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此人伺候好了,此人心情一好,在宁王跟前美言几句,抵得过他在江州任劳任怨干好几年。
凌晏池坐在值房的窗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他一出来,便对余霆道:“下官在长安时,听闻这位沈大人别的不爱,尤为好色。”
余霆乍一听,面色松快了几分。
好色是最好办的,漂亮女人应有尽有。
可他转念一想,觉得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凌晏池能给他献计?别是想害他吧?
“可本官怎么听闻沈大人尚未娶妻?”
凌晏池笑道:“有姬妾成群,还娶妻做什么?东桂湖景色宜人,依下官看,知府大人不若今晚在东桂湖相邀,找些貌美乐伎相陪。”
余霆半信半疑,他怕凌晏池耍诡计,可在这种事情上又能耍什么诡计呢?
自己得罪了沈清识,他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苏涟也来和稀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最是正常不过。”
余霆被说服了,赶紧叫人下了拜帖,又派人去邀月搂挑了十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来。
第56章 多情念念,你以为是谁送的花?
东桂湖火树银花,鱼龙状的花灯交接相连。
姜芾来到湖边,湖面已飘满了船只,果不其然,轻便的小船已被租走了,只剩一只大船。
船家说大船不租五人以下,她与苹儿又不想跟生人同船,唯余失望,都欲作罢回去了,刚折返没几步,苏净薇夫妇来了。
可他们一行人凑在一起也才四个人,要是周玉霖在,船就可以走了。
可这还差一个,姜芾此番是极其想坐船去逛一圈,急得差点拉一个人来了。
要说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凌晏池今晚无事,像是掐准了时机一般,在他们急需凑一个人的时候就出现了。
凌子翊朝远处招手:“大哥,快来。”
苏净薇悄悄望了眼姜芾,扯了扯凌子翊,“他不行。”
凌子翊有意撮合大哥与姜大夫,岂能放过这个大好时机,“正好就差一人,怎么不行了,大哥他不是人?”
苏净薇指着他:“这可是你说的。”
凌子翊意识到说错话,慌忙捂嘴。
眨眼功夫,凌晏池已经走过来了。
他是特意回去换了衣裳的,一身天青圆领袍衫,不算招摇,却也不落俗套,湖中船里有大胆的娘子竟直接朝他扔花。
一朵花掷入臂弯,被他无情丢弃。
他不管船上女子如何羞恼,他眼中只有一个人。
姜芾站在阑珊灯火里,绚烂花灯映照在她脸庞,两颊宛如缀上霞光。
姜芾眼看他走过来,就像平常一样,若无其事转过身,兀自眺望湖面好景。
凌子翊先搭起台阶,“大哥你来得正好,这船刚巧就差一人,你上来我们就可以走了。”
他这个台阶搭得漂亮吧,若是等日后大哥与姜大夫真能重修旧好,成婚都得请他坐主桌。
凌晏池便顺势而下,说话时看着姜芾:“我也正想逛一逛东桂湖,可惜船家说没有单船了,我上来,不知姜大夫可介意?”
姜芾看他这回的确是来的凑巧,并非蓄意为之,一来这船又不是她家的,她没资格介意他上来,二来她也很想去游湖玩,若再凑不齐人,怕是要被旁人捷足先登。
这么多人在一只船上,也就是四处看看景,这又有什么?
“不介意,上来吧。”
凌晏池喜出望外,生怕她会松口,抬步就迈上去了。
“师傅,可以开船了。”姜芾对蓄势待发的船夫道。
船桨探入水中带起阵阵涟漪,船身沿碧波缓缓游移。
船上有两排相对座位,苏净薇与凌子翊坐一处,姜芾跟苹儿坐一处,唯有凌晏池一人不便,他就是个凑数的。
他并无怨言,算了,他还是站着吧。
能站在她身边这样近,已经是莫大的欢喜。
岸边的花灯五彩斑斓,形状各异,可谓是一步一景。
每年临近七夕,江州都会举办这样的游湖会,只是每年地点不同,今年则定在了东桂湖。
不知是谁在船上放烟火,“啪”的一声,烟花在黑暗天幕次第绽开,惊得众人纷纷仰头。
越往前行,湖中央驶来一只私人船只,船上也应景挂起了灯彩,比寻常的船大上几倍。清晰可闻船上丝竹管弦阵阵,女子清甜的歌声柔若黄鹂。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户纨绔子弟包下狎妓作乐的花船呢,可这竟是江州知府余霆的私家船。
余霆果然听信凌晏池的话,真就找了一行貌美女子上船作陪,沈清识这脚刚上船,一群身着轻纱的姑娘们便蜂拥而至。
“呀!”凌子翊突然指着前方叫了一句。
他今日就是个搭台子的,大哥是唱戏的。
苏净薇被他吓了一跳,拍了他一下,“你抽风了?”
凌子翊继续指着前方船上被姑娘簇拥的男子,“那是谁?点这么多姑娘作陪,好生气派。”
他这一指,引得众人都看过去了。
姜芾只是微微望了一眼,便认出那是沈清识,她垂下头,双手抚在膝上,什么也没说。
凌晏池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不禁窃喜。
沈清识虽不好女色,可他并非什么好人,早些借此事让姜芾看清他也好。
姜芾定是对他失望了吧,最好日后都不想见到他才好。
他施施然开口,再添一把火:“子希,那人你都不认识?是沈清识沈大人啊。”
凌子翊拍手:“原来是沈大人啊,我就说怎么这般眼熟!”
这俩兄弟一唱一和,饶是傻子都看出来话里有话。
苏净薇狠狠掐了凌子翊一把,她不让他去搅合这事,他非不听。
姜芾则不予理会,扒着船栏探手下去戏水喂鱼,像是没看到方才那回事一样。
凌晏池此刻觉得船上的风格外凉爽宜人。
等她对沈清识失望了,或许就会多看看他,容许他在身边了吧?
逛了几圈东桂湖,他们归还了船只,乘兴而归。
上了岸,凌晏池嘴角就没下来过,特地对姜芾道:“念念,我乘了马车来,我送你回去吧。”
他心底那丝期待长出触角,缓缓探出头来。
谁料,姜芾对他还是那副平淡腔调,“不用了,我今晚不回去了。”
有病人明早要复诊,她打算诊完病再回去。
两根触角咔嚓被截断,凌晏池双目有些发直。为何拒绝他呢,是真的有事才不回去吗?不是想跟别人回去?
他趁着四下无人靠近,飞快对她道:“念念,我心里只有你一人。”
言外之意,他跟那“眠花卧柳”的沈清识可不一样。
“你到底在说什么?”姜芾都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就脱口而出,她顺着上岸的人流走,“别说这种话,被人听到了。”
凌晏池追上她,却又不知说什么,最后只能看着她离开。
没关系,对他冷淡又如何?他都习惯了,只要她往后对那沈清识也冷淡,他就有机会。
“滚出去!”
船上,沈清识摔了两只盏,斥得那行姑娘落荒而逃,纷纷抱琴上了岸。
他给余霆面子,也为了碧湾峡的事,才应邀来他船上一叙,谁料这老东西给他找了一船女子,都是些庸脂俗粉,看也不想看一眼。
他起初还赶不走,后来发了怒才赶走了。
余霆怕搅了他的好事,是先让人进去伺候,自己在外守着的,直到看到一群姑娘衣衫整洁,满脸狼狈地出来,他心中才咯噔一下。
这些可都是他派人精挑细选的各家头牌,难道这沈大人钟爱长安女子,看不上江州这些姑娘?
这可没办法了,这都看不上?
他倒是还想到了一人,可那是他的娇娇儿,为了讨好上官,把心肝宝贝拱手让人,他还舍不得呢。
他连忙进去招待,见这位沈大人一双锐目直直盯着他,他不禁背脊一凉。
“沈大人,可是那些女子伺候得不够好?大人远道而来,说到底还是下官疏忽了。”
沈清识冷笑一声:“余知府有空溜须拍马,怎么不想想碧湾峡的事如何解决?”
提到碧湾峡,余霆吓得冷汗直冒,此事若败露,莫说朝廷要定他的罪,宁王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他就差没跪下来了,拱手深深一拜:“下官办事不利,愚钝至极,早听闻大人智巧无双,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那边如今是何状况了?”沈清识掀了掀眼,悠悠开口。
橘黄光影打在他脸庞,映出几道锋芒。
余霆老实答:“那凌晏池顺着蛛丝马迹,紧咬不放,下官怕坏了殿下的大计,只能让山上那些人按兵不动。凌晏池便借民议封锁碧湾峡,不得进也不得出,若是再这样下去,山上的人可是要吃饭的。”
他咬咬牙,又添了一句话,以表他有在费心思周旋:“可惜上回没能借玉泉庙一事除掉他。”
沈清识眸光淡淡:“那是你无能。”
“是、是,下官无能,大人救救下官吧,早日解决,也好早日解殿下的心头之患啊。”
“他既是要人——”
沈清识指节敲击桌沿,拖长腔调,“你给他两个不就是了,没养过狗?肉吃到嘴里不就能消停片刻了?”
“这……”
余霆欲言又止,顺着他的话想了几遍,终于是懂了。
第二日,沈清识去湖霞村找姜芾未果,又折回县里去了春晖堂,果然见她在替人看诊。
他等病人都走了,才凑上去,“念念,上回那家炙肉好吃吗,今日还想去吃吗?”
“不好吧?”姜芾生着闷气,哼了一声,“你总带我去吃,冷落了你那些红颜知己多不好。”
其实说不在意是假的。
毕竟她认识的沈清识跟那晚看到的不一样。
她又不信他本来就是这种人,但亲眼所见做不了假。
他有好几日没来找她,若是找到新欢,将她忘了也好,至少不会耽误他。
“什么红颜知己?”沈清识神色一滞。
姜芾偏了偏身子坐开:“那日在船上我可看见你了,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姑娘围着你转,可把你乐坏了吧?”
沈清识恍然大悟,这才意识到她在说何事。
怪不得她一开口语气就和往常不同,颇有几分冷淡。
原来那晚是被她看到了。
余霆那个老东西真不会办事。
“念念,这事我必须跟你解释,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是那个江州知府余霆,他递了好几张帖子说要拜会我,我给他几分薄面,就去了一回,谁知是在东桂湖游湖。那日我一上去,那几位女子就围了上来,后面是被我赶走的。”
“你别不信我,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啊!否则我还用得着这么多年不娶妻,就为了等你点头?”
姜芾神情舒缓几分,“好了,我信你。但你若真有合眼缘的姑娘,也可以试着了解,我如今,真的没有再嫁的念头。”
男人都没什么好东西,不是好色就是自大。
可她觉得沈清识是除外的,是以她看到他身旁群芳环绕时会感到震惊。
他年纪也不小了,她扪心自问,他若正经娶妻,她心里还是祝福得多。
“你如今没有,那以后呢,你就保证以后也没有吗?这么多年,你真的没有一点喜欢我吗?”
姜芾眼帘轻微开合,并未答他,只道:“这是在医馆,人来人往,别说这些。”
在沈清识看来,至少她没有前几年拒绝得那般斩钉截铁了。
她会容许她的靠近,收下他的礼物,他们就像寻常相爱男女那般逛灯会。
他总觉得,他与念念有可能,不是今日,就是明日了。
“那你去不去?”
“晚点再说吧。”姜芾翻着病例单,“我今日特别忙,晚上我还要回趟湖霞村。”
明日便是七夕节,今晚街上已卖起了花。
凌晏池从县衙出来,一位卖花的女郎笑吟吟上前:“郎君,七夕到了,买捧花送给家里娘子吧?”
娘子。
凌晏池暗暗想着,烦扰都一扫而空了。
“若是送给家里娘子,要送什么花好?”他问。
卖花女道:“送玫瑰呢郎君,今日都卖出好几捧了,快卖完了。”
凌晏池望着她筐子里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我全要了,给我包起来吧。”
他捧着一束红玫瑰回到家,一头钻进书房就没出来,也不知在房里捣鼓什么。
黎平看世子拿着捧花回来,扒着窗偷望。
那花定是送给姜大夫的吧?
