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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慕高枝 白和光 35924 字 6个月前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她都有些希望念念别原谅他,一个人过挺好的。

“念念,听说碧湾峡有荷花看,明日你有空吗?”

姜芾点头,“有呀,我每日下午都有空,听说那里的荷花特别好看,我也很想去。”

碧湾峡深处是一片荷花池塘,每当这个时节,湖霞村的人都会去那里看荷花。

“只不过有桩怪事。”她忽然想到了几日前在村口替人义诊时听到的传闻,“据说有两个外地人慕名过来看荷花,船驶入碧湾峡深处就不见踪迹,也不知是真是假。”

此事无人报官,只有一些人在传。

“这也太玄乎了。”苏净薇咂舌,“幼时我与祖父去过一回,碧湾峡一路往下通往两个山谷,山谷有出口,人说不定是从那里出去了。”

姜芾觉得不无道理,也不信那些事,与苏净薇约好了明日午后去碧湾峡玩。

饭后,二人卷起裤腿去池塘捞泥鳅,捞了满满一大筐,回去时,红霞漫天,雁背斜阳。

她去水田里摘了一把野芹菜,打算晚上和泥鳅炒了吃,才走近院子便先听见周玉霖的声音。

“他一个给畜生看病的,你一个给人看病的,你们俩有什么好说的,我看他就是居心叵测,不怀好意!”

苹儿坐在树下,背过身回他:“那他找过来说开些风寒的方子,我还能赶人家走不成?”

周玉霖想到那人就来气,张家四郎一个给牲口看病的兽医,一连三日来找苹儿,说染了风寒叫她给开方子。

前几日他还真以为人是来看病的,可今日他躲在墙角一偷听,张四郎那小白脸跟苹儿说什么他们同为医者,能说说话。

他酸得要死,跟闷了一坛老醋似的,过来就将人赶走了。

苹儿还气他实在无礼,一下午埋怨他。

“看个风寒连着三日来开方子,他别是病入膏肓了吧?再说了,他就不能去找师父?不能来找我?非要来找你?”

苹儿哼了一声:“师父不是不在吗?还找你?你会什么,你连金银花和连翘都分不清!你这大少爷恐怕只会颐指气使说大话吧?”

他是她什么人啊,就要来管着她。

那张四郎是第一个信得过她的人,来找她开方子,却被周玉霖给搅和了。

周玉霖甩了甩衣袍,转身就走了,与进来的姜芾擦肩而过。

“你去哪?”姜芾喊他,“记得回来吃饭。”

“知道了。”

她了解完来龙去脉,安慰了几句苹儿,程师父便招呼她进屋。

“师父,怎么了?”她拎起手上的泥鳅,“您看,今晚有口福了。”

程师父指了指耳朵,摇摇头:“哎呦,你这两个徒弟,烦呦!”

她就看这两个年轻人郎情妾意,那层窗户纸还隔在中间,真叫人着急!

“他们心里都有那意思吧?”

姜芾又岂能看不出来,笑了笑,“有,一直扭扭捏捏。”

周玉霖那眼睛都要贴苹儿身上了,还不是当初对她的那种孩子气的喜欢,她看得出来,他那是真对苹儿有意思。

可她问过苹儿,苹儿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唉,这都是他们的事。

哪怕她是做师父的也不好插手的。

她摘了那把芹菜,生起了火。

炊烟升空,整个湖霞村弥漫着柴火气。

苹儿抓了把米,蹲在树下喂小鸡仔,黄澄澄的小鸡竟还敢跃上她掌心,啄得她一阵手心麻痒。

篱笆开合,是周玉霖回来了,手上还抱着一只小花狗。

熟悉的袍角划过她的视线,她都不消抬头就知道是谁,“你去哪了?”

周玉霖蹲到她身边,将那只狗放下,小狗原地转了几圈就去蹭苹儿的手。

苹儿欢喜地抱起来,仍是垂着头,细声细语:“从哪来的?”

“买的呗。”周玉霖摸了摸鼻子,给自己找补,“我昨日问过了,刘叔家还有一只狗,叫我下晌过去抱来,我方才是去他家了。”

“不是生气?”

周玉霖脖子涨得有些红:“我生什么气,我大度,怎么可能生气。”

姜芾出来院中打水,远远望了一眼,见这两人又和好如初,蹲在一处叽叽喳喳了。

“哪来的狗?”她声音清亮。

苹儿反过头,指了指周玉霖,“他买的!”

“屋里有昨日吃剩的骨头,抱进去看看它会不会吃。”

于是二人抱着狗进去。

她打了一捅水,也欲拎进去,却见一位不速之客逼近院落。

她揩了把掌心的水珠,打开篱笆小门:“凌大人,你是来结诊费吗?”

为了干活便利,她梳了一根侧麻花辫,发尾绑了一只浅粉色蝴蝶结发带,发丝扫过圆润的眉眼,她伸手一撩,别至耳后。

凌乱的发丝被固定,凌晏池收回在她脸上逡巡的目光。

“昨日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那两个丫鬟是我三弟背着我送过来的,我本不知,我已经将她们送回去了。”

他不能再让她误会。

谁知,她根本不关心,复问:“你是来结诊费的吗?”

他哑口无言,只能道:“我是来找你施针的。”

早早结了诊费,他还有什么理由来见她呢。

姜芾道:“不需要施针了,你把家里那些药喝完就能痊愈了,还是把诊费结了吧。”

凌晏池顿了顿,“可我总觉得伤口还是隐隐作痛,再施一两日针兴许会好的快些。”

第46章 同舟姜芾,我偷偷跟你去

姜芾嘴角微抽。

她就没见过有人上赶着挨扎的。

她记得上回也有个男子来找她看病,明明是小小的伤寒,老老实实喝几日药就好了。可这人却挨不住这一点病痛,回家就把三日的药全煎了喝下去,结果上吐下泻,弄巧成拙。

这样的人很常见,一般都是些不识字也缺乏见识的百姓。可她没想到凌晏池此人饱读诗书,还是长安城大才子呢,对有些事也免不了愚昧啊。

“你又不是大夫,我说不需要施针便不需要了,你那是内伤,还会轻微疼痛是正常的,要靠慢慢喝药调理,就算扎成个筛子也不可能立刻就会好的。”

她说话是有些不客气的。

换做是旁人,她或许尚且能笑着解释一两句,但是面对他,她不知为何,做不到心平气和、若无其事。

其实她原本也是能像对待陌生人一样淡然面对他的,可就在他一次次逾越的话语与举止中,她做不到了。

有些事一旦刻骨铭心,哪怕嘴上说忘了,心里也是忘不掉的。

她扪心自问,她还是怨他的。

他的接近,让她越发想躲避、想与他划清界限,想用这种冷淡的方式赶他走。

“是我莽撞了。”风中,凌晏池的声音有几分涩,“那诊费是多少?”

他没有办法了。

她不喜欢他的接近,他只能由着她,哪怕是做朋友,往后也总能见一见,能见面也是好的。

若逆着她的性子来,她是再也不会搭理他的,他知道。

姜芾去屋里拿来病例册、账本、笔墨与小算盘。

凌晏池看出她要算账,出言试图阻止,“你我之间,也无需这般见外,诊费是多少,我直接付给你便是。”

姜芾陡然抬眸望着他,将他盯得立马改口:“我的意思是,我们也不算生人了,彼此间的信任还是有的。”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姜芾坐在柚子树下,将病例册与账本垫在膝上,破天荒招呼他过来,“我算账向来是与患者当面结,省得日后扯皮。”

她一招手,凌晏池就过去了,站在她身旁。

她坐下后比他矮了一截,她的秀发若有似无蹭在他臂弯,几缕青丝轻盈柔美。

他在暗暗回忆,她的发丝流淌在他掌心时,那种触感是怎么样的?

她在低头写字,每个字尾有个小钩子,似乎是她的专属习惯,端正中带着几分灵巧,异常……可爱。

“你看——”

他被她的声音拉回思绪。

姜芾拨动两下算盘珠子,将账本移给他瞧:“药钱是三百五十文,诊费是两百文,一共是五百五十文。”

“好。”凌晏池意醉翁之意不在酒,只飞快看了一眼账本,便解下钱袋,拿钱给她。

诊费结了,他来见她的理由也没了,再站在这便显得有些不自在。

“往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他只希望她在某处见了他不要转身就走,他们之间,也就只剩一个他自以为的朋友的身份了。

姜芾合上账本,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云淡风轻道:“你是官,我是民,你把我当朋友,那自然是我的荣幸。”

凌晏池并未对她的回答感到欣喜,而是郁闷。

这算什么,她的意思是,都是他一厢情愿吗?

他走回了家,不知要怎么做才能消她的气。

难道当年,他还在不经意间做了什么,或者说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误会没说清?

他绞尽脑汁,想来想去,也就只能想到或许是他从前不在府中时,家里人欺负了她。

那段时间,他一心记挂周濛初的案子,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多关心她一分。

这确实是他的疏忽,是他愧对她之处。

可事到如今,已经过去的事,为时已晚。就算他跟她说他们重新在一起,他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她愿意听吗?

她会把他骂一顿,说他有癔症,叫他去治病。

他如今半分也不敢触怒她,只能循规蹈矩地克制,能做朋友也挺好的。

第二日,赶上休沐,他清早起来便开始着手处理还未看完的卷宗。

上回在县衙接触的一桩案子,马家村的一户七口之家一夜之间被灭门,凶手高大朋杀人潜逃,至今下落不明。

他来湖霞村时特意吩咐信得过的几位手下去调查高大朋的人际,调查了这么写日子,今早便有消息了。

那一批差役是他从前在江州任县令时一手提拔上来的,这些人对他敬重有佳,不服郑谷的管束。

他吩咐下去的事情,这些人桩桩件件都办得干脆利索。

领头的两位差役恭敬敲开门,行了礼,“大人,属下们寻到了高大朋的堂兄,此人说高大朋案发后曾向他借了五两银子,说是去扬州做生意,这若是凶手潜逃去了扬州,我们该如何查下去啊?”

凶手在江州杀了人,逃去了扬州,不属于江州府的管辖,这便难办了,发协查函下去,还得看扬州州府那边肯不肯配合。

凌晏池在低头写着什么,边问道:“凶手的堂兄与凶手关系如何?”

“十年前江州闹旱灾,高大朋一家老小全死光了,只剩个堂兄,兄弟俩同住屋檐下。”

“你们赶紧回去,暗中盯着高大朋的堂兄。”凌晏池放下笔,“高大朋既然与堂兄相依为命,他堂兄又怎会轻易透露他的行踪?只怕是声东击西,他未必就去了扬州。”

“是。”一行六人领命退出。

“等等。”凌晏池喊住了最后出去的两人,“你二人留下,有一些事想问问你们。”

他拿过手头一本翻过的状纸,“碧湾峡早在今年初便有百姓失踪吗?”

他手上这份状纸是连同其他多份未经处理的状纸,夹杂在卷宗里一同送过来的,纸张潮湿起皱,看着像是有些日子了。

他一看,状纸上的日期赫然是今年元月初八。

这一看便是县衙堆积的状纸,家属递上来,官府不予处理。

本来一些无理取闹的事件官府有权放置或是打回状纸,可这是一桩失踪案,县里为何不管?

状纸上说,三位年轻男子年初乘船去碧湾峡赏景,一去便未归,落款是这五人的家属,希望官府帮忙找人。

可状纸滞留至今,如今已至九月,半年多都过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县衙就像没听过这回事一样。

他问那两个差役,二人茫然摇头:“大人,没听说过啊。”

凌晏池觉得荒唐至极,当即骑马回了县里。

不必说,郑谷此人与他同期上任,他不知道的,郑谷不可能会知道。

他去了苏涟的家。

苏涟正在葡萄架下教他五岁的儿子写字。

他的妻子见公廨的大人来了,连忙去倒茶。

“多谢夫人。”凌晏池接过茶水,拿出那卷状纸来,“苏县丞,年初碧湾峡三人失踪案你可有耳闻?”

