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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慕高枝 白和光 36964 字 6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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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危难念念,你不要有事

所幸这盘草是地里随处可见的香附子,少量进食无毒,凌子翊只吃了一筷子,应当不会有事。

凌晏池窘迫至极,将那盘东西端走了。

姜芾觉着他今日甚是奇怪。

他一个当官的,还是那等优渥出身,好端端地非要来下地干活,连韭菜都不认得的人非争着来下厨。

出了这个插曲,一顿饭用得索然无味。

大伙各自收了碗碟去洗,凌晏池蹲在姜芾身边替她接水。

姜芾从他手中接过水盆,不让他沾身:“你去歇着吧,我来就行。”

左右他也不会干,别把她的碗给砸了。

凌晏池不愿移步,挨着她蹲下:“我来洗,你来擦吧。”

姜芾起身,甩了甩指尖的水珠:“不用了,我一个人反倒快些。”

她朝旁边走了走,再次蹲下时已与他隔了一条道。

凌晏池眼看这条空荡荡的道,只觉比从长安到江州还宽。

“念念,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之人,你做的这些,我也可以学着做,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让你看到,我们没什么不一样的,没有什么到不了的距离。”

姜芾这下才看懂他今日这般殷勤的目的。

她低头擦着碗,淡淡答:“我做这些,是因为我要吃饭,并不是我乐意做,我喜欢做。你不做这些,自然也有饭吃,所以你不是必须要做这些,不会也没关系,自然有人认得韭菜,会端上桌给你吃。所以不存在我给你什么机会,一定要你去做什么。”

她看出了他的企图,他无非是想向她证明自己,证明她能干的他也会干,证明他不是那般高高在上、难以接近。

可他想的还是太浅了,就好比树的根不同,延伸而出的枝叶也就不一样。

一枝青松枝桠,再怎么向旁边的樟树靠拢,都不可能变成樟树枝叶的。

从前他的心思高深莫测,如今却能一眼被她看穿,发觉里头装的都是浅显幼稚之物。

有些事,三年前她就看懂了。

而这个三年前教会她看清的人又不懂了。

“我只是,看你太累了,想帮一帮你。”凌晏池两瓣唇抿成一条线。

姜芾摞好碗,始终不曾领他的意:“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每个人都有擅长之事,我会些医术,就帮百姓看看病,你博览群书,自然是坐在高位上。”

树梢碎叶沙沙簌簌,在凌晏池眼底投下一片阴翳,他心肠晦涩,喉头滚动。

他听出她话中之意,她还是在意他们的门第。

他都跟她说了这些都不是问题,她为何就不信任他呢?

有时候他真想把她抓进怀中,抱着她问问,她为何就这般狠心。

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他做到这个地步,她都没有一丝动容,还是一次次地拒绝他。

最终,理智战胜了这等荒唐的念头。

他不能这样。

她还愿意跟他说话,可见上次说不再与他相见做不得数。

他若谨言慎行、克己复礼,还能来找她的。

他守着这最后一次念想,告辞离去。

往后的几日,玉泉庙那边工期紧凑,也到了封盖屋脊的步骤,一刻也马虎不得。

他一连有三日晚上都歇在山上。

中秋佳节临近,工匠们也盼着那晚能在家与亲人团聚。

有人凑上来问:“凌大人,中秋那日放假吗?”

“放。”夜间萤火闪闪,凉风习习,凌晏池毫无架子,与他们坐在树下闲谈。

官府虽未明说放假,不过这点小事他还是能做得了主的。

“这段时日辛苦诸位了,我会向县衙反映,中秋放假一日。”

“我都半个月没回家了,想我媳妇了。”年轻男子皮肤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大人,您如此年轻有为,想必也成家了吧?”

凌晏池捻起一只大伙摘来的野莓果,入口酸涩,忽然就想到了她,“娶过妻,但是和离了。”

方才那男子替他打抱不平起来,“大人一表人才,人中龙凤,哪家娘子嫁了您还会与您和离啊。”

像凌大人这样的男子,打着灯笼都难找,真到和离这个地步,怕不是女方不好相与,不识好歹?

“不。”凌晏池反驳,“她很好,是我当初薄待了她,等我意识到,早已为时已晚。”

他也的确无时无刻都在后悔。

那人讪讪一笑,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劝了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人这等家世学识,找个什么样的找不到?”

凌晏池摇摇头,接过身旁人送来的温酒,抿了一口。

天涯何处无芳草。

可他谁都不要,谁都比不上她好。

树旁的焰火被扑灭,众人进了工帐歇息。

一批人在碧湾峡路口守了几日,山上那些人一开始还算安分,渐渐地,也耐不住寂寞,频繁有人下山打探。

其中一人走到山腰,便被官差活捉,此人身形瘦小,贼眉鼠眼,显然是个被派来探听动静的小喽啰。

凌晏池闻讯下山,见到人后,问了他几句话,对方只知摇头。

他看出来了,这人是个哑巴。

那人支支吾吾,指着自己的嘴,表示自己不会说话,他们别想从他口中得知任何事。

凌晏池派人去湖霞村住所取来了图纸,指着他绘出的几个最有可能藏匿人的山洞,“不会说话也不妨事,你看看这几处,你们藏在何处,如实指出来。”

若是贸然胁迫此人带他们进山,他们不知此人心思,怕中了埋伏。

只好先试探他一番。

哑巴摇头,拒不配合。

凌晏池眉目凌冽:“你落到我手上,还有人能救得了你吗?你若是不说,就要吃点苦头了。”

哑巴目光混浊,似是有所动容,仔细望了眼那张图纸,猛烈摇头。

凌晏池明了他的意思,意识是这几处都不对。

“你可会写字?”

哑巴点头。

凌晏池取来笔墨,着人放开他,要他在纸上注出他们藏身之处。

官差放开哑巴,此人步步走来,握上笔的同时从袖中掏出一把短柄匕首,便要向凌晏池刺去。

“大人小心!”

凌晏池身旁的宋川情急之下拔出刀抵挡,那哑巴却掉转方向,朝他刀尖扑去。

宋川忙想收回刀,可为时已晚,刀尖噗嗤一声刺破那人胸膛,血溅三尺,人登时倒地,没了声息。

“大人恕罪,是属下鲁莽了。”宋川目瞪口呆,他属实没想到这是亡命之徒。

凌晏池惋叹一声,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将尸身抬走,就地掩埋,莫要声张。”

他本就不抱什么希望能从这人口中得知线索。

此番竟有些意料之中。

“大人您的意思是?”宋川压了压声儿。

凌晏池:“将消息散回县里,就说我们抓到了一个山匪,正在盘问,已经快问出线索了。”

他要看郑谷那些人自乱阵脚。

消息传回县里,郑谷饭都吃不下,找了凌晏池对峙。

“你说你抓到了山匪?人在哪,为何不把人带回县衙?”

凌晏池不疾不徐:“郑大人不是不想插手这桩案子吗?下官不想劳烦大人,自然没将人带回来。”

郑谷急得团团转:“兹事体大,事关百姓安危,本官岂能坐视不管,你速速将人押回来审问!”

让他问出些什么,那还得了。

趁着那人还没松口,赶紧杀人灭口。

“我记得郑大人是不信碧湾峡有山匪的,怎么如今又深信不疑了?”

郑谷哑口无言,勃然大怒起来:“你这是独断专行,先斩后奏,我要参你!”

“那郑大人去吧。”凌晏池阔步走出值房。

郑谷暴跳如雷,怒砸几只花瓶。

人走后,他屁滚尿流去找余霆。

余霆越来越觉得郑谷这人不经吓,藏不住事,遇到什么事都来找他,没有一点主见。

他虽家在浔阳,可要去州府理事居多,不能亲自管县里的事。

交给郑谷这样的人,一惊一乍,他夜里都没个好觉睡。

那个县丞苏涟倒是不卑不亢,踏实沉稳,也怪他当初选了郑谷,竟忘了此人。

凌晏池这人眼高于顶,定然看不上苏涟这小小县丞,正好他趁机去拉拢过来。

今夜,他在府上宴请苏涟,听闻他家中小儿正在开蒙念书,特地寻了许多名家名作装箱成册。

苏涟打开箱子,竟是满满一大箱白银,霎时吓得满头大汗。

“知府大人客气了,小儿愚钝,怕是读不懂这些惊世大儒所作的名篇。”他伸手擦了擦汗。

他惜命,不想入宁王一党。

那箱钱财,在他眼前就像是白花花的刀子。

余霆被拂了脸面,有些不悦,正想开口,下人进来通报,郑谷又来了。

郑谷满身狼狈,进来拜下,见苏涟也在,言辞闪烁。

“但说无妨。”余霆心思一动,并未屏退苏涟。

“不好了大人,那凌晏池说抓到了山上的人,正在审问,怕是、怕是要问出些东西了,这该如何是好啊,可要派人去通知他们转移藏身之地?”

苏涟捂着耳朵不想听,话语还是传入他耳中。

他呜呼哀哉,这下是真要上贼船了。

余霆拍案而起,眉头一皱,而后又缓缓坐下:“不要轻举妄动。”

此事不管是真是假,他们若贸然动作,即刻就会被凌晏池抓到把柄。

况且他与那些人合作多年,深知他们狡诈,凌晏池那点人手,就算进山也未必擒得住他们。

不过此人倒真是个祸害,若放任他再查,怕是真要对他们不利了。

他与郑谷说了些什么。

苏涟听得冷汗涔涔。

郑谷畏缩:“真要如此?”

余霆伸手指天:“这可是上面的意思,是他三番五次坏我们大计,逼我们动手的。”

“可是,圣上心系玉泉庙,怪罪下来,怕是……”

“他是督工,要担责也是他担。”烛火划过余霆的脸,“此事我叫你去做,你自然也可以找旁人去做,做干净点就行。”

郑谷提心吊胆地走了。

他走后,苏涟主动躬身一拜:“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有您这些名作,犬子定然奋发图强,不忘大人的恩泽。”

他话都听了,若再不收下,怕是死路一条。

余霆满意点点头,觉得此人还算识趣。

郑谷从酒楼交代完事回来后已是子夜时分。

他一腔怨念无处撒,去了别苑就将熟睡的小妾拉起来。

小妾被他吓了一跳。

床帐剧烈摇动,她只得咬牙受着。

事毕,美人埋在他胸膛,嗔他,“奴家对大人有求必应,可大人答应奴家的事,一转眼就忘了。”

郑谷拍了拍她的屁股:“是你那兄长太招摇了,撞上那凌晏池,自然被撵出来了。不过你放心,我已另派了事交给他做,若成了,我重重有赏。”

他方才正是约了蓝建仁酒楼谈话,将这桩事交由他来做。

蓝建仁自从被凌晏池打了一顿后,对他恨之入骨,听说能让他身败名裂,事成之后还有好处,满口就答应了。

“当真?”女子话音娇媚。

“何时骗过你?”

郑谷又拉她进入帐中。

湖霞村夜色浓重,虫声透过纱窗,夏夜静谧悠长。

姜芾大晚上去了一户村民家看诊,回来时家里人都睡下了。

她沐浴后绞干头发,也准备睡了,大门刚合上,两位男子行色匆匆赶来。

“姜大夫,可算找到你了!”

