着一块金灿灿的牌匾,上头写着妙手回春,华佗在世。
“大夫,快,快帮我家公子看看伤!”书缘急切道。
老大夫淡定睁眼,比了个请的手势。
凌晏池皱着眉咳了几声,撩袍坐下,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老大夫搭上他的脉搏,捋着白须,神情凝重,时而摇头又时而点头。
凌晏池也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一时不敢言语。
书缘紧张地出了汗,他从未见过世子受这般重的伤,就怕诊出什么大病来。
突然,老大夫连连哀叹:“郎君啊,还好你来得早!”
书缘呼吸一滞,话音都颤了:“那、那若是来得晚呢?”
“来得晚我就关门了。”
凌晏池脸一黑,无语至极。
无奈道:“那你可能诊出,我这是得了什么病?”
语罢,又忍不住偏头咳了几声。
老大夫挤眉弄眼,将他的症状尽收眼底,拔高声色:“郎君,不得了,你这是肺痨啊!”
“你、你胡说!”书缘指着他,“我家公子身强力壮,怎会得这种病?你这庸医!”
“郎君可是胸闷咳嗽,还时常咳血?”
凌晏池默然几息,毫无力度地反驳:“可这也未必就是肺痨,我先前受过伤,许是旧伤导致的。”
“信与不信,您请自便吧,左右肺痨也是治不好的,您将诊费付一付。”
书缘嘴上说着不信,还是解下钱囊,付了这天价医药费。最后得了这自称神医之人给的一瓶药丸,说是吃了能缓解痨病。
回了马车,他都想抱着自家世子哭。
“世子,您让我怎么跟老爷交代啊,是我没照顾好你!”
凌晏池听他哭了一路,头都大了,将人赶了出去。
他一开始是不信那大夫的说辞的,可想到近来的确是胸口闷痛,咳中带血,难免有些惴惴不安,只是不形于色罢了。
他默默打开药瓶,就着凉水吞了两粒药丸。
好在前方就是江州,等到了江州,就叫她替他诊一诊。
第37章 相见姜芾,你还在生气
姜芾今日如约去了清水湾替那老农诊治。
扎完针背起药箱欲出村,路过村口的槐树下,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循着那条熟悉的路,去了何素雅的家。
她还是想和她谈谈,想治好她的病。
可她家大门紧闭,似是无人在家。
她不做多想,以为人许是有旁的事出去了,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她也趁早出了村。
回到春晖堂,苹儿在替人看诊。
她耳濡目染三年,对学医还算有些天赋,有人坐镇身旁时,也能上手看一些风寒杂症之类的小病了。
“师父,你回来了!”她正低头写方子,见姜芾是独自一人回来的,频频朝她身后望去,“周玉霖不是跟师父你一同去的吗?他人呢?”
“你好好写,用心写。”
姜芾走到她身旁,敲了敲她的脑袋,又瞥了一眼她开的方子,都是治风寒的药方不错,剂量也毫无差错,便放心由她去了。
“他走到半路,被他娘派来的人截回去了。”
周家就这么一个金贵儿子,周夫人软磨硬泡地来,就是为了能让自家这位祖宗听话。
人的一生,能交到周玉霖这般仗义的朋友也是一桩幸事。她也从没想过他能一直留在春晖堂,陪她们走南闯北,行医救人。
她看得释然长远。
人这一辈子,只有自己。
可周玉霖的不告而别却让苹儿心底泛起落魄,她提笔,笔尖都跟着颤了几分。
他早上跟着师父出去时还说等下晌回来要跟她学认几味药材呢。
“怎么了?”姜芾看她魂不守舍。
“没什么。”苹儿将药方给了那位女子,叫她左转去药房抓药,硬生生转移话题,“师父,今日有位被马车撞伤了腿的男子来医馆看伤,我一问,你猜怎么着?”
姜芾凑过来,让她继续往下说。
苹儿压低声:“据说是新上任的县令郑大人纵仆人驾马车伤人。”
姜芾骤然凝神。
正是因上一任黄县令在任时尸位素餐,才导致疫症蔓延,洪水肆虐。调任那日,他可是被江州百姓一顿好骂,被挤下马车,手都差些给踩断了。
如今听这位郑大人的作风,就更不像个为民请命的主了。
这下倒好,走了个黄知县,又来了个郑知县。
他们江州何时才能盼来位父母官啊。
这个世道,还是好官太少了。
苹儿再将一桩听来的事与她说了,“师父,听说还会新来一位县尉,不知这位县尉为人如何。”
“县尉?”姜芾拿出今日的病例单翻看,嘀咕道,“也不是啥多大的官。”
一县设有三位堂官,县令、县丞、县尉,上面那位若是为官不仁,下面两位更多是为虎作伥,沆瀣一气。
老天真是不长眼,什么狗官贪官,通通都往他们江州流。
次日是个晴天,上午医馆的病患多,姜芾打算坐一会儿,午后再去清水湾看诊。
她在替一位男子把脉,街上的人群陡然爆发出连声惊叹,引得两旁店肆中的客人纷纷投去目光。
“你们猜我看到谁了?你们猜我看到谁了?”
路过行人调侃:“二柱,你是见鬼了吧你?神神叨叨的嚷什么呢?”
“我方才路过县衙,看到新任县尉大人下轿,居然是凌大人,是凌大人!”
“来,拿方子去抓药吧。”姜芾将药方给了患者,才侧耳过去听。
有人满面震惊,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哪个凌大人?”
“还能有哪个凌大人,五年前在我们江州任过县令,前段时间任宣抚使为我们赈灾发粮,兴修河坝的凌大人啊!”
姜芾笔都惊掉了,墨渍溅在她粉白的鞋面上,映了一团乌黑。
怎么又能听到他?她觉得他真是有点阴魂不散,她最近总能碰上姓凌的人。
新县尉是他?
她暗暗掰着手指一算,那他如今也是落魄了啊,能犯了什么大错被连贬五级,赶来江州当一个小小县尉。
她昨晚还骂了他一声狗官呢。
“我也看到了,确实是凌大人,这是我们江州的福气啊!”
百姓一传十十传百,已是乐开了花。
凌晏池到了江州的第一件事,便是寻医馆看病,马车颠簸一路,咳疾愈加严重,胸口也隐隐作痛。
“世子,我打听到了,东街有一家归德堂,常给当地官员看病,里面的大夫妙手回春,医术高明。”
凌晏池并未理会,上了马车,吩咐道:“去春晖堂。”
书缘百思不得解,春晖堂他也打听到了,专给清贫的百姓看病,可医馆偏小,大夫也不及归德堂的多,世子为何非要去这处,能信得过吗?
“世子,您伤得严重,不如还是去归德堂吧,据说余知府都去那看过病,定是比那什么春晖堂信得过些。”
凌晏池呵斥:“同是血肉之躯,官员就比百姓金贵吗?能得百姓信赖,才足以证明医德高尚。”
“是、是。”书缘唯唯诺诺应下。
临近午时,六月的骄阳似火。
春晖堂已是没什么人了,患者也不大在这最热的时辰顶着太阳来,此时便只剩一位妇人抱着发热小儿来看诊。
“念念,吃饭了!”明茵洗净双手,摆好碗筷,在后院喊姜芾吃饭。
夫君外出看诊了,医馆其他大夫也都回家用膳了,只有她与姜芾,外加药房的两位小徒弟在医馆。
姜芾若上午在医馆坐堂,不愿大热天来回奔波,大多时就在医馆用晌午饭,“嫂嫂先吃吧,我看完这个小宝就来!”
这个小宝真是难搞,哭闹不止,她还碰不得,一碰就往娘亲怀里钻。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看清了这孩子的面相,肌肤红肿,脸上长满疹子,似是误食了何物过敏才导致发热呕吐。
她写好方子,门前倏然多出一道阴影。
不知是谁家的马车停在春晖堂外,停了有
一阵了,车上的人却迟迟不见下来。
姜芾有些疑惑,也不知车上的人可是来看病的,若不是来看病的,也别将马车停在正门挡路啊!
“您可是来看病的?”
清风撩得车帘欲掀欲合,女子清越明媚的话音便钻了进来。
凌晏池一路上很想见她,如今近在咫尺,心底那股酸泛滋味无限缠绕,竟有些不敢下车了。
他因对她的偏见,接连误会了她两桩事,待会儿见了她,第一句该与她说什么好?
书缘有些急躁,这人家都在催了,马车一直停在人家医馆门前也不是个道理。
自家世子却镇定自若,还不下车。
不是世子自己说要来春晖堂的吗,难道如今又信不过了?
“世子,我们不若还是去归德堂吧?”
“下车。”凌晏池下定决心。
书缘最先下车。
姜芾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人下了车,她去回忆到底是在何处见过这个人,可目光一转,更熟悉的人出现了。
他面如冠玉,身形颀长,一袭月白锦袍紧缠细窄腰身,走过来时刺眼的光线都黯然失色。
姜芾认出他来,面色如常地望着他一步步走来。
三年前,她好像还记得自己愚蠢地将他比作天上谪仙,可如今一瞧,倒也没有那么完美无瑕。
他越走近,她看清他面色苍白,气色不佳,看样子确像有病在身。
那抱着孩子的妇人是跟着丈夫来江州做生意的徐州人,不认识凌晏池,还以为是哪家郎君来看病,连忙将座位让出,抱着孩子站在一旁哄。
书缘大吃一惊,一个劲地在凌晏池耳畔挤眉弄眼,“世子,这、这、这不是……”
“别乱喊,少说话。”凌晏池薄唇微启。
姜芾拿出那副专门对患者露出的微笑,先开了口:“凌大人与江州可真是有缘,此番又是故地重游了。”
凌晏池本还不知如何开口,见她嘴角微弯,心态也平和了许多,十分自然地就吐出一句:“姜大夫,好久不见。”
她还是那副模样,脂粉未施,清瘦干练,眉眼间总有挥之不去的飞扬灵动。
姜芾笑意淡了,她与他也不是很熟,还没到要这般熟络寒暄的地步。
“也没多久。”她默默将脉枕垫好,直接开门见山,“凌大人可是来看病的?”