苏涟赶了儿子去玩,接过状纸看了看,“此事我知晓,那时黄县令在任,此案的状纸是他接的。后来听说那三名男子又自己回来了

,此案就这般结了。”

他虽是凌晏池的上官,但半分架子也不敢有,不知道的还以为凌晏池是他的上峰。

“自己回来了?”凌晏池复问。

“是啊,就是年轻、贪玩,回来得晚了,反倒将家里人吓得半死。”

凌晏池越想越不对劲,又问了一嘴:“那这三户人家住在何处?”

苏涟思索后:“三家都去不同的地方做生意了。”

“也就是说从那三人回家之后,这三户人家就相继离开江州了?”

苏涟点头,用余光去窥他的神色。

凌晏池沉着脸,陷入一团难以捉摸的疑虑中。

可他并无丝毫佐证去证实自己的猜疑。

那三户人家同时离开江州,难以理解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他回到湖霞村,已是晌午了。

留守村子的差役扶着一位老妇人走过来。

老妇人见了凌晏池便哭诉着下跪,“大人,您救救我们吧,我们快活不下去了!”

凌晏池未受这一拜,扶人起来,“老人家,有话好好说,发生什么了?”

老妇人道:“那蓝建仁强行向我家借了二两银子,拖了快一年都没还,我老伴摔了一跤,卧病在床,就等着钱抓药。我儿子上门要债,他就打人,说、说要我把十四岁的孙女嫁给他,他就还钱。他妹子是县令的小老婆,我们去县里告官,三次都被人轰了出来。”

凌晏池听到蓝建仁这个名字,想起来了此人是谁。

他眉眼如锋,即刻带着人去了蓝建仁家。

蓝建仁家就在湖霞村,玉泉庙所在的那座山的山脚下。

自从他小妹攀了高枝,他也跟着风光了一段日子,可做妾毕竟是做妾,小妹也拿不了多少银子回来孝敬他,他也就只能凭借着名头横行霸道。

那日被凌晏池赶走,他是怀恨在心的,毕竟他可听说玉泉庙的工钱可不少。

他小妹吹了枕边风,吹得县令都开了口,那什么凌县尉竟不给他面子!

今日去赌场还输了钱,回来时又摔了一跤,真是背时。

他坐在屋里喝闷酒,房门“砰砰砰”地响。

“谁啊!”

起身开了门,却见一行差役闯了进来。

凌晏池挥了挥手,驱散满屋酒气,睨他一眼,冷冷道:蓝建仁,你借了杜家两口的钱,至今未还?”

蓝建仁晃了晃发胀的脑袋,看清眼前人,干笑了两声:“唷,凌大人,您不是在山上督工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眼神斜视,话语轻佻,显然是不屑的。

凌晏池不欲与此人多扯,直接将欠条拿给他看,“杜家有你立下的欠条,你借的二两银子已逾期一年未还,官府有权勒令你还钱。”

“钱,我是借了。”蓝建仁打了个酒嗝,将酒瓶往地上一摔,“可我蓝建仁借钱,从不还钱,除非,杜家把孙女嫁给我做老婆。”

他就不信了,他去县衙门口绕一圈,里头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的,眼前这区区县尉不过是逞几句嘴皮子功夫,还敢真动他不成?

“厚颜无耻。”

凌晏池双眸凛冽,低低道了四字。

此人果然人如其名。

蓝建仁有恃无恐,嚣张地把脸凑过来:“怎么,我就是不还钱,有种你打我啊?”

凌晏池攥起拳头挥到他脸上。

“打。”

他发了话,身后两人一拥而上,将蓝建仁摁在地上打。

蓝建仁懵了一瞬,拳头便如雨点子般砸下,他没一会儿就鬼哭狼嚎,门牙都被打掉了一颗。

头晕目眩中,他见那位凌县尉居高临下,悠悠开口:“还钱吗?”

“还!还!饶命!”他双手作揖,哪里还敢再横,连连告饶,“现在就还,马上就还!”

凌晏池拿着二两银子走了,留下一句:“你最好再仔细想想,还借了谁的钱没还,别等我来提点你。”

蓝建仁鼻青脸肿,撑着墙起来,吐出一口血沫,似乎要将他那道背影盯出洞来。

“呸,给老子等着!”

凌晏池将钱还给杜家,又回了住所翻看卷宗。

上值期间总是繁忙,他打算趁着今日休沐,多办几桩堆积的案子。

刚静下心没多久,凌子翊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一身轻简装束,连腰上的玉佩都摘了,看样子又是打算跑去何处玩。

“你来做什么?”凌晏池看着他这身不合时宜的装扮,问他。

“大哥,今日休沐,你就别忙活了,我这有个好时机,你去不去?”凌子翊在他桌案前转悠,看到那摞得几层高的书册都头疼。

他是真佩服大哥,在这种地方还能书当饭吃,没有书便活不下去似的。

凌晏池一看便知他满腹玩心,出言驱赶他:“我还有事,你别站在这扰我,出去。”

“大哥,我们今日要去碧湾峡看荷花。”

“你们要去碧湾峡?”凌晏池望着他。

苏涟虽说那失踪的三人回来了,可他听到碧湾峡此地,还是无法轻飘飘一掠而过。

“是啊。”凌子翊看大哥这样子像是起了几分兴致,凑过去,“大哥,姜大夫也去,你不是心悦人家吗?我特意来告诉你,怕你错怪这个机会。”

听到心悦二字,凌晏池有些窘迫,故作淡定:“谁跟你说的?”

他虽在意她、想着她,可他自己都不知,在何时何地,自己已陷入一种名为爱慕的漩涡中。

“我娘子说的啊,难道不是吗?我越想也越觉得大哥你对她余情未了。”

凌晏池久久沉默。

他对她余情未了,他想接近她,可她呢?她并不这样想,她只想和他一刀两断,与他再无瓜葛。

为此他深感苦恼。

他想去,可他怕被她看出他赤裸裸的意图。

若是被她看出来,她对他就没有好脸色了。

他看了看身旁的人,和颜悦色道:“元希,我们兄弟二人也许久未见,我本来写了几封信打算寄回长安给你,未曾想你就来了。”

凌子翊感动得嘴都合不拢了。

“大哥,你受苦了,其实我来江州,也不止是陪我娘子省亲,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想来看看你。”

凌晏池颔首:“那去碧湾峡途中,不如你我二人同乘一船,好生叙叙旧。”

他与自家弟弟同乘一船,这便不算刻意了吧?

“啊?”凌子翊嘴张得更大了。

他好心好意来告诉他,大哥就这么恩将仇报?

大哥这古板性子,谁真要跟他同乘一船啊,他可是有娘子的人,他还想和娘子坐一块呢!

于是,他亲眼看着大哥挑了好几套衣裳进去试,出来时,腰带、发冠、连鞋都换了一遍。

简直是……花枝招展。

他真不后悔来这一趟江州,不然他肯定一辈子都看不到他不苟言笑的大哥也会有相信女为悦己者容的一日。

“大哥,你好了没有啊,那租船的许在催了。”凌子翊沉沉嘀咕。

“好了,走吧。”

果然,他们耽搁太久,姜芾她们已先驶船离去。

他们只好即刻上船追逐。

水面涟漪未散,鸥鹭纷飞,看样子她们就在前头不远。

姜芾与苏净薇一只船,周玉霖带着苹儿共乘一只船。

江州是水乡,在家乡长大的姜芾与苏净薇都会划船,二人轮换着来,一人划,一人便坐着赏景。

下晌的日光不大,风和日丽,蔚蓝天幕倒映在清波中,蜻蜓尾稍一点,搅碎这面清晰的镜。

她们的船在最前头,超过了周玉霖与苹儿的船。

凌晏池兄弟二人都想追上最前面的船,于是多给了那船夫几文钱,叫他卖力划。

不一会儿功夫,他们将第二只船甩在身后,追上了姜芾她们。

“娘子!我在这!”凌子翊招手呼喊。

苏净薇觉得丢人,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看到他身边还坐着大哥,她便知道,又

是她夫君这个大聪明去邀人家来的了。

早知道她就看着点他了。

大哥来了,念念能玩得开心吗?

姜芾循声望去,一眼便看到了与凌子翊同坐在船上的凌晏池。

他穿了身雪青色银细花纹底锦袍,玄色宽边缎带束腰,头顶玉冠白洁莹润,目光清朗。视线交错时,还冲她微微颔首,不得不说,他这幅样貌,坐在船上就是一处好景。

可惜,她只想赏景,不想看人。

她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就宛如没看到他一样。

毕竟碧湾峡人人都能来,她无权不让他来。

凌晏池见她不理会,默默垂首,正了正衣襟。

他反倒对同样遭娘子无视、闷着脸的三弟道:“别哭丧着脸,弟妹兴许原本就想与姜大夫坐一只船呢。”

凌子翊不敢反驳,心里却翻来覆去埋怨他。

他心道:要不是你插一脚,我娘子哪能不等我就走了,还说我,你自己不也被人无视,丧着脸吗?

三只船一齐行入藕花深处,碧湾峡两侧是重峦叠嶂的山谷,山石隔绝半边天光,四周顿暗,俱是清凉的风吹来。

轻薄夏衫沾着舒适的风,贴着肌肤,令人无比舒适。

尽头一簇荷花开得最是盛,有腰身齐高,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怪不得许多人都爱来碧湾峡赏荷花,景色真是不错,还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湖水清澈可见砂石,几只金鱼聚在船底游荡。

姜芾撸起衣袖探手下去拢,与此同时,一只携阴风而来的利箭与她擦手而过。

“咻!”

一支箭牢牢钉在甲板上,只差一些,便要射穿她的手掌心。

她脊背生冷,浑身汗毛倒竖,反应过来时,被苏净薇一拉,拽回木舱中。

“小心——”

许多只箭凌空而来,近在咫尺的岸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持刀之人。

第47章 真相姜芾,我眼瞎心盲

三只船皆靠了岸,遇到这伙凶徒,众人大惊失色。

姜芾的船在最前头,两名歹人率先跳入船上,船身一低,顿时水花四溅——

“念念小心!”

苏净薇一脚踹了那人下船,奈何应顾不暇,另一人持刀斧向姜芾而去。

姜芾指尖冰凉,脑海一片空白,拿起船桨朝那人脚下一抡。

落脚处湿滑,那人猝不及防被撂倒在地,她握紧船桨使劲朝那人头上砸了两下,砸得人头晕眼花,过去卸了他的刀,领起衣领扔到湖中。

“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她看这些人的行头,俨然是一群山匪。

与此同时,一人悄悄从后头潜上船,举起刀向她劈下。

她感到身后一阵凉风袭来,回过身的同时,卷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凌晏池不知何时跳入她的船上,将她稳稳带入怀中,踹了那歹人下船。

“你躲在船里别出来。”他离她很近,话音几乎是贴着她耳畔洒下来。

姜芾不敢再想别的,躲进了船里。

“娘子!大哥!”凌子翊担心自家娘子和大哥,还欲从一只船跨来这只船。

苏净薇将手中的歹人扔下湖,反手又将颤颤巍巍爬过来的凌子翊推了回去,脚一瞪船身,令那只船驶去老远。

“你过来做什么!”她朝那船夫喊道,“赶紧往回划,快回去!”

