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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慕高枝 白和光 36845 字 6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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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旧伤张开双臂,牢牢抱住她

灵堂突然起火,照得半边院子火光通明。

凌晏池在江府待客厅,隐约听见她的喊声,想也未想,撂下江家人便冲了出去。

姜芾吸入烟尘,喘气声断断续续:“救命,快来人,走水了。”

她都不知喊了多久,竟无一个下人来救火。

那姓冯的仵作也一去不复返,门还被锁住了。

她意识到中套了。

凶手发现了他们今晚要来验尸,于是干脆毁尸灭迹,杀人灭口。

可没有人来,他们去了前厅,都不知能否听到她的叫喊。

这次怕是真要死在这灵堂了,她一个民间大夫,扯到这大案里头来,这下连小命都要丢了。

被火龙缠绕的房梁倾轧,她侧身一躲,火柱横压在棺椁上。她想护住尸体,却发现火势逼人,根本上不得前。

她搬起灵堂里的桌椅与小几开始使劲撞门,“快来人救火……咳咳……”

“念念!”凌晏池几乎是一路跑来的。

灵堂门窗被火光包围,近不得身。

姜芾听见他的声音,眸光都亮了,“凌晏池,我在!”

尤氏来到火场外,全然不见焦急之色,只是抱着丫鬟痛哭,挤出两滴泪:“老爷啊,老爷啊……”

凌晏池看江家人这反应,霎时明白了什么。

猛然回头,眼底寒光遍及,“快叫人救火。”

好端端地谁敢来江家灵堂放火,势必是他们自家人干的了。

“救火啊,愣着干什么!”周玉霖怒不择言,差些没揪江敬平的衣领。

江敬平愣了愣,只好招呼下人:“快、快救火。”

凌晏池推开扭扭捏捏的小厮婢女,亲自拎起一桶水,短暂泼开一条道,不管不顾冲了进去。

江家众人都目瞪口呆,这人竟这般不要命。

尤氏狠狠掐着帕子,似在紧张什么,心里暗道:再烧快些,烧猛些。

凌晏池一脚踹开灼得疮痍的门,与滔天火焰擦肩而过。

“念念,你在哪?”

姜芾用壶中凉水江自己浑身上下与那张供桌浇湿了,钻到供桌底下避火,她探出头来,满面都是灰尘,“我在这。”

她腿都有些软。

“怎么样了?”凌晏池疾步奔过去,扶她起来,视线在她身上逡巡,“可有伤着?”

姜芾摇摇头,指着棺椁:“我有发现,能不能把尸体运出去?”

江家人本就无心救火,拎了几桶水过来便说后院的水井干涸了。

梁木门窗都是易燃物,火势不减反增,又一根房梁倒在棺椁上,凌晏池方才泼出来的路又被火光席卷。

“来不及了,我们先出去再说。”他脱下身上湿重的衣袍披在姜芾身上,紧紧挽着她的手,带她冲到门前。

被烧毁的门框往姜芾身上倒,他伸手一挡,右臂的衣襟被灼毁,皮肉狰狞。

他没说话,只浅浅皱眉,待护着她安全到了院子,才捂着流血的右臂,额头沁出一层汗。

姜芾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你——”

她话音刚落,一座灵堂被火吞噬殆尽,轰然倒塌。

她眼中映着一派断壁残垣。

还是来不及了。

江家上下跪地痛哭,喊声划破长夜。

……

不知过了多久,火终于熄灭。

尤氏冲上去就连带着凌晏池一起骂:“好啊!我们江家与你们无冤无仇,我夫惨死,你们不抓真凶就罢了,还要来灵堂放火,烧毁尸体,你们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江敬平

也不客气,一口咬定是他们故意来找麻烦,一把火烧了灵堂。

“你放屁,火没准就是你们自己放的!”周玉霖挑水挑得满头大汗,他看救火时江家人推三阻四便察觉有猫腻,他们竟还反过来倒打一耙。

姜芾随意擦了擦鼻尖的灰,站出来:“江老爷的死另有其因,凶手就是你们!”

江敬平有恃无恐:“你有何证据?”