书缘垂着头,咽了几口唾沫,一言不敢发。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原来的少夫人做的那些事他在长安都听说了,要知道她的身份不曾揭穿前,那年世子与她和离,二人是大吵了一架的,世子那时定是不喜欢她的。
再加上东窗事发,身份暴露,她做出骗婚一事,世子该更怨恨她才对,怎么世子还能这般心平气和地与她说话?
若这位原来的少夫人离开长安后便一直待在江州,那世子上回巡按江州,难道两人就见过了?
他思来想去,终于将一团乱麻的线串起来。
世子放着苏州县令不当,宁可将老爷气成那样,也执意要来江州做这个县尉难道也是为了……
还有方才点名道姓一定要来春晖堂……
天爷啊!他可真是后悔上回没跟世子一同来江州,以至于如今脖子都转掉了,看来看去、猜来猜去也毫无头绪。
凌晏池如实答来:“路上遭歹人行刺,受了些伤,一路上总是胸痛咳嗽。”
书缘这才接话:“那大夫说世子是得了肺痨,我们一路紧赶慢赶,今日才赶到江州。”
姜芾啼笑皆非,也不知说什么好。
“肺痨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得的,身体孱弱之人多都得三年五载,大人饱读诗书,怎会连个庸医也识不破?”
书缘瞪大双眼,她如今居然敢这么对世子说话?
视线向身旁移了移,只见世子脸上非但丝毫不见怒意,且已挽起衣袖默默坐下。
“那便劳烦姜大夫替我看看。”
姜芾熟稔把脉,片刻后道:“挺严重的,五腑受损,淤血堵着不散,是以才胸口疼痛、咳嗽乃至咳血。”
她猜以他那性子定是惹到谁了,这伤分明是刺杀他之人下了死手造成的,换普通人早就一命呜呼了。
凌晏池望着她,“那该如何治?”
“在穴位上施针,化散瘀血,再配合服药,调理个几个月就无大碍了。”
这种病她从前也治过,一位健硕男子被山坡滑下的石块砸伤,刚好也是砸中后背,伤到肺腑,与他的症状几乎一样,经她治了几个月,如今都能下地干活了。
她迟疑了片刻,又道:“只是大人,我不敢为您施针。”
“为何?”凌晏池问。
毕竟他思来想去,也只有以治病做由头来见她最为合理。
“您身子尊贵,不如去归德堂吧,那里的大夫常替官员治病,想必定能让您信服。”
她在他身上摔过的跟斗已经够多了。
哪怕他一次次接近她,她也不觉得有什么。
她知道他就是忽冷忽热,性子古怪的一个人,上一刻能对你笑,下一刻便能翻脸。
她不想再去招惹他,与他有过多的牵扯。
书缘看她这般态度,气道:“我们还不想来呢,是我们世子说信得过你们春晖堂,你就这般态度?”
“闭嘴。”凌晏池瞪了他一眼。
“那我该用什么态度?”姜芾声色微沉,“你们世子伤的太重,我医术不济,没有把握治好,是以建议你们去归德堂,寻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来治,就是这么简单。”
凌晏池听出她是气话,赶了书缘出去等他。
她不敢替他医治,是因为他从前从未信过她,对她误会曲解。
“姜大夫,我有话想对你说。”
姜芾淡淡道:“那凌大人究竟是来看病的,还是来说话的呢?”
他们之间,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况且她也有些抗拒与他共处一室。
凌晏池被堵得哑口无言,“我信得过你,你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医术我是看在眼里的,就算你治不好我,我也绝无怨言。”
姜芾无法子,外头百姓看在眼里,她也总不好真强硬赶他走,砸了春晖堂的招牌。
她取了针灸包、棉布与药酒,邀他进了一间诊室。
这处诊室是专供给患者施针拔罐的,室间狭隘,只有一张空床。
“褪下衣裳,我且看看你的伤。”
凌晏池有些不自在地露出半边肩,狰狞血红的痂口与伤疤令人触目惊心。
姜芾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看他这一身的伤都能想到那场刺杀有多凶险。
他也真是命硬,还能撑这一路,表面气定神闲,波澜不惊。
“忍一忍。”
她要先用药酒替他清洗伤口,“你这伤口有清洗过吗?”
凌晏池皱着眉,“不曾,路上没有医馆,只是取纱布简单包扎。”
“好在没有溃烂发炎,不然就难治了。”
凌晏池坐在榻上,双手攥成拳搭在膝头。
可想象的剧烈疼痛并没有袭来,她的话音沉稳,动作也很轻,他只能感受到皮肉细微的扯痛。
他正欲放松心神,吐出一口浊气,背脊涌来一股尖锐的疼痛,疼得他额头沁出一层汗珠,咬牙闷哼。
身后传来她轻慢的声音:“我才开始呢,忍着点。”
清洗完伤口,一盆清水都被染成血红,诊室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
姜芾将他的衣裳再往下扒了几分,露出后背的穴位,取出针烧热。
“不用憋着了,扎针不疼的。”
她经验老道,就从来没把人给扎疼过。
凌晏池挨过那一阵接一阵的痛楚,觉得呼吸都畅快了些,只能感觉到针刺入皮肉时细微的异样。
“姜芾。”他突然开口,“之前有一些事是我误会了你,是我不好。”
姜芾心想,这是扎针又不疼了,他又有闲心与她东拉西扯了。
她手上的动作一滞,眉眼黯淡,不语。
听他继续道:“我知道你没拿那些银票,步摇也不是你拿的。”
姜芾眨了眨眼,手上已是不动了。
她已不愿去想他是以何种契机知道的,知道就知道吧,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大人难道忘了吗?我一直都不是什么好人。”她察觉他还欲继续说下去,果断打断他,“我心思歪,一心只想攀龙附凤,你不该相信我的。我也很后悔没拿那些银票,以至于我如今过得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下顿。那是我当年傻,意气用事,若是大人您现在把那沓东西给我,我肯定毫不犹豫地拿。至于步摇,大人您回去还是好好查查吧,万一就是我拿的呢?”
听她说这样的话,凌晏池心底诸般不是滋味。
她还在生他的气,她还在撒谎。
“我不信。”他脱口而出,“我看到了你写了很多遍我的表字。”
姜芾喉头酸涩,手腕都抖了抖。
那些事,就像是她的逆鳞,她一辈子都不愿回忆。她想起当年那个愚蠢、卑微甚至低贱的自己,便会由心地讨厌自己。
她都不敢去承认,那个人是她。
“那又怎么样?我都说了,我视财如命,爱慕虚荣,当年写那些东西,不过是为了讨好你罢了。”
“好。”凌晏池冷哼一声,“姜芾,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切。”
“你顶替姜柔嫁进定国公府,若是爱慕虚荣,你没从我这拿走一分一毫,也不曾拿姜家或是宋家的好处,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姜芾一个转身,打翻了那盆水。
铜盆落地,一声巨响,她整个人都呆愣几息。
原来,他连这个也知道了。
她自认她从不亏欠他什么,她还救过他一命,对他,她问心无愧。
可唯有一件事,是她错了,也只有这一件事,是她骗了他。
她唇齿开合:“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若是记恨你,你如今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吗?”凌晏池转身望着她,一字一顿,“我只想知道,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二人相顾无言,默然许久,气氛好似凝结。
良久,姜芾才振作精神,抬起头,“不为什么,就是为了钱。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丫头,一朝到了长安,可真是把我迷得眼花缭乱。”
“姜家说,只要我答应嫁给你,就给我一大笔银子。我本来不愿,可又想着,嫁谁不是嫁,你长得也不错,家中满门富贵,嫁给你还能过好日子,便答应了。后来是我觉得你这人古板无趣,不想演戏了,才提出和离。况且你怎么就知道姜家没给我钱?他们可给了我一大笔,可惜不出三年就被我挥霍光了,我日子过不下去了,只能回乡靠行医赚点诊费。”
她语气冷漠且带着一丝傲气:“没错,方才也是我骗了你,我之所以不拿你给我的钱,是因为我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怕惹上麻烦,毕竟你给的钱还没有姜家给我的多。”
“不是这样的。”凌晏池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忽然抓住她细嫩白皙的手腕。
他不信。
她说的是气话。
她代人替嫁,他能一丝怨念也没有吗?是有的。
但一想到她的目的,这丝怨也淡了。
姜芾欲挣脱却几番无果,只能盯着他,反问:“那大人您觉得该是什么样的?”
第38章 护她姜芾,你可以听我说吗
凌晏池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
她都跟他说得明明白白了,他还要自作多情吗?自作多情地以为她是爱慕他才那样做?