凌子翊满脸惊慌,担忧娘子不肯走,那船夫却怕死,卯足了劲往回划。

周玉霖的船驶入一圈水涡中,被水草缠住,一时难以调头,船夫吓破了胆,急得焦头烂额。

“师父!”苹儿没见着姜芾,大喊师父。

那群人被凌晏池与苏净薇打得落花流水,知晓这只船轻易劫不了,便将目光转向后头一只船。

四五个人很快爬上周玉霖的船,那船夫持桨反抗,已被扔下船,周玉霖慌乱之下只知护着苹儿,背上挨了两棍子。

他不会武,只能死死护着人。

苹儿听见他趴在她肩头闷哼,眼眶一酸。

凌晏池见那些人转移目标,心道不好,即刻踏着甲板跨入后方的船,将那四五个人打入水中。

湖面水浪倾泻,白鹭惊飞,荷叶残铺在水面,湖中一片狼藉。

他飞快看了眼周玉霖的伤势,“还能走吗,去前面那只船上。”

那些人穷凶极恶,如疯狗般乱扑,五个人同在一只船上兴许还会安全些。

苹儿点点头,扶着人过去。

落水的那些歹人心有不甘,拿起刀斧卷土重来,掉入湖里的人开始往船上爬,岸上的几人也纷纷尝试上船。

他们本是接到上面的消息,说今日有一队外地商贩乘船路过碧湾峡下扬州,他们打算来洗劫财物。看到这三只船过来,还以为这些人就是那队商贩,谁料船上空空如也,那一男一女还好生厉害,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若是就此收手,这些人便是活口,上面发了话,财劫走,人也要清理干净,绝不能节外生枝。

这下没劫到财,还被这些人看到真面目。

这些人必须死。

这一伙人起了杀心,目露狠光奔来。

凌晏池顾左,苏净薇便顾右,不会武的姜芾师徒三人只能不给他们添乱,缩在中间的船舱内。

歹徒见苏净薇一介女子,自然朝她这边涌来,渐渐地,苏净薇寡不敌众,动作迟缓,有些自顾不暇。一个晃神,她被利刃划伤手臂,额头冒汗,顿时脸色煞白。

歹徒瞅准空隙,欲攻她受伤的臂膀,此时姜芾出了船舱,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缴来的斧子,闭上眼像劈柴一样砍下去。

男子被劈中腰腹,受了重伤,惨叫一声滚入湖中,一片湖水被鲜血染红。

苏净薇手上的刀口不算浅,凌晏池察觉,护着这二人进船舱。

他望着姜芾,告诫她;“你们躲好,不要出来。”

姜芾属实是受了惊吓,嗓音都略微发颤:“你小心些。”

凌晏池心底有一股暖意蔓延,他想到方才弟妹喊她念念。

念念,是她的小名吗?

他带着这丝难得的熨帖,心道一定要护她周全。

只剩他孤身一人搏斗,那些山匪起了杀心,不留余力狠扑过来。

姜芾躲在船舱听得心惊肉跳。

他的伤刚好,一个人行吗?

湖里不断传来扑腾声与惨叫声。

凌晏池应付起这些人来还算游刃有余,这些山匪的功夫松散,远不及那晚刺杀他的那批人武艺高强,再过了几招,对方见杀不了他,怕动静一大引来更多人,渐渐打退堂鼓。

谷中一声清脆哨响,这些人陆续朝岸边退去,那些受伤跌入湖中之人也挣扎爬上了岸,打算收兵离去。

早在这伙人出现时,凌晏池便想起今晨在状纸上见到的失踪案。

那三人在碧湾峡失踪,而如今他又亲眼所见碧湾峡藏着这样一伙丧心病狂的歹徒,失踪案真的是巧合吗?或者说,那些失踪之人真的回来了吗?

他不想放这些人走,哪怕孤掌难鸣、独木难支,能抓一两个活口也是好的。

他踏上岸,继续与他们缠斗,暗中,有人搭了一支冷箭,弓弦一拉,破风而来。

凌晏池眉心一跳,侧身闪躲,与利箭擦身而过,虽未中箭,右臂的皮肉却被划出一道口子。

手臂传来刺痛,他忽感一阵目眩袭来,昏沉中,被人打入湖中。

靠近峡谷,便是此湖下游,湖水顺流而下,湍急汹涌,稍有不慎便要将人卷走。

方才那伙山匪异常熟练水性,落入湖中又能凫水游起,可凌晏池生长于北方,根本不谙水性,遇到奔腾水流,加之可能受了箭毒,身躯瞬间被白浪席卷。

姜芾听着外头动静渐小,也有几分担心他的安危,擅自出了船舱察看情况。

岸上一个人也没有了,那些山匪许是被他打跑了。

可四处却不见他人,她想扯开嗓子喊两声,站在船上往湖心一看,见他整个身子在水里随着飓浪沉浮。

她心底没有一丝的杂念,她还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人落水,哪怕是陌生人。

更何况,今日若没有他,她们恐怕都没命了。

她咬了咬下唇,果断跳入湖中。

凌晏池意识虚浮,不断有湖水灌入他的口鼻,冰冷与灼热里外拷打着他。

他仅剩的一念清醒,便是想到那箭上可能有毒,那些人是下了死手的。

他的意识与身躯一样,被浊浪拍打,开始缓缓向下沉溺……

眼帘艰难开合,他仿佛看到一抹浅粉色身影朝她而来,他被她抓住手臂,一道沉稳的力将他往上带。

或许人在神思极度溃散时,会恍然忆起从前一些遗留在记忆深处的事。

他的视线被这道身影覆盖,忽然想起,似乎在许多年前,他的眼前就闪过这样一抹裙角。

她也是这样拉着他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身,救他上岸。

后来,他躺在一架木车上,微风撩开她湿重的裙摆,粉色的衣衫在他眼前肆意飞浮……

他强撑开眼皮,意志冲破昏沉,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是她,原来真的是她。

他蓦然狠拽住她的手,至此,神思寸断。

下了一场雨,一树花枝挂满雨露。

艳阳穿透树梢,明晃晃照进窗子,榻上之人眼皮微动。

凌晏池睁开眼,动了动搭在床沿的手指,受了箭伤的手臂传来一阵酸胀。

“你醒了?”姜芾拿了药水与棉布进来欲给他换药,便见他已醒了。

伤他的箭上有毒,解这个毒费了好一番功夫,多亏有程师父相帮。

他躺了两日一夜,总算是醒了。

碧湾峡那一趟,她还是要感谢他的。

凌晏池昏迷前便想起了一切,清醒后,见她安然无恙、明艳艳地站在眼前,他只觉心口的酸意要膨胀炸开。

他如今能笃定,他要寻的救命恩人就是她。

她又救了他一次。

她分明在三年前就跟他说明过。

他一次次地想起,却又一次次亲手抹去真相,他以为她是说气话,他以为不会是她。

他强撑着榻起身,喉头却一涩。

姜芾道:“你刚醒,别急着起来,再躺会儿吧。”

“对不起。”凌晏池沉着声。

“什么?”姜芾不明所以,她都以为他睡傻了。

“对不起。”凌晏池望着她,他郑重、笃定、懊悔地道,“我找了你五年,我错人恩人,冷落你,苛责你,对你不闻不问,让家里人欺负你,都是我这个做丈夫的失职。我知道就是你,你就在我身边,我却……现在才认出来。”

和离那日,她跟他说的话,字字真切,句句属实,没有一句谎言。

可他呢?他没放在心上,没有再问一句,他未曾多加犹豫便在和离书上落了款,以爱慕虚荣、贪图富贵的心思揣测她,给她银票,自认为与她两不相欠,自认为没有薄待她,就这样放走了她。

然而那日,他查到了一丝线索,带着这丝怀疑,再次去问她,她并未承认。

她是对他失望,不想再与他有瓜葛了。

他竟堂而皇之地求和好。

她怎么能答应他呢?

从前明仪郡主顶替她的身份,她是一直知道的。

他从来都没有好好地跟她解释过他与郡主的关系,作为他的妻子,她看着他与冒充她的名头、刁难过她的人亲近,她又受了多少委屈呢?

他曾口口声声说要报答恩人恩情的话像一记耳光打回他脸上。

姜芾也宛如被一棒子打闷,许久无言。

她不知他为何突然知晓了。

可这与她也没有关系了。

凌晏池锲而不舍,盼望这迟来的歉意能挽回她:“怪我当年疏忽,我听信旁人之言,没有认出你,我对郡主真的没有风情月意,我知晓她骗我,已与她断了往来了。”

姜芾淡定将他手上渗血的旧纱布解下:“我们之间,有缘无分,无关旁人啊。”

凌晏池连瞳孔都一震,那一记打回他脸上的耳光令他半边脸都火辣辣地疼。

他当年,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他艰难起身,淡白的唇不断开合,“我一直知道你的心意,那、你如今能不能试着看看我,我们如此有缘,上天都不想让我们断了,我们重新了解,我会弥补你。”

“我从来都没有什么心意。”姜芾不想再听他说下去,即刻否决,“换做任何一个人在我面前落水,我都会去救。后来的事我也跟你说了,我就是贪财,我才去做那种事,是我错了,我不该替嫁。如果你觉得我们有缘,还念着一点恩情,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不要治我的罪,我想好好活着。我不需要你报恩,我救了你,也骗过你,我们两清了。”

“我从未怪过你。”

凌晏池越听心口越堵闷,她的话太无情了,似要将他的心刺出一个洞。

“我自己也控制不住我自己,也许是从那时来江州赈灾,我见过你之后,就没有办法忘了你,我知道,在作为你的丈夫时,我错太多了。”

姜芾用棉布蘸了蘸药酒,替他上药,“你也不用太自责的,接亲那日你没来,拜堂你没在,洞房之夜你未归,我们或许根本就不算夫妻呢。”

“怎么不算!”凌晏池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你就是我的妻,你用你的名字上过凌家的族谱,我们同床共枕,有过夫妻之实。”

他声色陡然高涨,想用从前仅剩的影子填满对她的遐想。

“那就算吧。”姜芾用力挣脱,“不过那也是以前了,我们早已和离了。”

“我们真的要如此吗?”凌晏池不肯放手,企盼用柔和的话揉软她的心肠。

姜芾隐隐不耐烦,二人拉扯动作过大,将那瓶药酒打翻在地。

“哐当”声响传入正要进门看望大哥伤势的凌子翊耳中。

他被动响一惊,顿住脚步,站在门外倾听。

“我给你的和离书,你亲自签了名姓,我们和离了,一拍两散,再无瓜葛了。”

“放开我,你再这样,我就去告你非礼了!亏你还堂堂官员,难道要知法犯法吗!”

非礼?

凌子翊瞪大双眼,可惜扒在门上听不清,只听到姜大夫喊了几声“放开我”、“非礼”、“知法犯法”。

他捂着口鼻,难以置信。

他知道大哥心悦姜大夫,大哥如何就到了这般色令智昏的地步了?

人家不愿,也不能如此强求啊。

大哥他本就被贬,不能再犯这种错了,若传出去,那该如何是好!

他在门前急得团团转,直接冲进去吧,又不好,毕竟是自家兄长。

想来想去,他一脚踹倒了门前垒了一半的鸡窝,迅速躲到了墙后。

黄泥糊成的土块轰然倒塌,房中的二人微微愣神。

姜芾觊到空子,飞速抽走手腕,开门出去。

看到那一片黄泥废墟,她千头万绪,疲惫地叹了声气。

真是闹心!

这鸡窝怎么还塌了?