尸体已经被烧了,死无对证。

姜芾自知理亏,他们没护住尸体,没护住这唯一的证据。

空口白牙,江家人是不会认的。

凌晏池沉声:“我确实是想再探江老爷的死因,可这把火是谁放的,想做什么,想必那人自己心里清楚。如今尸体已毁,证据尽失,我们想查也查不出什么了,不如各退一步,我们不查了,你们便对外说没有这个凶手。”

“凭什么?”尤氏大喊。

江敬严一把扯回她。

上面的意思是尽快平息了这桩事,各退一步,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走出江府,天幕破晓。

:=

回家的路上,凌晏池唇色发淡,问姜芾:“念念,你在灵堂看到了什么?”

冯仵作不必提,枉他以为此人重情重义,没想到竟会背叛他。

他与江府内杀害江敬严的凶手,应该都是余霆的人。

今夜也是他告的密。

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放一把火,让死人与活人一同埋葬在里头。

能让余霆这般煞费苦心遮掩的,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碧湾峡。

“你知道江敬严是怎么死的吗?”姜芾指了指自己额头,“百会穴是人体血液流通的重要穴位,我在他额头百会穴发现了针眼,说明,他是被人害死的。”

凌晏池觉得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只有同江敬严亲近之人才有机会用此歹毒手法。

如今尸体已毁,他们没有证据,不能光明正大传唤江家人,顺藤摸瓜查出什么。

江家伦理纲常混乱,尤氏与小叔子、继子有染,余霆又想杀江敬严灭口,真相昭然若揭。

这场谋害两拨人同谋,是蓄谋已久,江家毕竟也是大族,江敬严莫名死了,多多少少会引来族人注意,他们就抓了无辜的姜芾顶罪。

夜色中,他望着身旁灰头土脸的她,连自己手臂的灼伤也忘却了。

姜芾回到家,取出药箱替他清洗包扎。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

幽暗跃动的烛火在两道身影的间隙荡漾。

他的手臂被灼伤了一大块,已不见什么好皮肉,蜷曲的伤口中绽出血渍。

倒上药酒清洗,姜芾想也能想象得到该有多痛,那根房梁若不是砸在他手上,便要砸到她背上。

她用镊子蘸取药酒,格外小心翼翼。

“没事,我不痛。”凌晏池虽这样说着,眉头却紧皱。

姜芾听出他在逞强,怎么可能不痛,清洗完伤口,用棉布轻轻遮盖,“这怕是要留疤了,我先前跟随师兄游历,听过一种药,专治愈合伤疤,我记下了方子,但是要试试看能不能配出药来。”

凌晏池轻摇首:“留疤了无妨,穿了衣裳就看不到了,再说了,我一个大男人,怕留疤做什么。”

姜芾始终低头为他包扎,不语。

凌晏池望着她头顶柔顺的发丝,仿佛能听到她恬静的呼吸声。

他心底有什么东西像桌上那只烛台一样,愈烧愈烈。

这样的她,令他不能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念念。”

“嗯?”

“你就像现在这样在我身旁,我好开心。”

姜芾听到了,悬空的手顿了顿,仍然只顾替他处理伤口,一个字也未说。

凌晏池只觉整间房内都充斥着药草香,他都分不清是药膏的气味,还是她身上的气息。

“我给你送医书,是因为我想讨好你,我邀请你吃饭,给你送花,可你没来,也没接受我的花,我那日真的很难过。”

姜芾闷闷解释了一句:“我那日没去,不是跟沈清识游玩去了,我是去替人看急病了。”

凌晏池眸色微变,心头狂跳。

他上次问时,她连一句解释也没有,而这回肯解释了,是不是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呢?

他仿若看到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乘胜追击:“我知道,三年前那样不可一世的我,伤害你、误会你许多,可如今,我们还是我们不是吗?我们经历过生死,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足以证明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跨越的鸿沟,为什么不可以重新开始呢?你能给他机会,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姜芾微微抬头,直视他,眼底虽倒映层层叠叠的火光,却仍湮没在淡然之中。

“可是你曾经也这样对过我啊,我们都熬一遍,就结束了。”

爱慕两个字太苦涩了,任是谁都要尝一遍它的苦。可她已经尝过了,知道这是苦的,不想尝了。

凌晏池吐出一声热息:“所以你还是选择他?想跟他在一起?”