此刻,惭愧、愠怒、挫败将他心头堆得没有一丝空隙。他对上她明亮犀利的瞳仁,一时难以启齿,不知该说什么。
他虽沉默不语,手却不曾放开。
姜芾无奈叹息,面露不虞,“我们没关系了,今日我是来给你治伤的,你若再不放开我,我可就要乱喊了,让大伙都看看他们眼中公正为民的凌大人,居然是个强扣女子手腕的风流浪荡子。”
她都觉得他是吃错药了。
他如今应该也娶妻了吧,怎的还如此不知分寸,那般逼问她,他想让她说什么?
她永远也不会将那段尘封的记忆捧出来。
她曾经为他付出过一切,他都像瞎了眼一般视若无睹,如今倒还来问她为什么。
她甚至怀疑他是被歹人伤到脑子了。
“放开,你弄疼我了。”她语气强硬。
凌晏池回过身,掌心蓦然一松,那只白皙手腕便从他掌中滑走,动作干脆利落。
“今日的针施完了,你去药房抓药,付了诊费便可以走了。”姜芾收整好针灸包,垮出门槛,未看他一眼,只留下一句,“这套针法归德堂的冯大夫也会,我还是在他那学的,我还是建议你往后去归元堂看病。”
凌晏池穿好衣裳,牙关一紧,“好,我日后都去归德堂。”
她既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那便算他看走眼了。她不想跟他有瓜葛,那往后他也不会来找她。
他拎着几包药,冷脸上了马车。
书缘如丧考妣地钻进来。
他怕世子还在怪罪他多嘴。
可看到世子冷着脸,他便猜世子定是和那个什么姜大夫闹不和了。
“世子,我就说吧,您不能相信她啊,她就是个骗子。”
他抬眼一瞟,见世子仍是那副吓人的神情,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不禁松了口气。
凌晏池心口堵着一团气焰。
枉他费尽心思保她,她却丝毫不领情,还敢大言不惭说她就是为了钱。
她怎么能说得出口。
书缘还在嘀咕:“骗子还当大夫呢,说不定是黑心医馆,专门骗人钱财。”
凌晏池瞬然眨眸,神思游离。
姜芾黑不黑心他上回来江州是看在眼里的。
她说服自己的舅舅开粮仓救济灾民,亲自施粥搭棚。去灾区义诊非但分文不取,分物不收,还亲自喂病患喝药,受难的百姓无不夸她心地善良。
她为了救妙芸母女,手臂被砸脱臼,他虽当时不在场,可百姓的声音是不会骗人的。
她若真唯利是图、贪财利己,又如何做得出这些事?
他兀自思虑一阵,脑海渐渐清明。
当年就因为步摇与银票那两件事,他羞辱过她,责备过她,甚至她走后,他对她长达三年的印象都是被爱慕虚荣这四个字填满。
人都有自尊,换作是他,他会轻易原谅那些恶语吗?
她方才的谎言,漏洞百出,她还是在气他当年误会她。
他回想她从前的种种举动,都无法说服自己否认她那时对他没有半分爱慕。
书缘还在叽里呱啦说她的不好。
他脸一黑,警告他:“往后你若再多嘴多舌,便自行掌嘴。”
书缘闭了嘴,一个字也不敢说。
心道:世子怎么越来越阴晴不定了。
马车回了县衙,立时便有下人来报说余知府在醉春烟设宴,邀县衙三位堂官一同前去。
知府余霆与县令郑谷都是宁王党的一丘之貉,凌晏池本不想去,可转念一想,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是什么身份?再也摆不了阔架子。
他若不去,这些人想方设法给他安个不敬上峰、独断专行的罪名,长安那位陛下可就乐见其成了。
他回官舍换了件衣裳,上了马车去醉春烟。
醉春烟雅间,他被小二引着进去时,里头管弦丝竹震耳,脂粉酒气熏天。
余霆与郑谷一人搂着个软若无骨的舞姬,手掌乱探,□□连连。
县丞苏涟是个老实人,莫说是狎妓,就连看也不敢看,埋头默默吃菜。
余霆喝得满面通红,见人进来了,推开那舞姬,正了正衣襟,就那般仰躺在玫瑰椅上,“凌县尉来了?我们等你许久也不见你来,方才还猜你白雪难和,喝惯了长安的玉露琼浆,不肯赏脸与我们这些粗鄙之人喝这种寡淡寒酸的酒呢。”
余霆边说,心中别提有多畅快了。
要说这世道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这凌晏池自小含着金玉出身,那
可是长安城的天子骄子,几月前任宣抚使时说一不二、颐指气使,可算让他出尽了风头!
如今居然也会沦落到他手里,那日他当堂被一群百姓咒骂的奇耻大辱,今日非得在他身上讨回来不可。
日后他非把他往死里整!
凌晏池行了个下级礼,淡淡道:“下官受了些伤,到了江州便去医馆看伤了,耽误了知府大人设宴,自罚三杯便是。”
余霆哈哈大笑,打了个酒嗝,将那壶新上的酒往他身前一放:“来,凌县尉,自罚都是后事了,先为我们一人斟一杯。”
郑谷也敞开大肚,微眯着眼,等凌晏池给他斟酒。
若能得这位定国公世子亲自斟酒,都够他吹嘘一辈子了。
凌晏池动作僵了僵,眸底映出一丝冷光。
片刻后,他淡然挽起袖摆,欲去拿酒壶。
“还是下官来吧,下官不善饮酒,正好站在旁边斟酒。”苏涟吓得满头大汗,先一步夺过酒壶。
他怎么能让凌晏池给他斟酒呢,天爷啊,这不是折他的寿吗?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殷勤笑道:“凌大人,你坐,你坐,我来就好。”
“诶!”余霆敲了敲桌面,“苏县丞这是做什么?你乃县丞,官居凌县尉之上,断断没有上峰给下属斟酒的道理,苏县丞莫要自降身份,乱了尊卑才是。”
郑谷俨乎其然:“苏老弟,你就坐下吧,往后我们都是同僚,共同治理江州。既是一县同僚,心为一体,凌县尉斟一杯酒也是斟得的,对吧凌县尉?”
凌晏池眉眼淡淡,嘴角扬起冷冽的弧度:“郑大人说的是,苏县丞,还是下官来吧。”
他替三人一人斟了一杯酒,余霆与郑谷满脸得意,一饮而尽。
苏涟却愁眉苦脸,嘴唇都不敢沾一丝酒水。
他心道,这两人真是疯了。
这般折辱人家,等人家来日东山再起,非削他们一层皮不可。
他为人唯诺,从不敢拉帮结派,是以做了十年的官还只是个县丞,不过是经年辗转,从一个地调到另一个地罢了。
席面散去,余霆与郑谷一人搂着位浓妆艳抹的舞姬上了轿。
凌晏池未乘马车,欲踩着月影独步离去。
“凌大人留步。”苏涟的马车在他身前停下。
“大人若不嫌弃,不如坐我的马车吧?”
即使他的官比这位凌世子大一截,他也不敢落井下石。人家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他还是掂量得清的。
如今东宫未立,人家有个皇子表弟,就不会一辈子做县尉,而他这个县丞怕是要做到半截入土了。
他难道不想高升吗?想得都快要疯了!
可入宁王一党,那干得可都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他官微言轻,指不定哪日就要被推出来当替罪羊,宁王这边,他是半分也不敢沾的。
可三皇子那边的人俱是朝中高官,他从前想攀也攀不上啊,如今这凌世子在身边,正是大好时机。
月光下,凌晏池面庞光洁如玉,却透着几分颓唐,“不必了,我正好醒醒酒,苏县丞先走吧。”
他既然说不必,苏涟也不好再问,只能先驾车离去。
晚风吹酒醒,凌晏池素白的袍衫飞浮。
他望着坑洼的青石板路,尽头俱是参差月影。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从前哪知今日事啊,他在观赏长安火树银花的夜景时,哪里会想到此夜独自漫步在江南小城。
他来江州,也不全然是为了姜芾,他若不想娶亲,便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去何处都一样,还不如来江州,最起码,这个地方他熟悉也喜欢。
加之,她在江州。
他抬头望着被墨云遮盖的圆月,第一次好想荒唐地伸出手,挥散那些飘荡的污浊。
次日上衙,清水湾的里正来了。
说他们村有几户人家争一座茶山,抄家伙打了起来,砸得头破血流。这几户人家族人众多,他怕闹出人命,只好匆匆报来县衙。
一群刁民惹是生非,派两个差役去吓吓便行了,可郑谷有意刁难折腾凌晏池。
午时烈日当空,酷热炎炎,只派他带两个人去清水湾镇压民乱。
清水湾凌晏池是常来的。
上回疫病爆发,他一连在这里呆了十几日。
如今看一路上的村民其乐融融,庄稼也长起来了,他有股不可言说的欣慰之感。
溪流潺潺,鸟鸣山空,斜阳穿透细密枝叶,投下数道金色光影。
他挽起衣袖,掬了一捧清澈的溪水灌入水壶,一抬眼,望见前方女子的背影。
女子身影清瘦,一身青色裙衫,用一根短流苏簪半挽着发髻。
他一眼便认出这是姜芾,看她背着药箱,许是去清水湾看病的吧。
他放缓脚步,不敢惊动,引得她发觉。
一夜过后,他为昨日的冲动感到懊悔,本想今日去春晖堂看伤时再与她赔礼,可没曾想竟在此处提前遇到了她。
可他还不知,开口该与她说什么。
她在前头走,他便循着她的足迹,缓缓在后头跟。
姜芾也不想晌午来清水湾。
可下晌约了要去两位娘子家中看病,怕是挤不出时间了,便只好趁这个时辰来一趟。
苹儿想跟她来,她不允,还骂了她一顿,说她就是贪玩,叫她留在医馆好好跟旁的大夫学学看诊。
清水湾虽是山路,道路却被当地村民修整得平坦无杂草,连膈脚的山石都不见一块。
姜芾戴着一只小斗笠,壶里的水都喝空了,想快些走,好去前方的小溪头接些水。
一道身影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乔牧贵穿得红红绿绿,腰上挂满了闪瞎了眼的金玉,牵着一条大黑狗,朝姜芾吹口哨。
“阿芾妹妹,这是又去我老家替人看病呐?”