她不想管他的伤了,去了厨房剥豌豆,一把撒下去,翠绿的豌豆洒入瓷碗,叮呤作响。

他说的那番话仍在她脑海盘旋。

她觉得是他疯了,郁郁不得志,脑子也憋坏了。

他从前不是看不起她、厌恶她的吗?无论出了什么事,他都会以最坏的心思去揣测她,早就将帽子给她扣的严严实实。

他不会跟她多说一句话,对她从来都是冷着脸,居高临下的赏罚分明。

那时她是爱慕他,可他不屑一顾,他就如山崖上的一朵花,不会为她倾倒半分。

最后,她泪流光了,失望攒够了,离开了那座与她格格不入的城,在养育自己的故乡找到了活着的价值,过得平安健康,自由自在。

他又凭空出现,一次次

接近她,甚至说想和她冰释前嫌。

她如今不需要了,不需要任何人的悲悯与喜欢,她有能力自己为自己而活。

他的关怀、他的目光、他的爱慕,在她看来普通如尘埃,她可以伸手一扬,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是怀才不遇,困在江州,才对她这个尚算熟悉的前妻起了好奇心。

等他回了长安,做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身边都是知书达理的高门贵女,也许就会觉得今日自己的话很愚蠢吧。

凌子翊心中藏不住事,方才听到的事,转头就去跟苏净薇说了。

毕竟娘子不是外人。

苏净薇听到他的话,拍案而起去找姜芾,坐在她身边旁敲侧击了几句,可姜芾始终绕过话题,显然是不愿提任何关于大哥的事,且神情恹恹,全然没有往日那股欢脱劲。

以大哥的为人,加之他为了救她们还受了伤,她原本还不信的。

如今看来,保不齐还就是真的了。

她一回来,对着凌子翊就是一通发泄:“我看你大哥平日里倒是霁月清风,君子做派,没想到竟是这种人!”

凌子翊怕被听到了,想去捂她的嘴,却被娘子一瞪,又缩回去了,只能苍白无力地辩解:“许是误会,大哥他不会是这种人啊。”

“那不是你亲耳听见的吗?”苏净薇没什么好气,“知人知面不知心。”

凌晏池又一次被拒,这次她是夺门而出,连他的伤也不管了。

他无比后悔方才的行为,令她生了警惕,没留一句话便走了。

他觉得自己暂时不适合待在她眼前,他已起身坐在床沿,欲回家养伤,徐徐图之。

其实只要他们还在一处,日后总是能见的。

守着这丝慰藉,他是该庆幸的。

他自己缠了缠纱布,纱布上仿佛还残留她手指的余温,他贴着皮肉寸寸缠紧,便听到凌子翊在外头敲门。

“进来吧。”

凌子翊先是问他的伤好些了没有。

凌晏池:“好多了,我本也没受什么伤,只是中了那箭上的毒,毒已解了,多亏了姜大夫。”

提到姜芾,凌子翊望着地上打翻的药,索性关起门来直说了:“大哥,你说你喜欢人家姜大夫你就好好把她追回来嘛,你怎么能非礼人家呢,连二哥都不干这种事。你这还好是被我听到了,自家兄弟我才没声张,要是被她那徒弟听到了,恐怕你都得挨上两拳。”

凌晏池满心惆怅还未散,乍一听到这种话,眉头一皱:“你在说什么,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我娘子跟我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在自家大哥疑惑的目光下,凌子翊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大哥,你政绩斐然,往后肯定能高升回京的,可不能一时被情爱蒙了眼,犯这种错误,让人抓到把柄。追不回来也没关系,姜大夫人虽然好,但若是实在有缘无分——”

又听到这句有缘无分,凌晏池气得头昏脑涨,瞬间被点燃怒火,齿缝挤出几个字:“你给我滚出去。”

凌子翊摸了摸鼻子,赶紧开门出去,只敢腹诽:你做这种事你还有理了?

凌晏池去了院子里,没见到姜芾,想来她是不愿见他。

他也不自讨苦吃,离开了程家小院。

这边刚从榻上爬起来,那边便拉了匹快马,一刻也不敢耽误,纵马去了县里。

碧湾峡出了敢明晃晃劫道的山匪,可见并非一朝一夕,一定还有更多人惨遭毒手。

他如今越发笃定,年初失踪的三人,许是一去不归,命丧屠刀。

从前那黄县令的断案肯定有误,黄崎为何要隐瞒此事?

暮色浓重,马蹄带起飞扬尘土,他拉紧缰绳,眉眼冷冽。

他不禁就想到,他曾在江州两年,竭心尽力让江州风清弊绝,可短短三年,便被尸位素餐之人搞成这副模样,甚至在清平世道下,山匪横行。

暗夜,酒楼一间雅室歌舞升平。

席间坐着江州知府余霆,县令郑谷,还有位蒙着半只眼的刀疤脸男子。

刀疤脸男子仰头灌了一壶酒,将酒壶往桌上一置,冷笑道:“余大人,你上回那桩事办得可未免太不讲道义了,我还以为你知府大人要过河拆桥呢。”

那日是余霆照常放出的消息,说有商船可劫,结果他带弟兄们去了,连半个子都没捞到,还害得一帮弟兄身受重伤。

他们寨子虽与余霆共谋互利多年,可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谁又能不防着谁?

“我给你们的消息没错。”余霆端着酒盏,悠悠道,“是你们太过心急,运气不好,先撞上了他们。”

郑谷听的云里雾里,神色闪烁,兀自给余霆斟酒。

刀疤男闷了一口酒,暗骂几句:“算老子倒霉。”

余霆指节敲了敲桌沿,提点他,“你这次惹到的人可不是一般的难缠,这段时日我不会交商船名单给你,你且安分守己,带着你的人老老实实躲在山上。”

刀疤男走了,拿了桌上的一锭黄金。

郑谷左看右看,余霆不发话,他也不敢多问。

他上任第一日便得余霆拉拢,上了他的船,为保前程,自然唯他马首是瞻。

余霆望着桌上的一片阴翳,拍了拍郑谷的肩,“子抒,殿下看重你,要你顶替黄崎的位置,接手他的事,你可莫要辜负殿下的信任。”

第48章 落空姜芾,我还以为……

火光幽微处,凌晏池打马而来,见到郑谷,是在县衙外。

二堂的值房内搁着两杯茶水,水面随着桌身摇晃,溅出了一片茶汤。

“无稽之谈!”

郑谷勃然大怒,负手在值房内踱来踱去,“碧湾峡人人都去,哪来的什么山匪,贸然派兵剿匪,事情闹大了,这顶乌纱帽你不想戴我还想戴呢!”

怪不得余霆说这次惹上的人难缠,好巧不巧怎么就是他凌晏池。

他只希望能兜住他,别闹出什么动静来,坏了上面的大事。

凌晏池露出手臂上的伤给他看,眉眼锐利冷漠,“我亲眼所见。我的船行至碧湾峡,突遇山匪劫道,我中了他们的毒箭,在住所躺了两日,醒来后便马不停蹄地来县衙。碧湾峡窝藏山匪,危害沿途百姓,你身为江州父母官,难道就这般坐视不管吗?”

郑谷突然转身盯着他,冷笑道:“许是当地打家劫舍的刁民呢?江州穷山恶水,出几个刁民也情有可原。本官上任这几个月,从未听闻百姓来报官说碧湾峡有山匪,便是黄县令在任时,也从未听过山匪横行之事,怕不是你凌县尉急需政绩,立功心切,在信口胡诌吧?”

凌晏池走近他,话音骤冷:“郑大人此话是不肯调人去剿匪了?”

“江州无匪!”郑谷眉毛一拧,高声嚷着,“凌晏池,你未免太过放肆,你以为你还是那个目中无人的定国公世子?我告诉你,旁人怕你,我可不怕你,你丧心病狂,为了擢升想杀良冒功,我要参得你永远回不去长安!”

“哐当——”两只茶盏被凌晏池拂落在地,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片瓷片,向郑谷迫近。

他知晓郑谷是余霆的人,郑谷今夜慌张掩饰,可见碧湾峡那群山匪定与余霆有关,再扯大些,许是跟宁王有关。

他们官匪勾结,到底想做什么?

县衙不愿派兵,他固然可以一封折子往州府上递,请江州府派兵剿匪。

可据他所知,江州只有一个快致仕的刺史未被宁王所用,下面的知府、通判、同知皆是宁王的人,他的折子怕是都递不到刺史的案头,便会被半道截回来。

他只能铤而走险,使出下计。

江州绝不能窝藏山匪,人心惶惶。

那锋利的瓷片晃得郑谷两眼发白,“你、你想干什么?你大胆,我是朝廷命官,你敢杀我?”

凌晏池拿瓷片抵着他的喉结,“这不敬上官的罪名我就担下了,你最好今夜就

上奏弹劾我行刺官员,朝廷若问罪于我,我便说此事是因你不同意派兵剿匪而起,让朝廷派监察御史、派宣抚使来查,看看江州到底有没有山匪!”

郑谷被他这番话吓得胆战心惊,他知道凌晏池不可能昏了头真杀他,可若是事情闹大,坏了上面的计策,到时候他头一个遭殃。

他一滴冷汗滴下来,畏畏缩缩向后退。

凌晏池催促:“你究竟调不调人?”

“调调调!”郑谷缓缓拂落他的手,声色渐软,“有话好好说,都是同僚,何必呢?”

“我只要我的人,你把我的人给我就行。”凌晏池见他松了口,随手扔了那只碎瓦。

苏涟是个畏手畏脚的,县衙没有跟着他的人,如今县衙的人一半多是郑谷的人,还剩一些是他从前提拔的亲信,他是信得过的。

郑谷这幅不情不愿之态,让他的人混进来只会刻意添乱。

是以他只要自己信得过的人。

郑谷背脊起了薄汗,衣裳都湿透了,抖着手指送了调令牌给他。

凌晏池即刻去召集人,策马而去。

人走后,郑谷舒了一口气,又连忙让人备轿,去知府府寻余霆,看看这事该如何是好。

余霆正与美人颠鸾倒凤,听闻此事,披衣下榻,不屑地摆手,“只管让他去,他只带那么点人,能搜出只兔子来老子都跟他姓。”

这江州,已经是他余霆的地盘,还轮不到他凌晏池说了算。

“轰隆——”

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碧湾峡半座山头火把照彻,满是人迹。

闪电如白虹贯日,照得双双眉眼清寒幽冷。

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凌晏池披着蓑衣,下马回头:“怎么了?”

跟在他身旁的青年名为宋川,他立时派人去查看:“大人,这山上满是猎户设的陷阱,雨夜行路晦暗不清,许是有人掉到陷阱里去了。”

凌晏池下令停了行迹:“原地待命,等后面的人跟上。”

又一位青年终于道:“大人,我们都搜了一夜了,这山上真的有山匪吗?我们在江州五年,可从未听说过啊。”

宋川呵斥他,“大人亲眼所见,定是那匪徒狡诈,不知藏匿到何处去了。”

身后,两人扶着那落入陷阱之人归来,人被捕兽夹夹伤了腿,满身都是血。

凌晏池举目望天,山峦与天幕交界处亮出一线白光,隐隐可见漫天雨丝。

天亮了。

他们从山脚搜到山顶,也不见一个活人,反倒许多人因不熟悉地形受了伤。

一晚上奔波,众人筋疲力尽。

“先回去吧,今夜辛苦诸位了。”

是他太天真,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迫切想剿了那批山匪。

可余霆任江州知府五年,势力盘更错节,又怎会让他轻易找到那些人。

碧湾峡,他并不熟悉地形,只能像无头苍蝇般乱窜,他需得回去研读一番地形图,再严密布防。

下山途中,那被捕兽夹夹伤之人唇色发白,已开始无意识呻,吟。

夹伤他的捕兽夹异常锋利,许是当地猎户用来夹捕狮子与老虎的,夹在人腿上顿时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一截白骨,看得人胆战心惊。

宋川带人用木块扎了个担架,招呼兄弟们将人抬上马车回县里医治。

“不必回县里医治了。”凌晏池道。

他见此人右腿伤得那般重,若是再耽搁几个时辰赶回县里,这条腿怕是就废了。

“我认得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就住在山下湖霞村,将人抬去湖霞村,先请她帮忙医治。”

风停雨歇,青山朗润。

一宿雨后,白茫雾霭笼在湖霞村上空。

程家小院门一开,一对年轻夫妇便寻上门来看病。男子双手揣在袖里,扭扭捏捏不肯来,被妻子一路拽着来。

早上沏的新茶,姜芾给这二位一人斟了一杯。

“二位是看什么病?”