他闭上眼,不愿自取其辱听那个“是”字。

姜芾却道:“没有,我不想嫁给谁,也不想跟哪个男人过日子,我跟他清清白白,只是朋友。你如今与我而言,也是个不错的朋友。我以后不会答应他,但我也不会回头再选择你。”

凌晏池听到清清白白这四个字,额角一跳。

那晚,他看到了之后,说心里不在意,那是不会全然没有的。

但她的亲口澄清使他胸膛中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情不自禁、不管不顾,反握住她的双臂,“为什么?你不是不爱我了,是不是?你在顾忌什么?”

他心中激动,手掌力度大了些。

姜芾忍不住吃痛低哼了一声。

她的右手脱臼过两次,常常到梅雨季或是遭受撞击后便会痛起来。

她在灵堂搬桌凳砸门时就已撞到过右手,一路回来有些隐隐作痛,这下被他一扯,疼痛顺着筋骨钻向全身。

“对不起,念念。”凌晏池意识到自己过于冲动,扯伤了她的手,急忙放开,“是我冲动了,对不起。”

姜芾喘息了几声,逐一收起药酒,凝眸望向他:“你别问为什么,凌晏池,你知道我这只手到底是怎么伤的吗?”

这一瞬,往昔的记忆如天光倾泻在她脑海。

所有的事,她都历历在目。

当年,她的愚蠢、她对他的爱慕、他的冷淡疏离、不闻不问,这些俱在她脑海中打架。

那年足够痛了,足够让她刻骨铭心,她不想一头扎进去第二遍。

“怎么伤的?”凌晏池薄唇震动,在她的话语中,他听出,自己还有什么事是不知道的。

姜芾轻轻揉着手臂关节,舒缓疼痛,在他面前坐下,思绪飘远:“是被明仪郡主的车架撞伤的,她的马车突然撞过来,我的手反折在车壁上,我眼泪都疼出来了,我忍着伤痛、一声不吭回府。你还记得你赶来后,对我说了什么吗,要我做什么吗?”

凌晏池两眼发直,喉头发涩,连呼吸都堵塞了。

像是有一只手,将他的心肠翻转、揉捏。

他浑身上下乃至手指,这一刻都是僵硬的。

他不知道,他又一次丝毫不知。

他只记得,他回到府中,她低着头捂着手臂,静静坐在那处,他全然没看出她受伤,他叫她……道歉。

他第一次,面对她眼眶有些发酸。

那年她垂首隐忍,倔强又坚韧的面容与眼前的她重合。

姜芾起身背对他,重新

点燃一支更亮的烛台,身后一阵响动疾起,她还没反应过来,凌晏池张开双臂,牢牢抱住她,下颌抵在她肩头。

他起身时,宽大的衣袖扫灭了灯芯。

满室骤暗。

唯能见两双明亮且泛着水光的眼。

他在她耳侧呢喃“对不起”、“都是他的错”、“他是混账”……

话音哽涩,如获至宝般将她越圈越紧。

姜芾耳侧洒满温热的气息,她知道,这曾是她梦寐以求的距离。

这次,她并未匆忙挣开他,许是疲累了,也许是受伤没力气。

黑暗中,无人察觉她的眼眶越来越湿。

当他的指腹触碰她的脸,摸到她微凉的泪水时,她果断挣开他,胡乱擦拭泪,重新点上烛台,就好像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借着光亮,她看清了他漆黑的眼眸,“我很累了,你也走吧,药我会尽力配,配好我拿给你。”

凌晏池听不进去那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留恋那个怀抱,满口都是酸涩,心也在尖锐地痛,伤口涌出的鲜血将干净的纱布染红。

他又有什么不可一世,有什么傲睨自若的?

他苦涩地暗嘲自己,他就是天底下最混账、最愚蠢之人。

“念念,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他盯着自己的影子,口中喃喃不断。

他怕他这愚蠢之人还有很多事不知道,那些事会像一颗刺一样,反复伤她的心。

姜芾只答,“那都已是前尘往事了,你早已经忘记,便也不需要知道了。”

凌晏池已经要被惭愧侵蚀了心脏。

他忽然不敢看她的眼。

他所有的真心话,不值一提。

姜芾端着烛台躲去了厨房,留下一句话:“所以,你也没有什么资格说重新开始,下次见面,请你不要再这样。”