“滚。”姜芾被他吓一激灵,听到他的声音就无比反胃。
同是富贵子弟,周玉霖热情仗义,嫉恶如仇,这乔牧贵怎么就能这么恶心呢!
乔牧贵上前一步:“天气这么热,不如去我家宗宅喝杯茶,喝累了就躺下好生歇一歇。”
他家乃江州大族,宗宅就在清水湾,自从他姐姐嫁给余霆后,全家都搬去了县里。
他是对姜芾贼心不死,一听到她的名字就心痒难耐,打听到她今日去了清水湾看诊,老早就牵着狗在路上堵她。
他嘿嘿一笑,伸手就想去揭她的斗笠,“你说说你,生得这么水灵,非要大热天去给那些穷酸百姓看病,那些种田种地的田舍奴能给你几个钱啊?不如爷把你娶回家,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你往后便只管解一解我的相思病。”
姜芾牙都咬碎了,抄起随手折来拨草的竹竿往他手上打:“我都说了,你恶事做尽,就是个短命鬼,必要断腿残肢、肠穿肚烂而亡,治不好的。不过你可以早一点死,投个好胎,兴许下辈子还能多活两日。”
“你!”乔牧贵愀然色变,放了牵狗的绳,“黑风,去!咬她!”
黑风是他养的一条只认主的疯狗,平日里他看谁不顺眼就放狗咬谁,他是知府的小舅子,被咬的百姓都不敢去报官,只能打落牙齿带血往肚里咽。
黑风听到号令,扑过去围着姜芾狂吠,目露狰狞凶光。
姜芾吓得大叫一声,连连往后退。
凌晏池听到她喊叫,带着人疾步跟上她。
“你叫我一声夫君,我就救你,如何?”乔牧贵嘴里叼着一根草,好整以暇看着她的狼狈样。
“我叫你一声短命鬼还差不多!”姜芾搬起一块大石,往那只疯狗头上砸。
她学过杀猪,手上满是力气,这一砸,砸得那只疯狗登时头破血流,再没了威风劲,转了两圈蔫蔫地回到主人脚下。
乔牧贵心疼不已,“你、你敢砸我的狗!”
黑风在膘肥体壮的汉子面前都没输过,竟被她区区女子砸伤成这样。
“你再放它过来,我就一石头砸死它。”姜芾搬着石头不松手,“你整日纵狗伤人,我下回若是再在街上看见你这只疯狗,我就下点药药死它为民除害。”
“你伤了我的狗,我跟你没完,赔不了我五百两,便拿你自己来抵。”乔牧贵说着便要冲上去。
“住手。”
恰好
凌晏池及时赶到,冷声呵退他。
姜芾循声回头,便看到他站在她身后,她瞬间松了一口气,庆幸他出现在此。
乔牧贵认得他,看到他便想起当年打在身上的那二十板子,不禁两股一颤。
可又想到今时不同往日,姓凌的若敢对他不敬,他姐夫还不整死他?
这样一想,轻漫道:“呦,凌大人,多年不见了,真是幸会啊。”
“乔牧贵?”凌晏池也认出他来,面生恶嫌。
姜芾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当年乔牧贵强掳她的案子就是凌晏池审的,她那个不自量力的梦,也正是从那时开始做的。
三年前,她曾试探过他,得到的结果便是——他不记得她,一分一毫也不记得。
那如今他认出乔牧贵,也会认出她来吧?
可她早已不想与他再有什么,不想让他想起这些事了。
她怕去面对,面对他的反应。
凌晏池之所以能认出乔牧贵,便是因五年前他任江州县令时,审过此人一桩强抢民女的案子,他非但逼良为妾,还纵恶仆打伤了受害者的父亲。
最后,他狠狠罚了他二十板子,强令他放人。
他如今回想起那桩案子,有些节点他记忆犹新,譬如乔牧贵的有恃无恐、强词夺理,譬如乔家人明晃晃行贿,简直不可理喻。
可跪在堂下的那位瘦弱且低着头的受害女子,他的确是记不清了。
当地碎案纠纷众多,他能记住的受害人也寥寥无几。
“凌大人,正好我想告官,官就来了,这姜大夫把我的狗伤成这样,大人您说,该如何是好?”
“不要脸。”姜芾冷笑一声,正想开口辩驳。
就听凌晏池先道:“本官方才亲眼所见,是你先纵疯犬伤人,姜大夫此举是为自保,你倒还有脸恶人先告状?”
他分明听到了,他逼姜芾喊他夫君。
他手背霎时青筋鼓起,一团火在心底滚来滚去,此獠真是厚颜无耻!
“凌大人,姜大夫人美心善,我跟她开个玩笑嘛,再说了,我的狗又没真咬着她——啊!”乔牧贵话音一转,陡然面容扭曲,鬼哭狼嚎起来。
凌晏池抓起他那只不安分的脏手,捏得他骨节清晰作响,“我也跟你开个玩笑,勿怪。”
乔牧贵挣脱开,生怕凌晏池要打他,顿时安分了不少,不敢再行污言秽语。
“还不滚?”凌晏池冷眼一抬。
乔牧贵浑身骤缩,牵着狗跑开了。
他发誓,他要去跟姐夫告状,好好治治此人。
人走后,姜芾扔了那只竹竿,平息神色,“多谢你了。”
无论如何,她今日是该谢他出现得及时。
“无妨。”
凌晏池透过斗笠那层疏离的竹篾,看清了她的脸。她的脸庞莹润光洁,被晒得红扑扑的,两颊似晕着一团绯霞。
“可有被狗伤到?”
低醇的话音洒在姜芾耳畔,她摇摇头,又问了一句:“你怎会来清水湾?”
二人不知不觉便并排而走,山中鸟唱蛙鸣,留下道道深浅的履痕。
“有几户人家因争地打起来了,我来看看。”他答。
这句话过后,两人很长一段路都静默无言。
走到一处溪流旁,姜芾俯下身接水,凌晏池也与她一同。
二人屈身蹲在溪头,潺潺水声衬得男子声线清润:“那乔牧贵,从前也来找过你麻烦吗?”
他听那厮的语气,猜测她从前便受过他的骚扰。
姜芾还不知他可有认出她来,试探他:“这是第一次。”
凌晏池微微颔首。
正逢午时,山路僻静无人,方才若不是他赶来,她一个弱女子,后果不堪设想。
“你一个女子太危险了,下回来看诊可以带一两个人同行。”说到同行,除了苹儿,他想到了她身旁总会跟着的周玉霖,毕竟上回去范阳此人都与她形影不离,可今日却不见他。
他想到她与周玉霖互相爱慕,可今日来清水湾,怎么不见人跟着?
难道是闹矛盾了?
他凑过去,带着私心问她:“你那个徒弟,周家少爷,今日怎么没跟你来?”
姜芾听他这样答话,便知他还是没有认出她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目光也暗了暗,再次为她从前的愚蠢感到不值。
“人家为何要整日跟着我,他没有他的事吗?”
