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多余不要躲开我
燕娘视线朦胧,眼前是一片不真切的白影。
她缓缓举起手,不知是朝空中抓什么。
她好像看到了她那两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小姑娘们长大成人,扎着麻花小辫,围着她喊阿娘。
顷刻间,昏暗烛光被风吹熄,唯余一缕黑烟升空。
她看到小姑娘们牵着手,像两只雀鸟般,欢欢喜喜地走了。
最后一刻,她欣慰一笑,素手垂落床沿。
“燕娘,燕娘!”姜芾心头猛窒,浑身如坠冰窖,她握不住她用来救人的针,一根根洒在了地上。
她眼睁睁看着床上的女人阖上了眼。
她扑在燕娘身上哭,哪怕知道迟了、没有用了,她也一遍一遍地喊她,喊到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沙。
她行医这么多年,燕娘是唯一一个经她手,却没救回来的,还是一尸两命。
若是能早那么半刻,又或许她的医术再高明那么一些,她就不会亲眼看着燕娘的性命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
她十根手指泛起麻意,裙摆沾血,跌跌撞撞走了出去。
凌晏池赶来时,只听说有妇人难产,姜芾进去医治了,他便与这家人站在外头等。
听闻这家男人听信谗言,给生产的妇人喂符纸水以便生子,那男人还满口谩骂,对姜芾出言不逊。
他眸光一凛,震摄住这男人,不允他胡言。
天光暗淡,幽暗之处走出来一个人。
他定睛看去,她衣裙脏污,步履缓慢,单薄的身形也左摇右晃。
这次不同她往常替病患医治后的胸有成竹,这次她就像是被活生生抽走了魂魄,那双清亮的眼瞳涣散无光。
他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可妇人生孩子是鬼门关走一遭,即便是长安那些太医给难产的贵人们诊治,也常有大人小孩只能保其一,亦或是两个人都保不成的。
姜芾神思被斩断,不防被门槛一绊,险些滑倒时,一只手掌稳稳托着她的胳膊。
“小心些。”
她终于掀眸,顺着那只遒劲臂膀望去,见到是凌晏池时,她只微微抽出了自己的手。
绿妍带着珠儿愣了一阵,率先奔进了屋。
紧着着,便是一阵凄厉的哭声传出来。
珠儿在喊阿娘,姜芾的泪水也被她喊得又滴下来。
她见了燕娘的丈夫,男人显然不知所措,并未露出多少伤心神色。
她眼眶生红,忽然揪住他的衣领,挤出一句质问:“你不是人,你根本就不是人,为什么不早点找大夫,为什么不找!”
燕娘的丈夫冷不防被她一呵斥,恶狠狠地甩落她的手:“你一个药婆还敢自称大夫,我娘子本来好好的,是你非要闯进来!自己医术不精,还敢来多管闲事,你害死了我娘子,我要去官府告你,要你偿命!”
凌晏池下意识护着姜芾,不让那男人动她分毫,
眼神如锋:“妇人生产万分凶险,生死难料,没有哪个医者敢说一定能保人无恙,你这分明是无理取闹。”
姜芾躲开凌晏池虚揽的臂弯,死死盯着燕娘的丈夫,“哪怕早一刻钟,就一刻钟,你去找任何一个大夫来,燕娘都不会死,是你害死了她,你才要偿命!”
“我偿命?”燕娘丈夫冷笑,“我对她多好,她一只下不出好蛋的鸡,只会给老子生一窝赔钱货,换做旁人,早休了她了。我不嫌弃她,那是她的福气,我还千里迢迢花钱请大师买符纸,都是为了她能生个儿子,可她就是没这个命!天生命贱!”
凌晏池一拳挥过去,将人打得爬不起来。
这一下连姜芾都一滞,愕然望向他。
他眉眼冷峻,语气覆上寒芒:“因为你的愚蠢自私,你妻子还躺在里头尸骨未寒,你还有脸这般大言不惭指责旁人?”
燕娘丈夫朝地上啐了一口,爬起身咒骂,还欲去拿门前竖着的棍棒。
“陈五良,你这畜生,我今日就打死你,替我姐姐报仇!”
“哐当——”
院外一排篱笆被踹倒,身着褐色单褂的高大男子闯了进来。
此人是燕娘的弟弟,燕娘唯一的亲人,他寻常都在外县做工,恰巧这两日回了浔阳县。
听闻这陈家一向待他姐姐不好,他这几年赚了些钱,将当年爹为了还赌债抵出去的老宅子赎了回来,打算接姐姐和外甥女离开陈家。
可一进村,村里就有熟人说他姐姐难产,都生了一天了,怕是凶多吉少。
他急忙往陈家赶,就在门口听到了那番话。
当即目眦欲裂,踢开院门,揪起踉跄的陈五良就又是一拳下去。
陈五良被摁在地上打,连反手的力都没有,被一路拖到燕娘床前磕头。
陈家人料理燕娘的后事,姜芾没有再待着。
她清瘦的身躯被山间冷露抽打,沾衣欲湿。
每走一步,泪珠子就掉落一颗。
她想起燕娘丈夫的那些话,他说她医术不精,是她害死了燕娘。
她用掌心跟手背轮番拭泪,直到满手湿濡,袖口都湿了。
凌晏池又一次见她这般哭,心口莫名发胀得厉害,泛起一股酸涩的麻。
他知道她此时懊悔、难过、自责,应是不太想说话,只默默抽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再三犹豫,送到她眼前。
他举了半晌,见她并未有接的冲动,眸光暗了暗,缓缓收回手,只能道一句:“不是你的错,大夫只能治病救人,却没有通天神力去鬼门关抢人。”
姜芾沉默,她身边没有人,她只能跟他说说话了。
“她是第一个,死在我眼前的病患。”她开了开干瘪的唇,“我觉得就是我的错,我总以为我能救很多人,我已经很厉害了,可我现在觉得,我医术并不高明,还差很多很多。”
若她再厉害一点,她就能救燕娘,救何素雅,她们都不会死。
世间定还有许多像她们这样的人,她想,若有朝一日她能遇上,她希望自己能看好她们的病。
她吸了吸鼻子,拽紧药箱肩带,真诚且热切地说道:“你说没有哪个医者敢说一定能保人无恙,我就要做这个医者。”
凌晏池望着她随风飘摇的发丝,久久沉默。
她的声音,像被一团炽烈的火包围。
等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只听她又道:“那个什么国师,鉴镜大真人,真的是个好人吗?”
她接二连三遇到有人打着此人的名号招摇撞骗,蒙蔽百姓,甚至是残害性命了。
去他娘的符纸水,他们自己怎么不喝。
凌晏池道:“当今陛下信道,极为敬奉这位大真人,可此人玄虚古怪,这些年总以天命之名,撺掇陛下建行宫祈福、修大殿炼丹。为此劳民伤财,强迁各地百姓,导致民声沸腾,怨声载道,算不得是个好人。”
“我看是荒唐至极。”姜芾哂笑。
她不想百姓愚昧,可君王偏生就愚昧在先。
“谢谢你替我说话。”她道。
今日,她是要感谢他的。
凌晏池本以为与她无话了,却听到她主动道谢,一时紧张,“无妨,你我也算……故旧,应当的。”
他说完,有些期待地用余光瞥她的侧脸,还想等她的回应。
可她却闭了口,一路无话。
与她走到村口,苹儿与周玉霖已经在等她了。
这二人观她失魂落魄,立时涌了上来。
他们是真心把姜芾放在心上的,几乎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他被挤到一旁,只得尴尬抽回手。
夜间起了风,他正想解下外袍给她披一披的。
可她身边有关心她的人,总也轮不到他,他回想方才她一次次推开躲避他的举动,不免心肠酸涩。
他们曾经也同床共枕过,而如今他站在她身边,竟显得他很多余了。
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只希望她能早日走出悲戚,莫要再陷入难以自拔的自责中。
苹儿放心不下姜芾,她生怕她这副低沉之态,夜里会出事,是以今夜去了她家,与她一起睡,方便照看她。
姜芾回了家,整个人还是如一副空壳。
她连晚饭也没用,沐浴后濯了发绞干便沉沉睡下。
半夜,激烈的雨水拍打窗牗,雷光大闪。
她满头大汗,衣裳都湿了,坐起身张口喘气。
苹儿被她惊醒了,忧道:“师父,你怎么了?”
姜芾抱头低泣,浑身都在抖:“我梦到燕娘了,她让我救她,她让我救她……”
梦里,满地都是血。
燕娘朝她伸出鲜血淋漓手,在对她哭。
于是,她哭,她也哭。
“师父,喝点水吧,你做噩梦了。”苹儿起了身,点了盏小烛台。
房中窜起暖黄的光,姜芾泪光点点的眼眶被照的一清二楚。
“苹儿,我或许不配当你的师父。”
她看着两个人在她面前死去,她身为大夫,怎么配得上旁人的一声师父。
“怎么会呢师父?”苹儿拍抚她的背,“大夫又不是神仙,神仙也有治不好的病啊,况且师父你这些年治过那么多疑难杂症,看好过那么多病人,在我心里,你已经是个小神仙了。”
姜芾暂止啜泣。
烛火将她眼底的幽暗照亮。
她虽不是神仙,不能神通广大,起死回生,可却她能精进医术,争取救更多的人。
第二日一早,她向春晖堂请了两月长假,要去湖霞村向一位年迈的妇科圣手拜师求教。
她一走,春晖堂议论纷纷。
“她想走就走,把我们春晖堂当什么了?”
有些大夫资历不如姜芾,却不甘名声在一位弱女子之下,平日里不敢说,人一转身便七嘴八舌。
“就是,她还擅作主张不收病人的钱,也不知可有自掏腰包贴补药钱?”
“我看别是用春晖堂来赚她的好名声!”
……
一大早,郑谷本还在榻上抱着娇娘酣睡,却被下人吵醒,说是湖霞村的玉泉庙塌了,当场就砸死了三个人。
据说从前太.祖皇帝微服南巡,路遇暴雨,曾在江州玉泉庙歇过脚,还为这座庙宇提了御笔。
自此,来此庙供奉的百姓络绎不绝,后人更是称为皇庙。
塌了皇庙,还死了人,郑谷身为县令,面上不敢怠慢,不情不愿来了衙门。
到了公廨,看到那些懒骨头竟都齐齐来当差上值了,就连那些棘手的老油子也都各司其职。
问了一圈,底下的人都道是凌县尉严于律己,赏罚分明,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这死气沉沉的县衙又惊起微澜。
他知道此人从前便在江州当过父母官,坐的还是他这个位置。
旁的都不怕,就怕手底下那些人念着旧情,被那凌晏池笼络收买,到时他岂不成了个无人可用的光杆县令?