她走了,只剩他一人在暗室徘徊。

凌晏池知道,这是熟悉的逐客令。

她不愿意与他共处一室。

他方才大胆拥抱她,许是这辈子唯一与她亲近之时了。

一边是心爱的女子,一边是烦忧的事务,夜里,他如何也睡不着。

有关碧湾峡的所有线索寸断,山上那群人就像抓不住的泥鳅,而背后的宁王,继续搜刮民脂民膏,坐收渔翁之利。

没过几日,便传出李刺史要回江州给九旬老父过寿的事,届时江州大小官员皆会前往李家老宅给老太爷祝寿。

凌晏池知晓自己如今孤身力薄,这次李刺史回老宅,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过不了多久,李刺史也要因病致仕了,他一挂冠而去,下一任刺史尚且不知是何居心。

李长德李刺史是他父亲的旧识,并未与宁王同流合污。

只是他的折子,多递不到刺史府案头便被层层截胡。

必须要抓住这最后一次机会。

三日后,玉泉庙竣工,皇帝纵有心打压凌晏池也不得不嘉奖他一番做给官员看看。

吏部的调令不日便发下来,他被擢升为江州浔阳县县丞。

这也意味着,湖霞村那边的事彻底结束了,接下来他能全身心地策划碧湾峡的事。

那一场大火,江敬严被烧得尸骨无存,江家人怕凌晏池揪着不放,后面也并未再找姜芾的麻烦。

凌晏池亲自抓了几个还在传流言的百姓,告诫他们此事是误会,不准再传。

渐渐地,传的人也少了。

可姜芾依旧没回春晖堂,温玉回来后,带着妻子来请了她三次,回回都被她拒绝。

今日是第四次了。

“念念,我自小看着你长大,春晖堂能有今日,你功不可没,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春晖堂。我想你回去,并不是贪念你的能力,能为医馆来带什么。你是我的妹妹,我只想照顾好你,你受了委屈,我让他们给你道歉,你回来吧,好吗?

“念念,嫂嫂想你,你回来吧。”明茵刚出月子,今日风又大,身上还披着厚衣,“都怪我,让他们欺负了你。”

兰殷礼亲自给外甥女搬了袋碧梗米来,从厨房出来见温玉夫妻俩求念念回去,不悦道:“你们这群黑心的,念念给你们当牛做马,你们就任人这样骂她,如今说清是误会了,又装模作样上门来了?我告诉你们,谁缺你们那点月钱非要留下来,我养念念一辈子我也养得起。”

他那段时日是刚好去徐州谈生意了,回来才知道这些事,还亲自将那些满口胡话诋毁念念的地痞打了一顿,打得他们再也不敢讲。

温玉夫妇脸色不大好看。

姜芾倒了杯茶给兰殷礼,让他坐下歇歇,又对师兄和嫂嫂道:“师兄,嫂嫂,我不会回去了,我谁也不怪。这世上不光人与人有缘分,人与事也是有缘分的,我与春晖堂,或许是缘分到了吧。我很感谢它,练就了我一身本领,没有它,亦没有今日的我。往后医馆若遇上难事,师兄嫂嫂只管来找我,我义不容辞。”

温玉夫妇没有再劝,明茵问:“那念念,你往后想怎么办呢?要去别家医馆吗?”

“也不去。”姜芾摇头,“嫂嫂,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我想自己开一家医馆,虽然对如今的我来说还很遥远,我总会一步一步来,一步一步实现。”

她手头的钱,尚且不够租上一间铺子,还要再过几年,也许两年,也许三年。

程师父对她说过,医者仁心,无论在何处,都能给人看病。

她在家里也能给人看病。

还更方便给一些女患者看病。

再不济,她缺钱了,就去支个摊子,也能赚几文。

送走了师兄嫂嫂和舅舅,周玉霖拿着几张地契带着苹儿来了。

他将地契往桌上一拍:“师父,这是东街的胭脂铺、这是北街的布料店、这是南街的成衣店,成衣店小了点,不过采光是不错的,你看看你喜欢哪一间,我明日就让人搬走,我们把医馆开进去。”

他娘在江州开的铺子可不止这几间,其他的他不敢动,可这几间生意不好,娘本来就想转卖。

“你疯了?”姜芾差些被水呛到,“你不怕你娘扒你的皮?”

“顶多不就骂一顿吗。”

“我没钱,租不起你家的铺子。”

“我还能要你的钱吗师父?”