其中一位男子气喘吁吁。

姜芾下意识警惕,往院里退了退,“这么晚了,你们有什么事吗?”

男人满身泥渍,穿着工服,“我们是山上玉泉庙的工匠,有个兄弟半个时辰前被毒蛇咬了,伤口在流血,人都站不起来了。山上也没大夫,我们只好赶紧下山来寻你。”

姜芾好像认得其中一个男人,是村里来找过她看病的一位女子的丈夫,戒备心也放下一大半。

她急忙问:“可有看清咬伤人的蛇是什么颜色、什么花纹的?”

被毒蛇咬伤首先要判断是什么蛇,若是伤者看到了蛇的模样,对症下药,毒解起来便事半功倍。

“灰麻的,有斑点,个头还挺大。”

他这样说,姜芾大概就知道了,咬伤认得许是蝮蛇。

春晖堂有擅长看蛇科的大夫,她空闲之余还特地跟人学过,前几日有村民在菜地被蛇咬伤也是她治好的。

被毒蛇咬伤,都耽搁了半个时

辰,性命攸关。

她去拿了药箱,装了许多药进去,又喊了两个徒弟起来,跟他们一起上山。

被蛇咬伤的伤者转移到了山腰处的工棚歇息,此处有热水,有床铺,比山上的临时工棚环境好许多。

夜色中,有一人点着篝火,悄然上山。

山上的工棚住了本有十五个人,一人被蛇咬伤去了山腰的工棚,两人留下照料他,另外两人下山去寻大夫,眼下只有十个人在山上。

蓝建仁提着一捆烧鸡,两壶好酒,出现在山上。

那十个人皆认得他,“蓝兄,你怎么来了?”

“你们做工辛苦,我来看看你们呗!”蓝建仁与他们勾肩搭背,摇了摇手中的吃食,“看到没,郑大人体恤你们风吹日晒,劳苦功高,叫我带了好酒好菜来,好生犒劳你们!”

山上都是些干体力活的大老粗,哪里有什么心思,见到酒菜,又听说是郑县令请的,连忙生起了火堆,拉蓝建仁坐下。

蓝建仁将那五只鸡分匀了,再亲自给他们倒上好酒,“县令命我来慰问,我就不能怠慢了你们,都是兄弟,来,干了!”

十杯酒齐刷刷下肚,一杯尽了又接连满上。

“没想到郑县令还能记得我们呢?”

蓝建仁笑道:“那当然,郑县令可是我们的父母官,这些日子忙着查大案,这才没时间上山。特意吩咐我买些好酒好菜,说过几日亲临,给你们发中秋礼!”

众人起哄欢呼。

不过两三杯酒,便毫无意识睡去。

蓝建仁挨个叫了遍名字,确认是迷晕了,才放心起身。

他将提前藏在山中的一罐火油拿出来,往建好的庙里一泼,点燃火柴,往里一扔。

里头堆放的满是干燥结实的梁木,风一吹,火苗窜起三丈高。

郑县令说了,玉泉庙起火,工匠葬身火海,足够定凌晏池的罪,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事成之后,他能拿二十两黄金,还能给他弄个捕头当,往后吃皇粮、逞威风。

姜芾赶到山腰处的工棚时,被蛇咬伤的伤者已昏迷不醒了,那被咬伤的右小腿还在不停流血。

照顾他的两人用了土方法,那布条紧紧缠住腿肚,那条腿局部已乌黑发紫,看不到肉色了。

“快松开些,不能绑这般紧。”姜芾取了灯烛过来一照,“身体局部长时间血液不流通,这条腿就废了。”

松了松绑后,那条腿终于见了丝血色,可伤口和牙印很大,血流不止。

“来,三七、仙鹤草。”姜芾吩咐苹儿。

苹儿一一拿给她,药粉敷在皮肤上,总算不再出血。

“师父,可要拿半边莲和白花蛇舌草?”

待不流血了,姜芾凑近伤口一看,发现那伤口根本不像是蝮蛇咬的。

“等等,这不对。”她示意苹儿放下那两样药,“这不是蝮蛇咬的。”

她问方才来找他的男子,“你可看清了,确定是灰麻带斑点的蛇?”

不确定是被什么蛇咬伤的,便很难一针见血下药,就譬如半边莲和白花蛇舌草,治不了旁的蛇咬伤。

那男子当时被吓懵了,这会儿仔细回忆,又改了口:“好像又不是,当时黑灯瞎火的,我没看清,我现在一想,好像是黑白相间的蛇,圆头的。”

其中一位留下照顾的男子也笃定:“对,就是黑白相间,身上一截一截的,我也看到了。”

那就是银环蛇了,姜芾再次观察伤口,确实像银环蛇咬伤的。

可这下坏了,方才走得匆忙,药箱没带治这种蛇咬伤的药。

“周玉霖,你下山一趟,替我取七叶一枝花、金钱草、垂盆草、地锦草,认得吗?”

那伤者状况已是不大好了,她走不开,必需得留下,见机行事。

周玉霖即刻应道:“都认得,师父放心。”

可姜芾不放心他一个人,“两位大哥,能否麻烦你们再跑一趟,和我这徒弟一同去取药?”

两个男人自然应下。

人命关天,三人疾步而去。

姜芾叫人把伤者扶起来,不能完全散了神志。

她用药酒给伤口简单消毒,再用菊苣、三白草涂在伤口上消肿。

人走后不出半刻钟,山上火光滔天,浓烟滚滚。

烟尘弥漫到山腰,钻入工棚,她咳了几声,捂着口鼻出去,“这是怎么了?怎么烧起来了?”

身旁那名工匠疾呼:

“不好了,像是山顶走水了!”

凌晏池带人来了碧湾峡路口守了一夜。

他猜今夜是不会有风吹草动了。

郑谷虽惊慌失措,可余霆远比他想象得要老奸巨猾,竟这般按捺得住。

由此也可以看出,山上那股势力强悍,他们有恃无恐。

他正要吩咐人撤了时,远处一人打马而来。

缰绳一拉,马蹄急刹,下马的竟是苏涟。

“苏县丞?”凌晏池显然丛生疑窦。

他这和稀泥的上官大半夜地跑来湖霞村做什么?

“凌大人,不好了。”苏涟话音急躁,“有人要对你不利,焚毁玉泉庙。”

他将今日听来的来龙去脉一一道出。

他回去想了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身旁熟睡的妻子,终于想通了。

与其跟着宁王刀尖上添血,朝不保夕,他还是想要安稳日子,哪怕吃不饱穿不暖,只要妻儿在身旁便够了。

况且,那不仅是几块冰冷的石头,还有十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他们为人父母官,怎么下得去手!

他快马加鞭赶来湖霞村,希望这位凌大人能制止他们的阴谋。

凌晏池听闻,面色大变,带了一半人就往进山的路上赶。

路上火光如昼,地上的乱枝都被踏得平坦。

他与三个人在进山路上撞上了。

“你们怎会在这?”

这一行三人,他都认出来了,中间的是姜芾的徒弟周玉霖,他左右之人是山上的工匠。

如此深夜,他们怎会在一处?

周玉霖一贯跟在姜芾身边,他半夜出现在这,那姜芾呢?

“凌大人?”周玉霖也借着火光看清了他的脸,答他,“山上有工匠被毒蛇咬伤,我跟师父他们上山医治,可没带相应的药,师父嘱咐我回来取,我这取到了,正要跟这两位大哥赶上山呢。”

“你师父也在山上?”凌晏池声色急促。

苏涟只跟他道余霆他们要谋害人命,放火烧山,其余的譬如如何实施他一概不知。

他掌心泛起一层冷寒,万一他们派了杀手去……

正想着,半边山头突然窜起一片橘黄,乌烟飘空。

他眼底映着那簇烈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热。

他几近失态,朝眼前山路狂奔。

第52章 幻想念念,我想跟你逛灯会

上山途中,突然落起雨点子,站在山脚上望,火势也越来越小。

天幕的半边橘黄又被黑暗吞噬。

凌晏池带着人赶到山上时,火势已到可控之地,玉泉庙只是被烧黑了几道琉璃檐角,其余建筑分毫未损。

“快救火!”他大喊。

众人即刻四散而开,分头去寻水源。

火情不算严重,然而那些工匠连同姜芾却不知所踪。

他带着人沿着一路工棚寻去,只发现山腰的工棚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男子,还有生命体征,身上也没有伤,可叫也叫不醒,像是被人下了蒙汗药。

找不到苹儿跟师父,周玉霖冷汗都吓出来一层,“她们去哪了啊,我离开时还在工棚里呢。”

凌晏池心口突突直跳,参差枝叶映在他眼底,他有些眼花缭乱,声音发沉:“快去找人,还有人不见了。”

除了姜芾跟她的徒弟,还有两名工匠失踪。

他们是否遭遇不测?

他眸底藏锋,夺过一人手中的火把,阔步深入林间探查。

是他自作聪明,他一心顾着碧湾峡,想剿了那帮山匪,就没想到玉泉庙这边的事,他低估了对面那群丧心病狂的人。

她医者仁心,深夜上山替人看伤,却遇上无妄之灾。

如果她有什么事,他到底该怎么办……

“念念!”他举着火把四处照,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别喊了,我在这。”

喊了几十遍后,身后响起一道声音打断他。

姜芾满面烟尘,灰头土脸,一手拨开树枝,一手还拎着桶水从左侧的山道窜下来。

“我提水救火呢,火灭了吗?”

火烧起来后,她们先是合力把那些昏迷之人转移到安全工棚,再带着余下的两个人找水源救火。

好在那两位工匠熟悉这座山的地貌,说是不远处的左侧山道就有小溪头,她与那几人接力提水救火。

也亏老天相帮,下起了一场雨,火很快被扑了大半。

听到她的声音,凌晏池脑海甚至空了半拍,等她的脸在幽微火光下完全清晰时,他不管不顾一拥而上。

姜芾手中的水桶被他挤得一晃悠,半桶水就倒在他身上。

他无动于衷,越搂越紧。

姜芾先是一愣,等水桶哐当坠地,才拉回了她的神思:“你放开我,我没事。”

她的推搡渐渐激动,凌晏池才反应过来,松开了她。

她的鼻尖沾了烟灰

,脸蛋也有些黑,他很想伸手去帮她擦一擦。

可他缓缓抬起手时,姜芾不由自主就侧过身子,站得离他远了几步。

凌晏池一瞬尴尬,默默收回手,不顾衣摆淋淋漓漓流着水,问她:“念念,你可有受伤?我很担心你,我听到有人要在山上放火,上山途中又遇上周玉霖,他说你也在山上,我是真怕你出什么事。”

他汹涌的话语令姜芾沉默了几息,她挽了挽散乱的发丝,摇摇头,“我没受伤。”

他能腾出时间来找她了,可见玉泉庙的火已经灭了。

今夜要不是这场雨,她虽能救下那些工匠,恐怕也无法子阻止火势蔓延。

一想到这,她眼中透着愤意,“我们还绑了个人,火烧起来时,我们都往山上赶察看情况,只有这人鬼鬼祟祟从山上窜下来,他穿的还不是工裳,我们喊了一声,他撒腿就跑。我觉得不对劲,追他时他还拿出刀来,我就打了他两拳,人昏迷了,被我用藤条绑了,捆在那边的树上。”

凌晏池听得惊心动魄,又浑身上下细细打量她一遍,发觉她毫发无伤,只有身上狼狈了些。

他忽而就觉得,她就像个珍贵的宝贝一样,他很想捧着她,不再让她丢了。

姜芾当然不会知道他的心思,她听到他急匆匆来找她,心里的确是有些感激与动容的。

哪怕是朋友之间,也会有这般感受。

可也仅仅是感激,除此之外,再无旁的。

这些善后的事不归她管了,她今夜上山,是来救人的。只是恰巧遇上了这样的事,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葬身火海、玉泉庙被歹人付之一炬,这才出手救人救火。

她迅速赶回了工棚,拿了周玉霖取来的药,救治那个被蛇咬伤的人。

所幸她帮那人处理过伤口,也事先用了些阻止毒素扩散的药,人只是有些意识模糊,及时用药还有救。

蓝建仁被泼了盆冷水才醒过来。

他两只眼都青紫一圈,鼻血还在哗哗流。

睁开眼,成片火光映入眼帘,他被黑压压一行人包围,正中间冷冷盯着他的正是凌晏池。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以为大功告成,就算被山下的人发现烧起来了,赶上山后,人早就烧成一把灰,庙也早塌了,他也拍拍屁股走人了。

可谁知道山腰的工棚里竟还藏了人,还有那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小娘们儿好生厉害,一只手比他的力气都大。

凌晏池的目光宛如剜人的刀子:“谁派你来的?”