对面的男子支支吾吾,女子便替他道:“我没病,我带他来看病。”

姜芾于是又问那男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男子埋着头,显然难以启齿,他妻子是个泼辣豪放的性子,直接道:“姜大夫,他有隐疾,每回行房,半盏茶功夫不到。”

姜芾飞快地眨了眨眼,不好把愕然浮于面上,只能尴尬地边笑边点头。

这种病她也不是没治过,治得还挺多的。

那女子还在道:“我叫他去县里看大夫吧,他又不肯去,说怕丢人,这不,你来我们村了,你的医术我是看在眼里的,这个病,姜大夫你能治吗?”

姜芾点点头:“能治。”

男子在妻子的催促下极不情愿地伸出手,姜芾给他把脉,顺便填写病例单。

他的妻子还在喋喋不休:“真是奇怪,姜大夫,你说这男人是不是都不太行啊。”

姜芾捋了捋鬓发,笑了笑:“这也不能一杆子打死一船人啊。”

“从前我前夫,也是中看不中用的。”女子瞥了眼脸色冷到极致的丈夫,“我前夫比他还不顶用。”

前夫前前夫后一声声灌入姜芾耳中,她嘴角扯了扯,有些不自在。

她依稀记得,她前夫,好像也是不太行的。

很痛,但好在也没痛多久就结束了。

从前也有许多女子带着丈夫找她看这种病。

她也怀疑男子是不是大多数都是这样。

“你少说两句。”那男子觉得面上无光,扯着妻子的衣袖,叫她别说了。

姜芾号完了脉,道:“脉沉而迟,的确是阳虚气衰,我给你开点温阳补肾的药,但是呢我这边缺了几味药材,你们拿这个药方去县里的春晖堂抓药。”

女子问:“那可会多收我们的诊费?”

姜芾道:“直接报我的名就行,不会再收诊费的。”

夫妇二人都要走了,那女子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坐了回去:“姜大夫,那你看,我家里那个土方子可还要继续吃?”

“什么土方子?”

女子滔滔不绝,“我用一整个的羊腰子三只、猪腰子三只,鸡子十颗,王八一只,切把韭菜,洒把粳米下锅浓浓地熬上一大锅粥,每天都给他喝,他还嫌弃不肯喝呢。”

一整个的羊腰猪腰就这么放下去煮,姜芾光是听着都能闻到味道,浅浅皱了皱眉,“算了吧,你看吃了这也不是没用吗,还遭罪,好好喝药吧,服药其间忌重油辛辣。”

苹儿趴在不远处的窗前听着师父诊病,随身携带一支笔和一支小册子,随时随地记上一两句,也能学到很多。

“看什么呢!”

周玉霖突然拍她的肩,吓得她笔都扔掉了。

她捂着心口,幽幽道:“你干嘛啊?”

周玉霖伤的不算轻也不算重,上过药后胸口倒也没那么痛了,甚至能到处走走跳跳。

“你趴在这一早上,在干什么呢?”他替苹儿捡起掉落的笔。

“我在看师父诊病呢。”

周玉霖与她一起挤在窗台,放眼打量那对年轻夫妻,女子眉飞色舞正在跟师父说什么,男子虽闷闷不语,看面部气色倒也不错。

“那对夫妻看什么病啊,看着不像有病的样子呢。”

苹儿嘀咕了一声:“不知道。”

她也不好跟一个男人说是那种病。

“你不是都记了吗,怎会不知道,师姐,给我看看,我也想学。”

周玉霖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既然跟在师父身边,他就下定决心学些东西,免得到时像那张四郎一样的臭男人再来缠着苹儿给他看病。

这声师姐都给苹儿喊得面颊发烫,她无可奈何,只能翻开册子给他瞧,“烦死了你,看阳虚气衰,你要学吗,你要给你自己治治吗你!”

周玉霖哪里知道是这种病,摸了摸鼻子,“我又没这种病,不用治。”

“好了,别再说了。”苹儿正了正色,“你是不是还没上药?”

“没呢,你实话告诉我,那日,你有没有一点点感动,觉得我这个人还不错?”

“嗯。”苹儿替他换下旧纱布,指腹蘸取一抹药膏,涂到他的伤口上。

明明她以前觉得这人就是个纨绔子弟,可如今慢慢发觉他也挺好的,善良单纯讲义气,还能吃苦受累。

那日他那样护着她,那一刻,愧疚与感激的同时,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悸动。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今后都不给

那些男人看病?”

苹儿指尖触到他的肌肤,蔓延到掌心都热热的:“怎么可能,我是大夫,我难道只给女子看病吗?”

“除了那个张四郎不可以,就他不行!”

“为什么?”苹儿轻悠悠问他。

“没有为什么,他就是不行,我一看到他我就窝火,我恨不得揍他一顿。”

不安好心,他还能看不出来吗!

苹儿实在没有办法,在他的挟恩图报又软磨硬泡下点了点头。

送走了那对夫妻,苏净薇与凌子翊来了。

凌子翊一来就找周玉霖,似乎是急了眼,对他道:“那卖狗的又来了,就在村头。”

“他还敢来?!”周玉霖撸起衣袖,“那个老货,我要他好看!”

倒也不是气被骗了那点钱,是此人言而无信,人品卑劣,竟敢骗到他头上,这笔账还没算呢。

两人一前一后就往村口去了。

姜芾看着这两人颇像要去干架的阵仗,提点他们:“你们悠着点,可别乱来。”

苏净薇照常来找姜芾看伤,她的左臂被划伤了一刀,当天上了药,第二日便好多了。

姜芾又为她上了一遍药,看着她的伤口,心里还有些发怵后怕,“那日多亏了你们。”

纵使她再不想与凌晏池扯上关系,可那日也是好在有他出手。

那碧湾峡着实是危险,怎会有山匪呢?

她不禁想到了那日在村口树下听到说有两个外地人在碧湾峡失踪,当时她觉得玄乎,许是村里人随口传的,如今亲身经历一遭,便想那失踪的两人若是也遇上山匪了呢?

这事她知道是没用的,她又做不了什么,想来想去也只能跟凌晏池说。

可她也不是很想跟他见面,再跟他扯上瓜葛,便想着等苏净薇夫妇离去时让他们将此事告诉他。

周玉霖与凌子翊从村口回来,这去了一趟,关系还倒越发亲近了,二人都是外敞性子,能聊得一处去,真真是应了一句话——不打不相识。

姜芾在搭鸡窝,搅了一捅黄泥浆,一层砖头上铺一层黄泥,依次垒高,“奇了怪了,昨日也不知为何突然塌了。”

凌子翊听得一阵心虚,主动过去帮忙。

他与周玉霖揽下重垒鸡窝的活,让三位女子去歇息。

周玉霖接过他递来的砖头:“那日是我鲁莽了,对不住,其实你人比你二哥好,你二哥可真是个混账!”

凌子翊忙着撇清关系:“那是我堂哥,堂哥,他确实是混了些,我都不爱跟他玩。”

周玉霖:“那凌大人也是你堂哥啊。”

凌子翊:“这不一样,我大哥真才实学,端方君子,那就是我亲哥。”

除了对情爱一事偏激了些。

不过人嘛,都有爱而不得,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的时候。

周玉霖这回倒不曾反驳。

师父跟他说了,她与前夫是好聚好散,并没有谁亏待她,加之凌大人那日在碧湾峡救了他们一船人,人品还是有目共睹的,他也对此人改观了不少,

姜芾为了犒劳他们垒鸡窝,烤了一把板栗出来吃。

板栗是前几日上山捡的,将壳丢进火里烤熟,剥了壳,栗子肉澄黄饱满,香甜绵软。

她支了张大桌,沏了一壶好茶,几个人边吃还边打起来叶子牌。

“来来来,给钱给钱!”玩这种东西,她手到擒来,荷包塞得鼓鼓的。

正玩得起劲,前方走来一群轻装之人。

前面两人还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个浑身是血的人,显然是受了重伤。

“这是怎么了?”

她扔下叶子牌走过去,都没顾及到眼前的凌晏池,看到那伤者的惨状,下意识惊呼出声。

凌晏池眉骨湿漉,还沾着未干的雨水,细细望着她,话也有些急:“姜大夫,此人是我同僚,我们上山查那帮山匪的下落,他不慎落入猎户的陷阱,被捕兽夹夹伤了腿,我怕耽搁了他的伤,便先令人将他抬来此处,拜托你了。”

“好。”姜芾先粗略检查了一遍伤势,“先把他抬进去吧。”

她又急忙去取了药箱,“苹儿,你来,周玉霖,你也来。”

那人腿上的伤很重,刻不容缓,必须要先止血,否则这条腿都可能保不住。

师徒三人进去了,房门一关,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外头看着的人都为之紧张。

姜芾先用了麻沸散缓解伤者的疼痛,再用大蓟、三七粉止血。

周玉霖看得直皱眉:“师父,还在流血,是不是还要用点白茅根?”

姜芾点点头,吸了口气:“你快去后院找找,问问程师父,若是没有就拿白芨粉来。”

这里的药总归没有药铺齐全,没有白茅根,白芨也能止血。

苹儿在给伤者清洗身上的其他伤口,师父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师徒三人忙活了几个时辰,伤者的那条腿总算不再流血,腿也算保住了。

正午时分,阳光普照,蝉鸣却闹得人心烦。

凌晏池忧心属下伤势,抿着唇一言不发。

毕竟此事是因他而起,伤者家中还有妻儿老母,若失了一条腿,倒成了他的罪过。

“大哥,别紧张,姜大夫医术高明,那人肯定没事的。”凌子翊给他倒了一盏热茶。

凌晏池欲伸手去端的时候,姜芾出来了。

她高高挽起衣袖,额头沁着细汗,疲惫地扯了扯嘴角:“没事了,腿是保住了,往后还能正常下地行走。”

“多亏了你。”凌晏池脱口而出。

他还不如她,她能治病救人,而他坐困愁城,旁人还因他而受伤。

“我给他用了麻沸散,许是要睡上半个时辰。”

凌晏池即刻吩咐其余的人:“你们去寻一辆平稳的马车来,等他醒了好送他回家休养。”

“是。”

苏净薇牵着姜芾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凌晏池这下倒成了进退两难之人,起身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看着满桌的板栗壳与叶子牌,忽然想起方才他来时,他们正凑在一桌欢笑。

他们的关系真是好啊。

他侧目望了眼姜芾,她捧着瓷杯抿了一口茶水,一眼也没有看向他这边。

他也知道,她方才是为了伤者的病情才主动和他说话。

看完了病,她便不会再跟他说什么了。

她对三弟、三弟妹都那般热情,可见她不是完全怨凌家人,她可能只是怨他一人而已。

犹豫了许久,他才起身告辞:“我还有东西遗落在马上未取,等他们寻到马车,我再一同过来接人。”

“你等等。”

姜芾双手搭在桌沿,终于凝眸望向他,“你那日醒来后走得太急了,我有事想跟你说。”

凌晏池身躯一僵,人像是黏在那凳椅上,坐定不动。

他喉结动了动,察觉有一股热气在胸膛窜涌。

她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呢?