他发自内心慨叹,世子与从前截然不同了,每日起来都要打扮一番,他替世子整理桌案时,满桌都是文绉绉的酸诗。
看来情爱是真能改变一樽木头。
他摇摇头,其实世子若是早这样开窍,哪里还用得着这么折腾。
凌晏池千挑万选,写下了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将纸条塞入花中,盼她能发现。
他还花了几文钱找春晖堂抓药的小学徒打听了,听说沈清识去找过她,还信誓旦旦邀她吃饭,可被她拒绝了。
她定是因那夜所见对沈清识淡漠疏离了。
他的机会就要来了。
他也不知哪来的信心,觉得她就会收他的花。
他捧着花去了姜芾的住处,院内未闻人声,黄昏日暮,烟囱里也不见炊烟,可见是无人在家。
她昨日没回来,今晚说什么也要回来了。
他擅自打开篱笆,将花稳稳放在门槛前,静待她归。
月上枝头,暮色朦胧,姜芾才背着药箱回来,苹儿这两日都无精打采,游湖回来就发了高热,才喝了汤药歇下,她便没带她一同回来。
孙叔见她回来了,出来跟她道九檀村一户人家来接了程大夫去给家中难产的妇人看病。
她估摸着这个时辰那家定是留程师父歇下了,今夜她要一个人住了。
人都走了,小院清清冷冷,只见满地树影摇曳。
她刚想迈过门槛进屋,便见一捧鲜艳的玫瑰花放置在地上。
她眉头一簇,疑窦渐起,捧起来仔细瞧,一张纸条从花瓣中掉出,她徐徐展开,上面是一行: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不必说,是沈清识送的。
毕竟那酸诗除了他也没人会这样用了。
她今晚实在是累了,没答应他去吃炙肉,可他独自离去后竟还给她买了花,特地从县里跑到湖霞村,就为了把这束花放在门口。
她将花抱了进去,决定明日再去找他,也请他吃顿饭。
凌晏池借远处的树遮掩,看着她进家门,亲眼见她毫不犹豫抱了花进去。
他心底涌起狂澜,他就说,他能让她回心转意。
他们本就是做过夫妻的,青梅竹马又如何,沈清识比得过他?
她收了他的花,是否就说明,明晚七夕,他能邀请她去逛灯会了?
于是,黎平亲眼望见书房点了一晚上的灯,世子一晚没睡,也不知在做什么。
第二日,姜芾一整天都待在湖霞村,程师父回来了,教给她最后一套针灸法。
她说要走了,老人舍不得她,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一会儿说时间过得快,一会儿又说她悟性高。
“你这医术,就算离开你现在的医馆,另开一家,不出几年,定不必春晖堂差。”
姜芾握着老人的手,“我哪里开的起呀,我就想着,无论在哪,能替人看病就行了。”
师徒俩从午后便坐在树荫下说话,说到天幕爬满红霞,人家都起了炊烟。
姜芾听着蝉鸣蛙噪,觉得湖霞村真是好啊,等她老了,她也要有一间自己的院子,在这里住下。
“你那两个徒弟呢,今晚最后一顿饭,他们去哪了?我老婆子还特意去买了肉买了酒。”
“他们有事,一个生病了,一个回家了,怕是不能来和您道别了。”
湖霞村的这段日子,从四个人的一顿饭开始,却要从两个人的一顿饭结束,团圆饭还凑不齐人。
“没关系,师父,晚上我陪你喝酒!”
老人说要做几道拿手好菜,还不让姜芾帮忙,姜芾只能去搬桌子摆碗筷,扫扫院子浇浇种下去的菜。
她浇完茄子秧苗,刚想坐下歇息片刻,凌子翊气喘吁吁跑来。
“姜大夫,你快去看看我娘子!”
姜芾心中一抽:“阿银怎么了?昨日还好好的一起去游湖了。”
“我娘子她吐了,还说头晕。”
凌子翊说的急,满头都是汗。
妻子身体健硕,他可从没见过她生病羸弱之态。
听他这样说,姜芾悬着的心都落下一半了,待赶到苏家替苏净薇一把脉,果真和她猜的一样。
“阿银是有孕了,两个月。”
苏净薇摸了摸小腹,神情微微错愕,过后却也无多大震惊。
前几年成婚是她不想要孩子,夫妻同房时也刻意避着,今年是她松了口,这个时候怀上,已经算是晚了,不算出乎意料。
凌子翊听说后,乐的满府跑,将娘子有孕一事传遍满府,还特意去跟大哥说了。
“什么?”凌晏池蹙眉。
“大哥,我要当爹了!”
凌子翊一连说了几句,凌晏池从讶异到觉得他聒噪,“好了,我知道了,你们也该回长安了。”
“那是,还是回长安养着放心,我们打算明日就走了。”凌子翊凑过去,“大哥,我走了以后,没有我给你支招,你能搞得定吗?”
凌晏池抿了一口茶,眉梢是藏不住的喜色:“放心吧。”
他倒是不过多羡慕自家弟弟要当爹了,照这样下去,他也指日可待。
他特地嘱咐凌子翊:“等你回长安,家中人若是要私下给我张罗婚事,你便说我在江州有心仪的娘子了。说我的婚事我要自己做主,但若是问及你大嫂的身份,你暂且莫提,她不喜欢太招摇。”
凌子翊点点头,连大嫂都叫起来了,看来进展飞快,事情马上就要成了。
凌子翊走后,凌晏池见月上柳梢头,即刻动身去找姜芾。
院门是开着的,凌晏池直接就进去了。
姜芾在院子里喂狗,见他明晃晃进来,她微微抬头,因着上次他送她的那本《伤寒辑要》,她拿人手短,举止也客气几分。
“大人可用过膳了,来找我是做什么?”
凌晏池靠近地上一团影子,开口时嗓音都颤了几分,“念念,我来邀你过七夕。”
她既收了他的花,就是默认与他和好了,她是女子,总要娇羞些,不会主动来找他,可他是男人,就该脸皮厚些。
姜芾喂狗的碗都差点打翻:“你说什么?”
他们还没熟到这种程度吧?怎么突然就一起过七夕了?
“念念,我们重归于好吧。”凌晏池将话说得更明了些。
姜芾匪夷所思,他消停了几日,怎么又来提这些?她以为是她收了他的书,被他误当做是她肯接受他的意思了,“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早知道她就将书全本誊抄一遍再还给他了,省得他“挟恩图报”,三番五次上门要跟她说些有的没的。
“可你都收了我的花了。”凌晏池不愿相信她的话,穷追不放,“你若不想,为何要收?”
姜芾紧蹙着眉,满心不可思议,“那是你送的花啊?”
她怎么也没想到是他送的,若是里面不夹那句酸诗,她兴许真会想到他。
凌晏池瞳孔猛缩,一颗心要被什么碾得支离破碎,“是我送的花,你收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送的。”姜芾实在愧疚,这是她自己的疏忽,让他这般误会,“我真的不知道是你送的,我也没有那个意思,我还以为是……”
她还以为是沈清识送的呢。
可她说到这,突然顿下,没再往下说。
凌晏池唇抿成一条线,她的话语像是冰冷的刺,扎得他抓心挠肝得疼。
他不甘心,步步朝她逼近,即便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也偏要亲耳从她口中听到,“你还以为是什么?你以为是谁送的?”
第57章 争宠他就是自取其辱!
“你以为是谁送的?”
他一时激动,双手情不自禁按住她的双臂。
他觉得自己一颗真心被践踏,所有的暗喜与期待都像个十足的笑话!
“你干什么啊!”姜芾憋红了脸,侧身躲开他的手掌,“我又不知道是你送的,你送东西都不说一声,你就放在门口,谁知道是你送的啊,还好没被乞丐拿了去。”
若她知道是他送的,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收他的花。
他的举止,也太匪夷所思了。
她进屋将放在花瓶里养的那几束玫瑰拿了出来,红硕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对不住,我就放在花瓶里养了一夜,还给你吧。”
凌晏池气得手都在抖,那花瓣火红如霞,好生刺目,可更伤人的,是她的话。
“还给我?”他笑得冷涩,“念念,你好狠的心。”
她以为那是沈清识送的,毫不犹豫就收下。
知晓是他送的后,就要拿出来还给他。
真的就这么讨厌他?
姜芾心虚地收回去,转念一想,哪有收了别人的花又还给人家的,这样做确实不大看得过去,就像一件衣裳,穿了还能还给别人吗?
“那你多少钱买来的?我给你钱。”她说着就要进屋去拿钱。
凌晏池的心像反复被刀子划开,遭受风吹雨打,伤痕累累,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我不要你的钱,我不要你还什么,我就想送你花。你以为是沈清识送的你才收对吗?”
姜芾对这种平白无故的拉扯感到异常无力,她说了句更伤人的话期盼能让他退步:“这跟他无关,我以后可能会收很多人的花,可那个人一定不会是你,你走吧,我要吃饭了,不方便留你。”
“他有什么好的!”凌晏池不甘心就这样结束这场交谈,他迫切要她知道些什么,让她对沈清识却步,再给他一次机会。
“那你有什么好的?他帮助过我,跟他在一起我很开心,你只会让我伤心难过。”
“我现在不会了,念念。”凌晏池恨不得回到三年前,在他们还是夫妻之时掏心掏肺对她好,不让任何人有觊觎她的念头,“那日东桂湖,你又不是没看清他是怎么样的人,他一直都在骗你。”
提到那日的事,姜芾就有些起疑,他跟凌子翊两人一唱一和,把众人的目光往船上引,恰巧沈清识就在对面的船上,这未免也太巧了。
“不会是你搞的鬼吧?你算计人家?”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用这种手段算计人,就为了让她误会沈清识?
凌晏池一时语塞,只能用话语掩盖心虚:“算计?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不知道,我不太了解你,不清楚你是怎样的人。”姜芾软硬不吃,打得他措手不及。
寂寥晚风抽打在凌晏池身上,她下了逐客令,他像具游魂般走出院子。
他第一次被命运如此捉弄,在他以为燃起希冀之时又朝他当头泼下一盆冷水。
这频繁的失落在脑海打转,以至于他做梦都梦到了她,梦到她坐在他身旁写字,朝他甜甜地笑。
他想靠近,神思骤然寸断,是梦,梦醒了,耳边缭绕着她无情的话。
次日,凌子翊来向他辞别,还特意问:“大哥,我看你好事将近了,你放心,这次回去我就叫伯父伯母可以准备下聘了,你想什么时候成婚?明年开春还是今年年底?”
“下什么聘?白日做梦。”凌晏池冷笑一声,他穿了一身玄色衣袍,发冠也未戴,“子希,我这辈子的姻缘,也就这样了。”
他都做好终生不娶的准备了,哪怕她不爱他,她以后会跟别人生儿育女,他也看不进去旁的女子。
可他一想到那样的场景,心口就锐痛无比。
真的很想她!
哪怕她无情无义,铁石心肠,他也还是被她吸引,飞蛾扑火般拥上去。
凌子翊习惯了,大哥就这样,受了挫,明日就好了,他都懒得安慰。
他心系自家娘子,随意说了两句便向大哥辞别了。
清晨,姜芾收拾好了衣裳,带着苹儿的狗,乘苏家的马车一并离开湖霞村。
她给苏净薇开了几帖安胎药,还去城门口送她,苏净薇留下话,说等明年再回江州。
送走了好友,姜芾回了春晖堂,与往常一样在医馆坐诊,她一回来,那些患有隐疾却无处看病的女子都来找
她看病,在湖霞村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算是彻底过去了。
“不是水痘,不用担心,是寻常风疹,拿这罐药膏回去搽,早晚各涂一次。”
“牙龈肿痛,是上火了,喝些凉茶,少吃辛辣物,若想好的快些,我也可以给你开药方,你愿意喝吗?”
前方下了一顶小轿,轿中走下来一位女子,女子肤如凝脂,生得着实貌美,衣着用料不菲,身旁还有婢女打着伞。
只是那秀丽的眉目间总好似挂着几分愁绪,她走得很慢,一直等到前面的患者拿药走了,才上前坐下。
姜芾望见她的长相,都惊了一瞬,如此姿色,如此行装,只怕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千金,亦或是已嫁了人的主家娘子。
“娘子,你哪里不舒服?”