其实是谁指使的昭然若揭,他不过是想从此人口中得到有效佐证。

蓝建仁偏过头啐了一声,不语。

凌晏池没这个耐心,让人打了他一顿。

他在长安时,做任何事都讲究证据,只要证据充足,不怕犯人不招。

哪怕五年前,还是弱冠之年的他在江州为官时亦是如此,凡事都与人讲道理,以理服人。

可五年后再次回到江州,处境与心性与年轻气盛时截然不同,他学会了藏住不合时宜的锋芒,能屈能伸、圆滑处世。

因为有些道理你与别人讲,可对方却是无理之人。是以,对付蓝建仁、乔牧贵、王麻子那样的地痞无赖,有时候就是要让他们吃点苦头。

一通拳脚到位,不怕他们不老实交代。

蓝建仁鬼哭狼嚎:“没人指使我,是我看你不顺眼,我为了泄愤,想让你身败名裂才那样做!”

“你放狗屁!”姜芾已替那些中了蒙汗药的工匠解了药性,全然忙完才从工棚出来歇口气,见这人嘴硬不肯说,“为了泄愤就杀人放火?”

做出这样伤天害理之事,她都恨不得捅他两刀。

凌晏池自是不信,吩咐:“再打。”

“你、你们这是屈打成招!”

凌晏池不理会,让他们动手的千万别客气。

终于,蓝建仁招了,“是郑县令郑大人,是他让我这么做的!”

凌晏池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让人把蓝建仁押下山,好跟郑谷当堂对峙。

他亲自顺路护送了姜芾师徒三人回去。

折腾大半夜,到了山下已是天际泛白,能视青山间的薄雾。

到了家,姜芾谢过他相送,即使这一夜众人疲乏至极,可她看出他接下来怕是要公务缠身,便不留他用杯茶了。

她合上篱笆门,将要进院了。

“昨夜多亏你了。”

人临走时,凌晏池还想多跟她说几句话,及时喊她。

姜芾转身,淡淡答:“那种情况下,我一定会那样做的,昨夜,大家都辛苦了。”

凌晏池能察觉到她对他的态度有所缓和,又擅自认为她那日对他说的一切,譬如不想做朋友、不想见到他,这样的话都不算数了。

他还是能见她,还是能和她说话,她还默许他光明正大喊她的小名。

他沉寂的心房被填活了大半。

与她这样也挺好的,毕竟来日方长。

蓝建仁一招,郑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去找余霆,余霆甩清干系,闭门不见,拿他远在老家的妻小作威胁。

他深知余霆背后是宁王,他又岂敢不自量力去攀咬皇子,落得个满门无妄之灾。

凌晏池找到他时,他心如死灰跌落在地,这个县令做到头了。

“碧湾峡山匪的藏匿之所,你可知道,你若说出来,兴许能免你死罪。”

郑谷当然不知,他如今看清了,他就是个替余霆办事的小喽啰。

余霆不会跟他说上面的事,而那些杀人放火的脏活累活都交由他来干。

玉泉庙关乎国运,突然走水一事传出,江州府递上折子,县令郑谷因与县尉凌晏池的私怨,指使亲属放火焚庙,意图栽赃嫁祸。

蓝建仁下狱,郑谷被革职治罪,县丞苏涟接替县令之职,凌晏池因是被罪臣诬陷,此案无功无过。

可他深知,那夜若非姜芾抓住那蓝建仁,再从他的口中扯出郑谷,那么如今朝廷治的可就是他的罪了。

皇帝信封道人,其余政事一概不管,关乎国祚之物可是格外重视,因此派了两名御史巡视江州。

凌晏池趁此时机上疏,称江州浔阳县碧湾峡窝藏冦匪,请求朝廷派兵剿匪,护百姓安宁。

折子递上去,犹如石沉大海,他等得心急如焚。

一日清晨,苏涟叩开了他的门。

苏涟如今升为县令,比从前忙了起来,百姓眼中,他虽庸碌,可比那耀武扬威、只会欺压百姓的前任县令郑谷好多了。

百姓有案子皆来找他,他得了百姓的拥趸与赞赏,公事办的也格外卖力。

可唯有一件事,他夜里睡也睡不着。

他当着凌晏池的面打开那箱银子,额角都沁出了汗:“凌大人,我就想好好为百姓做点实事,我不敢收啊,可我怕死,我又不得不收,我没法子了,只能来找你了。”

为何本本分分做官就这么难呢?

从前他头上有两个说一不二的上官压着,他像只缩在壳中的乌龟,什么也不敢做。

如今百姓都喊他一声父母官,他想大展拳脚了,可又稀里糊涂上了贼船。

郑谷的下场殷鉴不远,他还想多活两年,陪孩子长大。

凌晏池看清了此人的心,就凭他不得已收了余霆的钱,那夜又冒着风险来向他通报,他便觉得此人秉性纯良。

他当不了宁王的爪牙,踏不上那条船。

可谁人都是身不由己。

“苏县令有此份心,我知晓了。”凌晏池斟了两杯茶,“旁人眼中的江州贫瘠、不起眼,大多数人被贬官都不愿来,可与我而言,它曾助我走上青云路,

是我的第二个故乡,如今我有难,亦是故乡收留我。我不能放任它不管,我要这里人人安居乐业,处处青山绿水。”

苏涟听着听着,眼眶泛红:“大人之心亦是我之心,若是大人不弃,我愿与大人同路。”

他不愿入宁王一党,到死都是个口诛笔伐的下场。

他这番话,无疑是在自荐,他想站队三皇子。

他被逼上绝路,既然畏惧宁王,就必须选另一方。

凌晏池令人将他带来的那箱东西藏匿,来日留作佐证。

人走后,他望着漫天乌云,月亮若隐若现。

他自己都不知,他的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这次到长安,又需要多久。

夜里躺在床上,想到回长安,他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与念念重归于好后,她是会待在江州的,那大不了他就两地多跑几趟,亦或是,等一切安定,他请旨外放江州,买下一间小院子,他们二人住。

他们在江州生儿育女,就这样过一生。

想着想着,月亮都从残缺到圆满了。

中秋佳节已至。

他与当地苏家配合,演了一出戏,戏唱的是苏家的几个家丁称误入碧湾峡非但被猛虎所伤,还遇上鬼打墙,船怎么也出不去。

到后面说的人多了,越传越邪乎,人人都在说碧湾峡不但有猛兽出没,还闹鬼。

凌晏池与苏涟顺应民意,直接将碧湾峡的路口给封了,再不准人进出,等上面的旨意下来。

事情办的漂亮,凌子翊又来邀功请赏了。

凌晏池正在批卷宗,眼皮都未抬,夸赞了他一句:“办的不错。”

凌子翊笑道:“那当然,我编了个关于碧湾峡离奇恐怖的故事,吓得人人都不敢去,大哥你要听吗,我跟你讲讲。”

“不必了,我还有桩案子未处理。”凌晏池自是没兴致听他的什么故事。

凌子翊顿了顿,又改口:“其实不是我编的,是姜大夫编的,我们大晚上被她吓得汗毛倒竖,一致认为这个版本好,就拿来用了。”

凌晏池停止翻阅纸张,脱口而出:“说来听听。”

“大哥,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再清高的君子有了心上人也就这德行。

更离奇恐怖的是,大哥听了这阴森森的故事还暗暗发笑。

他不想再提这个故事,晚上不搂着娘子都要睡不着,又换了个话题:“大哥,上回你那个投其所好用得不好,差些坑死我了,还不如你那个慢了半拍的英雄救美。”

凌晏池放下卷宗想了想,似乎的确是这样。

上回去地里干活,惹得她不高兴。

可自从玉泉庙那一夜后,他们的关系又恢复了些许。

还是要独处加上说真心话,毕竟世上哪个女子不心软?

“你可还有什么好的法子?”他问。

凌子翊当然有一肚子办法,“大好时机不就在眼前?后日就是中秋节了,听说县里办好几日灯会,大哥你这样,你晚上把姜大夫约出去吃饭。”

凌晏池眼底都亮了亮,顺着他的话自然而然往下想。

他们用了晚膳,携手去城中逛灯会,观赏焰火。

街上郎情妾意、红男绿女,那番情景之下,她兴许会动容,也许就愿意与他更进一步了。

他还从来没与她逛过灯会。

她就像一座冰山,他一定能融化得了她。

后面一切都想好了,可还差一步,他该如何邀请她吃饭?

直截了当说是宴请她,依她的性子,怕是不会答应。

他思来想去,想出了一个幌子。

清晨,姜芾在替一位妇人看病。

这位妇人是月事不调,宫寒痛经,每回来月事都疼得唇色发白。

这种病她五年前就会调理了,闭着眼睛都能开出方子。

“有两味药我身边没有,可能要你跑一趟,去春晖堂抓药。”

妇人接过方子,问道:“姜大夫,你如今还在春晖堂坐诊啊?”