在她短暂的酝酿中,他心中早已千回百转,设想她要跟他说什么。

那日他醒来后,他跟她求和,还有些莽撞,冒犯到了她,她夺门而出。

难道是她后面独自想了想,转变了心思?

她是愿意原谅他,愿意与他重归于好了?

他生平第一次,等一个人的话这般小心翼翼,又翘首以盼。

“那、”他望着周遭那么多双眼睛,“可要借一步说话?”

毕竟这种事还是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姜芾答:“不必了,此

事大家都该知道的。”

凌晏池手心收成拳,转而又松开。

她是想,当着众人的面坦白与他的关系吗?

一瞬间,他被莫大的欣喜控制神思,不知所措地去碰身前那盏茶,却被烫了一下,借着袖摆掩饰,匆匆收回手。

“大哥,烫,喝这杯。”凌子翊将他的举止尽收眼底,还贴心地替他换了杯凉茶。

凌晏池没工夫喝茶,忙对姜芾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姜芾:“几日前我去村口替人诊病,曾听几位村民说前段时日也有两个外地来的生意人在碧湾峡失踪,起初我以为是误传,可那日亲身遭遇凶险,隐隐觉得此事不像是巧合,所以只能告诉你了。”

凌晏池眼帘垂下,心情跌到了谷底。

他端起那杯凉茶饮了一口,心里更凉了。

第49章 求学念念,没人比你好

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他竟觉得有些可笑。

是啊,怎么可能是那件事呢。

他强行压下失落,正了正神色,将不合时宜的思绪都塞回去,“我知道了,多谢你告诉我,我回去查那两人的下落,并且派人守着碧湾峡,不让山匪再作乱。”

他说这句话时,视线就没从她脸上离开过。

除了这件事,她还会有旁的事想和他说吗。

姜芾只是淡定坐下,喝了口茶水:“我既然听到了,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凌晏池点了点头,周遭多道目光齐刷刷打在他身上,他就宛如是被排挤在外的那一个,他站在这里,扰了他们的清净。

“我先走了。”他嘴角抽动。

就在他转身时,姜芾忽然又道:“对了,我有东西给你,你随我来一下吧。”

他迅疾转身,袍角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被针戳破的球又重新鼓气一团气。飘飘忽忽,扯线的人微微一拉,球就过来了。

他跟在她身后,随她进了屋。

姜芾打开药箱,明显是在找药。

凌晏池隔着衣袖,摸了摸手臂上的伤口,虽然不疼了,但看到她喊他进来,在给他找药,他那股失落的情绪又被期待打下去了。

这两个家伙就像在他心底打架,非要一较高下。

她没有忘记他的伤,关心他?

他缓缓道:“一些小伤,无需挂念,只是擦破了皮,毒解了就不疼了。”

姜芾不予理会,找出几罐药,全塞给他,“我们以后,应该也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我把这些药都给你,你全擦完伤口就一点事也没有了,不管怎么说,那日多亏了你,为表感谢,这些药就赠给你了。”

他矫情得很,想一出是一出,现在说不疼,等过了几天伤口都痊愈了又说疼了,又来找她,说那些她听都不想听的话。

凌晏池握着药瓶在掌心,觉得那瓶中的药水镇得他掌心泛起凉意。

她为他找药,居然是为了不再跟他见面。

期待和失落打架,失落又赢了。

“那日是我鲁莽了,对不起,我下次不会那样了。”他情急之下,又搬出恩人这个身份,“你是我的恩人,再怎么说,我们也不该像个陌生人一样。”

“不是恩人了,我救你,你救我,扯平了。”姜芾轻描淡写,低头自顾自收拾药箱。

她早就不稀罕这个身份了,不想要了。

凌晏池在她冷漠无谓的态度中几近无措,搜肠刮肚才拼出一番话,“你不是说,你是大夫,我若不适,是可以找你看病的吗?可你方才之意,分明是不想见我。”

姜芾把药箱往桌上一搁,微微扫过他。

果然,他就是想借看病,跑来和她求和,就没见过正常人谁会盼着生病来找大夫的。

从前那几回,她说无大碍,他却说伤口疼,看来也是骗她的。

“我是大夫,可我又不是牛马,我就有义务替你看病吗?我想看就看,累了不想看,也请你另找高明,湖霞村也有别的大夫。”

凌晏池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言语不妥,连忙改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想和你像生人那般界限分明,你不愿接受我也罢,我们忘了那一切,从朋友开始做,偶尔也可以说说其他话。”

他惭愧懊悔,自己怎会一次次那般鲁莽,可他见到她,就是那些话呼之欲出,他日思夜想站回她身边,做回一对夫妻。

姜芾不由得就想起了从前。

她成日绞尽脑汁,只为跟他说上一两句话,有时从早憋到晚,一遍一遍翻看他阅读的书籍,只为找出他钟意的话题。

可他夜里回来,不会给她说一句话的机会,兀自进了书房,书房的门一关,他们隔绝在外。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她眸光一暗,摇摇头:“你的事我不懂,我的事你也无心在意,我们无话可说,又谈何做朋友呢,朋友至少是能说得上话的吧。”

“我怎会无心在意呢,只要你愿意跟我说,我会认真倾听的。”

会吗?

姜芾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想对那个愚蠢的自己说:他是会与你说话,但是是在三年后,在你早已不需要他的三年后。

她起了身,像是要出去了:“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孤男寡女,以后还是少见面为好,就算你不顾脸面,但我脸皮薄。”

凌晏池不想等了,他怕等到下次连见她都没机会了,“我们本就是夫妻,没有必要如此。”

姜芾:“你要我说多少遍,我们和离了,婚嫁和离不是儿戏。你饱读诗书,不会不知道和离的意思吧?没有哪对夫妻和离后还纠缠不休的。”

凌晏池立马道:“可也有和离后仍重修旧好的夫妻,难道不是吗?”

“是。”姜芾也即刻答他,不含一丝犹豫,斩断他抛过来的情意,“但是我和你,不可能。”

凌晏池的心再凉了半截,如坠冰窖:“为什么,你厌恶我至此?”

“我们不是一路人。”

“男欢女爱,你情我愿,谈何一路不一路?”

姜芾不想多说,直接将这道天堑横在他眼前给他看:“那我问你,你会一辈子待在江州吗?”

“你如今一时困顿,等有朝一日,你收到长安升迁的调任书,你会留在江州吗?不管你会不会,可是我会,我会待在这,就算不做大夫,我也会另寻别的生计糊口,我不会离开江州。”

凌晏池恍然大悟,她是怕他们出身不同,担心他们再次走到一起后,还会受从前那样的委屈,不被人待见。

阵阵内疚在他心底翻涌,之前是他没保护好她,这次他不会了。

“若你仅仅是在意这个才不肯答应我,我向你保证,我自有办法解决,我们在一起,我必不再叫你受委屈。”

“怎么你有点自欺欺人呢?你知道的,并不只是因为这个,我对你这个人无意了,哪怕你有权有势,众人都捧着你,我也对你无意,我不想见到你,你对我冒犯良多,哪怕从前是朋友,如今也不是了。”

她不想因为他一句话辗转反侧,索性再也不见他。

“你如此无情……”凌晏池像是在微讽自己。

她分明不愿,可他非要贴上去,他用尽好话也换不回她的心意。

他到底算什么呢?

“或许你对我并不是男女之情呢。”姜芾这句话犹如巨石投入湖水,惊起一圈圈震荡的波澜。

他眼高于顶,不落凡尘,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呢。

他又会对谁付出真心呢,或许永远都不会,所有人都配不上他吧。

不管他喜欢谁,跟谁在一起,那个人都不可能会是她了。

那是他的事,她只想他别再来打扰她。

“你想找我,只是因为你举目无亲,只对我这个印象并不好的前妻尚算熟悉。等你回了长安,再见到那些知书达理的高门闺秀,她们端庄貌美,满腹才情,从头到脚哪怕是一根头发丝都比我好,到那时,你或许会后悔你今日这番言语。”

“没有人会比你好的,念念。”

她的小名在他灼热的肺腑中滚了一遍又一遍,今日,他终于唤了出来。

念念,真好听。

可惜他知道的有点晚,从前都没机会这样叫她。

姜芾微感意外,抬头平视他,却听他又道:“我只在乎你一人,我真的是喜欢上了你,我就想与你重归于好。”

然而他紧追不舍、就要等

她一个肯定回答的求和再一次触及了姜芾的底线,“你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你吗?你道歉我就要接受?你想重新开始我就要不计前嫌吗?你还是这样威风自大。你再看看旁人吧,我们真的不可能的。”

“我这么多年都未娶妻,你知道的,我对那些高门女子从来无意。”

姜芾带着几分调侃:“其实有些时候要求也不能太高,哪怕你是天之骄子,可挑来挑去,年老貌衰,挨到年纪大了,想必要站着等姑娘家来选你了。”

她说完话,走了。

强大的挫败感压弯了凌晏池的背脊。

以至于他从房中出来时,映在地上的高大身影都弯躬了几分。

正巧那位受伤的下属醒了,宋川带人寻了马车过来,众人合力送他回了家中。

解决完这些事,凌晏池抱着姜芾给他的瓶瓶罐罐,回了住所。

难为她还会给他送药,他们也还没到那般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若真是陌生人,她又何必给他送药呢?

可往后,又该怎么办呢?

他暂时不想去想了,他开始回忆她今日跟他说的关于碧湾峡的事。

他亲身经历过碧湾峡的凶险,便知失踪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姜芾说失踪的是外地生意人,那么郑谷他们官匪勾结,便是为了劫取钱财无疑了。

郑谷背后是余霆,而余霆又为宁王效力,这不义之财自然是到了宁王手中。

这些人丧心病狂,到了谋财害命的地步,怕是从他五年前擢升回京,余霆上任江州知府时,这等阴谋就在谋划了。

那么这五年,碧湾峡究竟埋葬了多少白骨?

昏幽的烛光下,他的眸中绽出了簇簇火花。

年初失踪的那三人,只有状纸没有卷宗,最终不了了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这后头失踪的两人,不知是否有人报官,官府会有口供收录在册吗?

他又策马回了趟县衙,果然不出所料,县衙里没有任何人听过有两个外地人在碧湾峡失踪,更别提录有卷宗了。

这便昭然若揭了——背后有人在压这桩事。

受害者家属迫于压力或者是旁的什么,不敢吱声求告,若不是他们误打误撞遇到山匪,这桩事便还不会东窗事发。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勘察透彻碧湾峡地形,捣毁那些人的窝点,让他们再做不得乱。

夜凉如水,萤虫扑在纱窗上乱舞,暑热被窗外的清风席卷。

他独坐窗前,翻阅了几本江州山貌物志,在一张纸上画着碧湾峡的地形图。

碧湾峡有两座山,以陡峭险峻出名。

两座山中间隔着一条河流,河流尽头通往一处石门。船可以进入石门从山洞出去,同样两座山也因这处山洞而共通。

山中树木掩映,因天然地形形成多处方便藏匿的高深石窟。

可想而知,他这边带人搜上一座山头,那些人便可穿过山洞去往另一座山,一旦作鸟兽散,藏入石窟,抓他们犹如大海捞针。

加之,玉泉庙尚未完工,他既领了这个差事,便不能完全顾此失彼。

是以接下来,他许是会应接不暇。

所幸碧湾峡并不是去往任何外州的必经之路,当地人或是他乡人前往,多数也是为了赏景。

山匪还没抓到,如实告知江州百姓怕是会闹得人心惶惶,他只能先派人轮流去碧湾峡路口驻守,再在湖霞村贴出告示,说碧湾峡有猛虎出没伤人,能多劝一个人少去便是一个。

晚些时候,凌子翊来了。

苏家的下人做了槐叶冷淘,他念着大哥孤苦伶仃,怕是还没用晚膳,亲自给他捎了一碗来。

槐叶冷淘就是桑叶汁水与面揉成的冷面,这种吃食不仅在长安暑天时兴,江州人也喜爱吃。

凌晏池绘完了半张草图,发觉是有些饿了,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冷淘,终于有几分闲心去想旁的烦扰事。

凌子翊待了半刻,眼看天色不早,打算回去陪娘子了,“大哥,我走了啊,你也别太累了,你要是缺什么,就派黎平来苏家找我,都是一家人,无需这般见外。”

大哥就是太死板了,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送吃食来还说不用,饿得惨了不还是吃了。

“元希,你等等。”凌晏池吃了几口便不用了,他还是在想姜芾嫌他年纪大的事,好不容易有个人来了,他还就要问问,“我有事想问你。”

凌子翊直接坐下来,示意他说。

凌晏池迟疑几息,难以张口,还是问了:“你觉得我,老吗?”