他冷哼一声,唤了凌晏池过来,要他去湖霞村督察玉泉庙重建。
这修皇庙可不是件轻松的差事,白日来回督察,为防意外,夜里还要留守附近,少则两三月,期间若是出了什么事,也由督工担全责。
谁料他唤了人过来,还未先开口,凌晏池便主动揽下这差事。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他还怕人推三阻四不乐意去,他要想方设法施压呢。
凌晏池吩咐黎平替他收拾几只包袱,这一去许要在湖霞村住上些日子了。
湖霞村
离九檀村近,他还打算督察之余,再去九檀村查一桩事。
当年他在九檀村落水,然而救他的那位恩人,因着被明仪插了一脚,他至今未能找到。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这位恩人如今可还在江州,待寻到了人,他定要好生报答那份救命之恩。
“世子,收拾好了,我们即刻就走吗?”黎平已将两只箱笼搬入马车。
凌晏池上了马车,“先去一趟春晖堂。”
他这一走,近期怕是回不了官舍,也没有机会来找她看诊。
他怕她又说他讳疾忌医,故而先来跟她说明缘由,身上的伤确实已大好,他想问她可否能给他多开些药。
加之,他还是担忧她,想临走时再来看看她。
马车停在春晖堂前,一位中年大夫见他下了马车,因着心里对昔日父母官的敬重,连忙上前行礼:“草民拜见凌大人。”
“不必多礼。”凌晏池往春晖堂里头打量,却不见她的身影,“我来找姜大夫。”
那位中年大夫姓黄,不忘姜芾临走时对他的嘱托,“凌大人是来找姜大夫看病的吧?姜大夫往后一两月都不会在春晖堂了,她今晨走时特意拜托过我,说若您来了,便叫我接手替您看伤。”
那套针灸法他就是和姜芾一起学的,能替凌大人看病,那可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凌晏池眉心一皱,“一两月都不在?她去了何处了?”
分明昨日都还没听她说过要走。
怎么今日走的这般急。
可下一瞬,他默默叹了一声。
也是,她要做什么,又怎会跟他说呢。
黄大夫答他:“姜大夫向医馆请了长假,说是去湖霞村拜师求学。”
听到湖霞村,凌晏池眸中泛起亮意。
他掀袍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即刻启程。”
第42章 拜师姜芾,你是嫌我老吗
清晨,云雾初开。
湖霞村依山傍水,一条溪河如带般绕村绵延,拨开如真似幻的云岫,白墙乌瓦浮现青山脚下。
“到了,就是这了。”姜芾先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车内紧接着钻出一男一女。
苹儿问:“师父,那位程老大夫会在家吗?”
晨间飘露,越靠近山,凉意越甚。
姜芾披了一件素纹薄外裳来,觉得有些冷,伸手拢了拢:“许会吧,若不在,我们便等她回来。”
她要拜师的这位大夫姓程,是个女大夫,如今都已到了头发花白的年岁了。
这位程老大夫的事迹,但凡是江州行医之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程老大夫的父兄当年在江州做过官,她曾遵家中之命,嫁给前江州刺史的嫡次子为妻。
可丈夫风流成性,宠妾灭妻,在她难产血崩时竟先将大夫请去给小妾看风寒。
好在阎王不收她,捡回一条命,可孩子却没保住。
经此一遭,她看清了丈夫的薄情,也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彻底失望,在丈夫醉酒要打她时,毅然反抗,用花瓶砸破了丈夫的头。
妻子打丈夫可谓是倒反天罡,外人纷纷指责她善妒彪悍,那位刺史公子更是一怒之下休弃了她。
她拿着休书,顶着汹涌议论,一台小轿将她抬回了家。
回到家,父母兄弟不管不顾,轮番怪罪她,要她去刺史府伏低做小,赔礼道歉,祈求丈夫的原谅,挽回程家的颜面。
她不从,她不愿再嫁给任何一个负心薄幸的男子,过困在后院争风吃醋、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想对自己好一点,随心所欲一回。
于是当晚便和家里断绝关系,没拿家中一分钱,独自去拜师学医。只为救更多像她一样,躺在床上受痛流血却无人问津,可怜无助的女子。
她一生行医,背着药箱行走四方,救过无数人的性命。
姜芾很小的时候,这位程老大夫便名声在外,与她师父,也就是温玉的父亲是旧识。
她在药铺见过她,在吃麦芽糖的年纪,眨着天真的眸子,说她行医救人的样子很厉害。
她都没想到,有一天能去拜程大夫为师。
她在一栋栽满花草的小院前停了下来,见精神矍铄的老人抱着一只花猫出来。
这便是程大夫了,她今年六十有五,岁月已在她脸庞上映满了印记。
程老大夫将三人请了进去,说在用早饭,添了三副碗筷。她也没问来意,瞧这三人面善,大门一敞,来者是客。
桌上一小碗红腐乳,一碟辣椒干拌柚子皮,一盘清炒野芹菜,菜色虽简单,可江州风味俱佳。
姜芾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水嫩的野芹菜入口,“程大夫,您还记得我吗?很多年前在春晖堂,哦不对,那时还是以温姓为名的药铺,我偷偷看您的药箱,以为里面藏了能救人的宝物。”
程老大夫记性极好,看她一张水灵灵的圆脸,似黑葡萄般的眼,一下子便想起来了。
“我记得你,边吃糖边流口水,还吮手指呢,你这小娃娃面相真是一点没变。”
姜芾面上一热,脸都红了。
她两个徒弟还在呢,程老大夫怎么提这事啊。
饭桌上,她点名来意,说想来拜师求学。
程老大夫低头扒饭,先是不语。
她只是看着姜芾身边那一男一女,“这两位也是你徒弟?这位郎君也学医?”
除姜芾之外,另一位清清瘦瘦女子倒是有几分医者的面相,可那位郎君衣着贵气,容貌张扬,怎么也不像是学医的,像是来摆阔的少爷。
姜芾笑道:“都是我徒弟,苹儿跟我学医,这位是周家的四少爷,他……他帮我打杂!您往后有事只管使唤他干。”
苹儿点点头:“程师父好。”
周玉霖也朝程老大夫嘿嘿一笑。
程老大夫问他:“小伙子,劈柴会吗?”
周玉霖一愣,他哪里会劈柴,不是客套一下吗?真来啊?
“会、会,我力气可大了。”
可他说什么也不能让师父难堪啊。
苹儿瞧出程大夫是想故意支走他们,有话跟师父说,拉着周玉霖出去,“既然会,那就去吧,你来劈,我帮你摞。”
二人出去后,程老大夫抱着她的猫,问姜芾:“姜小娘子,春晖堂大名鼎鼎的姜大夫,我听人说过你,都道你心善,医术那是一个高明哦!”
这番话从资历深的前辈口中说出来,不免令姜芾感到几分窘迫,她脸上麻热,直想往地下钻。
况且她如今实在是觉得学无止境,自己还停留在那层皮毛上呢。
“这我实在不敢当,不瞒您说,我曾经也以为我精于妇科,可我就那样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走了。”她话音越说越低,“我就觉得,哪怕学一辈子也不敢说自己医术高明,只能靠精进医术,让自己越来越好。”
她还沉溺在那片阴影中难以挣开,睫毛轻颤,微微垂下头。
正当她失落之时,程老大夫手上的猫突然窜到她腿上,她微感惊奇,抱起猫,便听见程老大夫又道:“在你之前,有许许多多的人来找我拜师,有那穷困潦倒无处可去的
、一时贪图新奇的,这样的人我都不收,他们自己都不知学这行是干什么的。还有那想靠跟我学了几日便到处去说,打出名声的,这些人我都通通赶出去,想靠行医赚钱,能赚几个钱啊?山上的玉泉庙塌了,还不如去应工修皇庙,搬两块砖头,工钱现结,官府还管三餐。”
姜芾扑哧一笑,这程老大夫说话当真风趣。
她揪了揪自己的衣袖,“就是,不赚钱的,您看我身上这件衣裳,穿了三年,里头打了四个补丁都舍不得扔,料子都洗褪色了,一点也不好看。上街想裁块漂亮的布做衣裳,站在人家店里,荷包打开又系上,最后还是决定舍下钱明早多买几个包子吃。”
行医的初衷不是无事可干、走投无路,亦或是想收获赞誉、大富大贵,而是首先就要有颗救人之心。
程老大夫哈哈大笑,这一来一去算是谈到一块去了。
她爽快收了姜芾为徒。
姜芾恭恭敬敬行完了拜师礼,以师父相称,决定这两个月就待在湖霞村潜心学习。
“我看你这宫寒之症患上也有些年了,自己就是大夫,怎么也不调理调理?”
姜芾蓦然一震,手指都抖了几分。
程老大夫既没给她把过脉,也没问过她症状,竟能一眼便看出她患有宫寒之症。
她行医这么多年,经验在心,寻常风寒及一些常见病她也能观患者面相看出来,就譬如上回在范阳看那位患了痢疾的小女孩。
可唯独这捉摸不透的体内之症,她还没到这种境界,她若是能看得出来,也就能救何素雅了。
她捋起鬓发,笑了笑:“从前调理过也不见好,渐渐地我也忙,便没心思顾上了,也不打紧,对我来说都不是病。”
“那你是不准备嫁人了?”
医者皆知,宫寒之症难以有孕,寻常女子若是患有此症,怕影响有孕,那是想方设法都要治好的。
听到婚配,姜芾像是想到了何事,凝神了片刻,眼底聚拢的神思才散开:“我嫁过人的,但是和离了,如今看透了,觉得一个人挺好的。”
“哦?”程老大夫凑过去,“他对你不好,你们才和离的?”
她人老了,不能上山采菜也不能下河摸鱼,日日圈在院子里无聊得紧,平日最爱的便是听妇道人家口中的八卦。
她没想到,面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娘子竟嫁过人。
姜芾见程老大夫兴致高涨,觉得她老人家还真是有一颗顽心呢。
其实也没什么,那些事如今提起也只是一笑而过罢了。
程老大夫想听,她便说说吧。
“我从前也觉得他对我不好,也怨过他,但如今想得明白了些。两个才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我喜欢他,他就要喜欢我、也对我好吗?我们同在屋檐下,大眼瞪小眼无话可说,他的事我不懂,也不跟我说,我的事他嫌粗鄙看不上,这样的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呢?所以说身份学识、家世门楣,是一道高高的槛,有些人注定就是不般配的。”
她奋不顾身过,也得到了惩罚,付出了代价,证明她就是错的。
“他可以不喜欢我,我也可以改变心意,去发现喜欢他是不值得的,所以不想跟他过了,和离了。”
从前的一切,她问心无愧便够了。
她已经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也做了一个有用的人。
至于再嫁,她如今还没什么想法,也从未仔细想过。
她与程老大夫聊了许久,哪怕年岁相差甚大,各方面却志同道合,颇像一对忘年交。
程老大夫住的这间院子有三四间空房,姜芾先带着苹儿与周玉霖将其中几间老旧库房收拾出来,三人准备这两个月便在此处住下。
凌晏池达到玉泉庙,目之所及一片废墟,断壁残垣。
砸死的那三个人已被官差抬走了,这些人的家属来了,跪在地上痛哭不止。
他亲自挨家挨户送了人回去,江州府拨下来的抚恤银他也亲自发放,不假手于人。
忙完了这些,又去挑选江州府发派下来的工匠,一些民间工匠为了银钱自主来应工的,他也要亲自去选,要选些有真才实学的,那种为了领工钱想滥竽充数的便通通赶走。
刚到临时用砖瓦与油棚搭建的施工地,便见一位身着褐褂,吊儿郎当之人要在应工册上署名。
“且慢。”他勒令那人停笔。
那人转眼看过来,笑嘻嘻道:“原是督工大人来了。”
凌晏池又打量他几眼,问他:“你姓甚名谁?是江州府派来的人还是民间工匠?”
那人仍嬉皮笑脸,“草民姓蓝,名建仁,自民间而来。”
凌晏池不喜他这副不着四六的嘴脸,修皇庙事关百姓安全,若是都挑些这样的人去,他又岂能安心。
“可有官府勘验过的文书?”