姜芾对她此话深感疑惑,笑了笑:“在啊,我一直都是春晖堂的大夫,只不过我来湖霞村拜师,也快了,过段时日就要回去了。”

妇人凑过来:“你上回帮我家小女儿看风寒不是也让我去春晖堂抓药吗?说这边付给你的诊金是包括抓药钱的,可那位姓徐的大夫却说你不在春晖堂了,你的话做不得数,又重新收我药钱了。”

“他多收你钱了?!”姜芾眉头一皱,徐大夫的为人她知道,他不服她资历在他之上,明面上还能打打照面,背地里总阴着来。

譬如他自己开的方子过于保守,导致病患吃了几日药不见好,就说是学着她的方子开的,还总爱跟师兄告她擅自少收药钱的状。

她属实是没见过一大把年纪了还这般小肚鸡肠的人。

她只是看一些年迈的老人家中贫寒,才自掏腰包补零头,她也不是菩萨,不是人人都帮。

况且,她没拿医馆的一分钱,也没替医馆少收一分钱。如今趁着她不在,那些人还不知怎么编排她呢。

她补了一半诊金给那妇人,还道了歉,“真是不好意思,你别听人瞎说,我一直都在春晖堂。这次你去抓药,若有人还敢刁难你,你就直接去找我师兄温大夫,或是找我嫂嫂,明茵明大夫。”

那妇人也客气,忙道不妨事,拿着药方走了。

姜芾支颐郁闷。

她这才意识到,她在湖霞村待的时日是有些长了。

她一回去,医馆都不知有没有她的位置了,师兄常年在外游历,嫂嫂怕是快要生了,应当不大去医馆了,剩下的人指不定怎么排揎她呢。

等跟程师父学完这剩下三套针法,她收拾一番也该回去了,有不足之处等日后还有机会再来求教。

送走了看病的妇人,她打开鸡窝的门,把鸡放了出来,将昨日的剩饭一撒,鸡群咯咯啄食。

那只老母鸡挤走一群小鸡崽吃独食,她抓起那只母鸡,伸手一掏,空空如也。

她咂嘴不满:“吃这么多,你蛋呢?再不下蛋,宰了你!”

她一松手,那只鸡扑着翅膀飞走,差点就飞到树后那人的身上。

凌晏池猝不及防,侧身一躲,与那只鸡擦肩而过。

姜芾一震,她都没看见树后站着个人,他走路也没声音。

“凌大人怎么又来了。”她抓了一把糙米继续洒着。

他来肯定不是找她说正事的,她都猜到了。

她不明白,她都明确拒绝他了,按道理他面皮薄,为人也高傲,早也该弃她而去了。

可为何总是一次次锲而不舍呢?

“我来,是想跟你说件事。”凌晏池犹豫再三,缓缓启唇,“后日晚上,你有空吗?”

“没空,我要去村里杀猪。”姜芾脱口而出。

凌晏池瞳孔暗了暗,又重整旗鼓,不将她的淡漠拒绝放在心上,“我那位被捕兽夹夹伤腿的下属如今能下地行走了,那日你分文未收,还治好了他一条腿,他心里过意不去。他见你我关系匪浅,便嘱托我来找你,说想请你吃顿便饭,以表感谢。”

他刻意将关系匪浅几个字加重,这四个字还真是格外好听。

姜芾望着他,他笑意浅浅,不疾不徐,似乎很是满意这句话。

可她哪里和他关系匪浅了?不会是他乱说什么了吧?

她问:“你跟人说了我们的事?”

江州就这么大,她只想好好生活,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了,前尘旧事,她就当做从来都没发生过。

知道她往事的那么几个人,她都信得过,绝不会多言。

唯一可能透露的,那便只有他了。

凌晏池否决,一番话十分明事理:“你我早已和离,那都是过去之事了,你是女子,我再提它,影响你的名节,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姜芾放下心来,他还算是个君子,凡是知晓轻重缓急,想必不会胡言乱语的。

他的不强行纠缠令她身心都放松了几分。

“吃饭就不必了,我是大夫,这是我应该做的,他伤好了,我听着也很开心。”

凌晏池意料之中,他就知道她会拒绝。

无妨

,他还有招,“我本也说你人美心善,为人大肚,无需这般见外,可他也是个热情之人,已在县里的醉春烟订好酒菜了。我叫他不若就退了,若真要表谢意,我代转达便是了,他去问了,那边说退不了,那桌花了不少钱呢。”

这都没有的事,只是他的一个幌子。

等她来了,他便寻个理由说那人家中有急事,出于礼道,让他来接待。

如此,便顺理成章与她共用晚膳,他们还可以去看花灯、猜灯谜。

姜芾一贯不知如何拒绝别人,又听他说那人已经订好酒菜了,盛情难却,不能让人白忙活。

她面露难色,“那我再看看吧。”

凌晏池嘴角微翘,迫不及待了,“他与我说的是后日晚戌时正刻。”

姜芾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他今日来找她说的倒还算是正事,都有那么几分理,只要他不胡搅蛮缠,他们还是能心平气和交谈的。

“话我已经带到了,我还有事,我就先走了。”凌晏池转身时,又添了一句,“我恰好想起来,后日晚上我也要去趟县衙,可要我来接你?”

姜芾立马摇头:“不用了,我若决定要去,我自己去就行了。”

凌晏池只听到了四个字,决定要去。

第53章 心声她不要他了

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

皓月当空,桂叶婆娑,人间清光更多。

“师父,你真不去吗?苏娘子的马车在外头等呢,我们一道去城里玩玩吧?”

今夜是中秋节,城中七日灯会的第一日,想必是人流如潮,熙来攘往。

苹儿听闻师父还要去村里给人看病,怕是要错过和他们一起去城中,不免失落。

姜芾听到那家是小儿发热,呕吐不止,听着有些严重,果断回绝他们:“你们先去吧,等我回来怕是天都要黑了。”

周玉霖问:“那我们坐马车走了,师父你怎么来?”

“今夜村里那么多人去城中逛灯会,我还能搭不到车吗?你们先去吧。”姜芾带上几包药,捎上病例单,还是打算先出门替人看病。

她当大夫都当习惯了,没听到还好,要是听到谁生病,病的重了,她都不能不管不顾。

她打发两个徒弟走了,后脚自己也出了门。

路上忽然想起,答应了别人今晚要去醉春烟吃饭,也不知等看诊回来再去可还赶得上。

那家孩子是发了热厥,她给开了些药服下后便睡去了,也没什么大碍。

她回来时天还早,路过秀莲家,听说她一家子要架驴车去城中游玩,她赶忙奔回家换衣裳,欲搭她家的驴车一同前去。

“姜大夫,有你的信!”

村里负责传送信件的二柱嗓音洪亮。

姜芾刚盘好发髻出去,接过那信,只觉疑惑,她人在湖霞村,谁会给她写信送来这里?

她缓缓拆开信封,里面塞着一张信纸,展开纸张,一行字映入眼帘: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笔锋蜿蜒,字迹洒脱如龙蛇,异常漂亮。

她只瞧一眼,便知道是谁的字。

她微抿唇角,攥着信纸一角,心中也不知是无奈是欢喜。就没见过这人,从长安到江州不远万里只为给她寄一句酸诗。

她将信认真放进匣子里收好,余光一瞥,忽然望见院外站着位男子。

男子身形高挑,一袭青衣,可举止鬼鬼祟祟,似乎是想进来却打不开门。

她走到院中,看清那人的脸,吓了一跳,“你、你找谁?”

这人瞧着神清玉骨,器宇不凡,她还以为是个年轻人呢,可脸上蜡黄,满是皱纹,单看这张脸怕是都有古稀之年了。

那人咳了一声,声音发沉:“姜小娘子华佗在世,医术高明,老朽久闻盛名,今日正是来找你看病的。”

姜芾将人请进了屋,心中疑虑不消。

这人越看越奇怪,怎么又老又年轻的?

“您哪里不舒服呢?”

那人伸出手给她把脉:“近来睡不着也吃不下,做事也没精神,听说太过想念一人,便会有这种病,叫什么……相思病,对吧?”

姜芾正在替他把脉,忽然听到这句话,顿时恍然大悟,蹙紧的眉头徐徐展开。

纵使再多掩盖也变不了油腔滑调与那副花花架子。

她松开手,想陪他玩玩,顺势笑道:“老人家,您这可不是相思病,你这是气虚阳衰,力不从心,怕是亏虚了,可要我开些药给你补补?”

对面之人话露不满:“不可能,你再好好给我瞧瞧。”

姜芾冷哼一声,伸手顺着微微凸起的缝隙,撕下他脸上的面皮。

面皮下的那张脸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念念!你轻点撕,疼死我了!”沈清识龇牙咧嘴,俊逸的五官添上一丝狰狞。

“我看你是吃饱了没事干,戴这个丑东西来戏弄我呢!”姜芾把那张假面往地上一扔。

快一年不见了,她的确对他的出现感到讶异喜悦,这番数落也是不带真正责怪意味的。

“逗你玩玩嘛,来,这么久不见,抱一抱。”沈清识张开双臂。

姜芾也伸出手配合他一抱,很快便主动松开,给他倒了杯酸梅饮:“我还以为你今年没空来了呢。”

往年他都是春夏之交来江州,虽然她说长安江州相隔太远,多有不便,叫他不必为了她辗转奔波,可他执意要来,说也说不动。

今年春夏没来,中秋竟来了江州,她倒真有些意外。

沈清识喝了几口饮子,满心畅快,“今年春日呢,确实是忙,本来中秋前后我也是没空的。可前段时日去苏州府监察收税,被一伙歹徒给伤了,顺势就告了几个月病假,这就有空来找你了啊。”

他走这一遭是为了来看她不假。

同时也是因玉泉庙事败,非但没让凌晏池翻不得身来,还搭进去了一个郑谷。

更甚的是碧湾峡那边状况也不太好,随时可能东窗事发,宁王派他前来竭力兜住这桩事,绝不能让那只乱咬的疯狗扯出来。

姜芾听说他受伤了,眸色一闪,上下打量他,“伤哪了,我看看。”

“早就好了,我故意装病,为了休假来看你嘛。”沈清识在她面前转悠了几圈,整个人神清气爽,生龙活虎。

他注意到她换了新衣裳,还绑了新发带,警惕凑近她:“你是准备去见谁啊?”

姜芾不多想,随口就道:“有个患者,为了感谢我给他治伤,今夜非邀我吃饭,我也不能邋里邋遢的去啊。”

沈清识跟在她左右:“那我也陪你一起去,我的马车在外面,吃完我们好去城中逛逛。”

姜芾听他越说越没理,嘟囔着:“说什么呢,你又不认识,人家也不曾邀请你。这样吧,等会儿你在街上等我,我出来后我们再去逛逛。”

沈清识应下,就欲与她一同出发了。

这时,一位年轻妇人奔来院外,双手扒着那道篱笆,心急如焚地哭诉:“姜大夫,我爹下地回来突然晕倒,大口大口吐白沫,人都认不清了,你快去看看我爹吧。”

这病听起来十万火急,姜芾心中一紧,哪里还有心思想什么吃饭逛灯会,火速提起药箱跟那妇人走了。

沈清识是来早了一两日的,左右无事可干,跟她一同去了。

城中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醉春烟内,凌晏池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她不忌口,于是酸甜苦辣,他一应点了个俱全。

“郎君,本店新酿的酒,可要来一壶尝尝?”

“不要酒。”凌晏池还记得她不善饮酒,便道,“来一壶冰镇蔗浆,酸酪酥山也上一盏。”

他不吃酥山,这东西夏日里时兴,多是孩童与女子爱吃。

推开窗,大街上灯火如昼,流光溢彩。

一对对夫妻携手观看打铁花表演,雀跃之声洋洋盈耳。

还有半刻钟便到戌时了。

他许久都没与她单独同桌而坐,用过膳了。

他整了整衣摆,正了正发冠,正襟端坐,等候着

她的到来。

半刻钟一眨眼便过,天气燥热不堪,那盏酥山已经化了半边,奶白的酸酪淹没莓果,菜肴也不再冒热气。

他起身靠在窗前,望着一片人头攒动,期盼能看到她的身影。

她分明答应了的。

她就算待他淡漠了些,可待旁人一贯是热情的,答应了就不会爽约的。

今夜人多,赶上灯会,许是路上拥堵吧。

“小二,换一盏酥山。”

“好嘞客官。”

小二心生纳罕,这位郎君点了一桌子菜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人来呢?