那位貌美女子脸上不见笑,总是垂首索眉,叫人看了犹怜三分。
“姜大夫,我知道你,我近来小腹不适,总是坠痛。”
姜芾替她把脉,脉如走珠,沉稳有力,乃是遇喜了。
“娘子是有孕了,约莫还不足两月,孕初期小腹不适是正常现象。”
对面女子深吸一口气,整个身子仿佛瘫软下去,眸中仅剩的神采都散了。
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许久,她唇瓣嗫喏:“姜大夫,你能给我开堕胎药吗?”
趁如今还无人知晓,她绝不能留下这个不合时宜的孩子。
姜芾笔尖顿住,面色稍显惊愕。
她从来没遇到过有怀孕的女子找她开堕胎药的,这种方子她不是不会开,可腹中是活生生一条生命,她若擅自开了这个方子,出了什么事,是要负责任的。
“能开,但人命关天,我是不会轻易给你开的。”
她看这位娘子样貌年轻,可总是蹙着眉,也不知是为何,奇怪的是她从来也没见过她。
“不知娘子贵姓,家住何方?”
“我姓崔,单名一个盈字。”
崔盈垂首绞着绢帕,剩下的什么也不肯多说。
半晌,她神色一定,还是坚持:“姜大夫,没关系的,你给我开药方,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怪你,我真的不能留这个孩子,求求你了。”
她几滴泪洒在手背,嗓音细如蚊呐。
话音未落,她身旁的婢女往后望了几眼,神色倏然慌张,附在她耳边:“娘子,不好了,护卫找来了。”
崔盈背脊一缩,手都在颤。
姜芾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这实在是不同寻常,她还想问什么,崔盈飞快抹了眼泪,匆忙起身,“姜大夫,我有急事,就先走了,可能过几日我再来找你。”
姜芾只能点头:“这是大事,崔娘子还是先和家里人商量一下,这胎月份也不算大,还有时间考虑。”
她目送这位姓崔的娘子仓皇上了马车,装了满心的疑惑。
几日后,接到凌晏池奏疏的江州监察御史已至浔阳,沈清识仍逗留江州未走,一行人在茶楼商议碧湾峡剿匪一事。
有沈清识这樽大佛在此,余霆有恃无恐,此人不愧是宁王殿下的座上宾,有他在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再也不用忧心费神,提心吊胆。
剿匪就让他们剿嘛,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能掀得起多大浪来。
凌晏池坐在下首,幽幽盯着沈清识。
楼下,他点的一出好戏咿呀开唱。
沈清识坐在上首,朝众人举杯:“此次剿匪,由江州府出兵——”
锣鼓一敲,楼下丑角开场:“贱人!你趁我不在,勾引我妻!”
举杯的众人皆是一愣,沈清识捏了捏杯盏,一双桃花眼暗了暗,仍端得风轻云淡:“还望二位大人鼎力相助,保江州百姓平安无虞。”
“贱人!好一朵厚颜无耻的白莲,拿命来!”
两位御史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无言。
余霆也挠挠头,这出戏怎么沈大人说一句,他唱一句,听着像在骂人。
他怕得罪这位沈大人,唤茶楼管事上来:“这这这、谁点的戏?这都唱的什么东西!撤了!”
管事支支吾吾,“是这位凌大人点名要唱这出戏的。”
凌晏池见沈清识脸色不好他就高兴,出了一口恶气,承认又何妨,“下官不懂戏,怠慢了沈大人,绝无不敬沈大人之意。”
余霆气得对他指指点点,可也不好说什么,他官微言轻,区区县尉,正想挥手让他下去,沈清识却道:“且慢,余知府,凌县尉再怎么说也是官身,且这次剿匪也是他上疏请奏,他合该留下来听听的,正好缺个斟酒之人,不如凌县尉来替我们倒酒吧?”
在长安时,凌晏池此人与他争斗几载,害得他们搞砸了许多事,加之当初他薄待念念,这笔账他还没跟他算呢。
这样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如今到了江州,落魄到人人都能踩他一脚了,他刻意点这出戏含沙射影,难道是对念念纠缠不放?
余霆听明白了,沈大人这是报复他呢,他忙附和:“沈大人说的有理。”
凌晏池拎着酒壶上来,那两位御史都不敢叫他倒酒,连忙起身自斟,唯有沈请识大喇喇坐着,冲他笑得森冷。
他回以一笑,眸底锐芒涌动。
这出戏没点错,果真是个贱人!
次日,剿匪浩浩汤汤开始了,江州府的兵一进山,便在山脚抓了二十多人,这些人唯唯诺诺,一问三不知,一看便是小喽啰。
可惜从抓了这二十几人后,无论怎么再怎么搜寻,再也搜不出一个人来。
夕阳西下,搜寻队筋疲力竭,马也跑不动了。
沈清识就在山脚等,见捆了一批人出来,腔调慢悠悠:“山里藏着多少人,尽数道来,留你们全尸。”
被捆着跪在前头那人吓得磕了几个头:“没有了,大人,兄弟们都在这。我们一时鬼迷心窍,想着劫点过路人的财,可都没得手,听说朝廷派兵来抓,我们都不敢出来,我们再也不敢了,大人饶命!”
“你还不说实话!”凌晏池愤然上前。
这一切太顺利了。
他就知道,余霆肯派兵剿匪,则必然有诈。
沈清识这个搅屎棍一来,一切都复杂了,他们随意揪几个无用的小喽啰出来,慌称山匪已剿,江州已安生,这跟自罚三杯有何区别?
此事一过去,日后再报江州有匪,也很难直达天听了。
“大人,小人说的都是实话,我们就二十六人,昨晚有一人滚下山崖摔死了。”
凌晏池不信,斩钉截铁告知那两位御史:“杨御史,林御史,这山上必然还藏着人。”
杨、林两位御史并非宁王或是三皇子任何一党中人,此番只是听闻江州有匪,尽监察御史之责前来襄助剿匪。
二人交换一个眼神,若有所思,前后点头,“沈侍郎、余知府,下官等也以为还需继续搜寻,若真还藏有余孽,也好早日一网打尽,还江州太平。”
沈清识颔首,“二位大人说的有理,余知府,派人继续搜。这些人不肯交代,不如就用刑吧。”
二位御史无有异议,余霆即刻派人原地用刑,逼问山中可还藏着有人。
凌晏池带人再次投身搜寻队伍中,他知道若是放任江州府的兵去找,怕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子夜风雨交加,惊雷劈下,林中亮如白昼,成群结队的火把在山上照了一夜,除了在山崖下找到那个早已摔死的人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活人。
凌晏池扔了蓑笠,骑马穿梭林间,浑身被雨水浸透,就这般任由雨丝劈头盖脸砸下。
一夜过去,这趟又是无功而返。
怪就怪,碧湾峡太大了。
大到能藏污纳垢,包藏祸心,容下那些人所有的欲望与贪念。
回到山脚,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鲜血淋漓。
那些人不可能交代,上了棍棒伺候,其中几人已被活活打死。
无论怎么用刑,也只是道:“大人饶命!山上真的没人了,小人实话实话,真的没人了啊!”
“继续。”沈清识站在伞下,连眼都未眨。
“够了。”
凌晏池望着那满地的血,知晓这些人
要么就是不知道,要么就是有把柄被拿住不敢说,余霆他们特意抓这样的人来糊弄,只怕是活活打死这些人也不会说,只是浪费时间陪他们演戏罢了。
而剩下那些人,依然藏在山上哪个角落里。
“凌大人不是不信吗?不用刑如何能说?”沈清识接过下人手中的伞,朝他缓缓走去。
凌晏池毫无畏惧,对上他的眼,两簇火花瞬间交锋。
“这些山匪理应交由朝廷处置,你我皆无权滥用私刑。”
杨、林二位御史也有所动容,“诸位大人,严刑逼供这么久也审不出什么,山上也再难寻到踪迹,会不会是当真没有同伙了?”
他们皆是刑部郎中出身,见识过各种刑罚,不可能二十几人同时用刑皆守口如瓶,不改口供。
凌晏池没说什么,眉骨上的水珠簌簌往衣襟里坠。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让这二位能直达天听的御史信服,他们信服了,此事便告一段落。
自己官微言轻,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真想翻了这昏聩朝廷,将这些蠹虫一网打尽。
意料之中,江州府搜寻了三日,连只兔子都没搜到,三日后就撤了兵。
余霆等人呈上奏疏,江州山匪二十六余人已尽数清剿。
“殿下英明,大人英明。”
私人府邸,余霆谄媚上前。
沈清识坐在圈椅中,扔了一颗葡萄进嘴,“我不日便要回长安了,剩下的事就不用我教了吧,去跟那些人交接,叫他们想活就老实呆着躲过今年,别找死闹出什么动静。”
“下官知晓。”
“哦对了。”沈清识道,“你也别让那凌晏池闲着,多给他找点事做,省得他总盯着碧湾峡那档子事。”
余霆就如喝彩一般点头。
他怕招待不周,又令人去重新挑了一批花容月貌的姑娘来,拍拍手令人上来。
心道:这回总不可能一个也看不上了吧?
沈清识猛然皱眉,不让人近身,咂咂嘴看向余霆:“你是怎么认为我会喜欢这些女人的?”
余霆:“这、这都是凌晏池说的,他说您钟爱佳人。”
沈清识咬了咬牙。
怪不得那日念念就刚巧看到了,原来都是他搞的鬼。
“你知道凌晏池为何骗你吗?可不是故意想看你得罪我。”
余霆摇摇头,表示不解,附耳过去。
“我不娶妻纳妾,是我一身正气,从不沾花惹草。”沈清识笑了笑,“凌晏池不娶妻,是他有难言之隐,他嫉妒我,故意坏我名声,往后就这样传。”
余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之事,恍然大悟点头。
早上的春晖堂开始忙绿起来。
姜芾吃了一个包子就开始看诊了,作为一个大夫,她倒是希望每日来看病的人少一点。大家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算她赚不到钱,吃不起饭,她也没有一句怨言。
温玉要去扬州的杏林馆学习,妻子还在家坐月子,他原本是不想去的,可每年只有这一次机会,去一趟在医术方面受益匪浅。
他临走时,将春晖堂暂时交给姜芾打理。
徐章的徒弟见了,替自己师父打抱不平:“师父,您比姜大夫先学医这么多年,东家也真是的,放心将医馆交给她一介女子管?”
徐章厚着脸,一言不发。
他徒儿这话倒被姜芾给听见了。
姜芾边称药草边笑道:“三七,瞧你这话说的,你娘生你养你,你姐姐做绣活换钱送你来春晖堂当学徒,她们这么厉害的人,你也会在心里时常嫌弃她们是一介女子吗?”
三七被说得面红耳赤。
徐章到底年纪大些,哪怕心里不服,面上也不跟她一般见识,哼了一声便走了。
姜芾自己都不知,她行端坐正,问心无愧,为何那些老大夫都对她愈发冷淡。
不过没关系,大家都是为医馆做事,看谁不服气还能怎么样谁吗?
她不在乎,可谁做的或是说的太过分,惹她不快,她也不做默默无闻的闷葫芦,她就是要还嘴。
她晌午坐诊看了一二十个病人,晌午时分,突然又来了一辆马车,下来的那位男人她认得,是江府的管家泰叔,从前来找她看过风湿病。
她还以为是泰叔又来找她看病,问了几句才发现他是替他家老爷来抓药的。
“我家老爷性子倔,一贯不爱喝药,染了风寒几日也不肯找大夫来看,夫人叫我来抓副风寒药回去,看能否哄得老爷喝下。”
病人自己没来,姜芾仔细问清了江老爷的病症,确定只是普通风寒,才提笔写方子。
这个时辰药房的伙计回家用午饭了,她便亲自抓了几副药,“连喝三日便能痊愈了,还是叫你家老爷尽量连着喝才有效。”
泰叔记在心中,拎着药走了。
江州府撤兵后,凌晏池根据画出的碧湾峡地形图,前后带人三次进山,可皆一无所获。
山穷水尽时,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碧湾峡窝藏山匪并非今年才有,余霆知晓、郑谷知晓、前任县令黄崎也是宁王的人,他定然也知晓,可惜此人已调任,如今风口浪尖,怕是已遭毒手。
倒是还有一个人,前江州同知江敬严,他虽致仕,可还有个长子在长安为官,江敬严此人是黄崎的老师,黄崎能当上县令,全靠他老师在长安的关系提拔。
他不信,早已致仕的江敬严什么也不知晓。
他策马从湖霞村来到县衙,想先查一查江敬严的人际,从哪里入手才不会打草惊蛇。
深夜,路过大门紧闭的春晖堂,他强迫自己遗忘的那股空落之感又涌上心头。
他一想到姜芾,脚步都虚浮无力了。
自从她离开湖霞村,他们都已有五六日没见了。
他有些想她了。
他送过她回家,神使鬼差就往她家走。
她家大门是合上的,昏黄的灯光透过门缝照出,他便知晓她还没睡,许是在看医书,亦或是在挑拣药材。
当他走近时,却听见门内传来她与男子的话语。
“这是秋梨膏,我自己做的,近来天气干燥易上火,你路上可以挖一勺在凉水里搅开喝。这些点心也是我自己做的,虽然你也不缺钱吃饭,但万一没到驿馆就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念念,你对我真好。”
凌晏池神色僵住。
沈清识要走他知道,可他要走,姜芾就忙前忙后给他做这么多东西!