这类民间手艺人若参与皇家修建,必要有官府盖了印的文书,确定是有真本事的。
“忘记带了。”蓝建仁刻意套近乎,“督工大人有所不知,我妹子是郑县令的爱妾,我在家里没活干,想赚口饭吃,郑大人同意我进来的,大人您通融通融,毕竟多我一个也不多嘛。”
他吃口皇粮又怎么了?他吃的哪有那些当官的贪的多?
凌晏池听到此处,已是面显愠色。
此人一看就是游手好闲之人,攀上郑谷的关系才混进来。
他就怕有这种人,没想到还真遇上了。
“来人,赶走。”他冷冷拂袖。
蓝建仁不可思议,这位督工大人不应该是郑大人的属下吗?怎么竟还不卖他面子?
他放声大喊:“我小妹真的是郑大人的爱妾,郑大人亲口说让我来的!”
凌晏池越听越怒,“谁放的此人进来,去领十板子,眼睛都给本官擦亮些,没有文书的一律遣散。”
蓝建仁被驱赶至工棚外,气得磨牙根,咒骂了几句什么,扭头离去。
日落西山,余霞成绮。
天幕升起来一道绚丽的粉霞。
凌晏池在工棚坐镇了一日,才挑出来二十名踏实可靠的工匠,期间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只喝了一碗县衙运来的驱暑的绿豆汤。
天色已晚,工人陆续离开,预备明日一早来当差重建玉泉庙。
黎平在山下安顿好住所,也上山来接凌晏池了。
“世子,下值了,临时住所安排在湖霞村,我已收拾出来了。”
唯一不足之处就是连下人都没配一个,他都不知世子是否住得惯。
那院子据说是从当地一户百姓那租来的,里头空荡荡的,两间房,一口锅灶,贼进去都要抹眼泪出来,别说是现成的吃食,就连生菜叶子也没见一片。
凌晏池到了住所,什么也没说,将箱笼中的书册都摆了出来。厢房被黎平收拾得还算妥帖干净,他异常满意。
黎平说去问问当地村民何处有米肉铺子,买些食材回来生火做饭,或是可有饭庄酒肆,直接花钱些去店里吃。
凌晏池公务一日,揉了揉生痛的眉心出来走走。
晚风吹散了午间的暑气,带来一阵夹杂着泥尘的草木气息。
他今日闲时便在想,姜芾也来了湖霞村,湖霞村这么大,也不知她住在何处。
不知不觉漫步到村口的香樟树下,便听见两位带孩子的妇女在议论,其中一位还拎着一挂腊肉,一包鸡蛋。
“秀莲,这是做什么去啊?”
名唤秀莲的女子道:“我听说姜大夫来了,就住在程老大夫家中。去岁我娘患病,下不来床,请了三个大夫来看都道是绝症,一群庸医,将我吓得半死!恰巧姜大夫那时来湖霞村看病,我请她替我老娘一看,她道只是肌肉劳损,腿部胀气,看了一个月,我娘就能下床了!她可是我家的大恩人,我拎些自家的土特产去感谢她。”
听到姓姜的大夫,凌晏池神色微动。
妇人问:“可是那东仁馆的江大夫?”
秀莲忙不迭摆手:“唷,可别提江无德那龟孙,抓一帖风寒药收我老爹五十文钱,喝了还不见好,我说的是春晖堂的姜娘子姜大夫哩!”
秀莲牵着孩子,提着东西扬长而去。
凌晏池隐在袖中的指节一颤。
原来她就住在附近吗?
他迈步跟在那秀莲身后。
秀莲察觉有人跟他,“郎君何处去啊?你不是我们村的人吧?”
湖霞村常有外地搬来的百姓,不认识凌晏池也情有可原。
“与娘子同路,我也是去找姜大夫看病的。”
凌晏池越说越感到几分局促。
在此处见了她,又该说什么呢?
可转念一想,他的伤的确还未好全,找她看病是最合适不过的理由了。
他坚定步伐,带着一丝丝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期待,跟着秀莲去了。
周玉霖劈了两瓣柴,差点没将自己累个半死。
苹儿蹲在墙角等摞柴,手伸了半晌也没等到柴来,“你能不能快点,我脚都蹲麻了,一个大男人就这么点力气?”
周玉霖气喘吁吁:“苹儿,我真是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姜芾帮着程老大夫垒好了鸡窝,将鸡赶了进去,打算抱些柴火进去生火做饭。
她一人住了三年,从春晖堂回家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来,想养几只猫狗,栽几盆花草都没闲心侍弄,衣食住行常常应付了事。
眼下这幅光景还真是像回到了小时候。
家里的事与外头的农活她样样手到擒来,见周玉霖叫苦不迭,她撸起袖子拿过斧头,“我来劈吧。”
分明是清瘦的手臂,用力起来却流利干脆,小臂上的肌肉若隐若现,手起斧落,木柴从中间均匀劈断。
“师父好厉害!”苹儿跳起来拍手。
她早已将从前那个走投无路来长安求援的青涩少女与那个自卑胆怯的少夫人、彻彻底底从脑海中摘除。
姜芾就是她师父,一个大方貌美,哪里都好的最厉害的大夫!
“那是!”周玉霖附和,“要不然怎么是你我的师父呢!”
隔壁住着的是一家三口,那男童似乎是闯了祸回来,被娘亲用竹条子抽了一顿。
姜芾三个人探出头看起了热闹。
她都这个年岁了,看到那根竹条子,还是不免心中一抽,“那竹条子抽人可疼了,小时候我不听话要爬到树上去,我娘就用这个抽我。”
刚好柴火堆里有一根竹条,周玉霖好奇捡起来,“真的疼吗?”
“试试呗。”姜芾拿起竹条,“我差点忘了,上回我叫你收金银花和连翘,你把两者搞混了还不跟我说,害得师兄把我骂了一顿,你倒是大摇大摆走了,我和苹儿挑了一晚上才挑出来。”
既然叫她一声师父,犯了错她可不饶的!
凌晏池跟着秀莲走到院外,果然见姜芾在院内。
她拎着一只竹条,追着周玉霖跑。
虽然早已知道她与周玉霖只是师徒兼朋友关系,他仍眸光转幽,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她对朋友这般亲密,那自己算不算她的朋友呢?若是算,她似乎是待他太冷淡了些的。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秀莲忽然招手大喊:“姜大夫!”
姜芾回头一瞧,看见了走上前来的两个人。
她扔了竹条,微讶一瞬,显然对这两个人的到来都很惊奇。
秀莲她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了,她记得她,她替秀莲的娘治过病。
可后面那位……
他怎么也来湖霞村了?
秀莲将东西送了出去,说老娘嘱咐她,明日一定要请她去家中吃顿饭,“这位俊俏郎君我半路遇到,说是来找你看病的。”
姜芾收下东西,看了看凌晏池,“你怎么来了?”
她挽起衣袖,露出半截如白玉般的手臂,天气热,穿的衣裳领口也略低,清晰可见雪白的脖子与锁骨。
“说来话长。”凌晏池移开目光。
假装看不见,余光千万遍。
姜芾送走了秀莲,秀莲说近来上火,嘴里长水泡,她便拿了一包自己配制的凉茶包给秀莲,叫她熬了当糖水喝,清凉解渴还甜滋滋的。
待苹儿与周玉霖也进了屋去,姜芾蹲下身摞柴,似乎对凌晏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提不起兴致去问了。
毕竟他日理万机,许是来湖霞村办案呢。
凌晏池缓缓走进她的一团影子中,一直在等她问他。
可她不开口。
他只好先说:“我早上去过春晖堂,黄大夫说你来湖霞村拜师了,你是要在这边住一段时日了吗?”
他重新回想早上的事,心头竟平白闪过一丝快慰。她走了,还特意交代春晖堂旁的大夫替他看病。
她还是记着他的。
“嗯对。”姜芾低头捡柴,“我要住两个月呢。”
微风将她的发丝吹得悠扬飘荡,她蹲在那,安静的、小小的一团。
她回答完,还是绝口不问关于他的事。
凌晏池紧了紧指节,抿了抿唇,终是耐不住:“湖霞村的玉泉庙坍塌了,我任督工来督察重修,也要在这边的临时住所住一段时日了。”
姜芾这才抬眸。
她还是听程老大夫说玉泉庙坍塌,没想到塌的这般严重,竟要大张旗鼓重建了。
当然,也只是对此事震惊。
她对凌晏池来玉泉庙任这个督工并未感到奇怪。毕竟他做官倒是个好官,哪里有天灾人祸,他一定会去的。
她并不是刻意不搭理他,她只是想快些摞完这些柴,好进去生火做饭。
她第一日拜师,对师父自然要殷勤些。
心中藏了事,故而那些不太打紧的事便搁置一旁了。
凌晏池束手无策,忽而眉心一皱,手握空心圈,抵着嘴角咳了几声。
这几声咳嗽,终于换来了姜芾的目光。
她道:“我差点忘了,你是来找我看病的。”
他眼下人在湖霞村,自然还是由她替他复诊。
她起身拍了拍手掌沾染的木屑,又去打水净手,晶莹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你的咳嗽好些了吗?”
凌晏池颔首:“前些日子本是好些了,今日不知为何,又咳得厉害了,你替我看看吧。”
姜芾将他请去了那间刚收拾出来的库房,与往常一样察看他背上的伤,欲替他施针。
“许是山中风大,今日吹风了,你的药带来了吗?”
“带了。”
“嗯,药不能停。”她的指尖在他颈部一处穴位停留片刻。
凌晏池仍是半褪下衣裳,露出一截伤口正在结痂的后背,他感受到她微凉细腻的指尖在他后颈滑过,像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他整个脊骨都生出一阵麻意。
屋内点了烛光,他望着明暗扑闪的光影,忽地就想到了三年前的那一晚。
红烛照彻,满室旖旎,她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喊他夫君。
他清晰地记得,她的声音娇羞颤抖,像一方温软的水。
真奇怪。
从前他不愿回想,如今他已不受控制,细细回味。
“我问你话呢,伤口还疼不疼?”
姜芾问了他两遍了,他也不答。
他心里装的都是公事吧。
凌晏池被她的喊声带离思绪,驱散了那点不可为人所知的心思,耳根微微发热,“本来是不疼了,可今日乘车受了颠簸,许是扯到了伤口,又隐隐作痛了。”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怕是还要劳烦你。”
“放心,我一定治好你,往后你每日就这个时辰来找我吧。”姜芾点点头,她经手的病人,无论再怎么爱逞强折腾,她也要治好,否则这不是自砸招牌吗?
今日的针施完了,凌晏池听到她在收药包的声响,寻常这时,她收了药箱,便要挑灯离去了。
他的感官一下子全聚集在听觉上,仿佛立马就要听到她出门的脚步声了。
“姜大夫。”他喊住她。
姜芾果真是要走了,可听到他喊她,回过头,“还有什么事吗?”
静默了好一瞬,凌晏池才道:“我们好歹缘分一场,往后能做朋友吗?”
姜芾一时啼笑皆非。
她也不知他问这种事意义何在,笑着反问他:“我们难道不算朋友吗?”
凌晏池听到她承认将他当朋友,心底有一刹那还是畅快的,可很快,又被那丝从微弱到越涨越高的不甘所代替。
“我以为的
朋友,至少得像你和你徒弟那样的。”
姜芾摇头笑叹:“周玉霖?他比你小多少岁啊,他比我还小一岁多呢,我不止拿他当徒弟,还拿他当弟弟的。”
此话不假,她的的确确是拿周玉霖当弟弟看待。
可凌晏池像是被她这句话一刺,眉头微皱。
她这话,是嫌他年纪大吗?
他今年二十有五。
老吗?