今夜街上这般热闹,本来店里都没什么人的,他还想放个假出去逛呢,结果来了位客,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凌晏池倚窗观夜景。

窗下一处摊子上举办灯谜竞猜了,彩头是一盏琉璃百合并蒂莲花灯,一位年轻的郎君赢了彩头,赠给他的娘子,夫妻相携而去,羡煞旁人。

可那青年猜了五次才猜对,腹中才学不过如此。念念要是早些来,他们用完膳下去逛,那盏百合花灯定会被他赢来送她。

他在一簇人流中找到两位熟悉的身影,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与他娘子。

那二人今日穿的衣裳都一样,袖口各用金线绣了半边鸳鸯,二人还共吃一只糖画,你咬一口我咬一口,着实亲密。

走到那挂满花灯的树下,那二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又贴着脸亲了几口。

凌晏池惊愕侧过身,这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亲?也难怪乎他们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他叹了一口气,忽觉心口一会儿空落落的,一会儿又被什么东西堵得慌。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二盏酥山也化了。

小二主动进来问可要再换一盏。

凌晏池对着化了的酥山默了几息,颔首:“再换一盏吧。”

小二喜滋滋捧着酥山下去了。

他不能出去逛灯会,倒是白捡了两盏酥山吃,这东西可不便宜,那位郎君出手可真阔绰。

凌晏池百无聊赖,又移到窗前看景。

此时已经很晚了,街头的人流也退散了一半。

他又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是姜芾的两个徒弟,周玉霖跟苹儿。

二人一人拿了根糖葫芦,有说有笑,周玉霖挽着苹儿的手,苹儿推搡了几下,拗不过也便由着他了。

凌晏池别开目光,恍觉有些刺眼,同时心口宛如压了一块大石。

她的两个徒弟都来了,她为何不来?

他隐隐猜测她是勘破了他的借口,知道是他,她就不想来了。

或许她根本就不会来!

都是他自作多情,他还妄想约她吃饭、跟她逛灯会、送她回家。

实则她根本就不在意他,不把他当一回事,她能答应一个陌生人的邀约,就是不会答应他。

他为她做再多的事,她也不会看一眼。

他还盼能捂化她的心,实际上他连触都触不到。

“小二。”

小二这回是捂着肚子进来的,酥山吃多了有些腹痛,心想这次要再换他可吃不下了。

谁料那郎君沉着脸,话音有些冷:“结账。”

他赶忙捧着算盘上来,看着那些菜一动未动,心道:今儿可有口福了。

凌晏池走出醉春烟,都快近子夜时分,街上的花灯灭了,挂在树上黯淡无光。

冷风扫过无人的摊子,只剩货郎在清点钱财,准备收摊回家了。

一辆马车从后方驶来,凌子翊看到自家大哥孤零零的身影,掀开车帘喊了一声:“大哥,可是回村,上来吧,还能塞下一个人呢!”

他见大哥这幅失魂落魄之样就猜定是搞砸了,姜大夫今夜肯定没来。

姜大夫还真是难追啊,比他娘子还难追。

凌晏池往车内一瞥,车上还坐着姜芾的两个徒弟,四个人成双成对。

他板着脸:“不用了,我还有事。”

“今儿衙门不是放假吗,这都快下雨了。”凌子翊道。

凌晏池径直往前走,“我说了我还有事,你们先回去吧。”

凌子翊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苏净薇一把拽回来。

苏净薇压低声儿,不满道:“啰嗦什么,大哥说不坐就不坐,再说了,可能也塞不下。”

凌晏池听到了,脸沉得只剩没长两条黑线了。

他不予理会,快步往前走。

他想回官舍住一晚,明早再回湖霞村,可走到一半,果然下雨了。

雨点子不给他半分反应时机,随风倾盆浇下,他回到官舍,已经浑身湿透。

今夜放假,官舍无人当值,灯烛热水一应没有,他为了等她,菜也不曾用一口。

此时终于感到又冷又饿,找到遗留下的一套旧衣,换上合衣躺下。

她太无情了。

第二日清晨,他策马回了湖霞村。

黎平即刻来给他开门,“世子,您昨晚去哪了?”

“县衙有些事。”

凌晏池并未多说,进房换了身常服,再过半个时辰便欲去玉泉庙上值了。

他一夜未眠,满脑子都在想她,想她为何对他这般狠心。

难道有些人一旦错过,就终究挽回不了吗?

他心有不甘,可那又如何呢,他对她再怎么好,她也视若无睹,他又何必自取其辱。

黎平提着一篮子草药,像是要出门。

“你这是去哪?”凌晏池问他。

黎平:“世子,我早上去村口冯家买米时遇见一位采药的药农,他说是姜大夫收了他家的草药,可他不认得路,站在村口转悠,我看他腿脚不便,便说我替他去送。”

凌晏池未抬眼皮,轻嗯了一声。

等到黎平打开门出了院子了,他又出来喊道:“等等。”

黎平回头,就见世子出来了。

“我刚好找她结诊费,由我带去吧。”

他想问问她,昨夜为何不来。

他想了许多,觉得她兴许是有急事耽搁了。

程家小院蓬门大开,院中干净整洁,不染纤尘。姜芾不在院中,只见她两个徒弟围在一处喝茶吃点心。

他刚走进,就听见苹儿道:“沈大人对师父可真好,对我们也好,每回来都从长安带许多好吃的来。”

他心中一震,觉得不妙。

她口中这沈大人必定是沈清识了,他怎么来江州了?

周玉霖似是余光瞥到了凌晏池,虽然他上回救过他们,他对此人也改观了不少。

可他看得出来,师父这前夫对她痴心妄想不死心。

他非得让他死心不可。

他故意拔高声色:“沈大人对师父真有这么好,你倒是说说哪里好了?”

苹儿不想提在长安时的事,挑拣着在江州的那些事提,“就拿去岁师父过生辰来说吧,沈大人连夜冒雨赶来江州,就为了陪师父过生辰。师父随便提了一嘴千金阁的首饰好看,沈大人就去长安的琳琅阁打了十套头面送给她,只是师父嫌太招摇不肯戴。”

“那师父与沈大人是两情相悦喽?”

“许是吧,沈大人仪表堂堂、人品贵重、出手阔绰又会疼人,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姑娘家很难不心动,更何况,他们还是青梅竹马呢!”

凌晏池提着药篮的手都在微微颤动。

他脸色黑如锅底,由肺腑泛起的那股酸味一路蔓延到喉间。

仪表堂堂?人品贵重?

他冷哼一声,沈清识此人诡计多端,心狠手辣,倒是装得一副好模样。

姜芾就是被他骗了。

他在朝堂上与他争锋相对,水火不容,如今还要来抢他的妻子,此人真是阴魂不散!

苹儿注意到了篱笆外的身影,虽不大待见他,还是打开了门。

“大人有什么事吗?”

凌晏池略微尴尬,提了提手上的药篮,“你师父收了药农的药草,那人不认得路,我刚好替他送过来。”

“多谢大人了。”苹儿接过,话音淡淡,也没有想留他用茶的意思。

凌晏池喉头滚动,往院中探看了几眼,问出一句:“你师父不在吗?”

“不在。”周玉霖出来了,“我师父与沈大人同游清溪山去了,还未回来。”

师父留了字条在桌上,说

有故友为伴,一同去清溪山看病,叫他们不必担心。

他故意说这话就是为了让这位凌大人知难而退,不要再来纠缠师父。

凌晏池浑身一僵,像是被雷劈了一遭。

枉他替她开脱,以为她昨夜有事,原来她一边毁了他的约,一边与竹马同游,彻夜未归。

那他昨夜等到半夜,又算什么?

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他的位置,完全都是他自己要往上凑。她没了他倒清净,他的接近对她来说不过是一种打扰。

苹儿看出周玉霖的意图,却也不曾拆穿,“凌大人,我们就不招待你了,我们要去后院晒药了。”

被这般明晃晃地驱逐,凌晏池哑口无言,转过身往回走,一颗心如在冰窖里浸着。

姜芾刚从清溪山回来,在村口的食铺喝了碗热腾腾的粥,浑身舒坦畅快,背着药箱往家走。

昨日忙活到半夜,总算稳住了那老人家的病情,太晚了山路难走,他与沈清识便在那户人家里住了一夜。

在村口喝完粥,他说公事在身,要先行一步,等晚上再来找她去城里逛灯会。

她与沈清识分别没一会儿,又在路上遇到了另一个人。

凌晏池一身白袍走来。

看他走来的方向,似乎是去过程家小院的,应是为着昨夜她未曾赴约一事。

她心里升起一股后知后觉的愧疚。

她那日答应了他,昨夜却又没去,的确是有几分失礼,可救人要紧,她实在不能抛下患者跑去吃饭。

“凌大人。”她主动唤他,想通过他的口与他那位下属转达歉意。

凌晏池上下打量她,她穿了件平常没见她穿过的新衣裳,发髻的样式也不一样。

果然,她跟沈清识出去还打扮了一番的。

他觉得她明明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他对视她,只恨不能冲上去抱她,他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有了新欢,彻底不要他了。

同时,他也替自己为她做的这一切感到不甘。

“念念。”他声色沙哑,眸中蕴含一团想占有她的烈火,“你昨夜没来,就是为了要跟沈清识同游?我在你心里就真的没有一点位置、没有一点情分吗?”

姜芾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心头那些愧疚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后的不爽,“你又骗我?”

“是,我是骗了你。”凌晏池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后,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可我有办法吗?你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我不这样做,你肯见我一面吗?可你明明也答应了我要去的,结果就是把我不当一回事,跟沈清识同游清溪山,真的半点都想不起来我吗?”

姜芾想出言解释,她只是去看病,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她开口:“那是你骗我的,你若是一开始明说,我不会答应你。我跟谁在一起是我的事,无需你过问。”

凌晏池只觉涩意涌到舌尖,她说出这种话,他的心都像被刺了一下。

“我等你到子夜时分,下了很大的雨,我一直以为你会来。”

姜芾吸了一口气:“其实我那夜也并未明确答应你吧?况且我昨夜是真的有事,你看到我许久未至、将要下雨,就不知道先回来吗?”

凌晏池瞳孔一震,愣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事。

待姜芾要走了,他又转身拉她的手臂:“念念,我知道是我不对,我已经尽力在弥补了,可为何,我对你的好,你像是看不见一般。”

姜芾嘴角一扯,是一个不明意味的淡笑。

由他的手搭在她的臂弯,她道:“如果你在冰天雪地里给衣衫褴褛之人送一件厚袄,他会感恩戴德,这辈子都记得你。可你却偏偏要在烈日酷暑下给他这件衣裳,还自诩菩萨心肠,你觉得这对他来说有意义吗?”

她缓缓抽出手臂:“我曾经是很需要那件衣裳,可我现在不需要了。”

她如今过得很好,不再需要谁的关心和爱了。

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他的喜欢,也就那样。

凌晏池眸光黯淡,浑身充斥着无力感。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念念,我想提醒你,沈清识他不是什么好人,你不要被他给欺骗了。”

姜芾觉得他莫名其妙,话音里透着一丝疲乏:“我与他相识十几载,我深知他的人品,好人坏人我还是分得清的,无需你操心。”

凌晏池神色大动。

那她的意思是,他人品拙劣,他是坏人?