门被他悄然推开一条缝。
他清晰地望见沈清识得寸进尺,张开双臂:“再抱一抱吧,我要走了。”
姜芾不带半分踌躇,与他抱了一下。
凌晏池眼中的火都要烧起来,攥着拳的手背可见青筋。
为什么,他连稍微靠近一分都会被她拒绝,可她就能跟沈清识搂搂抱抱,那个满嘴谎言、道貌岸然之人,他到底哪点比不上他?
他觉得他今夜自己走来这里就是自取其辱。
他转身欲走,又听见门内的沈清识道:“你这么舍不得我,那跟我一起去长安吧,我风光娶你。”
他心口一震,凑近细听。
姜芾竟没有即刻拒绝,她在犹豫?犹豫过后呢?她会回答好吗?
她明日就要跟他回长安嫁给他?
他不敢听见她的回答,伸手一推,木门大敞,甚至力道过重,门撞在墙上,发出清亮响声。
门内的两人俱是愕然看过来,三人面面相觑。
少顷,凌晏池扯了扯嘴角,试图缓解这层尴尬,“念念,我找你有事,我旧伤复发了。”
姜芾偏头望着他,眼底尽是无奈与疑惑,还有被突然打断对话的不满。
“凌大人倒是出身书香世家,还自诩才高八斗,难道也没人教过你进别人家要先敲门吗?”
第58章 姘头他可以,为何我不行?
凌晏池哑口无言。
他能不知吗?他只是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他怕她真的答应嫁给沈清识,跟他去长安。
她若答应了他,
那他该怎么办?他做的一切都成了徒劳。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打断她,就好像掩耳盗铃,自己障自己的目。
“我道是谁呢?”沈清识被他打断好事,心中极度不爽,若不是他突然横插一脚,万一念念这次就答应他了呢。
他冷笑中布满讥讽,“凌大人怕是失了养尊处优,连礼法都忘了,连那人人喊打的市井无赖都知道主人在家不能擅闯名宅。”
沈清识的话不留情面,一字一句皆是对他这曾经的天之骄子赤裸裸的羞辱。
凌晏池遭受着这番折辱之言,却也不好当着姜芾的面拿沈清识怎么样,纵使心里有气,也只能憋着。
谁叫,他就是在意她,他做不到将她抛却脑后,看她和别的男人共处一室。
他望着姜芾,期盼她能为他说一句话。
可她一言不发,她与沈清识并肩而立,眼底不掺杂半分情绪。
他只觉身上像是落下无数根针,这间屋里,就只有他是非要插足进来的多余之人。
姜芾的确被他的举动冒犯到,换做是谁大半夜突然来敲她家门她也会不悦。
她当即猜出看伤只是他的幌子,言简意赅:“不论你的伤是不是复发,眼下不是看诊时间,我也要吃饭睡觉的,没有义务成天给人看病,你走吧。”
“不送。”沈清识扔给他两个字。
凌晏池像被扇了两记耳光,双颊火辣辣地疼。
他走了,那沈清识呢,留下过夜,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他又能阻止什么呢?
他离开时,沈清识还没走,他在门外徘徊未走,似乎等沈清识出来,他才可以放心离去。
将近半个时辰,他就靠在墙根,蓦然,传来门落锁的声音,屋里灯都熄了。
他眼中烧起一片烈火,呼吸骤停一阵。
灯熄了?沈清识留下过夜了?
清晰的落锁声久久回荡在脑海,震得他心浮意乱,胸口锐痛无比。
夜晚刮起了凉风,深秋的夜露水凝重,他抬头望天,今夜的月亮为何这般圆。
为何这般圆?
他瞳仁沉得可怕,心遭烈火焚烧,怕那团翻涌的气血下一瞬便要吐出来。
他握过她柔软的手,抚过她白如羊脂玉般的肌肤,她的秀发也曾流淌在他指缝,哪怕短暂,也足够他当做珍宝般拿来回味惦念。
可这一切,今夜都不再属于他了。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呢?
怎么办?
他望着乌云不断覆盖圆月,转而又被清晖照透。
明日一早,她就要跟他去长安了吧。
翌日,姜芾记着沈清识要早起赶路,不到辰时便起了,秋夜蚊子多,她昨夜忘点熏香,脖子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用手一挠,挠出了几个印记。
昨夜沈清识宿在外间的,外间只有一张床板,她给他多垫了几床被褥,不知他睡得可习惯。
她推开门找他时,他就已经起了,桌上还摆着两碗鸡蛋面。
“你做的?”她望着那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沈清识摆上碗筷:“那当然,我觉得你家那灶不太好用,差点给我衣裳烧了。”
他小时候吃苦过来的,五岁就会生火做饭了,哪怕到长安享了几年福,也不至于全忘记了。
姜芾匆匆洗漱,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吃起来:“是不太好用,我打算叫个木匠来重新修。”
用了一碗面,天光大亮,市井喧嚣。
沈清识撩袍起身,最后一次问她:“这个问题我每回走都要问一次,嘴都说干了。”
姜芾心领神会,摞了碗去洗:“不用问了,我还是那个意思。”
“好吧,那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我送送你吧,正好顺路。”姜芾带上门,和他一起出去。
墙角站着一个人,等他们出来时,匆匆躲到角落,接着檐瓦遮掩,直勾勾盯着那两道身影。
凌晏池来了很久了,他一夜未眠,心里就想着那桩事,一晚上油煎火烤,难受至极。
看到他们说说笑笑,成双入对出去,他心肠已酸痛到麻木。
可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姜芾背着药箱,还是穿着那身素淡衣裙,没带任何行囊,不像是要跟沈清识去长安的样子。
他特地跟到了城门口,看到只有沈清识一人上了马车,才真正的放下心来。
她不走就好。
他们昨夜共处一室那又如何?
念念还不是没跟他走,没答应嫁给他。
这是否说明,沈清识在她心里也没那么重要,区区一夜之情,来无影去无踪,又算得了什么。
沈清识那般耀武扬威,还不是也没得到她全部的心。
他跟他有什么区别!
他觉得心尖淌过一汪泉水,终于活过来几分。
姜芾本想送了沈清识离开便直接去春晖堂的,可走到半路发现落了张药方子在家,又折返回去取。
走到家门口,身后突然窜出一个人。
“念念。”
姜芾心头一跳,旋即回头,就看见凌晏池明晃晃站在她身后。
她哪一日就要被他吓死。
“你总来做什么?”
虽是深秋,白日天气仍是有几分燥热,她一如往常穿着低领衣裙,清晰可见白颈上几颗红彤彤的蚊子包。
她感觉还有些痒,下意识挠了几下。
凌晏池看着她脖子上的印记,仿若尖针刺目,他喉头一哑,说不出来话。
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不敢去问,看一眼都能让他心痛得要死去。
“你……没跟他去吗?”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刺目的印记。
不看,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姜芾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有些奇怪,也不知他想说什么,“我家在这,我为何要跟他去?”
“你的意思是,你以后都不会跟他去?”凌晏池迫不及待问出这句话。
姜芾眼神软了下来,背过身往前走,“这是我的事,我去哪也和你没关系吧?”
她不想跟他解释什么。
凌晏池快步跟上她,他顺着她的话想,认为她就是没有完完全全接受沈清识。
他犹豫许久才开口,甚至亲手掀下埋在他心底那层名为道德的纱布:“他能做的,我也可以做,你也……可以来找我的。”
姜芾被他这番不知所云的话哽住,她理所应当将他的话看作是以求和为目的,“我不会跟你重新开始,不会跟你回长安,也不会嫁给你。”
“你不一定非要嫁给我。”凌晏池喉头梗塞,他是束手无策、弹尽粮绝,才说出这句话,“你有那么一点点需要我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
姜芾顿住脚步,疑惑看向他:“找你?”
“我不强求名分。”他答。
她能去找沈清识,为什么就不能来找他呢?论亲近,他们从前就是夫妻,也曾肌肤相贴过。
姜芾在他的不断暗示下,总算听明白了,她收敛尴尬的面色,低声道了句:“我看你是失心疯吧。”
她疾步向前走,不想跟他说了。
她惊讶他为何变成这样。
他不是自诩最重礼道,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吗?如今竟跟她来说这些,别是真魔怔了吧?
“他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姜芾叹了声气,侧过身与他对视,皮笑肉不笑,还带着丝调侃之意:“你知道这叫什么吗,你们男人是不是管这种叫外室?”
凌晏池语塞,面色不大好看。
但他能有什么法子。
“不可以吗?”
姜芾打量他,意外一笑:“当我的姘头?大人是不是太不知廉耻了?”
她扬长而去,背影洒脱而自信。
而凌晏池像被她扇了一巴掌,无地自容。
礼义廉耻化为一团火,在他心头反复烧灼,他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可同时,他也陷入深重的自我怀疑。
外室?
他顺着她的类比想下去,不禁呛出一声冷笑。
外室还会得主子宠爱呢,他连这个都算不上。
他去了趟江府寻江家老爷江敬严,江府乱成一锅粥,说老爷病得重,起不来身,夫人与各位主子都在床前侍疾,府上无心待客。
他眼看这些下人焦头烂额,料想江敬严此番可能是真病了。
他虽是官身,可对方未曾明确犯案、未有搜查之令,不好强闯名宅,更何况这江家还有人在朝为官,乃是官宦人家。
他先回了湖霞村,去玉泉庙上值,还剩最后几日便要完工了,经上次一事后,他深知这最关键之时更是马虎不得。
日光渐渐出来,昨夜发生的一桩事也不胫而走,暴露在众人眼前。
姜芾自己都还不知道,就有人在传起来了。
先是江家的下人跟人道自家老爷本是偶感风寒,可喝了春晖堂姜大夫开的药,突然上吐下泻,今晨还呕了血。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尤其是东仁馆归德堂那几家医馆,巴不得对家的大夫闹出些污点,借此大力宣扬。
趁着姜芾还没来,乔牧贵听到传言后便借看病来了春晖堂。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姜芾不是自诩从来都不会替人看错病吗,居然也会有这个惊天把柄。
一个大夫医德有失,足够被逐出医馆了。
他一想到姜芾那蛮横泼辣性子,就像非要上赶着让她扇几耳光一样,越想越心痒难耐。
他知她不吃硬来这套,于是算盘打得叮当响。
让她被赶出医馆,他再趁虚而入,她一身贱骨头,不是喜欢当牛做马替人看病吗?他就先顺着她来,出资替她开一间私人医馆,到时她还不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春晖堂的几位老大夫也收了他的钱,答应了他的事。
姜芾刚到春晖堂,苹儿垂着眼迎了上来,她声色焦急,欲言又止:“师父!”
“怎么了?”姜芾风轻云淡放下药箱,还关心她的病,“你今日好些没有?”
苹儿还没来得及回答,徐章就带着几位大夫气势汹汹冲出来,“怎么了?你还有脸问!你给人家开的方子有问题,都吃得人卧床不起了!”
姜芾陡然狠蹙眉心,心跳落了一拍。
她仍是不明所以,自然开口就为自己辩驳:“怎么可能,我开什么方子了?”