他喉结一滚,动了动薄唇,“我以为,我们之间……未免太过生疏了。”
他们也曾十指相扣,耳鬓厮磨,做过夫妻的。
为何就到了如今这般淡漠的地步呢。
他认为,他们之间没有什么难以逾越的鸿沟,从前的事都是几桩误会,如今也已全部说开了。
他甚至产生出横冲直撞的冲动。
只要她肯接受,他可以同她道歉、重新弥补她。
姜芾从无奈的笑换成旁人不易察觉的轻微哂笑:“其实我觉得,这么多年,你还真是没变过。”
凌晏池抬起头,在愕然中听她道:
“还是那么喜欢有了妻室后跟旁的女子做朋友。”
第43章 恩情姜芾,当年是你吗
凌晏池如挨当头一棒。
她这话格外刺耳,令他想起,他曾经的确是因与明仪走得近,冷落了她。
那时或许是陛下有意纵容,想给他施压,长安城才都在传他要停妻另娶的事。
可他那时并无这个心思。
但听者有心,毕竟那时她还是他的妻,听到这些话,又怎会好受。
他张口便解释:“我还无有妻室。”
“啊?”姜芾只是笑着轻啊了一声。
她确实是略微惊讶的。
他不是爱那明仪郡主爱的死去活来吗?怎么没娶人家呢?
其实她平常遇上他,真的不会想起与他的那段渊源。
他去查案时,她只当他是官员;他来找她看病时,她就只当他是病人。
只有他主动提那些事、亦或是她与旁人提起他,就譬如昨日她与程老大夫说起她的前夫,她才会顺着他的身份家世与从前那段旧缘去想他。
昨日她还在想,他娶妻三年,不出意外,应当连孩子都有了。
听说他无有妻室,她不可置信:“你是又和离了?”
他再次和离也情有可原,就他那个脾气与心性,久而久之,连郡主也受不了他吧?
凌晏池眉心一跳:“自你离开后,我一直不曾婚配。当年的事,都是误会,我对明仪郡主无男女之情,是她欺瞒我,谎称于我有救命之恩。”
姜芾思绪一僵,局促眨了眨眸,反问他:“那你找到你真正的恩人了?”
她有一瞬间紧张,同时,从某种意义上,对他这个人又有了新的认识。
她从前还觉得他坦荡,如今看来,也并非十足的坦荡。
明仪郡主以恩人的身份欺骗他,他便喜欢她,东窗事发后,他又说对人家无男女之情。
他喜欢的,单单就是那一个身份而已吗?
他仍旧内心高傲,仍旧眼高于顶,不管是谁,都得不到他的真心。
她当年没执意向他坦白是对的。
若向他坦白了,他为报恩叫她留下,那时愚蠢的自己或许真会留下吧。
那她如今会活得怎么样呢,成为一个什么都不懂,唯唯诺诺的怨妇?
她庆幸,没在他身上多费时间,早些看明白了。
提到救命恩人一事,凌晏池摇摇头,“尚未。”
他的回答令姜芾松了一口气,她希望他永远也不要找到。他们早已陌路,前尘往事也一笔勾销了。
凌晏池见她又不说话了,怕她是不信他,影子向她靠近了几分,“这些年,我真的没有娶妻,我——”
“这是你的事啊,不必说给我听的。”姜芾打断他,收拾好东西出去了。
她走的飒然快速,似乎分毫也不在意。
凌晏池不语,只是望着她的背影,心口灌满落寞。
玉泉庙开始建了。
他精挑细选的这些工匠卖力可靠,不出五日便打好地基,砌好一圈砖瓦了。
他亲自过目了匠人画的图纸,反复修改后觉得总算稳妥,才令人去运琉璃瓦与抵柱。
自玉泉庙重修以来,县里的其他官员从未来过,唯一来过几回的是苏涟。
他不敢得罪狠了余霆跟郑谷,也不敢跟他们合起伙来让凌晏池难堪,两边费力不讨好,只能隔三差五来露个脸。
凌晏池知道此人良心未泯,同时也有自己的难处,是以静观其变、顺其自然,从不会去主动拉拢。
七月流火,烈日炎炎。
工棚罩着厚厚的油布,四周密不透风,人坐在里头像蒸包子一样,更别提顶着风吹日晒的工匠。
凌晏池时常自掏腰包,派了官差去村中的糖水铺买冰饮子犒劳这些匠人。
可这日回去,他自己却中暑了。
他还以为是天气太热导致伤口发炎,造成高热,昏昏沉沉,故而下了山便去寻姜芾。
这次不是刻意以伤为理由,这次是真的不太好了。
姜芾做完了今日程老大夫布的课业,正在教秀莲的女儿娇娇识字。
秀莲还有个抱在手上的儿子要带,时常顾不上娇娇,娇娇便自己跑出来玩。
小姑娘一张脸圆嘟嘟的,小嘴也抹了蜜似的甜,姜芾很喜欢她,抱着她坐在膝盖上,指着书上的一个字,“看,小猫的猫。”
“是那个猫吗?”小姑娘指着树荫下的花猫。
姜芾顺着她的手势看过去,见凌晏池缓缓走来,他脸色白得吓人,步履缓慢,躯干不似从前那般挺直。
她一看便意识到不对劲,他以往不是这副样子的,这会儿整个人都是蔫下去的。
她让娇娇自己坐下,朝树下走去,“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凌晏池额头泛起虚汗,一脚踩在一团棉花上,“我刚从山上下来,觉着浑身不适,不知可是伤口发炎了?你能替我看看吗?”
姜芾心知,在湖霞村,他也只能找她看了。
有一说一,她还是担忧他的伤的,本来都是快好了,他又是赶路又是上山,哪经得住这样折腾。
她请他进屋,让他撩起衣裳,给他看了伤口,发觉并不是伤口发炎开裂造成的。
与他离的近了些,她观他目眩盗汗,便猜到了,“和你的伤没关系,你是中暑了,喝点清络饮就好了。”
近来暑气盛,每日都有两三位当地的村民来找她看中暑,与他的症状不无二样,她熬了一大锅清络饮以备不时之需。
凌晏池目视她出去,见她端着一只中盏进来。
“喝了吧,解暑的。”
她将茶盏放在他身前的桌上。
他默默端起那盏青花小盏,缓缓婆娑她指尖触碰过的杯口,端起一饮而尽。
喝了药坐下缓了一阵,四肢有了些力,身上也不再泛虚汗了。
姜芾一直等到他好些了,脸色也不再那般惨白,才对他道:“今日不用施针了,往后你每隔三日来找我一次就行。”
“好。”
凌晏池应下,余光里,她背对着他,在收拾药箱。
他便知晓她在等他主动离去了。
三日。
也就是说往后若无事,他有三日都不会再见她了。然后呢?五日、十日、二十日,等他伤好了,他们会彻底桥归桥路归路,见面会更少了吗?
他喉头一涩,不知该说什么,终是起身告辞。
娇娇闹着要找阿娘了,姜芾眼看天色已晚,怕她呆不住,只好先送她回去。
她与凌晏池同了一段路,凑巧的是秀莲家离凌晏池的住所不远,她送娇娇回到家,折返途中,又路过他的住所。
他还没进屋,站在院中攀满绿叶的桂树下。
“你等等,喝了你的清络饮,还没给你诊费。”
姜芾顿住脚步,原来他在等她,是想给她诊费,“不用了,那东西不值钱,几两药草能熬一大锅,村里许多人喝了我也都没收钱。”
不收就是不收,
定下的规矩她总不能厚此薄彼,万一他日后一打听,发现她不收村民的钱却收了他的钱,岂不是要觉得她黑心?
凌晏池却执意要给,亲自将院门大敞,“我劳烦你太多,这药钱我是要给的,外头还挺热的,你可要进来坐坐?我去给你拿钱。”
姜芾还没来记得说话,他脚底生风般就去了。
既然他执意要给,她也不好再说什么,顺着那大开的门缝,神使鬼差地踏了进去。
这栋房还不如程师父家的房子大,院中是坑洼的泥地,踩下去沾了一鞋底黄泥,只有两间矮房,风一吹,摇摇欲坠的窗纸呼啦啦地响。
抬眼朝房中一瞧,卧房就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柜,隔壁的灶房落了一层灰,似是许久都没开过锅灶。
她没想到,他就住在这。
平时连衣裳都沾不得一丝灰的人,居然能挤身在这样的地方。
他果真是落魄了,再没有人来巴结讨好他。
怪不得从他来江州后,穿的衣裳都素了。
她愣神之时,凌眼池出来了,拿了一只钱袋给她,“寒舍鄙陋,见笑了。”
“这太多了,要不了这么多。”姜芾掂量两下,只拉开取了几文钱,多的尽数还给他。
“你拿着吧,一直麻烦你,我心有不安。”凌晏池咳嗽了几声。
姜芾自认行端坐正,可不像东仁馆那群黑心的庸医,“你都自身难保了,自己留着用吧。”
虽然他待人一贯客气疏离,可她却不能趁人之危,他饭都吃不起了,她还拿他这么多。
“你这几日晚上回来都没用过膳?”她看他家的锅灶也不像是开过的样子,难道夜里回来都是饿肚子的?
怪不得一个大男人这般体弱多病,身上那点伤反反复复,原来是不爱惜身子。
凌晏池心底旋然升起朵朵涟漪。
她这样问,是还有一点点关心他吗?
他正了正神色,默然几息,才道:“无妨,县衙派发的住所没有蔬果米粮,村中也寻不到杂粮铺,我寻常都是派黎平去买些热食,若回来得晚买不到便算了。”
他又从侧面去窥她的面色,他话音才落,她便道:“你这样病是不会好的。”
难怪呢,饱一顿饿一顿,能好才怪。
他就是来砸她招牌的。
凌晏池在她看不见的阴影中微提嘴角,还欲说些什么,院门被人一脚踢开,先闯进来两个官差。
姜芾肩膀一颤,被吓了一跳。
那两个官差是郑谷的左右手,横行霸道惯了,见了凌晏池,旁若无人,只招呼人抬进来两摞册子。
册子被重重一摔,杂乱地铺开在阶前。
为首的人随手一指:“凌大人,郑大人说您任大理寺少卿时断案如神,吩咐属下整理了公廨近几月堆积的卷宗抬过来,让您早日还百姓一个公道。郑大人体恤,知道您白日在玉泉庙督工,特意叫属下夜里送过来,免得耽误您的事。”
姜芾捏了捏拳心,听出这是在羞辱人。
还体恤,体恤个屁!
她知道那郑谷恶名在外,不是什么好东西,凌晏池再怎么说为官还是比他坦荡一些的。
任何一个人听了也会觉得这事没有道理,明摆着是故意折磨人,日夜连轴转,连拉车的黄牛也受不住,整个县衙就凌晏池一个当官的不成?
那些狗官整日花天酒地、尸位素餐,就知道搜刮百姓的血汗钱。
但她只是个百姓,又能说些什么呢,她等着凌晏池出口驳斥,他一身傲骨,哪怕虎落平阳,也断不会容人当面这般羞辱。
却不料,他只是轻飘飘地道了句:“放下吧,你们可以走了。”
那几人大喇喇地走了,还弄出叮里当啷的声响,走到门前,见那晾衣的竹竿被风刮倒,非但不扶,反倒狠狠抬脚一踹,竹竿子哗啦断成两半。
姜芾望了望凌晏池,他仍是无动于衷。
她光是看着都一股鬼火乱窜,这要是有人对她这样她都不能忍,他怎么像樽木头一样。
她记得他从前被廷杖,满身的伤回来,拉不下面子,不让任何人进去看他,怎么如今被人这样折辱都气定神闲。
“你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凌晏池哀叹:“我如今官微言轻,郑谷那些人压我一头,我若和他们硬碰硬,处境只会更艰难。”
这话虽也不假,他如今只是个县尉,郑谷这些人背靠宁王,又是他的顶头上司,搬倒他们还要徐徐图之。
可他故意说得这般落魄潦倒,也确实是想再得她看一眼。
姜芾问他:“你究竟是犯什么事了?”