她觉得他问得有点多了,明明他从前惜字如金,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凌晏池掬水的动作滞了滞,不知从何时起,她递上一句话,总能堵的他哑口无言,他总要搜肠刮肚地拼凑语句来回她。
“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可以吗?”他察觉她还在略微怄气,他昨日太过鲁莽,他想跟她道歉,就是不知她愿不愿意听。
“那还是别说了。”姜芾伸手一指那座房屋,“我到了,要去看病了,不好耽误时间。”
他一开口,就是扯一些陈年旧事。
她不想听。
凌晏池望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她方才谢他时的语气分明不是这样的。
到底是因为什么,让她一句话都不肯听他说呢。
替那农户看完诊,姜芾又去了趟何素雅家。
她今日带了些药来,何素雅难以启齿的腹痛无非就是女子婚后的各类隐疾,她配的这类药能缓解一二女子这方面的疼痛。
若她还不肯说,便让她先服些药,总能不那般难受。
她再慢慢开导她,病总能治好的。
何素雅家今日总算不是大门紧闭,她靠近篱笆,见屋里来了许多人。
院子里外挂满了丧幡,房里停着一抬漆黑棺椁,哭诉声、丧锣声连成一片。
她见何素雅的丈夫在上香待客,却没见到何素雅,正想进去问问是怎么回事,却听见路过的村妇的议论声:
“素雅真是命苦啊,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都是他那烂胯的丈夫害的,他丈夫天天逛窑子,吃喝嫖赌样样都来,将花柳病带给了他媳妇,这老不死的倒是还活得好好地,死人怎么不死他啊!可怜了素雅啊……”
“素雅得了病怎么也不去看啊,好好一个人,生生这般熬没了。”
姜芾立在原处,如雷灌顶。
尖锐的丧锣声似要将她耳膜都刺出两个洞来。
第39章 自责姜芾,你别哭
她进去上了一炷香。
那具冰冷的棺椁就停在正房中。
她鼻头像被针刺了一般,温热的泪水模糊视线。
不久前,那个恬静内敛的女子还在这里接待她,给她斟茶水喝。如今,就只能躺在那里,不会说话也不会动了。
那句没说出来的病情,终是夺走了她的性命。
上完香,她跌跌撞撞出了院门,像只游魂一般出了村。
为什么呢,何素雅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她的一辈子就这么苦呢。
一股强大的自责感充盈心田。
她要是再厉害一点就好了。
若她能靠直接把脉就了解女子隐疾,不用何素雅说出病症,她就能救她的命的。
她边快步走着,边以衣袖拭泪,擦得眼眶通红,衣料湿濡。
群雁高飞,乱鸦盘旋枯藤。
湛蓝的天幕渐渐阴沉,太阳落山了……
凌晏池来到人头躜动的茶山,那些人见官差来了,才老老实实放下手中的锄头铁锹。
原来这茶山本是当地大户张家的,张家把女儿嫁去程家,送了这座茶山当陪嫁。
可张娘子发现丈夫程东居然在外头养外室
,还搞出了一对私生子女,娶了她的第二日,就把那外室与两个孩子接了回来。
她被人耻笑,面上无光,骂程家骗婚,一凳子把丈夫砸得头破血流,并提出和离,说要将所有陪嫁,包括茶山的地契拿回去。
程家生意不济,本就是看中了张家丰厚的嫁妆才唆使自家的花心儿子娶那张家五娘,如今嫁妆到手,又怎么肯轻易和离,于是两家便闹了起来。
程东不蒸馒头争口气,顶着破了的头,带着一伙家丁去了茶山。说和离别想,只能休妻,且他还要挖了张家的茶树,让他们家明年收不了茶叶。
张五娘的四个哥哥气得七窍生烟,将程东摁在泥坑了狠狠打了一顿。张程两家的族亲听到动静后纷纷赶来,茶山都被这帮人踩秃了。
此事本就是程家无理在先,哪有成婚第二日就把外室带回家羞辱妻子的,这明摆着就是骗婚。
凌晏池斥张家无耻,要他们同意和离,归还嫁妆,张家仆人却把钱袋塞在他腰封上,还说和余知府有些交情,赤裸裸行贿威胁。
他发了怒,眼睁睁看着张家四兄弟打程东也没派人制止,默认让他们继续打,他就在一旁看戏。
最后是程家实在不忍心看儿子挨打,才咬碎了牙答应和离,和离书签完,凌晏池当场就盖了印,容不得他们反悔。
处理完张程两家的事,夕阳西下,跟着他来的两名差役说天晚了下山的路不好走,催促他趁早下山。
他以为姜芾会等他一同下山,于是去了她看诊的那户农家寻她,可那老人的儿子说姜大夫替他爹看完病就走了。
他也不知怎的,心底油然失落,迎着微凉晚风独自下了山。
来到春晖堂门前,他站在一处檐角后犹豫不决,到底该不该进去。
他懊悔昨日说了气话,说往后都去归德堂看病。可他走着走着,还是情不自禁走来了春晖堂。
春晖堂内,苹儿正在抄医书上的方子,师父走之前要她吃透那几页,她不敢怠慢。
身后,一道黑影缓缓接近。
“可有大夫,我来看病?”
苹儿一边合上医书,一边回了句:“您坐下喝杯茶等一等吧,徐大夫在诊室针灸,马上就出来了。”
无人在身旁坐镇,她还是不敢随意替人看诊。
那人却道:“我不要旁人替我看,我只要貌美心慈的师姐替我看。”
苹儿一惊,回过头,却见周玉霖一身蓝袍,站在她身后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因为方才那句话,脸都红了,“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多日未见他了,她嗔怪的同时竟未察觉自己嘴角微扬。
周玉霖撩开袍衫,大喇喇坐下:“你是不知道,我太想你和师父了,我娘都要把我关死了,终于给我跑出来了。”
“你是过来说两句话,就又要走了吗?”
苹儿看他满头大汗,给他倒了杯茶,翘首以盼他的回答。
周玉霖虽欢脱聒噪,可少了他的日子还真是安静无趣,她都不大习惯。
周玉霖喝了一口茶:“我二姐三姐都回家了,我娘去荆州找我爹了,我不回去了,家里没人管得住我。”
苹儿晃了晃脚尖,眸中清亮几分,“那你这些天都在家干嘛,读书吗?”
“也读了书,但我二姐逼着我去扬州相亲,我一见到人就说我在外头养了五个外室,还有三个私生子,人家拔腿就跑了。”
苹儿扑哧一笑,望着他:“你真养了外室啊?”
“我可不是那种人,我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呢!”
周玉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支长盒,缓缓推开木片,是一根红珊瑚发簪。
他在扬州几家首饰铺挑来挑去才挑到这么一支,可惜还是没有长安打的首饰好看。
“给你的,我觉得你戴着肯定好看。”
苹儿虽见过各种各样精美的头面,可还是第一次收到这般贵重的礼,她猜到了周玉霖的心思,虽欢喜,却还是摇摇头,“我不能收。”
周玉霖乍一听,急了起来:“你为何不收啊?”
苹儿瞥开视线,嘀咕了一句:“我日后还不起你的。”
“我乐意送给你,需要你还什么?送根簪子还要你还,我还是男人吗?”
苹儿听他这番洒脱之言,觉得他太天真单纯,想对他说些什么。
却被他抢先一步:“你别生我的气啊苹儿,我上回不是故意不辞而别的,是我娘骗我,说她病得起不来了,我吓坏了,谁知道一回家就被关了起来。我再也不会突然走了,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苹儿看着他毅然之态,一腔话被堵了回去,默许他将长盒推到身边。
“诶?那是谁呀?”周玉霖正要起身,远远望见屋檐下站着一个人。
此人似乎从他来便站在外头,一直也没走。
苹儿看了过去,认出此人,只淡淡道:“是凌大人。”
周玉霖被圈在家中的这段日子也听说上回那个宣抚使凌大人又来江州当县尉了。
提起此人,他便想到范阳那夜的事,还是一肚子气,没好声道:“他来做什么?”
“来找师父看病的。”
周玉霖一拍案。
“江州那么多大夫,他来找师父看病?”
哪有和离了的夫妇,前夫会来找前妻看病的?
从前是他不知道师父的往事,如今他知道了,不免觉得这份举动怪异。
这凌大人真是心大,他难道还对师父余情未了?想到他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弟弟他就来气,没见过这样误会一个人,还能厚着脸贴上来的。
“我去跟他说两句。”他拍了拍衣袍。
苹儿怕他口无遮拦惹祸,然而他已经出去了。
凌晏池就这般明晃晃看着他走过来。
他心道:这周玉霖时常待在医馆陪姜芾吗?
他上回来,好像也看到他了。
今日没见着他在姜芾身边,他还以为这二人闹矛盾了,如今看来,想来是他误会了。
他眉眼随即沉了沉。
便见周玉霖不紧不慢对他行了个礼。
那副神色,像是别人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凌大人,别来无恙,上回见凌大人器宇不凡,怎么这次相见,竟不及上回风姿绰约了?”
周玉霖故意这般说,这是暗讽他被贬官呢。
都说这当官的能装,这凌大人对师父这么好的妻子都能如此苛责,想必也不是什么品行高洁之人,说不定什么赈灾修坝都是摆摆样子装出来的。
毕竟这些当官的想要名声,都要装装爱民如子。
这番冷言冷语,使凌晏池噎了噎,默然视之。
他不知这人好端端地为何会含沙射影来呛他。
他与这周四郎君,不过才见了两面,话都不曾说上几句,应当是没结什么仇才是。
他也丝毫不客气,话音转冷:“我与周四郎,应当不熟吧?”
周玉霖特地环顾四周,见当下无人经过,才道:“凌大人与我是不熟,可您与我师父熟啊。”
凌晏池眸色深了深,在他话中听出了些意思来,不明所以望着他:“你想说什么?”
周玉霖冷哼一声:“前些日子在范阳的事,若您弟弟嫌丢人没和您说,我便来和您说说吧。”
凌晏颓然冷怔,范阳的事他的确有耳闻,想继续听周玉霖把话说下去。
“大人老家的田庄上遭了歹人洗劫,我们全被挟持,是我师父一人救了全田庄人的性命,也救了您那狼心狗肺的弟弟。”
“后来您弟弟的爱妾受惊难产,危在旦夕,也是我师父施针救相救,保胎儿顺利生产。我师父在里头救人,您那好弟弟却在外头高谈阔论,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说我师父当年在你们凌家品行不端,拿了你家的钱,还偷了什么东西,说她只会害人,不配当大夫!”
凌晏池额角青筋大跳,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他全然不知,其中竟还有这样一段事。
周玉霖见他发怔,又道:“不瞒大人您说,我师父救过我的命,我家虽有几个钱,可我自小也读圣贤书,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师父的为人我比谁都清楚。整个浔阳县,您去打听打听,就没有人说她一句不好的。师父那夜亲耳听到那些话,出来就坐在台阶上哭,
往一个女子身上泼这样的脏水,亏你们做得出来,我就想问问,我师父拿你家多少钱?偷了大人您的什么东西了?”