第54章 山楂念念,当年不是你下药

她冰冷无情的话语令他的心都枯了。

他走了,如她所愿,不再去打扰她。

玉泉庙上次出了那等事,皇帝震怒,上面因此格外重视,内阁特地从工部再拨派了一批工匠来。

有了这些人,干起活来事半功倍。

凌晏池与几位工匠细细勘测,还有不到一个月便可完工了。

结束了一日的公事,他收到从县衙新来的卷宗,昨夜是中秋七日灯会的第一日,万人空巷。

有户人家便说家中失窃了一柄家传玉如意。

苏涟上任后勤勉踏实,解决了许多郑谷任上时堆积的卷宗。可这桩失窃案他带着人查了一日也查不出头绪,只好派人来请这位前大理寺少卿、断案无数的凌县尉出手。

凌晏池换了身干净衣裳,策马匆匆去了县城。

月上柳梢头。

整个湖霞村都笼罩在晚霞暮色中。

姜芾忙活一日,终于闲了下来。

她拿出一根簪子,对镜戴上,这根簪子尾端是短流苏,不是很打眼。

可最是衬她,插在发髻上,整个人爽朗灵动,连眉眼都似乎要动起来。

苹儿看了,直打趣她:“师父今夜还特意打扮了,可是要与沈大人去城中游玩,这根簪子也是沈大人送的吧,真好看!”

姜芾只辩了后半句:“这可是我去岁自己攒钱买的。”

他送的那些首饰头面看是好看,就是太招摇了,戴出去她都怕招贼觊觎。

她今夜确实是要跟他出去逛一逛,昨日分别时他特意说了今夜会来接她。

“那我走了。”她终于没有背药箱,而是背了一只绣了花样的粉色小布包。

“师父,你放心去玩吧,今夜我来替你坐诊,你想玩到何时回来就何时回来!”

苹儿推搡她,催促她赶紧去,等若是有患者寻上门,师父又不能去了。

没听到就是没人找。

姜芾到了村口,果然见沈清识的马车在等她,到了县城,已是灯火如昼,人潮熙攘。

沈清识先行下了马车,伸出手想牵她下车。

谁料姜芾纵身一跃就站到他跟前。

他摇头叹气,指了指一旁由着丈夫牵手下车的女子,“你就不能矜持一点?你看看别人。”

“我一个当大夫的,山里去田里跑,要矜持做什么?”她如今潇洒坦荡,还真受不了那种黏糊墨迹劲,装也装不出来。

来往的娘子鬓影衣香,打扮得珠翠环绕,沈清识望了望姜芾,就算未施粉黛也比那些人好看,若再配上两朵花就更好看了。

“念念,你怎么不戴我给你买的首饰?”

姜芾与他往前走着:“太招摇了,我怕让贼给摸去了。”

“那你回去戴给我看。”

姜芾听到了,但没说什么、

反正她说什么在他听来都是一样,这些年他仍是一直问她要不要嫁他。

第一年,她刚从长安回江州,看透了那高高的门楣后的不易,她觉得她与那些人云泥之别,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是以斩钉截铁地拒绝他。

第二年,她过生辰,那夜打开门就见到他站在门外,是赶了许多日的路来的。后来她搬住处,他只是路过江州办差,特意赶过来替她搬家,折腾了好几日才走。

他不远万里连续三年来江州跟她过除夕,陪她点蜡烛、守岁。

她怕的就是齐大非偶,可他的种种之举让她这些年很少会再想到这层隔阂。

谁对她好,她都知道,她都

一直记在心里。

她叫他成家立业,别在她身上花心思,可每次他都说非她不娶,说她要是不答应他,他打光棍也不会娶别人。

渐渐地,她都不知是否该毅然决然地拒绝他,这样是否会对他太无情了些?

他们就一路顺着绚烂灯火徜徉长街。

打铁花表演引起一阵喧嚣,她一回头,眸中倒映着熠熠火花。

旁边的一处花灯摊在猜灯谜,人群蜂拥而至。

今日的彩头是一盏五颜六色的麟鱼灯。

老板道:“这是我娘子编了两夜编出来的灯,诸位,今日的灯谜可要比昨日的难!”

“诶,念念,那灯好看吗?”沈清识用胳膊肘碰了碰姜芾,意有所指那盏灯。

姜芾点点头:“漂亮。”

“那走。”沈清识拉着她过去,“我们回家刚好缺盏灯照明。”

姜芾啼笑皆非:“你也给人家点机会,让人家猜上一猜。”

他的才学,她也是看在眼中的。

去岁元宵一口气赢了十盏灯,他们拿都拿不下,烛焰差些都把衣服都烧了。

远处,一名捕快向一男子回话。

“凌县尉,那马家父子果然招了,就是他们惦记赵家的传家宝,趁着赵家一家人昨夜去看灯会,翻墙进了赵家,窃走了那柄玉如意。”

凌晏池负手而立,眉眼清淡,仿佛独立喧嚣之外:“招了便好,你回吧,接下来如何处置,苏县令自有定夺。”

那名捕快走了。

凌晏池用来麻痹自己的公事解决了,那股熟悉的寥落寂寞之感又重回他心头。

无心爱眼前良夜。

管他明月有多圆,灯火有多亮。

他今晨就那样走了,然后呢?往后该怎么办,真的就不再见她,不去打扰她吗?

他现在扪心自问,他做不到,他不见到她就会感觉她离自己越来越远,更何况如今来了个沈清识。

他们如今在一处吗,玩闹、谈笑、喝酒吃饭……

这份惦念被挑起,就再也斩不断。

“哎呀呀!这位公子可谓是学富五车,八斗之才,今日这盏灯就送给你了。”

不远处爆发出一阵赞叹,原是有人连对十道题,一举拿下来今晚的彩头。

凌晏池顺着躁动源头看去,望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身段柔美,身影纤细,是姜芾无疑,她旁边那位男子……是沈清识。

他眼底像是燃起何物,烧得他心都是滚烫的。

她今夜与沈清识在一处逛灯会,猜灯谜。

昨夜与沈清识一同游清溪山,今夜又与他看焰火,而留给他的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昨夜有事”。

是真的有事吗?有事为何又能与沈清识在一起,有事又为何这般巧,今夜又有空闲了?

他欺骗不了自己,她就是万分厌恶他,不想见到他,仅此而已。

他攥成拳的手都在颤。

“郎君与娘子可谓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围观众人看方才那赢下花灯的郎君即刻就将花灯送与身旁的小娘子,不禁纷纷夸耀般配,送上几句美言。

这句话化作一根针,狠狠刺穿凌晏池的耳膜。

他冷哼一声,这些人属实是没眼光。

哪里郎才女貌,哪里天作之合?

姜芾是他的妻子,他们才该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二人突然朝这边走来。

他猛然转身,借着身旁的摊铺遮掩,顺手摸上一只老虎状的陶瓷娃娃。

二人停在他对面的摊子上,似乎在挑拣点心。

他始终不曾转身,摸完那只老虎娃娃,又去摸那只白兔状的娃娃。

终于,他们走了。

他也即刻转身,目光不自觉搜索她的身影。

“郎君,买一只吗,都是自己捏的。”摊主见他停留的久,还摸摸看看,似是有意买下。

“不了。”凌晏池淡淡一答,追上前面的身影。

摊主望着他的背影,不满道:“嘿!不买还摸来摸去!”

凌晏池神使鬼差追随二人在一家新开的炙肉店前停下,紧接着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他在他们之后也进去了。

里面座无虚席,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夫妻,这家店今日开业,男女携手用餐还送一束花。

那沈清识还真是城府深沉,带她去这种地方吃饭。

他眼看姜芾捧着花往楼上走了。

“郎君,您一个人吗?”一位女伙计上前问道。

凌晏池被迫止住脚步,“嗯。”

“郎君见谅,一楼座位满了,只有二楼有空位,可二楼仅设双人席,您只一人,怕是……”

这是婉拒之意了,凌晏池自然听出来了。

他收回跟丢了的视线,转身离去。

他还是初次见这种店,为何一个人就不能吃炙肉了,非得两个人才能吃。

他走出店外,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大哥,你也想来吃炙肉?”

凌子翊挽着自家娘子的手出来,显然是吃饱喝足了。

他方才还在楼上就看到大哥想进来了,奈何下面高朋满座,上面他一人估计也上不去。

凌晏池不想多说:“我路过,看到这新开了一家店。”

他看到三弟与弟妹如此恩爱,说到底,他是有些急了。

前几年他对家中催婚不以为然,父亲催的急了,他便放出狠话说宁可一个人过一辈子。

可如今想到他两个弟弟都已婚配,就他还是孤家寡人,且他今年二十有五了,她已经嫌他年纪大了。

再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

他该怎么让她回心转意呢?

凌子翊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苏净薇扯着走了,娘子说渴了,要去买饮子喝,他自当从命。

可他看大哥如此落魄,旁人都成双入对,他就一个人在街上转,怕还是那情爱磨人,想着晚些回去再开导开导他。

凌晏池一路走到酒肆,买了一壶酒回去,没想到江州也有酒肆卖竹露醇了,这酒他已有许久没喝过了。

他生在高门大户,锦衣玉食,从小到大都没为了一个人、一桩事这样过。

直到如今,他不再身居高位,身旁也没有人围着他转,他心爱的女子也嫌弃他、不肯原谅他。

官场失意,情场困顿。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这坑坑洼洼泥地里的一粒沙,什么都算不上,什么都不是。

他回到湖霞村,月照中天,冷露无声湿桂花。

望了眼通往程家小院的路,他知道,她还没回来,她今夜还会回来吗?

他心肠酸涩,强迫自己不去想。

黎平在院里喝茶,桌上还放着一盘果脯,见凌晏池回来,立即起身:“世子,您回来了,这果脯是孙叔送来的,说感谢您帮他锄地。可我觉着世子您定是不爱吃这些,我嘴馋,就拿出来吃了。”

老人家礼轻情意重,送些自己做的特产已是莫大的心意了。

凌晏池望了一眼,桌上有酸枣糕、紫薯干、芋头片、还有一袋糖渍山楂。

“山楂留着,我要吃。”

他吃过她做的蜂蜜山楂,可那个味道他如今已经记不清了,似乎是甜滋滋中又带点酸溜溜。

黎平甚是疑惑,世子为何爱吃这种东西了?

他将那小袋山楂摆盘装了进去,放在凌晏池书房的桌上。

凌晏池刚斟了一杯酒,要敬那满腔失意与爱而不得。

门突然“哐当”一响,凌子翊推门而入。

凌晏池放下酒盏,眉眼泛冷:“谁叫你不敲门就进来了?”

凌子翊关心则乱,他一回家安顿好妻子就赶来了,娘子叫他少搅合大哥的事,可他放心不下啊。

这不,一进来就看到大哥独自在喝闷酒,可见真是心中郁闷到极点了。

“大哥,你别放弃啊,姜大夫没答应,你就找个借口再约一次嘛。”

“再约一百次也没用。”凌晏池摇头冷笑,有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她心里没有他就是没有他,他又能改变什么。

“她有心上人,我在她心中根本就不算什么,我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自取其辱。”

凌子翊知道他在说气话。

他还能听不出来吗,大哥若是真放下了,何至于一个人坐在这喝闷酒?