其实她从前就一直好奇,他能犯了什么事被贬成一个县尉,只是从前觉得与她无关,她也不想问。
如今她亲眼见到他被人这般羞辱,总归也是好奇的。
凌晏池眼神闪了闪:“一些小事。”
姜芾知道他是不愿说。
根本不可能是小事,她依稀记得他有个当贵妃的姑姑,还有个皇子表弟,若真是小事,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她猜他是和当年一样犯倔,得罪了人,被有心之人给整了,毕竟他满腹清高,眼里总是容不得沙子的。
不过又与她何干呢,他们早不是一路人了。
“那我走了。”她望了眼空空如也的简陋房舍,提点了他一句,“村口樟树边的冯家,他家卖米卖肉,早上从县里运来,要早起才有的买,去晚了就没了,你可以吩咐人早上去看看。”
“好。”凌晏池没有理由再留她。
他记着她的话,又捧出放在耳边细细回味,他觉得,她还是关心他的。
晚风吹得桂树枝叶簌簌作响,他恍然忆起,绮霞院中央也有棵桂树。
想到那方院落,他总会想到她的身影。
他有些懊悔,为何从前不在意,以至于如今回想起来,有关于她的,都是模糊的参差乱影。
他反躬自问,想与她划清界限他做不到,想与她做普通朋友他又不满足,难道他想与她重修旧好吗?
想吗?
他隔着婆娑树影望去,她的身影倒映在红霞中,像山中叽喳青雀般明媚可爱,他只是望着,就已经在期盼下次与她再见。
他从前的道歉,并不太真诚,是以她不接受情有可原。
她当年会等他回家、陪他夜读、做他喜欢吃的菜、还会一笔一划写他的名字,她就是喜欢他的无疑。
他要寻个机会,与她把误会说开,郑重、诚心地与她道歉,让她回到他身边,与她再续前缘。
五日后,天降暴雨。
山上无法施工,安全起见,工匠们都放了一日假。
凌晏池总算得了空闲去九檀村,他还是想查清楚当年是谁救了他。
那年河水湍急,他不谙水性,若非得那人相救,他今日又岂还能站在这。
他是不慎在九檀村上游的河中落水,汛期雨水迅猛,定是被冲到下游去了。
他去到九檀村,沿着河岸走到下游,回想明仪的话,说是在河边的房中找到了他。
可因今年的一场洪涝,村中房屋被冲得七零八落,下游修起了桥,已经不剩一间房了。
他只好摆明身份,只说是为了查一桩案子,去寻九檀村的里正,问下游岸边五年前住着哪几户人家,查到那户人家,十有八九就是当年搭救之人了。
里正道,当年岸边只住着三户人家,一户是苏家的一对老夫妇,儿子去洛阳做生意,将父母安置在江州,这对夫妇三年前就已相继离世了。
另一户是位死了妻子的赵姓鳏
夫,今年去了扬州当上门女婿。
“那还有一户呢?”他问。
里正给他斟了杯茶,“还有一户啊,是春晖堂的姜小娘子家哩。”
凌晏池手蓦然一晃,热茶泼了一身,溅湿了白袍。
大雨瓢泼,天际阴得像一层黑压压的幕布,豆大的雨水砸在油纸伞面,泻洒出一道雨帘。
凌晏池眉骨沾满雨珠,心事重重地回去。
他问过了,那对苏姓老夫妇一直体弱多病,五年前就已七十有五高龄,纵使住在村中,也不可能下河救人。
那位姓赵的男子倒是年轻力壮,五年前也住在村中。
他想着,脑海中再次晃过一道时隔三年的声音。
他还记得,姜芾当时就那样红着眼眶看着他,掷地有声:“若我说,当年救你的不是她,是我,你会对我好一点点吗?”
早在揭穿明仪的谎言时,他便想到过她当年对他说的这句话。
可他没去深想,他以为这是她在置气,才同他说的气话。
如今再次想起,他整个人天旋地转,冥冥之中有一股引力指引他去找她。
真的是她?
他在嘈杂雨声中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每跳一回,心肠就涩痛一分。
他好像错过了什么,一错过就是三年。
他的手握紧伞柄,似是想抓住什么早就溜走的东西,力道之大,快要将那伞柄生生折断。
回到湖霞村,大雨歇止,天边泛起一抹红霞。
姜芾跟着师父学东西,她这种层次的大夫,一点就通,悟性极高,常常一上午功夫便做完病例课业。
下午的时间,程师父去午睡,她除了给找上门的村民看病便是到处闲逛。
湖霞村景色迤逦,美不胜收,在这住了一段时日,身心愉悦,她都流连忘返了。
程师父说想吃豌豆,她便去菜园子里摘了一筐回来。
周玉霖带着苹儿去抓鱼回来,一条都没抓到,人还滚沟里去了。
姜芾笑了几声,叫他们俩过来帮忙剥豌豆。
三个人蹲在一处,一面闲谈一面干活。
“……他如今可是爆发户了,听说那喝酒的杯子用一个砸一个。”姜芾不知不觉就聊到一个村中恶霸。
周玉霖悄咪咪凑近:“据说啊……他跟他儿媳扒灰,跟他嫂子也不清不楚。”
“去你的!”姜芾朝他扔了一把豆壳,“正事不说,总扯这些。”
苹儿面颊一热,狠狠掐了周玉霖一把,“叫你抓条鱼都能滚沟里去,差点把我都带下去了,扯起浑事来头头是道。”
“那都是我娘跟那些妇人打马吊传出来的。”
凌晏池远远地,便看见三人有说有笑蹲在一处。
他攥紧伞柄,任伞面上的雨水沾湿衣摆。
她的梨涡如芙蕖般在他心头荡开,他回想起来,她还从没对自己这般开怀大笑过。
他不合时宜地走过去,那阵笑语也戛然而止。
姜芾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如此见外……
凌晏池一时无言,她每次见了他,这句话总是脱口而出。
他在她心底,到底还是疏远的。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他抑制住内心的狂澜。
“没什么好说的吧?”周玉霖道,“凌大人在玉泉庙督工,我师父在山下,总也难见到。”
姜芾也自认与他除了看病之外没什么接触,她又怕他是逮着哪桩陈年旧事来跟她说,“是没什么好说的,至于你的伤,后日再来找我吧。”
“一定要这样吗?”凌晏池声音有些涩哑,蕴藏着不甘与愧疚。
她为何就对他如此淡漠?
“什么?”姜芾诧异。
“只我们两个人,说一句话都不行吗?”
“行啊。”姜芾懒洋洋起身,招呼身旁的两人去把屋里的药材挑拣了。
等院中只剩她与凌晏池,她才道:“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凌晏池望着她的脸庞,心头那阵汹涌呼之欲出,迫不及待道:“当年在九檀村救我的是你对吗?我去查过了,你家就住在下游的岸边,是你,是你对吗?当年你就想告诉我,只是我没想到,对不起,我当时真的不知道。”
姜芾的眼眸暗如一滩水,方才残余的笑意逐渐僵化。
太迟了。
这件事,是她曾经紧紧抓在手心,自以为是的筹码。可那年他根本不屑一顾,任凭鸠占鹊巢,他也对旁人深信不疑。
如今,她早已将这件事视为她天真愚昧的起点,再不愿回想。
而他又来问了。
她还是有些生气的,她也不是没有傲骨。
她在等他发现时,他不闻不问,然而他现在来问她,她就一定要说吗?
“你搞错了吧,不是我。”她平静注视他,甚至发笑,“当年岸上住的可不止我一户人家呢。”
凌晏池千头万绪,眉峰一拧,“那你当年说的那些话,又算怎么回事?”
“我是骗你的,我是生气我才那么说的啊,你不会当真了吧?”姜芾笑着反问。
她的反应,无辜、疑惑、不解,就好像她置身事外,真的不是她。
凌晏池脑海一团乱麻,“真的不是你?”
若不是她的话,那会是谁,是那个已经去了扬州的赵姓男子吗?
姜芾最后一丝微弱的期许瞬被掐灭。
她不会再选择他了。
但她做过的事,有权利被人看到。
可他一次一次摇摆不定,归根结底,他从没有根深蒂固地相信她。
她失望至极:“我没有必要骗你,我和你之前从未见过,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长安,你的恩人,不是我。”
她以为他问完这个就会走了,可当她转身时,他却挡在她身前。
“姜芾,我不在乎过去的事,从前很多事是我没考虑你的感受,我真的没有喜欢过别的女子。是我之前薄待了你、忽略了你,虽然这些话来的有些迟了……你不要对我这么冷漠好吗?我也想跟你说说话。”
第44章 故友姜芾,这都是误会!
凌晏池将憋在心里几日几夜的话尽数倾倒,就算她不是他的恩人,他承认,他好像已经对她无法自拔。
姜芾傻了眼,后头几步,面色从容,“我觉得我是治不好你的病了,我们春晖堂有位治癔症最为出名的徐大夫,你回去后叫他给你治治吧。”
她转身便走,凌晏池步步追逐,“我是认真的。”
姜芾侧开身子避了避,“你觉得我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你难道忘了吗,我当年还给你下过迷药呢。”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凌晏池顿了一刻,“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已忘了。从前诸多误会,如今我们都知晓了,也都说清了,你能接受我的道歉吗?”
他说都过去了,不记得了。
姜芾暗自哂笑,他的意思是说他愿意既往不咎先原谅她了?
可笑。
她甩开他的手,“不接受,你好威风啊,你道歉了我就要接受吗!”
“说不清的。”她冷冰冰地望着他,一字比一字清晰,“你以为就仅此而已吗?”
他以为他从旁人口中听到了几件事就自认掌控全局,胸有成竹地来向她求和。
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凌晏池唇抿成一条直线,转而艰难张开:“我确实是对不起你,那你说,你想要我怎样,你才肯对我不那么冷漠,不那么疏离。”
若她愿意,他让她骂两句,打两下,只要能消她的气,那都无妨的。
“你现在立刻马上就走。”姜芾朝他来的方向一指,“往后,你若是来找我看病的你就来,若是再因今日这种无聊的事来找我,我们就当不认识吧。”
凌晏池是被赶出去的。
姜芾这次是真气的狠了,从脖颈到耳垂涨红一片,饭桌上一声不吭,闷头扒了半碗饭便坐到树下吹晚风去了。
晚霞洒下,照得清澈的水洼亮晶晶的。
她坐在杌扎上,身子一晃动,水面便倒映她的明眸。
她从前觉得,她是有满腹委屈,但也是她自己鬼迷心窍答应嫁他,她便觉得自己也有错。
她付出了代价,和离之后就算与他两清了。
可他却一次次地出现在她面前,对她说一些匪夷所思的挽回之言。
若他知道替嫁的真相后表示不在乎,仍想挽回她,那么她以自身为立场,觉得就是他对不起她。
因为他的冷漠疏离、不闻不问,她受了很多刁难与委屈,他总是看不起他,嫌她愚昧无知、粗枝大
叶,跟她说话几乎都是居高临下的命令。她被他冤枉、被他训斥、甚至被他指着鼻子骂不知廉耻。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而他,迄今为止,就只有头脑一热蹦出来的几句话,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她这三年过得顺心如意,虽不能大富大贵,但温饱不愁,再也不会去为了一个男人辗转反侧。
无论如何,她不会原谅他。
不管他是否是一时兴起还是因愧疚,或是旁的什么,她都不会原谅他。
他们早就一刀两断,互不相欠。
她来湖霞村是为了向师父求学,精进医术去救更多的人,其他的事,都与她无关。
凌晏池落寞回到住所,直接合衣躺下。
溶溶清辉洒在窗台,倾泄了满地树影。
他心口堵了一团乱麻,回想她强硬的语气,心上那团麻线便越缠越紧。
为什么?