她以为又是徐章这些人心中不服,趁师兄去了扬州,嫂嫂又在家坐月子,合起伙来排挤她,借捕风捉影之事故意坏她的名声。
拿这种事坏一个大夫的名声,可见心思极其歹毒。
徐章质问她:“江家老爷喝的风寒药,你敢说方子不是你开的?医馆可都留了病例存了档,你不会想赖吧?”
苹儿病好了,今日一大早就来了医馆,她来时四处已经在传师父给人开错方子导致病情加重的事了。
师父行医多年,医术精湛,怎么可能会开错药方?
她不信,认为这些人就是在污蔑师父,站出来道:“不可能,定是有什么误会!”
姜芾眉眼冷了几分,横手将苹儿拦在身后。
她从前处处忍让这些人,总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她的一味避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他们也是大夫,不会不知道往她身上泼这样的脏水对她的影响有多大。
她今日势必要翻出这笔旧账跟他们一起算了,“自然是我开的,我不会赖,但你们说是我开错药方导致江老爷病情加重,可有证据?外面都无人说呢,你我同在屋檐下,到先内讧起来了?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
徐章等人被她说得言辞闪烁,厚着脸上前:“小人之心!就算你我同在医馆几载又如何?我们不愿有你这样的庸医在医馆残害百姓!牵连我等的名声!”
姜芾掀翻了桌上几瓶药酒,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你们一个个冠冕堂皇、口口声声,不就是想借此赶我走吗?”
一瞬间,鸦雀无声。
良久,不知是谁的徒弟胆子大,探出头说了一句:“姜大夫这话说的,东家看重你,谁敢赶你走啊?只是春晖堂素有规定,医术不精误诊误断导致病人病情加重,是该逐出医馆。”
“你们可真是一群白眼狼啊。”姜芾听他阴阳怪气,连连冷笑,腹中已是火冒三丈,朝方才说话那人道,“元寒,你给我站出来!”
元寒有恃无恐,躲在自己师父后面,压低了头,不动如山。
姜芾忍无可忍,也不必再替他们兜那些事了,“不出来是吧,那我们就好好说道说道,上个月,你在药房替人抓错了三回药。第一回,把川贝认成曲蛇,第二回,把天冬认成石决明。是我看到了,替你纠正,没跟患者说,私下只叫你回去好好跟你师父学学,结果你前日又把土元认成坤草,究竟是你没用心学,还是你师父没用心教你,或是本就教不了你什么?”
“姜大夫,你这是血口喷人!”
元寒还伸出脖子争辩,他师父赵拥看姜芾颇有翻旧账之意,像是被掐住喉咙,面色青白一片,反而伸手拽了拽自己的徒弟。
街巷人来人往,有看热闹的百姓探头观望,被徐章叫徒弟驱赶了,他们的本意就是想赶走姜芾,至少地位不想在她之下,说话做事都要听她安排。
可她却说起这些陈年旧事,任凭是哪一桩被旁人听了去,都会影响春晖堂的名声。
“苹儿,去把门打开。”姜芾不再与他们作无用的争辩,侧首吩咐苹儿去开门。
徐章呵斥她:“你是疯了不成?”
这是要把旧事翻得人尽皆知?
那些事被人知道,于他们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
姜芾看他急眼了,嘴角咧起一个弧度,慢悠悠道:“让大家都来听听怎么了?身正不怕影子歪嘛。”
这些人,哪一个都不是完全尽心尽责的,谁有几桩不为人知的事她知道的一清二楚。
还要赶她走?他们才是该走。
苹儿去开了门,几位看热闹的男人就涌了进来。
姜芾先望向元寒的师父赵拥,“赵大夫是怎么从归德堂来春晖堂的我还记得呢,三年前,你偷了归德堂专治哮喘的药方,想高价买给东仁馆,可东仁馆出价低,你不接受。你攥着药方,终被归德堂发现,将你逐了出去,你走投无路,便上门来求我师父温老大夫,我师父念及与你祖上是表亲,收留了你。叫你往后要端正心术好好当大夫,可那偷鸡摸狗之事一回生二回熟,毕竟难改,不知赵大夫如今可有再犯?”
赵拥尴尬到无地自容,勃然大怒:“这都没有的事,你污蔑我?!”
“我污蔑你做什么!不信去问问归德堂的东家,人家想必还记得呢。”
此事石破天惊,人群顿时轰动。
许多人经赵拥诊过病,都道他为人和善,没想到他从前竟是这样的人,有人甚至高喊,当着赵拥的面问此事真假。
赵拥师徒二人垮着脸,一句话也没说。
徐章迫切想让姜芾闭嘴,“姜芾,你说这些做什么!”
“别急,倒是把你给忘了。”姜芾拖长嗓音,“一年前,你我同去村里看诊,你为一户老农开了药方就走了,我后脚来时人喝下药后上吐下泻。我便知你是开错了方子,替你兜了下来,重新开新方,还自掏腰包把药费退给了他,那老伯也心善,没有宣扬。要说医术不精误诊误断,该逐出医馆,你怎么还没走呢?”
徐章脸色铁青,终于坐不住,亲自挥手驱赶门口众人。
“都别看了,别看了!”
他强硬之举激起人的反心,百姓偏不肯走,还有人骂他是心虚。
徐章盯着姜芾,扯开话题:“你在此信口雌黄,可有想过后果?”
“我怎么没想过?我早就不想跟你们待在一起干了,我不愿有你这样的庸医在医馆残害百姓,牵连我的名声。”
“你!”赵拥扶额暴怒,却被堵得哑口无言,额头都冒了几根青筋,“你说的冠冕堂皇,偏生东家与
娘子也信你,你们是一家人,我们累死累活,上月只拿了五吊钱,可东家当着我们的面都能给不在医馆的你一吊半钱,我就不信你没背着我们贪过医馆一分钱?!”
姜芾义正言辞:“我还真就没多拿过一分钱,我贴的钱比我赚的都多,苍天有眼,我问心无愧,小人不信也无妨。”
她言语激动,脖颈到面颊泛起绯红。
说来说去,他们还是纠着那一吊半钱不放,一吊半不过也才两百文。
她从随身布包里拿出那两吊文未动的钱,扔给他们:“拿去吧,两百文顶什么用啊,还不够买一副棺材板!”
“你太狂横了!”众多年老的大夫纷纷指责她。
“对待你们这种人,不狂横不行啊。”
她只用一张嘴就堵了他们十几张嘴,对面那几人虽面色铁青,但谁又敢说自己没有半点把柄呢,谁也不敢当出头鸟再去惹她。
良久,等门外议论声铺天盖地,徐章压下气焰,才想到今日真正的目的。
他道:“姜大夫扯起这年陈年旧事来倒是口若悬河,大义凛然,可那江家老爷被你的药方害得卧床不起,是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的事实。”
“对!人若有什么事,到时候别说逐出医馆了,怕是要进大狱!”
还有几位大夫佯装和事佬,实则心眼忒坏,“是啊,姜大夫,你这回怎么出了如此大的差错,可是湖霞村游山玩水了一趟,将一身医术忘得一干二净了?人命关天啊!”
“搅吧。”姜芾一个一个指着他们这副丑陋的面目,“你们就搅吧。”
与他们多扯无益,他们不会听她辩解,也不关心实情,只是巴不得她名声坏了,被逐出春晖堂罢了。
她背起药箱欲去江府,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江老爷病情加重,也有可能是年纪大了,身上本就有暗病,或是又找旁的大夫开了药,亦或是服用了什么相克的食物,其中原因多了去了。
风寒方子她就算闭着眼,在睡梦中都能开,她敢断定,她开的方子绝对没有任何问题,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恰好被这伙有心之人利用来害她。
她刚走出春晖堂没几步,江家的家仆来了。
来的是五六位虎头燕额的汉子,她还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便被钳住手臂,紧接着一条麻绳缠上她的手腕。
她反抗大喊:“你们做什么?!你们敢当街绑人?”
男人道:“做什么?你这庸医,呸!什么大夫,就是个药婆!你开的药方害死了我们老爷,夫人派我们抓你问罪,跪在我们老爷床前磕头偿命。”
江家老爷,死了?
姜芾眼前恍惚,指尖一凉。
第59章 诬陷念念,我相信你
苹儿被推了一跤,跌在泥坑,眼睁睁看着他们将师父绑去。
不必说,春晖堂那些白眼狼眼下都要额手称庆了,定然是不会替师父说话的。
她欲去找师父的舅舅,可兰老板不过也一介布衣,人微言轻,江家是官宦人家,在江州还有颇有几分威望的。
想去报官,可她又不知那些官员是何居心,江家既敢当街捆人,想必是有恃无恐的,万一他们沆瀣一气呢?
要是周玉霖在就好了,以他家的地位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她急得无法子,不敢耽搁片刻,即刻搭马车去湖霞村找凌晏池。
顾不了那么多了,找他或许有用。
姜芾被一路押到江府。
府上哭声戚戚,小厮正搭梯子挂白幡,时不时发出两声抽噎。
前厅已置起灵堂,江敬严僵直躺在那处,身上只盖了层白布,还未入棺。
“老爷啊,你死的好惨呐!老爷啊!”
一位美妇人满脸泪痕,趴在尸体上痛哭,拭泪的帕子哭得都要拧出水来。
此人正是江敬严一年前刚续弦的正妻尤氏,这尤氏貌美年轻,江敬严年过六旬,她竟还不到三十年华,一副容颜风韵犹存。
一同在灵堂上跪着的还有江敬严胞弟江敬平,次子江元邈,江敬严还与前妻有个长子,此人在长安刑部做官,与江敬严的关系向来冷淡,多年未归家。
“夫人,二老爷,小的们将这害人的药婆带来了!”
姜芾被五花大绑,推到灵堂前。
“放开我,纵使你们家有人做官,也不能私自捆人,我若有罪,自有官府决断!”
她想挣脱绳结,却不抵尤氏目眦欲裂地扑上来,掐着她的肩膀,“都是你,都是你害死我家老爷,我要让你偿命!”
江敬平比江敬严小了二十来岁,白净书生模样,一身白袍气度儒雅,他见嫂嫂太过鲁莽,将人拉回来:“嫂嫂切莫激动,且先听听这大夫怎么说。”
江元邈恶狠狠站出:“二叔,还能怎么说,不就是抵赖不认吗?父亲就是喝了她开的药才一病不起,她就是凶手!”
“敢问江老爷是何时服的药?”姜芾冷静询问。
尤氏掀了掀湿漉漉的眼,“昨日晚上服的。”
“那其间可有进食过旁的药物?丹药之类的也算。”
如今的世道,十人中就有九人信奉鉴镜大真人,一些富贵人家里也学皇帝吃丹药延年益寿,殊不知这丹药服多了比砒霜还毒三分。
“老爷从不曾吃过什么丹药。”
江元邈暴跳如雷,一脚踹翻灵堂前的烧纸盆,指着姜芾:“证据确凿,你还抵赖,看来不让你吃些苦头你是不会承认就是你毒害我父亲了?”
姜芾也不是被吓大的孩子,看这江元邈年纪小,像个愣头青,与他辩驳:“哪里有证据了?全是你们的一面之词,你们一家子人若是有心怀鬼胎的,合起伙来诬陷我呢?”
此话一出,灵堂都沉寂了三分。
良晌,是尤氏最先驳道:“你这小贱人,好厉害的嘴,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给她点颜色瞧瞧。”
她一声令下,几个小厮还真抬了棍棒上来。
姜芾蓦地吸了一口凉气,她不可置信,江家竟真敢这样滥用私刑?
“你们敢?这个罪名我不认,我要报官,请仵作验尸还我清白。”
尤氏:“老爷该趁早入土为安,谁要糟践老爷,我跟他拼命!”
江元邈随后就应和:“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来人。”
“谁敢?”一道清冷之声携风而来。
众人回头,只见凌晏池一袭天青色常服,负手疾步而来,他眉眼凛冽,眼底犹如盛着一盏霜寒。
他接到苹儿的话时刚好还没上山,立时就快马赶来县里,他没想到唯一的线索江敬严居然无端身亡,还把姜芾也扯了进去。
姜芾看到他时,神色滞了少顷,也不顾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张口便道:“凌大人,你来得正好,他们说我开的方子害死了江老爷,查也没查就想滥用私刑逼我招供。”
凌晏池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确认她头发丝也没少一根才放下心来,万幸自己没来晚。
他一走,竟就发现这样的事。
江敬平认得此人,知晓他不是个好招惹的主,强颜欢笑:“草民拜见大人。”
凌晏池冷冷哼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江敬平背脊震了震:“是草民的嫂嫂与侄儿悲痛欲绝,一时鲁莽。”
他赶紧吩咐人替姜芾解开绳结。
姜芾双手自如,终于挺直身骨,望向凌晏池:“我想请仵作验尸,还我清白。”
“那是自然。”凌晏池又对江家众人道,“如何证明就是姜大夫开的药方导致江老爷身亡?”