可见是放不

下,又过不去,自己呛自己罢了。

“那行吧。”他顺势摆摆手,“既然大哥你觉得此事难办,不如就放下吧,你也老大不小了,等这次我回长安,就跟家里人说,抓紧给你张罗婚事,娶妻生子。”

凌晏池越听眸底越暗。

张罗婚事?娶妻生子?

他无法想象他明媒正娶的那个人不是姜芾,他这辈子只会跟她成婚生子、白头偕老,旁的任何人都不行。

“这是我的事,没人敢做我的主。”他冷冷道。

凌子翊点点头:“是,说句不好听的,大哥你是可以非她不娶,宁可当老光棍。可人家呢,人家会等你吗?说不准明日姜大夫就先成婚了,让你追悔莫及。”

凌晏池一瞬间神思都清醒了几分。

是啊。

她就算有心上人,她又没谈婚论嫁,他为何不能追求她?

他与沈清识各凭本事,他凭什么要退缩,他绝不承认自己比那个道貌岸然的小人差。

姜芾若真对沈清识有百分百的心意,为何三年了还不嫁他?

可见她也没有那么喜欢此人罢了。

他差点就被表面功夫唬住了,他若退了,岂不给了旁人大好时机?

“你说得对。”他茅塞顿开,接着狠狠闷了一口酒,酒水入喉,浇得他整个肺腑都轻快不少。

凌子翊见他又重整旗鼓了,再次点拨他,“姜大人她人心软,她次次都说不想见你,可你若有事,或者找她看病看伤,她哪回没见你?大哥你若望而却步就大错特错了,你就该迎难而上。”

“可我怕她烦我。”

情爱一事,凌晏池实在是束手无策。

“叫你去找她,又不是叫你空口白话,张口就是求和,你就不会曲意逢迎?这不和官场是一样的道理?”

虽然曲意逢迎不是这样用的,但大哥懂他意思就好。

可他转念一想,大哥在官场上轴得要死,哪里会什么曲意逢迎,否则也不会被贬到这江州来了。

“就是送些她喜欢的东西,再说些酸话,女子表面上说肉麻,其实都爱听。”

凌晏池默默记下,他自认还是读过不少酸诗的,可从未对女子说过。

他想了想,装了满腹风情月意。

凌子翊走后,他又随意喝了几盏酒,心境开阔了不少,抓起几颗山楂就入口。

吃了几颗后,眼前烛火倏然上下跳跃,荡出一片虚影。

他只觉头脑涌上一股昏沉之感,站起来又跌坐回圈椅中。

这是怎么了……

他望着那壶酒与那盘糖渍山楂,恍惚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她陪他过生辰,做了一桌子菜,给他倒酒,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聊了很多江州风物。

他吃了她做的山楂,那时的感觉也是这样,昏沉模糊、意识缥缈。

而后,他就只能闻到她身上的香,看到她脖颈上细腻的肌肤,听到她一声声唤他夫君。

他们相拥,在帐下翻滚,第一次肌肤相贴,水.乳.交融。

思绪在现实与虚幻来回游离。

他双手失力一推,酒盏撞落在地,瓷片满地飞溅,那盘山楂滚得到处都是,一颗颗,越滚越远,再也拾不起来……

是这两样东西有问题!

她当年从未主动唤他吃山楂,是他觉得她说得有趣,拿起一颗品尝。

是他对她早有旖旎的心思,他神志不清之下,再也克制不住她的接近,主动要了她。

事后,他对她冷漠寡言,不闻不问,还以为是她使计。

他缓缓举起手掌,颤抖着扇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驱散开几分眼前的虚影。

他就像个混账,他当着她的面骂她、辱她,如今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已忘记了那些事。

好一个不计前嫌,好一个大发慈悲!

他靠在桌角,低低冷笑,齿缝都是涩意。

他怎么有脸与她说忘记那些事和她重新开始。

他的那些高傲与自负,在她的大度与坦荡面前,就是个笑话。

第二日,他拿了酒与山楂去问湖霞村中另外一位大夫。

那大夫道他饮的那种酒不能与山楂同食用,否则二者相克,轻则使人晕眩,重则失去意识。

竹露醇这种酒寻常百姓喝不起,喝得起这种酒的达官贵人又不会去吃山楂。

故而,鲜少有人知道这二者不能同食。

至此,埋没三年的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她分明那么好,她那么喜欢他,他却把最大的恶意强加在她身上。

无数个夜晚中,她也曾落寞伤心、不知所措。他待她不好,家里人也会待她不好,他是她的丈夫,连他都待她不上心,旁人又岂会把她放在眼里。

他一想到她,便羞愧到尘埃里。

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再打自己几巴掌。

第55章 坏计念念,等着看好戏吧

姜芾昨夜很晚才归。

那炙肉店的客人太多了,肉都赶不上吃的,等到深更半夜才吃上一口,摸黑回来的。

沈清识送她回来时跟她说他这几日公务在身,怕是不能常常来找她。

正好她最近也不打算去县里了,好好跟着程师父学完最后一套针法,好早日回春晖堂坐诊。

昨夜下了雨,今晨打开院门,放了晴,碧空如洗,青山朗润。

她在院子里练五禽戏,五禽戏能锻炼肌肉,强筋健骨,她每隔几日早上必要打一套,打完一套下来,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她去洗了把脸出来,就看见有人来了。

凌晏池站在院外岿然不动,似乎站了有好一阵了。

他们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最终,是他先开口:“念念,我有事找你。”

他说的有事,信服力已经在姜芾心里大打折扣,他别是又来说那些事的。

她走了过去,没给他开门,只道:“我只看病,旁的事你就别来找我了。”

“我有东西给你。”凌晏池垂下负在身后的左手,手上拿着一本书册。

姜芾瞥了眼书封,只觉得那几个字眼熟,忍不住多看两眼,居然是那本《伤寒辑要》

这本医书乃是前朝民间医者编纂,里面记载了几百篇疑难杂症的病例,可惜早已失传,只留下三两孤本。

多少大夫梦寐以求,只为一睹,他们春晖堂都没人看过这本书,她问程大夫,程大夫说她早年游历时有幸在一位大夫手中翻阅过一次。

但也只是一次,这本书在医者手中,比金子还珍贵。

“你哪里来的!”她惊讶不已。

她无视这本书在谁手上,满眼都是医书。

凌晏池嘴角翘了敲,他就猜到,她果然会喜欢。

她睁圆了眼,眸中都好似放着光,拔着清亮的嗓。

他已经许久许久,都没见她对他这样热情。

不枉他一夜没睡,花了五倍的重金在县里一位老大夫手中买来。

那老大夫年过八旬,膝下也无儿孙传承衣钵,听他说要买去送给一位大夫,便想,等自己百年之后也不算埋没了这书,就这样爽快地答应了。

“我在箱笼里找到的,许是书缘替我从家里藏书阁拿书的时候一并装了进来,我看着像是本医书,我也用不上,便拿来给你看看。”

他给了姜芾,姜芾立刻拿过翻了几下,纸张已经很旧了,是孤本无疑。

她却不信他这番话,反问:“你家里藏书阁还有这种书呢?”

她可听说过,那三本孤本皆传到三位大夫手中,如今应是传给他们的后人了,凌家是世族,怎会有人学医,还藏有这种珍贵的医书?

凌晏池不欲告诉她真相,只道:“一些族人也到过藏书阁,也许是他们谁放进来的。”

太牵强了。

姜芾一眼就看出他打什么主意。

可她又的确很喜欢这本书,“你是多少钱弄到的,你开个价吧,我给钱给你。”

凌晏池心头如遭一击。

铜臭最伤感情,她第一反应还是跟他提钱。

他见她转身要去房中拿钱,喊住她:“念念,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就是为了讨你欢心,才费尽心思搜罗到这本医

书,我看你开心我就很满足了,我不要你的钱,你明白吗?”

姜芾动作一僵,嘴角微扯:“你做什么我无权干涉,虽然我真的很喜欢这本书,可无功不受禄,我拿你一物就该还你一物。”

“我不要钱。”凌晏池脱口而出。

姜芾垂下眼帘,望着那本书,眸子暗了暗。

他不要钱,无非是想要她给不了也不想给的东西。

她忍着不舍将书推回他手中,“那我不能收,你走吧。”

“你请我进去喝杯茶吧。”凌晏池干涩开口,将书塞还给她,“喝杯茶,就当是你还我的一物了。”

跟她多待片刻,比黄金万两都值。

姜芾显然有些意外,喝杯茶,仅此而已?

“那你先进来吧。”她打开篱笆门,邀请他进来。

凌晏池丝毫不客气,一脚迈入院中。

姜芾叫他先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一会儿,她去沏了杯茶来。

她不太喝茶,家中的这罐新茶叶是她前几日随意买的,她闻到茶香,好像是他不爱喝的那种茶。

于是等他伸手接过,她道:“这好像是碧螺春,你若不爱喝,家里也没别的了,只有白开水了。”

“无妨。”凌晏池端起就抿了一口,“这几年,我最爱喝碧螺春了。”

姜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起桌上的石锤开始碾药。

清风吹袭,席卷来一阵阵淡淡的药草香。

凌晏池看着她静静坐在身旁,头顶艳阳高照,黄雀啁啾,他恍惚就想时间在这刻静止。

这一刻,她的身边只有他,她是属于他的。

姜芾放下药锤,蹲下身筛着簸箕,清除药草里的杂草。

凌晏池握起留有她余温的药锤,开始捣.动起来,“念念,我来帮你吧。”

“不用了,这个你不会的。”姜芾下意识就拒绝他。

凌晏池气定神闲,手下在捣那两枚干叶,“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会,可是这样?”

他执意要揽过,姜芾又不好伸手去夺药罐,回头看了一眼,没想到他还有模有样的,那姿势比周玉霖还稳。

凌晏池回想起当年科考做文章都没有这般小心翼翼,他生怕出了差池,惹她不快,今日的见面便到此为止了。

他贪婪地紧握这一点时机,边捣药还边问她:“念念,我手上这是什么药?”

“月见。”

“是治什么病症的?”

“祛风除湿,强筋止痛。”

凌晏池再问:“那你手上筛捡的呢?”

“木槿和青黛。”

“木槿可是有清热止咳的功效?”

他方才在那本医书上翻到了这种药草。

姜芾朝他望去,点点头。

凌晏池顿住手上的动作,他又想起了她从前对他说过,她说,他们之前的事是说不清的。

那是因为很多事情他不知道。

他恨自己是个混账。

“念念。”他郑重唤她,胸腔都在震动。

“我可以确定,三年前,我们的那一夜,是我情难自持,或许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上了你。”

姜芾恨不得捂着耳朵,他说他三年前就喜欢她?

他是无计可施了,在胡言乱语吗?他明明对她冷漠、疏离、不闻不问,怎么可能喜欢她?