她从前分明是喜欢他的。
若早知有今日,他当年就不会同意和离,这样她就还是他的妻子,他们说不定都有几个孩子了。
她赶他走,心里真的容不下一点点他了吗?
她真的喜欢上了沈清识,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世子,我买了些热食回来,有汤粉和萝卜饼,您出来吃些吧。”黎平刚从外头回来,见主卧灯都熄了,摸了摸头,心生纳罕。
世子平常会挑灯夜读至戌时,今日怎么这般早就歇下了?
“不吃。”
许久,房中才传出闷闷两个字。
黎平知道世子身上有伤,忧心他的身子,隔着一扇门,听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微弱。
这些吃食虽然简陋,但算是干净又顶饱的当地特色,世子平时多少都会用些的。
“世子,您可是不舒服?”
房中无人回应。
“您若是不舒服,我便去请姜大夫来看看吧。”
他知道世子常去找姜大夫看伤,他的身子姜大夫怕是最清楚不过了。
话语犹落,房中传来一道清冷声:
“不许去,别去找她。”
这句话又中气十足了,不像是病了。
黎平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低头哗啦啦嗦粉。
凌晏池卧在榻上,独望一地月影,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与失望堆砌心头。
还去找她做什么,惹她不快,又被她赶走吗?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她,她想结束那就结束吧。
可思绪一闪,她那两颗浅浅的梨涡能把他脑海的缝隙都填满。
旭日高升。
湖霞村村口的黄泥窄道平常过的都是牛车,今日一大早竟来了辆宽大的马车,几个孩童没见过这么大的车,边吃糖边跑出来观望。
一户人家的母狗生了狗崽,家里男人拿箱笼装来村口卖,卖了一早上,还剩一只黑白相间的小花狗。
卖狗崽的男子见了马车,好奇探头去瞧,小狗呜呜地叫,传到了车内贵人的耳中。
苏净薇卸了钗环,褪了绫罗绸缎,回到故乡江州只穿了身不大打眼的藕荷色裙衫。
那狗叫得着实惹人怜爱,她伸出素手撩开车帘,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人,“那只狗真可爱。”
凌子翊都快被山路颠吐了,一脸菜色。
从长安到江州这些日子,他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都没气色。
自家娘子倒是浑身使不完的劲,途中能上山打兔子,下河捞鱼。
妻子自入了夏便嫌长安烦闷无趣,非闹着要回江州老宅消暑,他劝了几句,结果就被了个臭死。
娘子便说要一个人去,他既不放心也不舍得,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来了。
这趟来江州,伯父千叮咛万嘱咐,叫他来看望大哥,还带了一车东西来。
他们先去了县里,县衙里的人说大哥来了湖霞村任督工,湖霞村又正是苏家故居,是以他们便一路先来了这里。
“娘子,我们不要那个,那只狗那么丑,一看就爱闹腾。”
苏净薇冷哼一声,“比你乖些就行了,我就要。”
凌子翊能有什么办法,掏出钱袋子下了车。
“多少钱,我要了。”
那狗长那么丑,也不知娘子为何喜欢。
穿灰褂的男子打量他,见他身上的衣裳料子可不菲,又坐这么大的马车,说不定是个富家少爷。
这些富家少爷都人傻钱多,花起钱来大手大脚,正好狠狠诈他一笔,“郎君,家里母狗下的狗崽子,最后一只了。您看,可康健着呢,三百钱一只,买回去养,养大了还可以防歹人,这土狗也好养活,一顿给碗粥水都会吃。”
凌子翊听得一愣一愣的。
三百钱买一只狗,着实是便宜,想也没想,旋即拿出一吊钱递了出去。
身后有人在喊,喊声由远及近:
“你这人怎么做生意的,昨日不是还收了我的定金,答应给我留一只吗,怎么能又卖给别人?”
周玉霖起了个大早,忍着饥肠辘辘,就为了买这只狗崽送给苹儿。
那日在九檀村,他与苹儿蹲在树下逗弄那一窝狗崽,他看得出来她尤为喜欢,事后还特意问过那主人家,主人家却说不卖,要自个留着养。
他好不容易在湖霞村打听到了一家,提前付了定金,竟被旁人捷足先登。
卖狗的男人不愿让到手的钱飞了,连忙赔笑,“周郎君,您来得晚了,我还以为您不要了呢。这不,这位郎君先付了钱,我就只好先卖给他了,等下回我家母狗下崽,我第一个给你留一只。”
“你少跟我扯皮,我就是要这只,等不了下次!”周玉霖不肯让步,让他看着办。
苏净薇听到起了争执,将车帘掀得开了些,抬手隔挡炫目艳阳:“怎么了?”
凌子翊是为了讨自家娘子欢心的,岂肯拱手让人,“凡事讲先来后到,我先付了三百钱,这就是我的。”
周玉霖乍一听他说三百钱,愀然色变,盯着那卖狗的男人,“三百钱?你还真是张口就来啊!”
他家中虽富贵不愁,自幼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跟着姜芾四处游历这些日子,也通晓村民百姓的吃穿用度,什么东西卖多少钱,买来又该是多少钱。
这一只巴掌大的狗要三百钱?
怕是狮子的口都没这么大!
卖狗男子讷讷低下头,自知理亏,强横道,“你们要就要,不要就算了,我不卖你们!”
凌子翊亦是出身官宦世家,自小锦衣玉食,甚至都掂量不出来三百钱该是多少,不明所以地望过去,“你怎么又不卖了呢,不是说好了吗?”
周玉霖扶着额,都被气笑了,“你莫不是个蠢蛋,人家诈你一笔你还上赶着送钱呢?”
凌子翊身旁的小厮三福听见有人骂他家主子,当即站出来,“你骂谁呢?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唷,是谁啊,不认识。”
周玉霖摊开手,他管他是谁呢,在江州便是余霆那老东西都要敬着他周家三分。
凌子翊还没来得及开口,三福倒是嘴快,“长安凌家,你认得吗你?”
周玉霖瞪大双眸:“我们这的凌县尉是你什么人?”
“是我大哥,怎么了?”凌子翊轻飘飘哼了一句。
“你还有个二哥?在范阳?”
凌子翊点点头。
对面那人轻狂倨傲,一听说他们是长安凌家,被吓到了吧?
“我道是谁呢?”周玉霖冷笑,真是冤家路窄,他上回在范阳的气还没消呢,“长安凌家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二哥狼心狗肺,毫无教养,你大哥亦是道貌岸然,虚伪君子,有什么好挂在嘴边念叨的?这要是我,我都嫌丢人。”
凌子翊立时火冒三丈,脸色阴阴沉沉。
二哥是浑了些,骂得倒也没错,他竟不好反驳,可这人敢口出狂言诋毁他大哥!
“我大哥勤政为民,两袖清风,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周玉霖散漫道:“做官是不错,做人还是差了些吧。”
凌子翊撸起袖子就冲上去。
两个大男人在村口的树下打了起来。
两人犟得跟头牛一样,下人轮番上来拉都拉不动。卖狗的男子收了三百文,拎着狗笼子早跑没了影了。
“打架了打架了!”
几个看热闹的顽童拍手叫好,放声大喊。
姜芾与苹儿来村口的食肆买包子,刚走近便见樟树下围着一群人。
苹儿见那湖蓝色衣摆与熟悉的身形,认出了人,“那不是周玉霖吗?我说怎么大早上没见着人。”
“过去看看。”
姜芾心中一跳,也不知道是出什么事了。
树下的两人打红了眼,衣裳都扯破了,苏净薇喊也喊不应,只好下车阻拦。
她随祖父学过几年功夫,至今一把剑舞得风生水起,轻而易举掐住两人的手腕,“好了,丢人吗?还是大男人,才说了两句就打架!”
姜芾艰难拨开人群挤进去,见一位女子背对着她们,牢牢擒住两个男人的手腕。
一位是周玉霖无疑,而另一位……
怎么越看越眼熟。
等她目露惊愕,好似认出人时,苏净薇也注意到她,朝她看过来。
她呼吸屏凝,顺口唤了一句:“大嫂?”
当年她只收到绮霞院送来的一封信,仅仅一院之隔,待她赶过去时,大嫂就已经走了。
她是有些怒气酿在心头的,她觉得她跟大嫂早已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大嫂要和离也不跟她说一声,可见是没把她当真朋友的。
为此她伤心怄气了好一段时间。
可气归气,前段时间替嫁的事一出,东府也在传那些事,她不准下人嚼舌根,连丈夫跟着嘀咕几句,都被她骂了。
凭她与大嫂相处的那些日子,她并不觉得大嫂是他们口中那等爱慕虚荣之人。
她愤愤道:“当年和离也不与我说,我可是要被你气死了,你就留一封信给我,你什么意思?”
这下可让她逮到活生生的人了,她定要问个清楚!
周玉霖与凌子翊互相挨了对方一拳,被打的那只眼瞬间青肿起来,狼狈地坐在一旁等姜芾手里捣的药草。
姜芾再见到苏净薇,震惊诧异的同时,心底也油然升起一股淡淡的愧疚。
她在长安的那几个月,在那座门楣高高的宅子里,真心将她当做朋友的只有苏净薇。
那时,她倔强愚蠢,什么都看不到的。
她总觉得长安不好,长安怎会不好呢,是她没用心用眼去看罢了。
她的眼里只有那一个人,觉得万事都无趣,为此错过了许许多多。每当逢迎讨好落了空,心中郁郁寡欢,也只有和苏净薇这个唯一的朋友说说话,才能短暂缓解心中落寞。
在苏净薇那里,她可以畅所欲言,不怕说错话,惹得谁不快,她们会畅聊江州风土人情,不必顾忌旁人。
她那时也很想跟她道别,可她既下定决心离开,便不想和她过多牵扯,因为她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停了手中的药杵,望着身旁的女子,“对不起,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的,但是,我们根本就天差地别啊,况且,你应该知道了吧,我一开始就是假身份。”
“那不一样。”苏净薇提了声色,“你说了把我当朋友,你又没骗我,其他的事我不管。”
三年未见,二人容貌不改,仍旧谈吐相投。
带着一丝燥意的风轻拂满树枝叶,沙沙作响。
姜芾没想到会在江州与她重逢,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以为,凌家人肯定恨死她了。
但如今她知道,至少苏净薇不会。
她任苏净薇打了两下出气,二人算是冰释前嫌,重修旧好。
乡野不同高门拘泥,放眼望去是湖光山色,小楫轻舟,惬意畅快。
“你此趟是回老家吗?”姜芾还记得,苏净薇的老家也在江州,初见她时,还吃了她房中许多江州小菜和点心。
“长安呆着无趣,想着回老宅住几日,这不,冤家路窄,逮到你了。”
周玉霖迟迟等不到药来,捂着眼疼得龇牙咧嘴,“师父,我疼啊,药好了吗?”