凌晏池喉头滚动,霎时,一股涩意爬满胸膛。
她被人当着面那样说,一定很委屈吧,若不委屈,又怎么会哭?
“是我……是我对不住她,是我误会她了。”
“我就纳闷了,我一个外人都这般了解师父的为人,大人您当初作为她的丈夫,就任人那般传这些谣言吗?”周玉霖望着他。
因为凌明珈那混账东西,他对凌家人的印象早已先入为主。
师父那般坚强的一个人听到那些恶言都要哭出来,那嫁给他时该是受过多少委屈啊。
他与他说这些话,就是希望他别再来找师父了,徒让她伤心。
愧疚深深扼住凌晏池的喉咙,他不知该说什么,他听到了周玉霖称自己是外人,道:“你与姜大夫,只是师徒关系吗?”
“是啊,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周玉霖怕这位凌大人还不死心,又添了一句,“我师父也有心上人了,是在长安为官的沈大人,他们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他虽没见过那位沈大人,可师父喜欢的人,料想也比这位凌大人好。
凌晏池不可置信。
她与沈清识竟还有联系?他们是青梅竹马?
难怪乎当年在长安就撞到他们在一处。
是了,他自嘲一笑。
沈清识幼年在江州长大,后来才被沈家认回长安,姜芾也是江州人,他们二人从小就相识,也不奇怪。
怪不得那沈清识非但至今未娶,听闻宁王塞给他的姬妾,他也一概不收,房中空的比脸还干净。
而姜芾回来江州,三年未另嫁,还拒绝了周玉霖这样的官宦子弟。
难道就是为了和沈清识相守?
想着想着,他都觉得自己是魔怔了,他与姜芾本就结束了,三年前就结束了。
她与谁好,都与他无关的。
他只是因当年的误会,对她产生愧疚,想接近她弥补几分罢了。
可见她已不大想提当年的事,心里那道疙瘩许是真过去了。
苹儿见周玉霖一说起来便滔滔不绝,怕被人听见,传什么不利于师父的风言风语,便拉了周玉霖进去。
凌晏池独自在春晖堂外站了片刻,叹息一声,刚欲转身离去,便见姜芾顶着疲惫的神色回来,药箱的绳带从她肩膀滑落。
他以为她已经回春晖堂了,她竟这时候才回来。
他注意到她无精打采、脸颊泛红,双眼有些肿,似乎是哭过。
想到她今日晌午撞上了乔牧贵,他神色大变,冲过去便问:“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是那乔牧贵又去而复返来欺负你了?”
姜芾抬了抬灰蒙蒙的眼,见又是他,眼波诧异动了动,摇摇头:“不是,我去人家里替人看病了。”
凌晏池见她摇头否认,才放下心来。
“你不是去归德堂了吗?”走了两步,姜芾发觉他在跟她,干涸的唇动了动。
“没有。”凌晏池顿了片刻,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我去过了,归德堂的冯大夫说我既找你看过了,便叫我接着找你看,他不看经别的大夫看到一半的病人。”
姜芾心底起了丝疑窦。
冯大夫哪里有这样的规矩了?她怎么不知道。
唉,许是年纪大了,愈发古怪了吧。
医者仁心,她既看了他这个病患,总不好半途而废任他自生自灭吧。
她顶着疲惫将人带进了诊室内,按照昨日的流程替他换药、针灸。
上了一日特制药,伤口已好多了,不再那般鲜红狰狞。
“昨日还咳血吗?”她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好多了。”凌晏池察觉到她声色有异,“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姜芾不愿与他提,说了他也不会懂,“没什么。”
凌晏池感受到细密的麻痛,是她开始施针了。
她落针时,微凉的手指会偶尔贴上他颈部的肌肤,像羽毛般轻盈温柔。
她的一举一动,带出一阵极其淡雅的馨香,是兰花皂荚的香气。
他垂下的几根手指动了动,想起了周玉霖的话,“范阳的一些事,我今日才听周玉霖说,我二弟他口无遮拦,胡言乱语,让你受委屈了,我会严加管教他的。”
他在等身后之人的回答,可良久,也不见她有回答之意。
他又道:“当年的事——”
“好了。”姜芾忽然拔高声色,尾音疲乏到极致,“我现在心情不好,也不想听你说的那些事,别再说了好吗?”
姜芾说着,再怎么也按捺不住汹涌的情绪,到后头已是溢出哭腔,她极力调整呼吸,才不至于哭出来。
“好。”
凌晏池话音喑哑。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她一定是受委屈了。
可她不肯同他说,甚至都不想听到他来问。
他一时静默,只能稳稳地捧着她那团情绪,让它再不至于掉下来。
姜芾收起针灸包,清清淡淡道:“好了,我再给你开张方子,你拿去抓药,以后早上熬这副药,晚上熬昨日那副药。”
凌晏池拉上衣裳,随她出去:“好。”
天色暗了下来,周玉霖说请苹儿与姜芾去醉春烟吃饭。姜芾让他们先去,自己开完方子,规整好今日的病例单便去。
她写了药方给凌晏池后,便收了药箱进去后院了。
凌晏池拿着那张方子,仔细看着她写的字,一笔一划,端正清秀,再也找不到任何人的影子,只是属于她自己的字。
他拎着两包药,正要离去时,听到后院传来她的声音。
像是在哭。
他不知怎的,心肠一软,脚底像粘在地面,怎么也移不开。
明茵收了簸箕中的药草,见姜芾红着眼进来,焦急拉过她的手:“哎呀,这是怎么了?”
姜芾终于找到能哭诉的人,一头扎进她怀里:“嫂嫂,我觉得我好没用,我好没用啊……”
凌晏池在外头听着,眉头也随着她呜咽的话语紧蹙起来。
明茵拉着她坐下,拍抚着她的背:“是哪个天杀的欺负你了?!”
姜芾抽噎道:“我前些日子去清水湾看病,遇到了一位叫何素雅的女子。”
她只要一想到何素雅的容貌与她细软的话语,便泪如雨下。
那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啊。
“她过得非常非常不好,被虐待她的丈夫传染了花柳病,那日,她找到我想让我给她看病,可她不敢将隐疾说出口。”
那日,是能救她命的最后机会。
可她却放过了。
明茵几番哀叹,同为女子,她知道女子要用多大的勇气、遭受多大的白眼来找大夫看隐疾。她们会被人指责、谩骂,说成水性杨花、不守妇道。
“我当时劝不动她,便想着来日方长,我多和她谈谈,总能让她开口的。可我今日去她家,只看到了满屋子的纸钱,满院子丧幡。”
明茵听罢,倒吸一口气,心口微震,眼眶也跟着一红,“不是你的错,不是你错……”
凌晏池听到这一切,才终于明白了,她为何魂不守舍地回来、
她是在因那位姓何的女子的事,在责怪自己、埋怨自己。
这似乎是他第二次见她哭。
第一次是三年前她哭着从他书房跑出来,第二次便是今日。
她如今自立清醒,再也不会为了一扇院墙而哭,而是为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在哭。
他想安慰她一句。
可他只能这般远远地望着她。
姜芾肩膀抽动,深深吸了一口气。
“嫂嫂,她要是活着的时候来看病,所有人都会背地里说她朝三暮四,她如今不在了,反而所有人都为她鸣不平,
骂她丈夫该死。她用一条性命证明自己的清白,才换来大家口中几句微不足道的不公,不值得,不值得啊!”
她想到今日从清水湾回来,去那两位娘子家替她们看病,她们也是遮遮掩掩,难以启齿。她们的丈夫回来了,知道她们看这种病后纷纷责怪她们。
其中一户人家,还将她给赶了出来。
悲伤、不甘、气愤堵在她心头,她一下子控制不住。
这个世道总是不公的。
她道:“男子犯了错,这个世道都会去包容他们,所以他们可以错,他们一辈子都可以在改正中。女子若是犯了错,所有人都去指责她,怪罪她,所以她们错不起,不敢错,只能活的小心翼翼,不敢出一点差池。她们也有很多不明白的,可没有人会去教她们该怎么做,她们只能循规蹈矩,学着前人的样子。”
她们有病不能治,有苦无处说。
她们的寿命,被光阴煎熬,被世道不屑,还要被男人消磨。
“那你想怎么做呢?”明茵替她擦泪,揉着她红彤彤的脸。
姜芾吸了吸鼻子。
她是浔阳县唯一的女大夫,哪怕遭人指点与白眼,她也不曾放弃,还是想当大夫。
在这个小地方,淳朴与愚昧共存,女子碍于议论,万万不敢找男大夫看隐症,只能来找她。
可春晖堂都是男大夫,总归不方便,便有人请她去家里看。若是家里丈夫或男丁回来了,也是多有不便的,久而久之,连看病都要挑地点,许多人便不看这个病。
可这样是不行的,人吃五谷杂粮,每个人都会生病,每个人也都有看病的权利。
若是有一天,她能开一家专给女子看病的医馆就好了,让女子都能大大方方地来看病。
她还要努力看医书,变得再厉害一点,可以治好更多人。
她声音铿锵有力:“有朝一日,我想让全天下的女子都不为隐症所耻,可以无所顾忌地说出来,哪里不舒服。”
第40章 偷偷忍不住看她
凌晏池拎着药包,慢步回了住所。
这一路,他也极力提点自己,与她的那段关系结束了。
她忘记了,放下了,他们该保持距离,就像普通男女一样。
可耳边仍旧回荡着她那一声声低吟、啜泣,一下一下像爪子般抓挠他的心。
也不知她现在还在哭吗?