时至今日,那一夜,她只能想到,是他喝醉了酒,酒后乱.性,却还反过来怪她使手段。

“我不想提这件事。”

这件事,是她过不去的坎,每一次想到,她好不容易铸成的一颗洒脱的心就会突然一沉。

“但是我该向你道歉,我知道你的心性,你可能要记一辈子,我只希望你心里能好受一点。”

“道什么歉?”姜芾问他。

“我昨夜才发现,竹露醇不能与山楂同食,会致使人昏沉,但却……并无一点催情之效。”

那夜,他还没到醉酒乱.性的地步。

“那一夜,是我主动留你。”

“可那时的我高傲自大、目中无人、不可一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半分逾越之举,我伤害了你。这些年,对不起。”

他曾经,彻头彻尾的负了他。

以至于他想弥补,种种一切都在告诉他为时已晚,可他不想放手,在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清晨,他将他所有的懊悔融成一句话,“念念,当年和离,我有悔,我当时,并不想让你走,那都是气话。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没和离,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我很庆幸我走了,如果我和你就那样过下去,我永远不会长大,你也永远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嫁给你的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不开心的时光,我不想再去回想,与我而言,都如同过往云烟了。”

姜芾继续低下头,捻出杂草,她的眉眼埋在一团阴影里,看也看不清。

凌晏池意料之中,可这次他等的并不是她的答复,他只是想告诉她真相,跟她说一声迟来的对不起。

她的再一次拒绝,他淡然接受。

“可我也知道,一切没有如果,我也庆幸我们能重新相遇。如今的你是更好的你,可我却一落千丈,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可能更多的还是我配不上你。我已经错了一次了,我不会放手,我会改好从前不算完满的心性,努力站在你身边。”

姜芾有些诧异,他会说出此言。

他今日这番话,与往常的不太一样。

“你不用为我改变什么,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我乐意如此。”凌晏池将捣好的药粉倒进药包,掀袍起身,“念念,我该去上值了,就先告辞了。”

他走了,身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这次没有再和以往一样纠缠,逼她答应他什么。

他走以后,姜芾放下手中的簸箕,以往的很多事浮现在心头。

他好像一直都没变过,她五年前第一次见到的他,为名请命、平易近人。

他为了还百姓公道,不畏权贵欺压,他会毫不介意地吃妙芸做的石头饼,他也能在湖霞村一住就是几个月,对待百姓,他从始至终都如是。

可只有她知道,他也清高孤傲,不可一世,似乎就没有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他的那番话,几分真假她不知。

她也不可能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去给他机会,等他去改正什么。

她不期待,也难以想象到。

她姜芾,就是不想吃回头草。

三日后,有位春晖堂药房的学徒来了,说是东家娘子要生了。

姜芾又细细算了算嫂嫂的月份,确实是要生了,外头还下着雨,她抓了把伞,焦急地跟人走了。

到了师兄家,嫂嫂都已顺利生产,生了个六斤重的大胖小子,白胖康健,一生下来哭声洪亮。

这边安顿好,嫂嫂吃了点东西歇下,师兄说她既回来了,便叫她去春晖堂开晨会。

春晖堂的老规矩,一月开一次晨会,众人讨论病例、发放月钱。

姜芾带着两个徒弟回到春晖堂,周玉霖还没见过医馆开晨会,问姜芾:“师父,我能去听吗?”

“可以,你少说话,搬张凳子和苹儿一起坐我后面。”

温玉还没来,三人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还是熟悉的老面孔,末位上还坐着几位生人,姜芾就知她不在的这段时日,医馆来了几位新大夫。

春晖堂不看年龄,乃是论资排辈,她以往的座位仅此温玉之下,在左侧第一位。

可她走进去,位置已经被人坐了。

坐她位置的是徐章徐大夫,就是上回传谣说她离开春晖堂的那位。

她静静望着,徐章坐得理所应当,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徐大夫,这是我师父的位置。”苹儿先开口。

徐章不予理睬,冷哼一声。

要说姜芾一个年轻女子,资历凭什么在他之上,他一贯就不服,趁着她去湖霞村的这段时日,没少联合其他几位同样不服气的大夫编排她。

周玉霖跳了起来,指着他:“你还哼上了!我师父回来了,赶紧起开。”

“姜大夫,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徒弟?如此无理?”

众人纷纷转过头来看好戏。

周玉霖不服气,“理也要是看对谁才用的。”

“好了。”姜芾出言打断,露着满不在乎的笑意,顺势在第二个位置上坐下,“坐哪不是坐,怕是我离开太久,徐大夫忘了。徐大夫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坐下也不好挪动,别折腾了。”

“你!”徐章脸都气黑了。

她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她只要还在春晖堂一日,就永远压他一头,在含沙射影他赖着她的位置不走吗?!

他这下子起来也不是,不起来也不是,反倒引得底下几位新来的大夫窃窃私语。

温玉进来了,看到徐章坐了姜芾的位置,也不管徐章年纪大资历深,张口就道:“姜大夫只是去湖霞村拜师,并没有离开春晖堂,且她精进医术,也能救更多的人,春晖堂也能名声在外。我是比在座的一些大夫年轻,各位也别怪我说话难听,姜大夫自小就在春晖堂,我把她当妹妹,但并非徇私。她的医术,各位有目共睹,春晖堂从来都是论资排辈,她配得上这个位置。”

姜芾很是敬重师兄,听了此话,眼眶都热了。

众目睽睽之下,徐章坐立难安,脸上青红一阵,以约了病人看病为由,带着自己的徒弟走了。

温玉也没留他,接下来是发放月钱。

姜芾分到了一吊半钱,这些钱虽远不及她坐镇春晖堂时拿到的月钱多,可她这几个月人是不在医馆的,拿到这些也不少了。

她一个不在医馆的人还有钱拿,有人自然不服气,当场就指出:“且不拿资历说事,姜大夫这段时日不在医馆,医馆的病人都是我们看的,我们忙得团团转,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姜大夫在湖霞村吃饱喝足享清福,她凭什么拿这么多?”

此话一出,年轻的大夫虽不敢说什么,有几位老大夫已然开始交头接耳。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苹儿脸都气红了。

周玉霖也站起来,指着方才那人:“这么热的天,我师父一天在湖霞村上门看十几二十个病人,那诊费可是一半多都交给医馆了,你坐在医馆倒是清闲,凉快不说,还能泡点小茶喝。”

“你敢口出狂言?”

周玉霖:“怎么了?你一个小小的大夫,还敢骂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

“够了。”温玉冷呵一声,一片鸦雀无声。

他是东家,只要他站在这,还是没有人敢不给他面子的。

姜芾扯了把周玉霖,示意他坐下,而后将桌上那一吊半钱收入囊中,望着方才低声议论的那些人:“我怎么不能拿?这就是我应得的,我在湖霞村看的病人,他们的诊费我没贪一分一毫,我让他们来医馆抓药,还不是给医馆赚钱?我是比不过你们年纪大,不过春晖堂的规矩,不比谁岁数多,只各凭本事说话。”

她早就看这帮人不顺眼了,今日不好好说两句,真当她好欺负?

她给足了他们面子,就差没把倚老卖老说出来了。

有些事她都不想追究,毕竟同在屋檐下,给他们几分薄面。

她的话太难听了,那些人脸上也不好看。

明摆着就是说他们一大把年纪了,医术还不如她。

这场晨会不欢而散。

姜芾今日不急着回去,春晖堂的病人多,她坐下帮着看病。

“那些老货,总欺负师父。”苹儿在和周玉霖嘀咕。

周玉霖忿忿道:“等哪天我找两个人,打他们一顿出气。”

这话被姜芾听到了,她一边翻着病例本,一边道:“他们一把老骨头,万一打折了胳膊腿出了什么事,他们可不敢找你赔钱,我可是要赔的倾家荡产,你可别做这种事来害我。”

周玉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正午时分,他身边的小厮正良来了。

“四少爷,夫人病了,您跟小的回去吧。”

苹儿放下手中的笔,心中一紧。

周玉霖都听烦了这套话术,“我娘又是骗我的吧,就知道装病来骗我。”

正良记着夫人嘱托的话,当即脸色一垮,都快要哭出来了:“少爷,夫人这次是真病了,几位娘子都姑爷都回来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周玉霖看他急成这样,不免还是有些担忧,娘的身体一向没多好,万一是真病了呢。

苹儿看出他的犹豫不决,主动对他道:“你回去吧,回去看看你娘。”

他有亲人,也有家,就定会有顾虑。

他们是不一样的。

“那……你放心,有什么事我会派人给你传话的。”

“你家里的事要紧。”

周玉霖与苹儿姜芾道别,跟着正良回府了。

在湖霞村待了这么久,人走了,苹儿异常闷闷不乐。

他还能跟她们回去吗?他还说今晚回去给米花洗澡。

那只狗是他取的名字,就叫米花-

凌晏池傍晚回县衙处理案子,回去途中路过春晖堂,竟看见姜芾坐在医馆。

他离开湖霞村回医馆了?竟如此突然?

在湖霞村他们还可以日日见到,若她回了县里,而他玉泉庙那边尚未完工,他们便很难见到了。

他都没做好与她分别的准备,她怎么就回来了。

他神使鬼差走近了医馆,姜芾正与一位病人争辩。

“不可能的,药方子怎么会没用呢?你可是喝了药后饮了浓茶,浓茶解药性。”

“哦是的!我晚上经常喝。”

“你看你!那你这几日断一断,喝白开水,坚持按时服两日药就痊愈了。”

那青年提着药包出去,姜芾才发觉有人挡在门前。

凌晏池不等她开口,熟络在她对面坐下,率先就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你是出师了吗?”

“还没呢。”姜芾低头记着药方,“我嫂嫂生产,我赶来看她,明日还要回村。”

凌晏池放下心来,扣在膝上的手掌微微张开。

她还回去就好。

“不过也快了。”姜芾忽而又道,“大概再有半月,我就出师回来了。”

半个月。

凌晏池算着这半个月,只觉得会一晃而过,而他还要比她晚才能回来。

“你——”姜芾拖长音调,双眼都粘在他身上。

凌晏池还以为她要跟他说什么,身子微微望向凑。

“你让一让,这是病人看病的座位。”

身后还有病人,他赖着座位不走,只扯闲话,后面那人已是不满。

凌晏池起了身,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

来看病的是位年轻妇女,看样子是与姜芾认识,边让她把脉还边叽叽喳喳:“姜大夫,你听说了吗?明晚东桂湖游船会,乘船游湖不要钱,但是船先到先得。”

“真的?”姜芾对此起了意趣。

妇女笃定点头:“我去渡口打听了,准是真的,东桂湖都在挂彩灯迎七夕了!”

姜芾心头喜滋滋。

往年临近七夕,东桂湖游湖一次可贵了,今年居然不要钱。

“嘿嘿那我明晚要去玩。”

凌晏池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她明晚要去东桂湖玩。

他今晚就把手头的案子处理完,明晚也去东桂湖。

第二日玉泉庙休工,他早早赶来县衙理事。

余霆大早上来了,他昨日接到消息,说那位沈大人会来县衙户房查浔阳县的税收。

可他一来,又是扑了个空。

自沈大人来江州,他就没见到过这位的影子。

这位可是位高权重的三品大员,宁王殿下跟前的红人,他上赶着巴结此人讨好宁王。

苏涟与他虚与委蛇,上前过问一句:“不知知府大人为何事烦

忧?”

“本官到如今都没接到沈大人。”余霆拂袖摇头,“想投其所好,又不知沈大人的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