这位凌县尉问话,江家人自然不敢不好生答,江敬平:“大哥染了风寒,这几日都没什么胃口,听房中的丫鬟说,昨夜是嫂嫂三番相劝,才哄得大哥喝下一碗药。”
尤氏点头称是,连忙抢话:“老爷刚喝下药便说头晕,妾身扶他躺下,在床前伺候了一晚上,后半夜快天亮时突然呕血昏迷,还没熬到去请大夫就走了,老爷啊,你好狠的心啊,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尤氏眼看着要
一头哭死过去,好在被继子江元邈扶住。
凌晏池大致了解情形,知晓这只是江家众人的一面之词,谁也不知昨夜发生了何事。
他反问:“依你们之意,是觉得江老爷死的蹊跷,想找出凶手了?”
“凶手还要找吗,大人身后这歹毒的女子不就是?”
凌晏池冷视江元邈,江元邈对上他的眼,手心泛起汗,悻悻闭了嘴,真真是把欺软怕硬演到极致。
“我还是那句话,你们没有证据,真假全凭你们一张嘴!”姜芾再次道,“不如请仵作验尸。”
再次听到验尸,尤氏面色都变了,想冲上去辩驳,却被江敬平拉住了手。
他摇头,示意不可。
凌晏池厚声:“江老爷乃前江州同知,官员无故身亡,不能草率结案,此案尚未确断前,你们不可走动,离开江州,亦也不可捕风捉影,坏人名声。本官回去即刻叫人来将江老爷的尸身转至县衙,下晌便请仵作验尸。”
他牵着姜芾走出了江府。
姜芾魂还没完全回来,破天荒就由着他牵,可一直走到街上他还不肯松开手。
她抽了好几次才抽走手,眨动眸子,“你怎么知道出事了?”
按理来说他眼下应该在玉泉庙才是啊。
“是苹儿跟我说你被江家家仆带走了。”凌晏池手掌上空了,只恨不得将眼睛贴在她身上,“他们没有伤害你吧?”
姜芾摇头,不自在地躲开他穷追不舍追逐的火热目光,“没有,但绝对不是我开的方子有问题,我不会开错的。”
“念念,我相信你。”凌晏池话语恳切真诚。
他是真正、发自内心地相信她。
他相信她的医术与能力、良善与可靠,就算怀疑所有人,他都不会怀疑她。
一团经久不算热气萦绕在姜芾耳畔,她迈着碎步向后移了移,他的这句话与她心底那道深埋的隔阂遥遥相撞。
他竟然会说相信她?
她的心中有讶异也有讽刺。
他曾经对她的怀疑猜忌,她铭记在心,每次遇到他,都反复提醒自己他没什么好的。
他是带给她最卑微阴暗、最不堪回首的那段日子的人。
每在心底告诫一遍,她就坚定一分,坚定与他不是同路人的想法。
他一遍一遍的求和,她都能视若无睹,将他拒之门外。
可这声相信,的确是她当年等了很久都等不来的东西,她有那么一瞬错愕在他的话里。
可惜,说出口的时间太晚。
她不渴望了。
“我先送你回去,之后再回县衙录入此案,下晌便着手细查,还你清白。”凌晏池不放心她,还想陪她走一段路。
姜芾婉言谢绝,停顿步伐,“不必送我了,案情没水落石出前,江家人想必不敢再对我那般放肆,你正事要紧,早日查清,早日还我清白。”
凌晏池于巷口同她分别,准备彻查此案。
他刚想寻江敬严问话,人就在这个节骨点上死了。
况且江家众人迫切抓姜芾认罪,其心昭然若揭,江敬严的死肯定另有其人,背后定然牵扯更大。
姜芾回到春晖堂,原本每日这个时辰会有许多患者来看病,可眼下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她还没进门,便有人好奇涌上来:“姜大夫,真的是你开的方子害死了人吗?你都当这么多年大夫了,按理来说不应该如此啊。”
姜芾垂着眉眼,略感疲惫。
凌晏池勒令江家人不可再传流言,他们就算不敢,可堵不住其他同行医馆的嘴,他们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就怕事情闹得不够大。
百姓就像是无根的絮,风头吹往哪边吹便往哪边倒。
你对他们好,他们就敬重你,可一旦出了什么事,不是每个人都记着往日的情分的。
她没有办法去解释什么,问心无愧便够了。
这些人一看就是对家雇来找麻烦演给路人看的,她不欲理会,避开烈日,匆匆进门。
一位老妇已在医馆内等着。
原是她找姜芾预约了七日的针灸,一次性把诊费与药钱都付了,已治了三日,今日听到市井流言,突然不敢再找姜芾看病,跑来春晖堂说要退药钱。
都抓了几日的药了,账房自然不肯退,两边拉扯许久,那老妇越发撑着腰骂春晖堂的大夫医死了人还不给退钱,黑心透顶。
“你再胡言乱语,我们可要赶人了!”账房的伙计也不同这无理取闹的老妇客气。
“我胡言乱语?你们医死了人不承认,我老婆子惜命,可不敢再找你们这的大夫看病了,赶紧给我退诊费,否则我要去报官!”
老妇滔滔不绝,眼神一瞟,撞见姜芾进来,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哟,你可来了,我不找你看病了,你叫这人把钱退给我。”
账房伙计受过姜芾的指点,对她自是敬重,替她说话:“老人家,你说话太难听了,那都是流言,捕风捉影的事。”
“子茗。”姜芾淡淡吐了口气,额头冒着汗珠,唇色也有些发白,“把诊费如数退给这老人家,剩下的钱我会补上。”
老妇拿到了钱,占到了便宜,神色欢畅地走了。
一夜之间许多事情接踵而至,再加上方才回来那趟中了暑气,姜芾微微目眩,想坐下歇息片刻,徐章等人又冲了出来。
“装什么装,一边医死了人一边又装菩萨心肠。”
姜芾倒了碗茶喝,偏过头去,仿若未闻。
徐章与赵拥几人以为她是甩脸子,哼道:“你自己睁开眼睛看看,因为你的失误,百姓都不来我们这里看病了,再这样下去,医馆非得关门不可!”
姜芾突然定定望着她们,淡白的唇开合:“你们敢说,这里面就没有你们的手笔吗?”
徐章与赵拥言辞闪烁,他们自然都是拿了乔牧贵的钱的。
“你污蔑我等,如今又要来怪我们?”
“我走就走!”
姜芾眼眶泛起红,喉中有股尖锐的涩意爆裂,起身的动作带得凳子哐当移动。
如今这幅情形,无非就是在逼她。
她若不主动离去,与春晖堂撇清干系,医馆的生意便要一落千丈。
医馆是师父与师兄的心血,他们就拿这个来逼她,料到她会就范。
她不想再与他们多说,她也毫无办法。
“如你们所愿,我走。”她无比艰涩地说出这句话。
她自小就在医馆学医,比这里任何人都来得早,从抓药的小学徒到独当一面的大夫,她早已把这里当成她半个家。
前几年,医馆刚有起色,众人都其乐融融,毫无勾心斗角。
这几年声名鹊起,反而容不下她了。
或许人这一辈子,就没有什么会是永远纯粹、永久不变的,人不会,家也不会。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她恨不得把一颗心捧出来给别人瞧,可不是所有人,你对他们好,他们也会对你好的。
她总以为她这些年已经变得很强大了,可竟还是会忍不住心口酸涩锐痛。
“我走后,你们可将我除名,对外说我已被逐出医馆,我的事再与春晖堂无关。”
徐章与赵拥等人都愣了,本以为还要费些手段,没曾想她会答应得如此果断。
她主动离去,也省了他们一桩事,是她自己闯下的祸,她自己承担了,东家回来也不会怪罪他们。
姜芾只收了几本医书、几本病历册,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带走。
她踩着灼热日光投射下的影子,似乎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家。
没人看见时,她就偷偷擦眼眶蓄着的泪。
摸出钥匙欲开门,背后突然窜出一个人。
“阿芾妹妹。”乔牧贵搓着掌上前。
他跟了姜芾一路,看她从春晖堂出来,一路抽噎着回去,便料到得逞了,她果真被排挤出了春晖堂。
姜芾警惕蹙眉,退了几步,就想把门关上。
乔牧贵眼疾手快,用手肘抵住门,姜芾眼看他要进来,偏了偏身子,赶忙往门外跑。
“你想做什么?”
“瞧你哭得我都心疼死了,那帮人也太混账了,春晖堂也没什么好的,不如这样,我手头有一间铺子,我把它租给你,帮你开一家自己的医馆,你想干嘛就干嘛,再也不用受制于人,如何?”
姜芾听他对此事这般了如指掌,便猜出有猫腻,许是背后也有他搅弄呢。
她由心底泛起一阵恶心,“滚,再不走我报官了。”
乔牧贵一听便来气,要说江州哪个官能管得了他?偏偏在凌晏池区区县尉手上吃了亏。
他去跟姐夫告状,姐夫也叫他少惹此人。
他憋了满腹火气:“你不就是仗着那姓凌的给你撑腰吗?我道说呢,他一介官员,怎么亲自替你一个女子出头,怕不是你二人有点龌龊吧?你倒是真有本事,看似清高,实则勾搭这个勾搭那个,与你徒弟不清不楚,转而又去勾搭姓凌的求庇护,我不嫌弃你水性杨花,你还在我面前装上了。”
姜芾抿紧唇,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你!”乔牧贵倒被她猝不及防打得踉跄,恼羞成怒,握拳就要上前。
才挥起拳,手腕被人扣住,胸口就挨了一脚。
他抵在墙上,喘了半天才回过神。
凌晏池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眼前,眼神如锋,仿佛要剜下他一块肉。
“你、你、你敢打我?”乔牧贵退无可退,背上吓出了冷汗。
凌晏池全数听到了此人对姜芾的恶言,他步步靠近,揪住乔牧贵的衣领,又给了他两拳,打得人鼻青脸肿,晕头转向,清冷的嗓音朝他压下,“姜大夫与他的徒弟、与我清清白白,再敢把你那些龌龊的心思放出来,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打得你说不出话,下不了地。”
乔牧贵哭喊求饶:“不敢了,不敢了。”
“还不快滚。”
人像一阵烟似的窜走了。
凌晏池眉目恢复淡然,快步走到姜芾身边:“没事吧?”
“没事。”姜芾唇瓣嗫喏,有些克制不住头脑发昏,一个趔趄靠在他肩头。
凌晏池顺势牢牢揽住她的腰,醇厚的嗓音中满是焦急:“你怎么了?”
这一瞬,好似有什么东西轻轻覆在他的心上,他的手找到了吸引力,不想放开。
姜芾停滞几息,挣开他的手,“可能中暑了,没事,家里有药水。”
这种药治中暑最是管用,比清络饮都见效,就是味道冲了点,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喝。
她带凌晏池进了屋,自己拿了一小瓶,仰头就灌下去。
凌晏池望着她紧蹙的细眉,巴掌大的脸上五官苦涩地缩在一团,他想到她方才被恶言攻击时眼眶发红隐忍的样子,心肠也皱成一团。
“要喝水吗?”他站在桌前,顺势递了杯水过去。
姜芾擦了擦嘴角,接过水喝下,面目才舒展开几分。
“念念,我去春晖堂找你,他们说你已经离开春晖堂了,是因为这次的事吗?”