她那番为女子谋生存的话,无比郑重有力。
不可否认,她是一个非常负责的医者。
“世子,您回来了。”书缘接过药包,对着那一桌子寒酸的菜肴抱怨,“世子,厨房的人胆子可真够大的,每日就送些这样的菜过来敷衍搪塞。”
这种菜在国公府,连洒扫院子的粗使下人都不吃。
凌晏池心中郁闷。
看书缘更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书缘是父亲选给他的贴身小厮,从小跟着他在富贵窝里长大,没遇到过什么大苦大难。
他还是待他太宽厚了,纵得他敢代替主子多嘴多舌,“明日起,你替我去范阳盯着二爷,以我的名义,一天让他作二十篇文章,若敢贪玩,你便写信来报我,待回家我打断他的腿。”
书缘摸了摸头,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世子说了什么。可这一个在江州,一个在范阳,世子怎么又突然迁怒起二爷来了?
竟还要赶他走?
“世子,我不走,我走了您怎么办?”
“我身边还有黎平。”凌晏池沉声。
黎平沉稳可靠,最主要是话少踏实。
黎平正叼着个馒头进来,一脸困惑:“哈?”
好端端地世子为何赶走书缘?
书缘一脸菜色,第二日就坐马车去了范阳。
他永远也猜不到,自己到底是哪点触怒了世子。官舍的饭确实是难吃啊?世子自己也不大吃的好吗?他昨日还去外头下馆子呢!
日子一眨眼便到了七月中,这个时节早稻熟了,米粮铺子买下的田地都开始雇人去割稻子了。
兰殷礼今日打算带雇来的几个农工去田里割稻,自从上回靠捐粮博了个好名声,他们家米店的生意越发红火。
他待姜芾这个唯一的外甥女也愈加亲厚起来。
他五岁的儿子阿时此时正在地上撒泼打滚。
“我不跟爹去嘛,我就要跟表姐去,就要跟表姐去!”
兰殷礼被烦得头都大了,看着这小猢狲浑身的泥,拿起棍子就要抽。
阿时一个鲤鱼打挺,钻到了姜芾怀里。
姜芾点了点他的鼻尖,笑道:“跟我去可不好玩,要走很长很长的山路,跟爹去,还能坐车骑大马,一点也不累的。”
她今日要去九檀村看诊,恰巧舅舅晚些也要去村里收粮,舅妈回娘家吃侄女的婚席了,舅舅不放心将阿时一个人留在家中,只能一并带去。
可阿时非嚷着要跟她一起去,她深知这孩子顽皮,若是走到一半喊累,她能怎么办,背他上山不成?
阿时也不想走路,听了姜芾的话,点点头,“那好吧,那我跟爹去。”
挣脱了小魔星的纠缠,姜芾飞快溜走。
今日是个阴天,她没戴斗笠,暖风贴着肌肤吹,舒爽怡人。
走到一半,苹儿崴了脚,她责怪周玉霖非要带她去摘野柿子。
周玉霖讷讷站在那任她骂了两句,提出要背她走,可这条路人来人往,苹儿哪里肯让他背,好在崴得不算严重,缓了几刻,还是能行走的。
走到半山腰,路过一片板栗林,姜芾想起了小时候常来这片林子里捡板栗。
迎着炫目光线抬头,树上的板栗球翠绿澄青,连裂都没开,还没到熟透的季节。
周玉霖觉得这树上的果子新奇,“师父,这长球的是什么树啊?”
姜芾道:“板栗树,再过两个月就能熟了,到时我们上山带个背筐过来。”
顾及到苹儿方才崴到了脚,一行人走得缓慢,上山的路人接连追赶了上来。
黎平跟了凌晏池一路,就盯着世子手上的水壶,生怕渴着了他,“世子,我再去装些水来吧。”
凌晏池摆手:“不必了,我们快些走。”
他今日穿了一件单薄青衫,连平常挂在身上的那块玉都解了下来,细窄的腰身空空如也。
在长安府上穿的那些繁琐衣物来江州时本就没带,也觉得不合适穿。
他身材清瘦高挑,无论是绫罗绸缎亦或是寻常布衣,都能穿出一番模样来。
他来九檀村是来处理两户人家的纠纷。
起初是因王家的鸡飞到了赵家的灶上,打碎了五只碗,两家因这点鸡毛蒜皮之事结下梁子。
赵家先药死了王家的牛,王家又药死了赵家的猪,两家大打出手。
余霆那日听到乔牧贵来告状,又联想到凌晏池那日在清水湾处置了程家,觉得他是心有不服,在故意拂自己的脸面,于是串通郑谷不留情面地折腾他。
郑谷唯余霆马首是瞻,哪家夫妻扯头发打架、谁偷了谁园子里的几株菜这类坊间小事,只要是告到官府,都派凌晏池去处置。
甚至渐渐地,连官差都不派给他。
凌晏池无有怨言,毕竟从前当县令也是管这种事,只不过郑谷这些人尸位素餐,只知眠花卧柳,便显得县令这个官职清闲。
邻里纠纷再怎么荒唐,也总好过波云诡谲、朝不保夕的长安。
在这里,他反而更舒心踏实。
江州,他一直以来都认为是个好地方。
天幕一碧万顷,万里无云,几树枝叶随清风舞荡。他快步走着,直到看见了一行人,才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他一眼便锁定前方的女子,她穿了水粉色衣袂,圆润的交心髻高高挽起,发端系着一只飘扬的发带。
许是衣裙不便,她今日背的药箱小了一些,背在她肩上显得比从前那只轻快。
他在她身后缓缓走着,没有超越她。
“世子,怎么了?”
黎平疑惑他为何又停下脚步了。
凌晏池还未回答,黎平的话语便惊动了姜芾一
行人。
姜芾回头,便见面如冠玉的青衣男子站在她身后。二人虽离得不近,但那一瞬,足以对上对方的视线。
被她先发觉,凌晏池有些不尴不尬。
他怕姜芾误以为他一路跟着她,只好加快步履上前,“姜大夫,真巧,我去九檀村处理纠纷。”
姜芾也纳闷为何与他总抬头不见低头见,上回去清水湾遇到他,他也说是有公事,这回又撞到一块来了。
她不禁好奇:“你每日都办些什么案子啊?怎么日日都要进山来。”
自从她那次恳请他别提往事,他答应之后,来找她复诊时便再也没提过。
她就当他只是江州县尉,是一个全新的人站在她眼前,虽疏离无言,但偶尔也能攀谈几句。
黎平来到江州还是初次见到姜芾,他恍然大震,满眼愕然。
但他不敢多言,更不知该如何称呼,只朝她憨厚一笑,点了点头。
回想从前,这位少夫人待绮霞院的下人宽厚仁慈,他每回送少夫人出去,少夫人都会给他赏钱请他喝酒。
至于少夫人为何与世子和离,他就不知道了。
在他心里,不管外头怎么传,少夫人也是个好人。
姜芾认出他来,不语,只淡淡回笑。
她从前就觉得黎平要比书缘人好。
周玉霖与苹儿警惕地盯着凌晏池。
在极度诡异的气氛下,凌晏池旁若无人,只对姜芾说道:“街坊争吵打架、偷盗财物、亲族纠纷之类的案子都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姜芾咂舌,觉着过于离谱:“如若九檀村有人偷了一只鸡,你也要大老远跑来管吗?”
周玉霖连连感叹,师父真是体面人啊!
这凌大人眼睛倒是长了一双,只怕是今年才复明的吧。
凌晏池颔首:“若是因偷鸡产生纠纷伤了人,一旦报官,我也是要管的。”
“你怎么有两日没来找我复诊了?”姜芾算算日子,他已经有三日没来了。
她是怕他伤没好全,还强撑着讳疾忌医,年纪轻轻留下病根,到时候还要出去乱说是她医术不济。
凌晏池默了几息,才道:“这两日伤口不疼了,加之我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
他的伤确实好的差不多了。
况且他认为从前的那些事都过去了,她有了新生活,也有了新欢,他与她之间也不宜再频繁见面。
他便隔了三日没去春晖堂。
他以为他们会是两条平行线,虽同在江州,但也不会有交集了。
姜芾不是第一次见这样不听话的病人了,她都没说痊愈了,他就不来治了,万一复发得更严重找谁去?
“你的伤还没好全,随时可能复发,你能谨遵医嘱吗?”她微微带着些轻斥。
凌晏池望着她被日光照的红彤彤的脸颊,愣神片刻,最后才道:“是我不对,那伤还未好全之前,便还是要劳烦你了。”
姜芾嗯了一声,也不再与他说话了,兀自向前走。
周玉霖急忙跟上,挡住了凌晏池落在姜芾身上的视线。
黎平为人憨厚,看来看去,只是觉得世子有些垂头丧气,也不知是怎么了。
也对,任谁被连贬五级,沦落到管起百姓的起居琐事还能欢颜得起来呢?