“啊?”凌子翊从座上惊起,他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大哥,你说的这个老,是指年纪吗?”

“嗯。”凌晏池答。

他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被挠出了一个疙瘩,怎么也过不去。

他比周玉霖大了六岁,比沈清识也要大一岁。

他也想年轻几岁,她也就不会拿年纪大来噎他了,可年纪又不是由他定。

能有什么法子。

凌子翊也不明白他为何会问这个,直言道:“大哥你风华正茂,年轻有为,怎么就年纪大了?”

“可是她嫌我年纪大。”

凌晏池对此十分在意,在意到旁人劝他他也听不进去。

“她?”凌子翊恍然大悟,这个她还能有谁,不就是姜大夫吗,“姜大夫直接说大哥你年纪大,觉得你们不合适?”

凌晏池细细回忆一番,摇头,“这倒没有。”

但她话里话外确实是有这个意思,这是第二次提他的年纪了。

“那就是你想多了!”

凌子翊看得通透,“或许人家不是那个意思呢?爱而不得之人,最是爱一头扎进去想了。以大哥你的才学家世,别说是如今这个岁数了,便是到了不惑之年,还有一大堆桃李年华的小娘子围着你转呢。”

凌晏池皱了皱眉,觉得他这话颇为难听,他把他想成什么人了?

他抬了抬眸,不悦:“怎么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难听呢?”

凌子翊闭嘴之前嘟囔了一句:“其实我娘子也这么说我。”

凌晏池从前在家中不觉得他烦,最近听他一口一个娘子,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他从前都是这样叫的吗?

可转念一想,情爱一事,或许他这三弟比他更手到擒来,在这方面,他不如他。

“你平常都是怎么讨你娘子欢心的?”

凌子翊一拍案,这事可算是问对人了,大哥终有一日也会沦落到向他求教的地步啊!

他又想到那日偷听到的事,凑过去,“大哥,先不说该怎么做,但有些事是万万不能做的,你不能强迫人家啊。”

凌晏池扶额,脸色沉了沉:“那日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只是说了几句话,我言辞激烈了些。”

凌子翊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没完全松散,“不止是动手动脚,你说话也得顺着人家来,人家不想提的事,你回回都提,人家肯定嫌烦,躲着你啊。”

怪不得大哥每次与姜大夫独处后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神情,看来每次都是被人家拒绝了。

凌晏池像个懵懂求学的孩童:“的确是我不对。”

她的话没错,他道歉了她就要原谅吗?他的举止,他的紧追不放,就是在逼着她做出回应。

凌子翊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感:“死缠烂打这个路数可以用,但可不是大哥你那样用的。”

凌晏池看过去,希望他往下说。

“投其所好,她喜欢什么你就做什么,需要帮忙你就挺身而出,但千万不能提原谅这回事,得用你的坦诚换她回心转意。”

凌晏池觉得有道理,沉沉颔首,在心中开始盘算如何做。

她可以不接受,但他也可以不放手,他们都无权干涉彼此。

他以前做错了,他改。

他如今就是要光明正大地把她追回来。

他叫住欲要离开的凌子翊,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他,“你回去之后跟弟妹说,叫她帮忙吩咐自家下人,在湖霞村传碧湾峡有猛虎伤人,让村民或是闻名而来的外地人

尽量莫要去碧湾峡。告示我自会张贴,可苏家受当地人敬仰,此番还需仰仗苏家相助。”

第50章 下地念念,我证明给你看!

姜芾练完了一套新针法,去了村民家中看病。

那户人家的小儿突发荨麻疹,大人也不带去看大夫,反而上山摘垂盆草与刺蒺藜给孩子擦洗,结果荨麻疹越长越多,连脸上都是,一见光就痒的不行。

姜芾早在这家大人来找她复述病情时便猜到可能是荨麻疹,在家里就把药包配好了,还带了止痒膏药来。

让大人给孩子全身涂了一遍药膏,再哄着喝了半碗药下去,孩子总算安静,不再喊痒了。

那孩子身上好些了,不哭也不闹,拉着阿娘的衣角撒娇:“阿娘,我要去碧湾峡看大鸟。”

碧湾峡景色迤逦,鸥鹭成群,最是引得孩子喜欢。

姜芾看到了今早张贴的告示,拉过孩子坐在膝上,绘声绘色吓唬他:“碧湾峡没有大鸟了,只有老虎,大鸟都被老虎吃了,小孩子要是去,也会被老虎一口吃掉。”

孩子有些害怕,眨巴眨巴眼,不再嚷嚷着要去碧湾峡了。

“姜娘子,真的有老虎吗?我今早听村里人都在传。”妇人拉过孩子,看着天热,给姜芾倒了杯茶。

看这妇人迟疑的态度,姜芾也料到定会有人不信,不过她既遇上了,能劝一个便是一个,毕竟那些山匪凶悍,可是关乎身家性命的。

“千真万确。”她接过茶水,“前几日我与我两个徒弟乘船去碧湾峡采药,刚上岸,两只白虎就冲出来,比顺子叔家的那头牛还大,还会追人,我们船都被撞翻了,滚到河里,我徒弟被老虎伤得如今都下不来床,还好死命游了回来,捡回一条命。”

妇人惊讶捂嘴,背脊涌上寒意:“天爷啊,有惊无险!”

姜芾看她这样子是信了,又嘱咐了两句话,叫大人别再采野植给孩子洗澡,另外这两日也别吃鱼虾海鲜,交代完顶着太阳走了。

周玉霖送给苹儿那只小狗崽越长越大,她回到家,便见两人蹲在一处,不知从何处找来一只木盆,把狗抓到盆里洗澡。

小狗似乎不太情愿,趁着周玉霖没抓住,一个蹬腿跑了出来。

可惜自投罗网,跑到姜芾脚下,姜芾弯腰抱起,训斥他们:“玩物丧志,整日就知道逗狗,医书背了吗?药配出来了吗?”

苹儿胸有成竹点头:“师父,你考我吧,我都会了。”

“你呢?”姜芾看向周玉霖。

周玉霖不答,十分狗腿地去屋里拿来半个西瓜,“师父,天太热了,你刚回来,先吃西瓜,我与苹儿去西瓜地里摘的。”

西瓜是放在井水里拔过的,皮薄瓤红,姜芾喉咙冒烟,看着便觉口舌生津,把还要考他们忘到九霄云外,“快切一块给我尝尝。”

姜芾吃得高兴了,也不欲再刁难他们,换了件薄衫去洗药草。

今日还有些事要做。

程师父家有一小块地,这块地是与隔壁的孙叔家合并的,从前都是两家亲自开垦出来种些瓜果。

今年孙叔的儿子在玉泉庙帮工,玉泉庙工事愈发繁忙,几位领头的工匠夜里开始歇在山上的工棚里,不回来住,自然顾不上家里的地。

程师父又岁数大了,她自己也说干重活大不如前,可她不愿见菜园子荒废,平白放在那养杂草。

两位老人无有法子,孙叔便找了位村里的年轻男人,付他一日工钱,叫他帮忙除草。

程师父本来也想花钱请人来干,姜芾却说她会干田间地头的活,无需额外破费。

毕竟程师父为人和蔼,也没收取学徒费,她为老人家多干些活又算什么。

下晌烈阳刺目,蝉鸣聒噪,人在太阳底下坐一会儿都要晒昏了头。

她打算等傍晚暑气褪散再下地干活。

凌晏池这日下山格外早。

山上几个工匠办事踏实可靠,经过这段时日相处,他也摸熟了这几人的心性,平常一些琐事交由他们,他也放心。

况且他心系碧湾峡,就怕告示贴了出来还会有人误入。

下山后第一件事便是询问属下,得知今日无人入峡后才松了一口气。

还来不及喝一口水,一位姓孙的老伯便寻上了门。

“老人家,你有何事?”哪怕夕阳西下,外头仍是燥热,凌晏池将人请了进来。

老人道:“那村西的王麻子收了我的钱,答应今日替我下地拔草,可到这个时辰也不见来。我一把老骨头去他家找人,他就装病说没力气下床,我说不要他干了,叫他还我雇佣钱,他不乐意,说就是不还,大人,您替我做主啊!”

凌晏池此时手下没有可用的差役,只能随着老人家去了趟王家。

王麻子说是病了,却还能躺在床上喝酒吃肉。

孙老伯再次叫他还钱,他耍无赖,当是没听见。

“你不还也行,赶紧给我干活去。”

王麻子翘起腿晃悠:“孙叔,这我活我干不了,我这确实是病得没力气。钱嘛,只能退一半给你,又不是我故意躲懒,我真是病了,人生病情有可原吧?我休息几日再去帮你干。”

“你无耻!”孙叔一把年纪,还上前去拉他。

王麻子苦口婆心地劝:“您说您一把年纪犯什么轴啊,那块地又不是你一家的,那程家不也有一份吗,她家派人干活不就得了。”

孙老伯没见过这等厚颜无耻的人,“程老大夫岁数也大了,哪能下得了地?你这黑心烂肺的!”

王麻子:“程大夫不能干,那春晖堂的姜大夫不是她徒弟吗,她成日闲着没事干背着个药箱在我们村到处溜达,她身边还有俩徒弟呢,三个年轻人就没手没脚?就不能干活?非得你这么大岁数瞎操心?”

凌晏池听他扯了这么多荒谬之言,脸色沉得要滴水,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拉下床。

王麻子摔疼了屁股,喊声中气十足,哪里像是生病。

他欲发牢骚骂两句,被凌晏池凛冽的眼神一瞪,又憋了回去。

凌晏池冷冷道:“活不用你干了,你即刻将雇佣金如数奉还,如若不然,本官抓你去官府挨板子。”

王麻子一听说挨板子,浑身抖了抖。

前些日子那杨家大儿子跑到县里偷了朱家的金首饰,被告到官府,扒了裤子狠狠挨了十板子,现在人还是下不来床的。

他赶紧哆哆嗦嗦还了钱。

凌晏池将钱还给孙叔,与他一道回去。

老人家上了年纪,被王麻子气了一遭,又从村头走到村尾,累的气喘吁吁。

凌晏池怕出什么事,亲自将人送回了家。

孙叔家离程家很近,只隔了一堵矮墙,凌晏池越走越近,目光频频看向前方院中。

院中很静,不见她一如既往的身影,许是给村民看病去了吧。

他欲收回视线,却被远处田间的笑语吸引。

田间荚蝶飘飞,几道身影来回穿梭,田埂上还趴着一只狗,一阵温软的晚风拂过,能嗅到泥土与青草的芳香。

田里站了很多人,连他三弟

也带着娘子来了。

他的视线只在姜芾身上停留,她白皙的脸被残阳晒得红润,蹲下身拔草,伸手一撩鬓发,又回头跟身后的人谈笑,露出红唇白齿。

美得比漫天红霞还要璀璨夺目。

孙叔邀愣神的他进了院,斟了凉茶给他喝,指了指窗外那块地:“就是这块地,是我与程大夫家合并的,她有徒弟帮忙,可我心里过意不去啊,也想找个人干活,偏偏遇上王麻子那狗东西。真出不了力,也只能出些钱给程大夫家了。”

凌晏池不见姜芾倒还好,能看似平静地忙公事,可只要一见到她,心头的那股念想就呼之欲出。

他迫切想与她多待片刻,多说几句话。

“孙叔,我傍晚无事,我替你去地里干一会儿活。”

她如今正需要帮忙,他去帮她干活,怎么不算是投其所好呢?