姜芾点头,刚服了苦涩药汁,话音略微低哑:“不能因我一人,坏了医馆的名声。”
凌晏池很想走近抱抱她,可怕越过那条界限,引得她不满,只能言语上给予她巨大的肯定:“你放心,此案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待查清了,你便可以回去了。”
谁料,她抬起头,弯了弯唇。
“我不想回去了。”
“为什么?”凌晏池追问。
这是姜芾第一次与他共处一室时,表现的不是尴尬,想的不是迅速逃离,而是神态自若地与他说话:“因为我觉得我这一生都注定不能顺畅,我会面临很多抉择,我不该留恋,应该选择下一段路,有可能下一段路也会不顺,而我的日子,都是在短暂的和平中度过。”
她也做不到和颜悦色,说着说着,在他面前哽咽起来。
他的提问,让她憋在心里许久的话找到发泄口。
凌晏池听着,心头又像被针扎刺,泛起那丝熟悉的痛感。
他知道,她话中有话,也意有所指他们那段姻缘。
她没去怪旁人,她以为是她的人生就该如此,那些事是她的命中注定。
“念念,你有没有想过——”他喉头滚动,热切地注视她,“那些让你面临选择的人和事,他们都不够好,都是他们的错,你往后一定会顺遂平安的。”
“你看,我追求你、怀念你,做梦都想与你复合,不就说明从前的你与现在的你都没有错,错的是现在的人,和从前的我。”
她从没对不起任何人,是许多人亏欠她很多。
他会第一个来弥补她。
“我相信你,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你义无反顾地相信我一样。你信我能做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我也信你是个悬壶济世的好大夫,扪心自问,没有错,就是没有错。”
姜芾泪光盈盈,她狼狈地伸出衣袖擦拭,擦拭了好几下,才堵回眼眶中的泪。
“我有时候挺累的,可每当我看到他们不再被病痛折磨,那丝疲累也消除了。但当我被他们曲解,没有人认可我,他们都指责我……我还是很怕指责,我怕所有人都怪我。”
凌晏池朝她走近,近到两片身影贴在一起,“其实——”
“但是。”姜芾擦干眼底最后一滴泪,目光坚毅了几分,步履微微向后挪移,“我也还是要活,还是要过日子,人只要活着就能挺过来,只要还有一个人找我看病,只要还有一个人信得过我,就算没有医馆,我在家里也能当好这个大夫。”
这三年,她已能在受挫后自我调节,把脆弱的心一点点变得强大。
凌晏池默默哀叹,叹她还是不愿。
可同时,见她振作起来,他也如同推翻了一块压在心上的大石。
他同她谈起正事:“念念,我带了人过来,去江家验尸查案。”
姜芾抬眸:“我能去吗?”
“自然。”
她被牵扯此案,自然有权知晓案情进展。
“那我跟你一起去。”
她无比想要一个清白的名声。
他们再次前往江府,却见府上不过一下晌功夫便来了许多吊唁的宾客。
姜芾见此情景,心头一跳:“他们是封棺了?”
依照江州丧仪,要在死者入棺封棺,准备下葬了,才会准大批宾客吊唁,送死者最后一程。
而封棺也要在死后两三天,且死者是横死,断断没有这般急着封棺的道理。
凌晏池带着人进到前厅,果然见一口漆黑棺椁摆在灵堂,亲属与宾客戴上了孝,跪在灵堂前烧纸,而尸首不见,显然是封入棺材中。
“老爷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哭声响彻,纸钱飘散满天。
凌晏池走了进来,对江敬平与尤氏道:“本官已说明,江老爷死因蹊跷,会带人将尸体移回县衙,再派仵作验尸,你们为何急着封棺?”
江敬平抹了抹泪,仍是和气与他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请真人算过了,我大哥的生辰八字与此月大多时日犯冲。真人说,除了今日封棺,后日下葬,便要等到半个月后才能下葬了,可如何能停放那般久让我大哥不得安息。”
此人长相清白瘦弱,一副言语引得众宾客纷纷附和,颔首道是。
“岂有此理。”请真人来算下葬时辰本就是歪门邪道,凌晏池从不信那些故弄玄虚的道人的话,“你们封了棺,如何还能查真凶?”
江敬平话锋一转:“大人,至于真凶,我们还是认为就是您身后的这位大夫。”
凌晏池睨他:“荒谬!”
江元邈仗着人多,有恃无恐,“诸位都是我爹生前的亲朋好友,请你们来论论礼,本就是这女大夫开错了药,害死了我父亲,板上钉钉查都不用查的事!这位凌大人非要护着此女,请什么仵作来糟践我父亲,我父死得冤,做子女的只想让他早些入土为安,这也有错吗?”
江家的亲戚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这也太不像话了!”
“哪有这样的,死者为大。”
“真是丧尽天良啊!”
凌晏池早已看出这家人打的什么主意,挥手唤来仵作与带来的差役,“来人,将这些人全部追逐出去,就地开棺验尸。”
“你们敢!”尤氏发了疯般站起来。
江敬平也面染薄怒:“我大哥已安息,凌大人若真要如此,那就莫要怪江某与你撕破脸了。”
凌晏池把姜芾牢牢护在身后,不理会连天谩骂声,着人继续驱赶。
江府上下如此急着遮掩,此地无银三百两,若是查,必能查出些什么来。
灵堂被驱散得干干净净,仵作正要上去验尸,后方传来一阵暴怒之声。
“住手!”
凌晏池与姜芾俱是回头一瞧,余霆一袭常服赶来了。
吊唁的百姓见知府大人来了,陆续跪地叩首。
江府众人如抓到救命稻草,“知府大人,您与家兄是多年好友,您可要评评理啊,这位凌大人放着身旁的真凶不抓,非要开棺验尸,这可如何使得!”
凌晏池侃然正色:“职责所在,秉公办事。死者身上有线索自然得验尸才能查清,你们慌忙掩盖,难道尸体上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还是不肯罢休,今日这个尸,非验不可!
若是错过这回,姜芾怕是要承担一辈子欲加的污名,江敬严的死因也会永远埋葬在黄土之下。
“放肆,谁敢动!”
余霆呵斥欲上前动棺椁的差役,怒火烧向凌晏池,“你这样做,就不怕死者在天有灵,天打雷劈?!”
第60章 灵堂命悬一线
凌晏池哼道:“还死者公道,又有何惧?”
见余霆此番举动,他已料到,这江敬严定是知道些什么关于宁王的秘密,下黑手的有可能是府上的人,亦有可能是余霆派来的人。
他非要让这真相曝于青天之下不可。
院子外围的都是余霆的人,几乎是水泄不通。
余霆瞪大双眼:“真凶已在,你为何不抓?”
“她不是真凶。”凌晏池抽出身前之人横在腰侧的刀,那些人被他的气势一震,皆裹足不前。
余霆也不敢上前,只口头威胁:“凌晏池,你包庇杀人凶手,带人搅乱灵堂,恐吓死者家眷,我要上奏弹劾你!”
凌晏池不惧,嗓音如淬寒霜:“倘若我今日偏要验这个尸呢?”
余霆不示弱:“那你就试试,我能不能参得你丢了这顶乌纱帽。”
两拨人对峙灵堂,不甘相让,疾疯卷起白幡布,在空中浩荡抽打。
凌晏池眉眼凛冽,身形挺直,他偏不认这个命。
他被上位者荒唐打压,在昏聩的朝堂浮沉几载,听到的不能说,看到的不能做,这种装聋作哑的日子,他已经过够了。
当年是挚友,如今是他的妻子。
隐忍退让、随遇而安只会没有尽头,只会让上位者更加肆无忌惮,丧心病狂。
他偏要探手将那弥天的暗夜掀开一道口子,就算今日他丢了官,舍了命,他也要还她一个公道,替她洗刷污名。
耀眼的天光炫目,他微微眯了眯眼,想上前,手臂却覆上一道温热,是她的掌心贴了上来。
姜芾站在他身后,轻声制止他:“你别冲动,今日无机会,还有下次呢。”
她的话犹如春风化雨,即刻浇熄他心底高涨的火焰,雨水所到之处,湿润松软,俱是柔意。
姜芾见识过那余霆肮脏卑鄙的手段,凌眼池如今官职在他之下,她自然不想他得罪上官丢了官身。
既然不能光明正大查,那换个方式也可以查。
凌晏池瞬然明白她的意思,声色温软几分,垂下手中的刀,拉起她的手便走。
余霆暗道: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还道有多少真本事呢,不过如此。
他见凶手被他带走,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抓住那女子!”
凌晏池蓦地转身,甩出手中器械,空中白影四散,刀身哐当坠落,震得他们不敢上前。
“我再说一次,她不是凶手,人我要带走。”
余霆喉结动了动,眼睁睁看着二人离去,在后头怒骂:“岂有此理!”
他听出了凌晏池话中之意,他答应不再插手,可他们也不能抓着姜芾不放,否则就要撕破脸了。
另一边,月黑风高。
苹儿如约在周府的左侧角门等待。
可等来等去也不见人出来。
她不由得神色焦灼,左顾右盼。
周玉霖实在是挣脱不开盯着他的下人,他每走一步,下人就跟他一步,熬到深夜,他说要回房睡觉,那批人才没有跟进来。
他被关的这些日子,茶饭不思,辗转反侧,人都瘦了一圈,用尽各种办法也没逃出去。
他娘说病了,结果又是骗他的,还带了个什么表妹来家里,他岂能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故意窝在床上装了好几日的病,怄气连人也没见。
苹儿好不容易给他塞了封信进来,说了近来发生的许多事,他气得把纸都撕了,今晚非出去不可。
夜深人静,他趁守门的小厮都睡着了,轻手蹑脚翻窗出来,摸到角门的狗洞,这是唯一一处没封死的出口了。
不管了。
他神情隐忍,憋了一口气就趴下往外钻。
苹儿等了一个时辰,都以为他出不来了,提起灯打算离去。
转身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轻轻悄悄的动响,一道黢黑的人影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提着灯笼甩过去,却被人抓住手腕,“苹儿,是我。”
周玉霖灰头土脸,衣袍都是脏的,人看着着实瘦了一圈。
苹儿眉眼大亮,心有余悸,“吓死我了你,你怎么从狗洞钻出来?”
周玉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家里看得紧,正门后门都堵死了,我这也是没办法嘛,我太想你了。”
病是假的,他是真吃不下饭,他想到与她在湖霞村的那段日子就睡不着。
站在周家这高高的门楣前,望着那气派贵气的府邸,苹儿眸光淡了几分,失神替他摘下肩头的草叶,“你娘不让你出来,是给你说亲吗?”
“啊?”周玉霖言辞闪烁,不敢直视她的眼,“害,不是,我娘逼我读书,要我天天做文章,我又不是这块料,哪里坐得下去?”
其实他那个表妹来府上前,他就同娘与姐姐们提过他已有心仪的娘子,叫她们别再折腾了,家里人顺势逼问他是谁,家中是经商还是做官。
他摇头答皆不是,只是个普通女子,他娘的神色当即就冷了下来,叫他死了这份心。
可他就是要娶自己心爱的女子,他是家中独子,他想着,爹娘与姐姐们虽然眼下不同意,等他胡搅蛮缠,蹉跎几年定然会同意的。
若是不同意,他就打一辈子光棍!
他没与苹儿提这些事,这些他往后都能解决的。
他见气氛不对,怕被她察觉,忙问道:“你快告诉我,到底有哪几个人?”
苹儿忿忿道:“其他人倒是没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就是那徐章与赵拥,他们把师父逼走了。”
周玉霖捏紧拳,骨节嘎吱响了一声:“我就知道是这两个老东西,我非找他们算账不可!”
他早就想好了,师父心善,不愿与这些人计较,他与苹儿却咽不下这口气,商量好了要雇一批人狠狠打他们一顿。
苹儿起了忧心,问:“你找的人
靠谱吗?”
“放心,包靠谱的。”
于是,这夜徐章与赵拥相约从春晖堂回家,走到巷间,不知被从哪窜出来的人套上麻袋,拳打脚踢。
徐章牙都被打掉了一颗,巷子里鬼哭狼嚎,等路过百姓赶到,那批人早已跑没了影。
“太解气了!”苹儿与周玉霖就躲在暗处偷看。
做完了这桩大事,他们一并赶去了姜芾家。
凌晏池也在姜芾家中,姜芾下了两碗面,一人吃了一碗。
烛光幽微,唯有二人独坐,凌晏池望着她白皙恬静的脸,觉得此刻异常安详。
他们好久都没这样单独对坐过了。
如今,她能容许他进她家,给他做饭吃,心平气和地坐在他身边。
他觉得他们的关系似乎又拉近了几分,不去想旁人,不去想已经发生的事。
她就是属于他的。
姜芾没与他说别的,捧起碗喝了口面汤,道出猜想:“这余霆瞎搅和,非不让查验尸体,怕是有诈吧?”