姜芾替人看完病,便遇上舅舅带着一行人来收早稻。
阿时已经去田地里玩泥巴打滚了,她闲着无事,也挽起裙裾下了田。
从前她也是跟着爹一起收过稻子的,稻谷长了尖穗,她问农人要了一双手套。
兰殷礼回头喊:“念念,你就别下来了,这么大太阳。”
“没事舅舅,我哪有那么金贵。”姜芾将袖摆挽得高高的,“我就下来玩玩。”
她手上利索,握住一把稻谷,手起刀落便割下来,比那些男人还干脆。
“师父,这你都会?!”周玉霖在田埂上大喊。
姜芾直起腰,举起镰刀朝他展示:“那当然,从小靠干这活吃饭的啊。”
苹儿瞧着有趣,嘟囔着表示也想下去玩,周玉霖念着她崴伤了脚,不允,带着她去树荫下逗弄一户人家刚下的小狗崽。
凌晏池处理完了王赵两家的事出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金波荡漾的稻田。
农忙时节,庄户人家要收成,田地里许多人埋头割稻。
他顺着田埂走了一段,竟在一簇稻谷丛中望见姜芾的身影。
她系了只襻膊,将发带围着发髻打了个结,赤着脚站在田地里。手上的镰刀被她用的像活过来一般,三两下便割了半边地的稻谷。
一抹粉色的影子在他眼底晃来晃去,甚至盖过了他眼中金色的麦浪。
他目光随她而去,视线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他微惊,她居然还会割稻子吗?
他再也不会将后宅中那个怯懦文静的女子重合在她身上,她就是血肉明艳、活泼飞扬的另一个人。
一排排稻穗遮住她的身形,她每直起一次身,白皙的面庞便若隐若现。
他仿佛被什么勾着,在脑海中补全她的样貌。
她生的很好看。
扪心自问,其实他从前也觉得她很好看。
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他都细细瞧过她的。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睫毛会轻轻地颤,嘴角还有两颗梨涡。
“你是谁?敢偷看我表姐!”
阿时首先察觉这位一直盯着表姐的不速之客,裹了个泥团朝他扔过去。
凌晏池猝不及防挨了一记砸,洁净的前襟立时糊了一片褐黄泥渍。
姜芾听到声响,霍然起身。
这番情形入目,她双眼瞪大,赶忙去钳制阿时的手,这小崽子真会闯祸,扔了人家一身的泥!
她还记得凌晏池最好洁净,袖口沾上一滴雨水都要换下来的,他衣裳成了这样,不会要发怒吧?
“对不起凌大人,这是我表弟,他不懂事。”
凌晏池抖了抖身上的泥土,面上并未见怒意,“无妨,孩子贪玩,也不是故意的。”
谁料阿时一叉腰,挣脱姜芾的手,“我就是故意的!表姐,他偷看你,偷看你的都不是好人!”
他虽年纪小,可也亲眼见表姐拿扫帚赶跑过那个丑八怪乔牧贵,知道这些盯着表姐的都是坏蛋。
“好了!”姜芾一掌捂住他的嘴,尴尬赔笑,“凌大人,他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我替孩子跟你赔不是了。”
“嗯。”凌晏池面色静如一潭水,声色有些许不自然的淡,“我只是路过而已。”
他说完,顺着田埂走了。
姜芾见他走了,便知道他不会再计较,才放开阿时,教导他下次不可以再对着人扔泥巴。
日光推散密云,直直照出来了。
她觉得有些热,便去旁边的溪头洗脚,刚穿上鞋袜,见一位妇人拉着位女孩跑了过来。
妇人见到她,急切道:“您是春晖堂的姜大夫吗?”
她听隔壁秀儿婶子说姜大夫今日来了村里替她娘看了病,一路打听这位姜大夫的去向,终于在稻田里寻到了她。
姜芾拎起鞋根,“是我,怎么了?”
妇人喜极而泣,“太好了,我还以为您回去了呢,姜大夫,您快救救我好友燕娘吧,她、她难产,她快不行了!”
这妇人显然是吓坏了,声音都在发颤。
她手上牵着的孩子衣裳破旧,脸蛋上都是泪痕,放声大哭:“大夫,救救我娘吧,快去救救我娘。”
“好,好。”姜芾一听便知刻不容缓,连臂上的襻膊都来不及取,匆匆去树下拿药箱,“快带我去。”
凌晏池还未走远,见一位牵着孩子的妇人来找姜芾,再一看,姜芾背着药箱匆匆跟她们走了。
他处理完王家与赵家的案子,本打算下山了,可见那妇人与孩子都在哭,姜芾也行色匆匆,竟情不自禁调转脚步,默默跟上。
燕娘家是一处开着半扇门的小院子,院中杂乱无章,鸡飞狗跳。
窗内传出一声比一声低的女子痛吟声,断断续续像是泄了气的球。
头发花白的老妇若无其
事地坐在院中摘菜,见来了一伙人,捧着簸箕起来,嘴里没好气:“牛二他媳妇,你又带着人来我家做什么?”
牛二媳妇便是方才去找姜芾的妇人,名唤绿妍。
她的故友燕娘到了月份,上晌那会儿就发动了,可孩子生了许久都没生下来,燕娘的丈夫与婆婆却关起门来,莫说大夫了,就连接生的稳婆都没请。
她要闯进去看,却被那母子俩赶了出来。
她听着燕娘快不行了,才匆匆忙忙去找大夫。
她瞪着燕娘这个黑心肝的婆婆,“你快让开,我请了大夫来救燕娘的命。”
老妇一听说是大夫,横手一拦,说什么也不让人进去:“什么大夫,我可没请什么大夫来,我儿媳生产不需要大夫,快快出去!”
姜芾指着房中,疾言厉色:“都这样了,还不需要大夫?再拖延可是要出人命的,你放心,我不收你们的钱。”
她见过许多清贫人家为了省钱,家中妇人难产也不请大夫,最后白白拖死两条人命,到那时就后悔莫及了。
燕娘的女儿抓住老妇的手:“奶奶,您让大夫进去救救我娘吧,求您了奶奶。”
老妇不喜这个孙女。
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媳嫁过来这么多年,生了三个女儿,送走了两个,留了这一个替家里干活。
她看见孙女就来气,狠狠掐了一把她的脸:“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还不滚去喂鸡?你娘在给你生弟弟,你带着大夫闯进来,你娘就生不了弟弟了,你听到没有?!”
什么叫大夫闯进来就生不了儿子?
姜芾为这番荒唐言语深感震惊。
窗子里已经传不出喊声了,只能听见一两声微弱的呼吸。
“让开。”她胳膊生出了力,一把推开那老妇,孤身闯了进去。
“你不能进去,不能进去啊!”老妇声嘶力竭,却被绿妍在后头死死拽住。
姜芾推开那扇半掩着的房门。
床上躺着位面如白纸,满头大汗的女子,身下的血已经顺着床单与被褥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男子端着一只碗走向她:“燕娘,这符纸可是我托人从鉴镜大真人的弟子那求来的,放水里融了喝下去准能生儿子,你听话,再喝一碗,我们的儿子就能生下来了。”
燕娘眼角不断有泪水滑落,眼珠涣散无神,唇瓣像干枯的花,“阿郎,喝了一碗,还是没用,我、我好痛,你去请个大夫来救救我吧。阿郎,我好痛啊……”
“大夫有什么用!”男子摁住她的头,“你前几胎不就找了大夫来?结果生的都是赔钱货!这符纸水据说灵的很,你再坚持一下,又不是没生过孩子。”
他欲直接将那碗符纸水灌给妻子喝。
“你这婆娘可别浪费我的钱,赶紧喝了。”
姜芾眼中冒火,上前夺过碗,往地下一摔,瓷片飞溅,褐黄的符纸碎片粘黏在一处。
她盯着那男人,恨不得割下他的肉:“猪狗不如的混账东西,留给你自己快死的时候喝吧!”
“符纸,我的符纸,我的符纸。”男人碎碎念叨,丝毫不顾床上奄奄一息在为他生育的妻子,竟蹲下.身去拢那团碎纸。
他见姜芾肩上背着药箱,知道她是大夫,气急败坏朝她扑来:“你来多管闲事做什么,我又没请大夫,给我滚出去!”
姜芾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好在她力气大,反手扣住男人的手,将他往门外推。
男人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起身拍门,门从里头被紧紧闩上了。
姜芾看燕娘的情形,如同一把锥子敲在心头,手心冷汗涔涔。
屋里都是血腥气,床脚的血都已凝固。
燕娘已经耽误太久了。
以至于她取针灸包时,第一次手微微发抖。
这次不同于她之前看过的所有难产之症,她觉得有一股阴冷的气息在昏暗的房中飘荡,渐渐窜上她的脊骨。
当务之急,要先止血。
她在穴位上下了两针,血却像如柱的水流,还在流……
燕娘双眼朦胧,感受不到腹部的痛意,一口气只进不出:“大夫,我、我怕是不成了,别……你别费心了。”
“我能救你的,燕娘,我能救你的。”姜芾握着她冰凉的手,不曾察觉自己鼻尖滑落一滴汗。
燕娘意识恍惚,泪珠如同断线,“我又见不到这个孩子了,我、我从前那两个孩子,生下来就被婆婆送了人,我到处去找也找不到……可我都没见过她们一眼啊……我都不知道她们现在是什么样子,长得有多高了……”
她仿佛听见小女儿在窗外哭:“珠儿很懂事的,因为我,婆婆不喜欢她,我死了以后,不知道婆婆会不会对她好一点。”
姜芾眼眶一涩,衣裳上都是血。
她不知道为何,她毕生所学的医术,在燕娘身上起不到任何作用。
燕娘的语气还是越来越弱,血越流越多。
窗外的天也越来越暗。
到底要怎么办?
她哭了,眼珠滴在被褥上。
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配被人叫一声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