师父怎么和这凌家人说起话来了,那一大家子不是待她不好吗?
姜芾没好气数落他,“疼死你算了,谁让你动手了?”
“师父,我这不是为你打抱不平吗?”
“你知道个屁,闭嘴!”
凌子翊瓮声瓮气指着周玉霖:“你再敢骂我大哥试试?”
苏净薇嫌吵,揪着他的耳朵翻了个面,“你这么威风?我都被你丢死人了!”
药上好了,凌子翊带着自家娘子先去家中安置,顺便看望大哥,姜芾怕他们不认得路,还亲自领他们去了。
她将人带到凌晏池门前便走了。
回去后,苹儿还在替周玉霖上药。
周玉霖则耷拉着眼,心头憋着一口气。
他替师父鸣不平,好好教训那凌家人,师父怎么还反过来怪他?还待那两人那般亲厚,显得他像只跳梁小丑。
姜芾见他一脸不服气,拖过杌扎坐下,“你这不是为我打抱不平,你这是争强斗狠,你知道什么啊?”
周玉霖是好心不错,可这并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那点旧事,没必要让别人替她扯着不放,平白受伤,还留下恶名。
周家也是满门官员,极重名声,她不想让周玉霖的行为惹人非议,害了他自己。
“我知道他们对你不好,我看不惯他们!”
姜芾叹了声气,缓慢且认真道:“有些事你不懂,你也不知道。那位凌三郎与他娘子,他们人都很好,也都是我朋友。凌晏池是我前夫不错,可我和他没关系了,他也没有虐待我打骂我,我跟他和离是因为我们不合适。你下次见了他以及他的家人,不要再这般冲动,有些事既然一刀两断了,就没有必要再去想了。”
周玉霖应下。
凌子翊就在凌晏池的住所里头等。
等到日落西山,才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凌晏池刚从山上回来,一袭月白长袍沾上点点泥渍,整个人也面显颓唐。
姜芾将他赶出去后,他隔了有五日都没去找她了。
他白日督工,晚上查案,忙得脚不沾地,想借繁琐的公务与时光的推移忘却她。
可脑海之中千头万绪,心口那块总也是空着的,如何也填不满。
方才回程的路上他就在想,她那日分明说了,往后看病还是可以去找她的,他们还有机会见到,他为何就非要避着她?
是啊,他的伤还没好呢,他还可以见她。
他郁结了几日的神思霍然被晚风吹散,觉得眼前山景都开阔几分。
回到家,打算换身干净的衣袍再去找她,推开院门,见院中满是箱子,林林总总共有一二十箱。
他皱眉纳罕。
不是遭贼了,是贼给他送东西来了?
凌子翊突然从门后钻出来喊他。
凌晏池见了他,眼皮一跳。
随后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奇怪了。
他这三弟还不如二弟在学问上有造诣,偏二叔也不管他,任由他去,也就只有他娘子还能管管他。
这几年到处游山玩水,哪里还记得读书,跑来江州也不奇怪,想到三弟妹的故乡正是在江州,夫妻俩此次许是回乡小住。
兄弟俩寒暄了几句,凌晏池问起了他脸上的伤。
“别提了,我这是被人打的。”
“被谁打的,村中的人吗?”凌晏池再瞧了一眼,那伤着实下手不轻。
凌子翊本欲琢磨该怎么说,可想到方才听大嫂说起,她这段时日都在替他大哥看伤,便猜这两人定是相熟的,直截了当:“就是大……姜大夫身旁的那个徒弟,姓周的那个。我跟他碰上,争执了几句,他口出狂言说大哥你道貌岸然,人品卑劣,我一时气不住,跟他打了起来。”
凌晏池听了几句后陷入思量。
他道貌岸然,人品卑劣?
难道是姜芾时常跟人这般抱怨他吗。
在她心里,他早已是这般不堪的形象
了吗?
天色渐晚,凌子翊说要回苏家宗宅陪妻子,顺带问大哥可要随他一同去苏家居住,那里有热饭热菜,也有下人伺候。
苏家在湖霞村的老宅如今还有些族人留住,在当地还是备受敬仰的。
凌晏池自然拒绝。
且不说他怎么能住进自己弟妹家,加之他在玉泉庙督工,本就是官府的差事,自然要顺应县衙的安排,若自作主张一走了之,留下把柄落人口实,郑谷那群人岂不额手称庆?
凌子翊自知劝不动,自己先回了苏家,念着大哥身边只有个五大三粗的黎平,着实不便,便差了两个丫鬟过去服侍。
凌子翊走后,凌晏池沐浴焚香,又从那几只箱子里挑了身靛青色圆领袍衫换上,重新用发冠束了发,一番整理过后,觉得自己尚算能入眼,才去寻姜芾。
他在她心里已是不堪了。
外貌上总不能低人一等。
可姜芾不在家。
他又循着原路返回,走到自家院外时,忽然见前方走近一道人影。
她肩上挎着药箱,清瘦的身影融于夜色,像是刚替村里人看诊回来。
“姜大夫。”他清清淡淡喊了一声,只这一声,不敢再多说。
姜芾顿住脚步,见了他却并没有多大反应,“有事吗?”
她默默一算,有五六日不曾见到他了,左右他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慢慢喝些药也能痊愈,他不来找,她也省了一桩事。
她还打算这几日来找他收诊费呢,给他抓的都是好药,诊费可不便宜,六成要上交给医馆,另外四成才是她的私人诊金。
凌晏池觉得她对他的态度疏淡得有些刺目。
他见过她看诊的样子,就算是对素不相识的病人,她也会客气露齿一笑。
可对他,就不是。
“我去找过你,可你不在家。”
几日未见,他甚至觉得她的样貌愈发新奇,新奇得想多看一眼,把那几日补回来。
姜芾撩了撩耳边的碎发,“你是找我看病的还是做别的?”
她那日已经跟他说的很清楚了,她们只可能是医患关系,不可能有旁的交谈。
凌晏池脱口而出:“自是看病。”
“那就在这看吧。”姜芾脱下药箱,她方才是去给一位大娘看腿伤,正好带了针灸包去,索性在他家替他看了。
“那……进来吧。”凌晏池开了门。
姜芾望着朝她大敞的门,心里颇有些不自在,站在门前踌躇。
可又想,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扒了衣裳站在外头让她看伤吧?
她迈步进去。
反正他要是再说些不知所云的事,以后哪怕是看病,她也不会搭理他一句。
凌晏池张口就道歉:“那日是我鲁莽,说了些可能冒犯到你的话,我向你赔礼道歉,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他只求她还能容许自己去找她。
“我是大夫,旁人来找我都是看病的,没有人会闲的慌来找一个大夫聊天。”姜芾淡淡道,“你要是生病了,自然可以来找我,当然,我还是希望你少来找一个大夫。”
凌晏池神色微闪,不知怎么开口。
却突然听她道:“其实,我也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黯淡的眸中溢出一丝喜色,十万个愿意洗耳恭听,“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事。
“周玉霖打了你三弟,虽然二人都动了手,但这事毕竟是他先口出狂言挑起来的,他既叫我一声师父,便是我没管教好他,我先向你赔个不是。”
风过树梢,月影倒挂天幕。
凌晏池觉得这阵温软的晚风吹得他整个人飘飘荡荡。
她认为那是口出狂言?那是否就说明在她心里他还没到那般不堪的地步?
“无妨的。”他脱口而出,“你那徒弟尊师重道,出手也是为了维护你。我三弟他不学无术,没人能管教得了他,况且君子以德报怨,动口不动手,他既先动了手,挨两下打也是他应得的。”
姜芾都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她恍然意识到他们之间并无深仇大恨,她方才对他是太硬呛了,倒显得自己无礼了。
念他这番话说的还算真诚,她软了几分声色,就像平常对待病患那般缓言:“那先进去吧,我替你看看伤,若是没什么事,今日就可以结诊费了。”
凌晏池察觉是自己说对了话才换来她缓和的态度,哪能不喜出望外?竟觉得他三弟那一拳没白挨。
他刚要带人进去,厢房的门就开了。
两位面容姣好的女婢一前一后出来,齐齐向他行礼,声若黄鹂:“郎君,您的厢房奴婢们都收拾好了,郎君晚膳想吃些什么?”
凌晏池面色一僵,脚底像生了根,站定不动。
他都不知这二人是何时钻进来的?
姜芾亦是神色一滞,随后,理所当然般笑了笑:“你屋里既然有人,我进去想必是不大方便的,我先回去了,你改日再来找我吧。”
第45章 辗转姜芾,你听我解释
凌晏池望着她远去。
他无能为力,甚至都不好追上她解释什么。
他的一腔心血从期待到落空,心从在风中飘荡到碾入尘埃里。
他叫那两个丫鬟哪来的回哪去,可这二人死活赖着不肯走,说怕姑爷怪罪,哭得梨花带雨。
他顿感头痛,脑中嗡嗡地响,只好亲自带着这二人去了苏家宗宅。
苏家宗宅。
下人在厅堂摆饭,一盘炙虾摆了又摆。
凌子翊饥肠辘辘坐着干等,这一路山高水长,着实是没吃上什么好的,等这一顿等太久了。
“行了,别忙活了,摆这么好看还不是要进肚子里,快去叫少夫人来用膳。”他掀了掀眼皮,吩咐身旁的三福。
三福一出门就被吓了一跳。
家中那位大爷黑着脸,带着两个丫鬟进来也不知做什么。
他家主子这下怕是要挨骂了。
他也不敢当着大爷的面通报,只行了个礼便溜走了。
“大哥你来了!”凌子翊见他进来,亲自搬了张椅子来,还特地拍了拍灰,“快来快来,咱们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我叫你来你又说不来,好在还没开始吃。”
凌晏池将那二人带到他身前,质问他:“这二人是你送来的?”
凌子翊迷糊了,“是啊,怎么了?可是她们当差躲懒了?”
“我何时让你做我的主了?”
凌子翊一愣,才听出大哥许是怪罪他派丫鬟去他住处,“大哥,我是心疼你啊,那我不是看你身旁没人伺候吗?添衣铺床那些精细活黎平一个男人能做的来吗?”
凌晏池冷冷道:“我又不是没手没脚,要丫鬟做什么?”
凌子翊缩了缩脖子,嘀咕了几句:“大哥你这话说的,你从前院子里又不是没有丫鬟伺候。”
凌晏池一时无言反驳,牙都咬碎了:“我如今不需要了,往事休要再提。”
凌子翊觉得大哥是吃了炮仗了,这好端端地又没人惹他,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大哥这人一向洁身自好,难道大哥误以为他送的丫鬟是给他做通房的?
天地良心,他又不是二哥,怎会有那种龌龊心思。他就是看大哥身旁没人伺候,才派两个手脚活络的丫头去,这下好了,好心当成驴肝肺。
苏净薇回到家中,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是开心雀跃的,家里的一草一木、哪怕一块砖头都比长安的好。
她与几个多年未见的婶婶多扯了几句,听到三福来唤,说大爷过来了,看着面色还不大好。
她怕她那不成器的夫君又惹到大哥了,辞别几位婶婶,赶了过去,结果在窗子旁便听到里头的高谈声。
“原来是大哥来了?”她连忙进去打圆场,遣了下人出去,亲自盛了两碗椰子鸡汤,“大哥可要一同留下用膳?”