凌晏池:“你或许不知,这个江敬严是前江州同知,后来年纪大了致仕了,我猜他可能知道碧湾峡的事,才招来祸端。”
“你打算怎么做?”
凌晏池的视线不离她修长扑簌簌的睫羽,“余霆不让开棺,江家人反应也古怪,他们心中必定有鬼。我想夜探灵堂验尸,查出他真正的死因。”
“你会验尸?”姜芾问。
“从前在大理寺时接触过的案子太多了,跟衙门里的仵作学过。”
夜探不能带太多人,更别提带个仵作进去,只能由他亲自来了。
姜芾放下碗,“嗯,我们学医的也能看得出来一点,必要时我也可以协助你。”
她此话之意便是想与他一同去了。
凌晏池并未拒绝,他能体会到她也迫切想查清案子的心情。
下晌离开时他仔细探查过江府的地势,带她潜入灵堂,也并不难。
二人吃完面,吹了灯,冒夜出发,路上撞上苹儿他们,姜芾叫他们躲隐蔽些在江府外等,万一出了状况,也好随机应变。
一直捱到子夜的梆声敲响,江府的门房陆陆续续都进值房安歇,守备最松散时,他们才动身。
角门外有几只油桶,姜芾踩着登上去,凌晏池先落地,伸手欲接住她。
姜芾不做多想,也不敢耽搁,闭眼一跃而下,下一瞬,落入一方温暖的怀抱。
他身上的气息,冷淡沉稳,还是那样熟悉的。
凌晏池的感官无限放大,她的发丝擦过他的肩颈,像是撩起点点星火。
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实在勾得他想贴近。
姜芾果断直起腰,脱离他的手掌,捋了捋鬓发:“走吧。”
凌晏池微滞,代替她钻入他怀中的是一团冷风。
两人皆换了一身融于夜色的黑衣。
三更天,乌云笼月,江府庭院空旷,万籁俱寂,只闻一两声蝉鸣。
凌晏池带着她往灵堂方向走,灵堂大门紧闭,里面供奉着香烛,明亮烛光照在窗纸上。
他刚想悄然推门而入,却闻灵堂离传来窸窸窣窣之声,其中有女子的轻吟,与男子的话语。
不像是还在祭拜传来的悲痛哭声。
门外的二人对视一眼,警惕弯下腰,贴在门上倾听。
那男子的声音有些戏谑狭昵:“小淫.妇,这些日子我不来找你,你晚上去的都是二叔房中吧?”
“没、没有。”女子话音娇媚,似是在哭。
“还说没有!”男子低呵,像是一巴掌打在那女子身上,嗓音凶狠几分,“二叔待你好,还是我待你好?”
姜芾都惊呆了,双手捂着口鼻,屏息凝神。
这两个人的声音她都听过,这不就是江二少爷与尤氏吗?
这尤氏虽然是江敬严的续弦妻子,可名义上江二少爷也得喊她一声母亲,这二人白天还母慈子孝,没想到竟有这样的事?
死者还躺在棺材里,他们就在灵堂搞起来,也真是不挑地方,高门大户真是腌臜啊!
江元邈的话回荡在她脑海,他说尤氏也去过小叔子房中,与小叔子通.奸。
她双眸睁圆,想到江府门前那两只石狮子都觉得不干净了。
凌晏池也是惊愕不语,他不由得望了眼姜芾,姜芾面色不自在,匆匆埋下头。
紧接着,灵堂内传来潺潺水声,尤氏哭诉:“别、别在这,这可是灵堂,你、你爹还……”
江元邈低笑:“你怕了,这老东西活着你都敢偷.人,他如今死了你倒怕起来了?”
话音落了,是一阵怪异响动。
想都不用想,里面在做什么。
姜芾脸红了几分,不想听这污言秽语,只起身想透透气。
凌晏池忽然将她压在怀中,朝她比噤声手势。
姜芾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原是庭院来了两位提灯巡逻的护院,她方才若是起来,灯笼能清晰照见她的身影。
她只能保持这个姿势不动,躲在他怀中。
凌晏池借此时机,反倒肆意越搂越紧。
灵堂内二人越来越激烈,羞人的声音不绝于耳,偏生院中那两个护院靠在一起说话。
她被他的气息包裹,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热,甚至身上都泛起丝丝躁意。
凌晏池这会儿比她更不好受,他将她搂在怀中,贪婪汲取那日思夜想的气息。
终于,院中的两人提着灯走开,风声穿透空旷的庭院。
姜芾如蒙大赦,一把推开他,张口呼气,脸已经红得要滴血。
二人躲在石柱后,才得以肆意喘.息片刻。
凌晏池眸光锐利明亮,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直勾勾盯着她。
姜芾捏了捏湿漉手掌,迅速移开目光,脖子上的肌肤都是红的。
她暗暗怒骂:都怪那两个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他们本想等里面完事再进去,可里头一次又一次,简直没完没了的来,喊声大得站在院子里都快要听见。
等了一个时辰,腿都站不住了,里面终于渐渐熄火,可没等即刻,便传来男人的鼾声。
这是睡上了?
这可真是活脱脱一个大孝子。
姜芾翻了个白眼,无语至极。
没有办法,那二人不走,他们进去定会打草惊蛇,惊动那二人。
今夜看来是不行了。
凌晏池紧绷的面色终于渐渐缓和,强压下那阵燥热,又主动拉起她的手走了。
这江府可真是荒唐至极!
内院墙没有可以踮脚的东西,他便先托着姜芾的腰,送她上去。
苹儿在下面接她,姜芾踩上一片瓦用力一蹬,四周的几块瓦片突然脱落,叮里哐啷砸碎了墙根几只瓷罐子。
府中的值房俱警惕点上了灯,以为是贼人闯进来,欲一探究竟。
周玉霖在正门处,听到动静,把手中的灯笼往干草叶上一覆,明火窜起来,他就边跑边大喊走水。
出来的那些护院听到正门有动静,皆先往此处涌去。
关键时刻,姜芾跳入苹儿怀中,凌晏池也一个疾影,跃墙出来。
四人回到家中,点上了灯。
苹儿问:“师父,可有查出什么?”
“别提了。”姜芾口干舌燥,先灌了两杯茶下肚,房中的人都彼此熟络,顺口就实话实说,“听了一晚上活春.宫,什么也没查到。那尤氏与继子在灵堂偷.情,我们没找到机会进去。”
明日出殡,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他们相约今晚再次行动。
可今夜不会有那么顺利了,明日出殡,江家人一家都要在灵堂守孝一夜,这是江州婚丧嫁娶特有的风俗。
今夜的守孝是做给外人看,端端正正正正的守孝,要祭拜烧纸的,应当不大可能会再撞见那等淫.乱之事。
怎么支开人,顺利进入灵堂,便成了一桩难事。
正午,有了一个法子。
凌晏池对周玉霖道:“许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他想的是,本县家世最大的还是周家,江家到了周家跟前还是要弱势几分的。
江家唯一还在官场为官的长子江元岫的顶头上司便是周玉霖的二姐夫,因此,江家一贯都敬重周家。
他想让周玉霖去找找那江元邈的麻烦,将事情闹大,他再带人去调解,让姜芾扮作他的随身扈从,进入江府,潜入灵堂。
可如此一来,问题便来了,“这样一来,念念,我就不能去灵堂了。”
他必须出面,与周玉霖合力拖住江家人。
姜芾自然明白,如今也只能这样了,“那也无妨,你去寻一个靠谱且信得过的仵作来,我与他一同进去,定能看出些什么。”
江府。
下晌,又有最后一批吊唁的亲眷来。
“二爷,老爷明日出殡,今日是最后一日了,您好歹坚持一下,再去灵堂跪完这几个时辰。”
江元邈在睡大觉,翻了个身,极不情愿地起来:“烦得要死,他们还来做什么,依我看,今晚就得下葬!”
“二爷,慎言啊。”下人提点。
江元邈闭了嘴,也只有这最后一晚,样子也得装完。
他换了身衣裳准备去灵堂演戏。
刚出院子,下人来报:“二爷,邀月楼的妙儿姑娘说今夜要见您。”
“今夜?”
莫不是她想通了,愿意跟他了?
他满腹畅快:“去回她,叫她好生等着我。”
暮色渐起,姜芾盘起了发,换上一套官府衙役穿的衣裳。
凌晏池带着仵作来了,那仵作五十来岁,五年前便在县衙刑房做事,他与这仵作共同破过案子,是以这次找他来也算信得过之人。
等周玉霖那边闹了起来,他便带着人过去。
周玉霖说江府的马车撞伤了他,怕是要把他手撞断了,非要车上的江元邈给他赔礼道歉。
江元邈咬咬牙,想到父亲与二叔都不敢招惹周家,悻悻道了个歉。
周玉霖不依不饶,派人去报了官,要他赔偿医药费,还要他家里人也给他赔礼。
江元邈即使看出他在装,可能有什么办法。
他还以为是周玉霖因前几年他们在秋台山打了一架怀恨在心,今日是要羞辱他。
他不想事情闹大,骂了声晦气。
才片刻,凌晏池带着两个手下来,与周玉霖和江元邈一同去了江家。
夜晚,吊唁的宾客走光了,灵堂只跪着府上的亲眷。
众人听到动静,起身去到院中,就见来了一批人。
凌晏池与他们道明来龙去脉。
江家人面色微微生变,他们家唯一一位在长安做官的还是周家女婿的下属,他们岂敢怠慢,江敬平与尤氏将人请去待客厅,毕恭毕敬奉上茶招待。
凌晏池临走时回头望了眼姜芾。
黑暗中,姜芾眸如点漆,朝他点点头。
灵堂暂时无人了,她与那仵作快速开门而入。
“快,开始吧。”她也不知凌晏池他们能拖住江家人多久,她只能尽快行事。
她与冯仵作二人和力推开棺椁,一股奇异之气涌了出来。
这是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她忍着异样,只微微蹙了蹙眉,举着烛台凑近。
江敬严躺在棺中,虽换了一身寿衣,面色青白,身上也并无明显伤痕。
“冯仵作,你来看看。”
她虽看身上没有外伤,可她毕竟没学过验尸,怕有些暗处看不出来。
冯仵作解了手套,忽而频频望向门外,“姜娘子,你稍等我一会儿,我身上有只针包许是落在院中了,我去拿了就过来,有了器具也方便验尸。”
“那冯仵作快些,莫要叫人发觉。”姜芾并未听到院中有动静,知晓院中此刻是无人的,还特意嘱咐冯仵作快去快回。
她继续举着烛台,凑近尸体察看。
/:.
冯仵作轻手蹑脚出去后,一只锁链落在房门上。
那声音极轻,姜芾沉迷寻找尸体上可还有别的伤口,并未听到。
她又照了几圈,突然发现死者眉心中间有一个细小的针眼,若是灯光暗些,或许查验不仔细,等闲看不出来。
验尸她是外行,可对人体穴位的了解,她敢说比一些经验充足的仵作还熟悉。
这是百会穴,人体血液流向的重要穴位,针刺百会穴,无论深浅,必死无疑。
这一瞬,她紧张地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原来他是这样死的。
那些人就那般污蔑她,想让她顶罪。
她想想都觉得自己冤。
可谁叫她恰好就给江敬严开了方子,一头撞进了这场阴谋之中。
一只烛台燃尽,骤然熄灭,满室俱暗。
她惊了一跳,迅速取火折子点燃另一只。
铜盆内未烧尽的纸钱在眼底飞舞,昏黄灯影如鬼魅般浮动。
她这才想到,此时是深夜,她与尸体共处一室。
她手心泛起黏腻的冷汗,双腿有些发软。
此时,缕缕黑烟从门缝溢了进来,一股浓烈的汽油味扑面而来,少顷,明亮的火光如鱼龙一般映在窗纸上。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脚底生风,跑去开门,冰冷的铁链声传入耳中,门纹丝不动。
火窜了起来,灼伤了她拍门的手掌。
她的神思比任何一刻都清晰,放声呼喊:“走水了,救命啊,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