孙叔握住他的手,“大人日理万机,怎么能干这种粗活呢?”

“无妨,我身为县尉,替百姓排忧解难本就是分内之事。”

孙叔感激之情无以复加,说什么也要把讨回来的钱塞给他。

凌晏池实在拗不过,只好收了。

他身上这件衣裳穿了一日,下山时袖边还被树枝刮了一道口子,难免狼狈,特意赶回家换了一身衣裳,正了正发冠。

黎平见他对着那面镜左看右看,一会儿功夫换了五只发冠、三套衣裳,最终选了那件青珀织银云缎长袍,

他道:“世子,这么晚了是要去县里吗?”

难不成是哪位上官做寿,世子前去吃酒祝寿,故而才如此重视,穿戴这般隆重。

凌晏池面不改色,理了理袖口:“下地干活。”

黎平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穿成这样,去下地干活?

再说了,世子他会干啥啊?

他揉了揉眼睛,见人是一溜烟似走的。

姜芾垦了一块地出来,栽了几株秧苗下去,苏净薇和苹儿在后头给秧苗浇水。

浇水还是有讲究的,刚栽下去的秧苗,水只能浇在根部,浇在叶子上明日秧苗就死了。

就譬如凌子翊和周玉霖含着金汤匙出身,不会干农活,却又自告奋勇抢着来干,结果一壶水下去浇死了一大片。

姜芾毫不留情,狠狠骂了他们一顿,二人服服帖帖蹲在杂草地里拔草。

众人都各自埋头干活,谁也不曾注意田埂上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一个人。

凌晏池过来,见众人都背着身干活,没一个人看到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们两个眼睛擦亮点,那边地里有红薯藤,那不是草,别——”

姜芾边说边回头,欲去看他们那边的状况,却被身后田埂上站着的人吓得一抽,话音都戛然而止。

“吓死我了。”姜芾拍拍胸脯,“你站在这做什么?”

凌晏池朝她一笑:“我受孙叔嘱托,来替他下地除草,听说他家与程老大夫家共用一块地?”

他故意这般问,显得他对他们要在一起干活毫不知情。

姜芾蹙眉讶异,甚至脑中嗡了一声,她从头到脚细细逡巡他。

这穿得跟大爷一样,是来干活的?

她尴尬扯了扯嘴角,“孙叔怎么会找你啊……”

凌晏池喉头局促地动了动。

她是觉得他做不来这些?嫌弃他吗?

他道:“我正好闲着也是闲着,这些活,我也是能干的。”

姜芾不信,他做官是没什么架子,爱民如子,与民同乐,可她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爷干农活的样子。

可她也不能赶他走,毕竟这块地不是程师父一家的,她替人做不了主。

孙叔既然信得过他,她也不好说什么。

“有什么活是我能干的吗?”凌晏池迫切想找些活干,以打破姜芾对他的认知。

她说他们不是一路人,无非是担心家世隔阂,她觉得他高高在上,盛气凌人。

那他便做给她看,他要证明她能做的他也会做,他不是那么的高傲骄矜。

他虽是大男人,姜芾却不认为他能有模有样拿起锄头垦地,别给她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你先把衣裳脱了吧。”

凌晏池睁大眼眸,拳心都紧了紧。

她为何叫他脱衣裳?

姜芾顿了顿,察觉话有歧义,“我是说,你这衣裳太贵重了,我怕这黄泥地弄脏了你的衣裳,穿成这样也不便干活。”

他以为下地只是在地里走来走去玩玩而已吗?

凌晏池意识到自己想岔了,他打量自身,发觉的确是穿得不妥。

他光想来见她,忘记是来干什么的了。

他脱了外裳,身上只剩一件珍珠白绣竹纹窄腰里衫,流畅细窄的腰身若隐若现,挽起衣袖,露出一截漂亮遒劲的手臂筋骨。

姜芾这才由心望了他几眼。

单单样貌来说,哪怕在泥潭里滚一遍都是好看的。

可好看归好看,天底下好看的男人多了去了,仅一副皮囊又算什么。

她收回视线,“你在后头帮我拔草吧。”

她叫他去,凌晏池便去了。

他刚蹲下,凌子翊便凑了过来,兄弟二人跟做贼一样:“大哥,你老实告诉我,究竟是孙叔托你来的,还是你说服孙叔自己来的?”

凌晏池只是隐晦答:“不是你昨日教我的吗?”

凌子翊眉梢一挑,胳膊肘碰了碰他,竖了个拇指:“大哥,你是这个。”

一教就会,大哥不愧饱读诗书,样样融会贯通。

“你们在那嘀咕什么呢?”姜芾一看便是生气了,“我刚栽下去的秧苗就被你们一脚踩死了。”

他们蹲的那处正好是她刚播完种的一片空地,二人也不知在干嘛,秧苗都被他们踩蔫了。

苏净薇看自家夫君净会帮倒忙,揪他过来,一边不留情面地数落:“你说说你会干什么,眼睛长哪去了,朝天上长吗?”

凌晏池听得面上青红一阵,对上姜芾的眼神,急忙移了移步伐:“对不起,我没看到。”

姜芾气得牙根发痒,这要是周玉霖,早被她骂死了。

偏偏她又不能这样说凌晏池,朋友之间玩笑几句不记仇,可她与凌晏池却没到那种无话不谈的地步。

“这一片我都种了秧苗,这不是草,不需要拔。”她语气颇为无奈。

“知道了,我注意。”凌晏池口头应得好,实则他根本就不知道,他分不清哪株是秧苗,哪株是草,一点也不敢轻举妄动。

姜芾打发不会干活的人去旁边的池塘钓鱼虾晚上吃,凌子翊和周玉霖乐滋滋去了。

她原本也打算叫凌晏池也去的,话说的十分客气,说怕他累着,脏了他的手。

可她越这样说,凌晏池越是不愿走。

他就是要证明他也过得了这样的日子,吃得了苦,他不是不辨菽麦,一窍不通。

他跟在她身后除草,她柔顺的青丝铺洒在肩头,清爽晚风吹来,他都能闻到她发间的馨香。

“念念。”他神使鬼差,忽然喊她,这两个字说出口时,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喊了她的名字。

姜芾茫然回首,他喊她的小名,她顿感变扭怪异。

凌晏池刻意找话题:“你看看这些,我可都挑拣对了?”

“不错。”姜芾予以肯定,却不忘道,“叫我小名的人,常常都是我身边比较亲近之人,以我们的关系,还算不上吧?”

凌晏池如被当头浇了盆凉水。

她的话真是无情,他每回都要淋成落汤鸡。

他不再正面与她争辩,直接避开她的话,转了几个弯,“这也简单,你若觉着不亲近,你也可以唤我的表字,如此以来,一来二去,便显得亲近了。”

姜芾真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这装傻充楞的人她怎么也打不醒。

她为何要唤他的表字?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哪里就到了要互唤小名与表字的地步?

她不想与他多言,惹得自己不快,低头干活。

凌晏池心底倒流回一阵窃喜。

她不说话,就是默认他往后可以唤她的小名了?

想着,他拔草都有力了几分。

元希教他的这招,是挺管用的。

至少比他从前那样只会惹她生气好。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一栋栋屋舍炊烟袅袅,水车已在呼啦啦地转。

钓鱼的人已经钓了一桶东西起来、有鱼、龙虾、泥鳅、还捞了一把田螺。

太阳完全落了山,这块地也垦完了,姜芾招呼众人收工,“都辛苦,晚上我下厨,好好犒劳大家!”

她都这样说了,凌晏池自然认为这里面必定也包括他。

晚风吹得他心绪大敞,他许久都没这般舒适了,也很久都没与她同桌用膳了。

回了小院,众人饥肠辘辘,为了快些吃到饭,合力在院中搭了两架临时锅灶,打算两边同时做菜。

姜芾在做烤鱼,苏净薇去帮她打下手了。

苹儿和周玉霖在洗田螺,这两个不太会的人凑到一块叽叽歪歪,也能顶一个人。

凌晏池停止踱步,他势必要做些什么,不能让她觉得他就是干站着等吃的大爷。

他又拉过自家三弟,说想试着做一道菜。

凌子翊从前跟着自家娘子学了几手,自诩半通厨艺,指挥做两个菜绰绰有余,

“大哥,这个我能教你,你放心。”

凌晏池去地里拔了把绿油油的菜回来,大伙都在忙着手上的事,谁也不曾注意他去摘菜了。

他记得姜芾方才与他说过,这是韭菜,用来炒鸡蛋最是好吃。

“这是什么菜啊?”凌子翊问,他虽会翻两下锅铲子,可他不认识这些地里长的菜。

那些菜都长得一样,却有那么多不一样的名字,他一个也记不住的。

凌晏池甚是笃定:“韭菜,做个韭菜炒蛋吧。”

苹儿本想去炒田螺的,可看到那兄弟二人占着那口锅,只能作罢,去帮姜芾摘菜了。

凌子翊也只是纸上谈兵,锅烧得通红,菜一下锅,锅边窜起一束火苗,他吓得连连后退。

“一惊一乍。”凌晏池斥他。

他面不改色靠近灶台,起初,不是鸡蛋煎黑了就是韭菜炒糊了。

他迎难而上,经过一次一次的改进,这回终于成了,鸡蛋焦香,韭菜葱绿,再加了些调料下锅翻炒。

他自认这盘子韭菜炒蛋卖相不错。

这样看来,做饭似乎也不难,干活也不难,就像自幼读书一样,只要用心学,她想让他做的事,他都能学会。

到那时,她就不会说他们不是一路人了吧。

姜芾那边的烤鱼和炒田螺都做好上桌了,他们这边的韭菜炒蛋才姗姗来迟。

虽说君子远庖厨,可凌子翊知晓大哥做这道菜目的就是讨好姜大夫,想让姜大夫看到他愿意为她洗手作羹汤的坦诚。

可大哥做的菜端上桌,也没有一个人理会。

他左看右看,率先打破这尴尬局面,先夹了一筷子入口,满嘴夸耀:“大哥,你虽是第一次下厨,可厨艺真是不错啊,看看这韭菜炒蛋,咸淡适宜,回味无穷。”

凌晏池心都飘起来,满眼期待地望向姜芾,“你方才说这个是韭菜,用它来炒鸡蛋最好吃,可要尝一尝?”

姜芾远看这菜卖相还不错,可凑近细看,怎么不对劲呢。

她皱了皱眉,拿起筷子夹起一根菜,再用手指捻了捻,问他:“这是韭菜?”

凌晏池一滞:“我是地里拔的。”

姜芾撇下筷子,扔掉那根草:“这不是韭菜,这是野草。”

她简直无语至极。

叫他拔草他把她种的菜给拔了,叫他摘菜他又拔一把野草回来,捣鼓这么久做了一盘野草炒蛋,还叫她吃?

凌子翊一听是野草,瞬间弯下腰,面色大变。

苏净薇给他灌了一杯水下去,连连拍他的背:“咽下去了吗,快吐出来!”

凌子翊欲哭无泪:“大哥,你害我!我就说这韭菜怎么吃到嘴里舌头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