凌晏池看在这位弟妹的面子上才作罢,神色稍缓,淡淡摇头:“不必了,我还有事,你们吃吧。”
人走后,凌子翊心中不平,忿忿坐下
,咕嘟咕嘟灌了一碗汤下肚。
真是的,又白白挨了一顿骂。
苏净薇看见那两个丫鬟便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夫君给大哥送两个下人,她也是知晓的。
她望了望那两个丫头:“你们惹主子不快了?”
碧清垂着眸子:“娘子,奴婢们岂敢啊,姑爷让我们去伺候大郎君,我们就去了。去的时候屋里也没人,我与抱月就替先大郎君收拾厢房,看到郎君带着一个女大夫进来。我们出去拜见行礼,那女大夫转身就走了,郎君随后就发了火,要撵我们走。”
“女大夫?”
抱月好似还记得,“郎君好像唤她姜大夫。”
“是大嫂?”凌子翊立马接话。
苏净薇睨了他一眼,不准他再叫这个。
念念与大哥早已和离,再这样叫岂不有损她的清誉?
凌子翊改了口,惊呼:“是姜大夫,大哥带姜大夫进了屋?”
“那是看伤!看伤难道还在外头看吗?”苏净薇执起筷子敲他的碗沿,“怎么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难听呢?”
凌子翊摸了摸脑袋:“娘子,我嘴笨。”
“嘴笨就别说话!”苏净薇夹了一只虾堵他的嘴。
随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念念看到碧清与抱月转身就走了,大哥又何至于这般生气?
她伸出胳膊怼了怼埋头塞菜的丈夫:“依我看,你大哥十有八九还喜欢人家姜大夫呢。”
“啊?”
苏净薇继续同他讲:“你看啊,一来你大哥受伤,偏偏就找姜大夫看伤,还请人家进屋了。二来,姜大夫看到碧清她们就走了,你大哥转头就把人送了回来,还把你训了一顿,他这不就是怕姜大夫误会吗?他是在怪你派两个丫头去搅黄了他的事。”
凌子翊听到此处,觉得嘴里那只虾都不香了,顺着妻子的提点往下想,觉得不无道理。
“害,他可真是瞎折腾,喜欢人家当初干嘛同意和离啊?”
替嫁一事东窗事发那都是不久之前,大哥与姜大夫那可是早在三年前因感情不睦,吵了一架就和离了。
他一开始听姜大夫说大哥总找她看伤便觉着不对劲。
江州这么多大夫,大哥非要找前妻看伤,还是长期来找,他自己都不觉得奇怪吗?
原来是余情未了啊。
苏净薇轻哼了一声,“男人嘛,尤其是你大哥那样的,心比天高,得到了不珍惜,溜走了又觉得是好的了。”
当初念念常来东府找她玩,她们几乎是无话不谈,她常说大哥待她冷淡,日日都是苦着一张脸,与如今这幅样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大哥如今又觉得她好了?早干嘛去了?
凌子翊毕竟向着自家大哥多一点:“那……那当年也确实是大嫂做的不对,她骗婚在先啊。”
苏净薇拿筷子指了指他:“你傻啊,如今可是你大哥追人家,立场换了,从前那些事,那自然是你大哥做的不对。”
做丈夫的对妻子不好,和离后又巴巴地贴上来,妻子不愿原谅那是天经地义啊。
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男人想要就要,不要就不要?
“那怎么办啊。”凌子翊一面给妻子开蟹一面道,“大哥人品贵重,既然还对姜大夫念念不忘,娘子,不若你去劝劝姜大夫。她做回我大嫂也挺好的,大哥年纪也不小了,把前妻娶回来,两个人知根知底,也省了相看与相处这两桩麻烦事。”
“你放屁!”苏净薇越听越不像话,皱起眉,掌心重重拍桌,“你们男人就会帮男人说话,你以为你大哥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他一摇头,旁人就不该挡他的道,他一点头,人人就都要上赶着来贴?”
她瞥了眼丈夫,觉得他方才那些话格外难听,打算下晌先让他扎半个时辰马步,看着消消火。
她这没用的丈夫读书读不来,文章写得不堪入目,婆母公爹实在无法,便叫他跟着她学武,将来疏通疏通关系,塞进禁军或是城防司中封个荫职。
凌子翊垂下脑袋,像只被雨打了的鹌鹑。
苏净薇觉得这事还得看念念自己,她是她的好友,同时也是凌家人,是以不好插足。
大哥若真能将人追回来,那是他的本事。
若追不到,那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念念也不是从前的念念了。
夤夜,雷雨不停地下,窗棂被浇了个透。
凌晏池一点也睡不着。
他想到白日,她分明对他的态度都有所缓和了,因为撞见那两个丫鬟,一切又回到原点,她转身便走了。
他翻了个身,一种奇异的感觉溢了出来。
她是有那么一丝吃醋吗?
是了,若是不在意,她为何要走呢?
哪怕是安慰自己,他也更愿意相信。
带着这分庆幸,他的思绪又飘飘悠悠倒回从前。
在他们还是夫妻时,他也当着她的面跟旁的女子说过话,他虽无意,可她就没有心吗?
雨越落雨大,懊悔越攒越多,似乎漫过他的胸膛,将一颗心也溺了下去。
他想起了一桩事,那年明仪郡主来书房找他,姜芾忽然推开门进来,她神色慌张,略带几分窘迫,她真的是不懂规矩吗?
他如今看来,她是因为心里有他,不愿见他同其他女子共处一室。
可那时他是怎么做的,他冷冷地赶她走。
风呼啦啦地吹落一树枝叶,愧与悔纷纷坠在尘泥中,在每一处空地扎根生长。
强大的落差感驱散困意,一双黑眸在黑暗中炯炯有神,他甚至不敢面对对她无法自拔的自己。
他当初是怎么对她的?
他明确的知道,如今的姜芾,是不会因为他几句好话便轻易原谅他的。
到如今这般,怪来怪去,都要怪他自己。
月落参横,云销雨霁。
凌子翊还是念着自家大哥的,一大早便打发人送了早膳过来,胡麻粥和蒸饼还冒着喧腾热气。
“世子,这是三爷和三少夫人送来的,您快趁热吃些。”黎平早已摆好了碗筷。
虽说三少夫人娘家在江州,祖宅就在本村,本也可以去向他们借几个下人来用,可世子觉得不妥,从未去打搅过,还不允他去苏家求助。
如今三爷带着三少夫人回来了,有自家兄弟帮衬,也不至于连热食都吃不上了。
凌晏池换了身素白常服,净了面后只掰了半张蒸饼入口。
黎平本想给他盛碗粥,可看到他眼下一片雅青,吓了一跳,“世子,您若是病了,今日就告假一日吧,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啊。”
世子白日顶着风吹日晒去庙里督工,夜里看卷宗,有时村里的鸡都叫了第一声了,房中的灯还未熄。
东西嘛,也吃得少,整个人嘛,也是郁郁寡欢,说句不好听的,像是被鬼牵了魂似的。
这幅样子,他看着都心疼。
他知道世子心怀抱负,定是被困在这不得志,心中烦闷,憋出心病了。
“今日天好,山上许是都上工了,我岂能告假。”凌晏池抛开昨夜那些旖旎又落寞的念头,吃了半张饼,上值去了。
等今日下值,他就去找姜芾,向她解释昨晚的事。
黎平立马去找了凌子翊,跟他说世子怕是生病了,整宿都没睡,脸色也不好看。
凌子翊在扎马步,满头大汗,双腿打颤,“你甭管,我大哥那是相思病,怕是想人家想得睡不着。”
“啊?”黎平目瞪口呆,“您是说,世子他有心仪的娘子了?”
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到是谁啊。
世子这些日子都在山上督工,山上都是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哪来的什么小娘子啊?
凌子翊趁妻子没看过来,靠着树直了直身子,“舒坦多了,还能有谁?那不就是姜大夫,我从前的大嫂吗!”
“啊?”黎平眼都睁圆了,“这、这不对吧?”
凌晏池赶到工棚,艳阳已经照了起来。
昨夜下了雨,斜坡湿滑,官府留守的差役铲了泥沙铺路防滑。
山顶上是一片空地,草木稀疏,日光毒辣辣地照过来,人像架在火上烤。
热天暑气重,他往上请示,希望官府拨发一批防暑物品。郑谷一开始不予理会,他便一日发十几道请示回县里。
渐渐地,郑谷被他搞烦了,就连搂着小老婆睡觉都能收到他
凌晏池的信件,索性给工匠每人发一顶遮阳斗笠,每日备午膳,外加一大锅解暑的清络饮。
晌午歇息时,凌晏池围着地基巡查了一遍,见三两成群的工匠围在一处说话。
“诶,赵七,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干活还戴斗笠,一点都不爷们!”
“是啊,嫌晒黑了?男人嘛,黑点好,你看凌大人,一点官架子都没有,跟我们一起晒!”
赵七喝了口凉茶,反驳他们:“我娘子嫌我晒黑了,夜里睡觉都不看我了,亲一口都不让,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喜欢长的白的。”
众人哈哈大笑,有人替赵七说话:“女人就喜欢脸上白净的,你们这些光棍懂什么,晒得黢黑,当心讨不到老婆!”
凌晏池顿住脚步,趁人不备,飞快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自认自己的外貌还是能看得过去的,肤色白净,脸上也没有痣和疙瘩,若是晒黑就不好了。
他回到工棚,要了只斗笠戴上。
众人见了,暗暗嘀咕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净薇请了姜芾来家里玩,刚好她二婶病了,顺便请她过来看诊。
苏家这栋大院虽是宗宅,却不及长安的那些府邸高深阔气,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尽是乡村屋舍的烟火气。
苏净薇亲手下了厨,做了几样江州特色菜,她喜欢朋友热闹聚在一起,“念念,你怎么不带你那两个徒弟来,我做了这么多菜。”
如今已是八月底了,桂树繁茂欣荣,树下一张小桌,两匹小凳。
“他们玩去了,大清早就不见人了。”姜芾磕开一颗咸鸭蛋,“这颗蛋富得流油啊!”
“阿银。”姜芾也唤了她的闺名,“其实我来过好多次你家,我知道这家姓苏,可我没想到就是你家!”
苏家自从在长安得势,苏老爷封了侯,江州老宅也翻修了一遍,算是湖霞村最大的院落。
自她来湖霞村拜师求学,都来过苏家三回了,每回皆是帮人看病,可她真是一点也没猜到,这里就是苏净薇的家。
苏净薇笑道:“如今好了,我家人都认识你了,下回你有什么事只管来家里找。”
她想到了念念与大哥的事,凑过去试探了一句:“你如今是怎么想的?可有想过再嫁?”
姜芾夹了一筷子藠头炒肉,吃了一口,风轻云淡摇头:“还没有想过这事,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脾气不太好,不太能忍得了谁,我一个人就挺好的。不看诊的日子就采茶挖笋,种地栽菜,杀猪我也会,哪怕一辈子这样也饿不死自己。”
苏净薇听了,眸光暗了暗。
一个人心性是很难改变的,不可能仅仅三年就翻天覆地。
念念如今开朗自信,也只能说明她从前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她在压抑克制自己,为了一个人低到尘埃。
那时候,念念来东府找她玩,是愁眉苦脸的过来,从她这回去时喜笑颜开,第二日来时,眉头又是蹙着的。
她这样的人,能为一个人牵肠挂肚,想必是付出了真心的。
可当年大哥对她似乎算不上好的。
就连那个便宜伯母让念念抄家规,她在东府都听说了,他们家哪来的这种规矩,这明摆着就是刁难,大哥若是站出来说一句话,伯母都不敢那样欺负人,可他就是装聋作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