姜芾淡淡摇头:“周玉霖,我不能,那是你家的东西,不是我的。”

周玉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苹儿拽了一把,苹儿一副“我就说师父不会答应的吧”的眼神看着他。

她对姜芾道:“师父,那你写信给沈大人,找他借一点银子。”

师父与沈大人这么熟,这点小忙,沈大人会帮的吧。

姜芾还是摇头,有些无奈发笑:“苹儿,我去找人借钱开医馆,然后又替人看病赚钱,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

她不想麻烦任何人,这些事,她都该自己应付的。

谁也没有义务总是帮她解决事情。

“那又如何,师父你跟沈大人是什么关系,莫说是借钱了,就算是——”

姜芾打断她:“好了苹儿,我才想起来,我还有卷医书落在春晖堂,你们有空去帮我拿回来吧。过会儿苗娘子约了我看诊,我怕是走不开。”

二人走了后,没等来苗娘子,却先等来了凌晏池。

凌晏池是来找她换药的。

家里不像医馆,端匹凳子置张桌子便能看病。

外头不方便,姜芾请了他进屋去,拿出一只小药罐给他:“药我配出来了,你拿回去涂,早晚各涂一次,直到伤口结痂,尽量不要断。”

凌晏池望着她低头为他上药的样子,眼底又涌动着翻覆的波澜,“念念,东街有一处空铺子,我去帮你问过了,主家一家人赶着进京,急着租出去。一月只要一两银子,我觉着合适,便赶紧来说与你听,晚些不知可会被旁人租去。”

这处铺子是他特意找的,找了几日才找到。

铺子从前开的就是药房,采光、位置与大小都是一等一的好,里头有些摆设都不用拆,直接拿来用就行,比原来的春晖堂还多一间房。

一切他都谈妥,定金都已私下付好,只等她点头。

“有这么好的事?”姜芾轻笑出了声,“东街人最多,开什么铺子客源都是极好的,哪里有一月只要一两银子的铺子,若是有,我都不敢租,我还怕里面不干净呢。”

她岂能听不出,他是在有意帮她。

凌晏池被她拆穿心思,一时窘迫,只能坦白:“念念,你不用不自在,我也不需要你还什么,换句话来说,就当是我弥补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想靠谁的弥补过日子。”姜芾捋了捋发丝,“我如今这样就挺好的,虽然眼下租不起铺子,过两年、过三年,我定然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人只要活着,就会越来越好的。

凌晏池

知她心性倔强坚韧,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静静感受她微凉的指尖贴在他手臂的肌肤上,一寸一寸,沁人心田。

“念念,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姜芾抬眸:“什么忙?”

其实自从那夜火场出来后,他们已能心平气和坐下好好说话了。

他不会再急于幼稚地证明什么,也不会再句句紧逼,质问她为什么不答应他。

这样的他,让她更能平静相待,真的就像普通朋友一样。

是以,她窥见了他眸中的沉稳,知晓他所谓的这个忙是正事。

凌晏池:“我想请你帮我配一副药,服下去之后会让人看起来外表虚弱,像是生了重病。”

第62章 远去她道:“一路小心。”

姜芾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凝了凝眸光:“你说什么?什么药?”

“服下去外表看着虚弱,像生了重病,但不影响行动。”

这种事,找她他才放心,找别的大夫他信不过。

在他心中,她就是最厉害的大夫。

“你要来做什么?”姜芾越听越诧异,觉得他心里肯定有事。

凌晏池自然不介怀被她知晓,答:“我想去趟州府,但是不能被人察觉。”

余霆防他跟防贼似的,他的折子递不上去,是以这次去刺史府,自然也要掩人耳目,他便想借这场“重病”掩盖。

他将主意与她道明,顺便说了一句沈清识的坏话。

他道,江敬严的死说明碧湾峡定还藏有伺机而动的山匪,姜芾是信的,不然那些人也不会大费周章去杀人。

他要去州府找上官,是怕山匪戕害百姓,她知他赤子之心,也支持他去。

可他说这其中也有沈清识的手笔,她就不信了。

她与沈清识相识那么多年,最困难的日子也是他帮的她,她怎么也不会相信他是那种人。

“你别总诋毁人家,在背后说别人坏话,我是不信的。”

凌晏池:“难道他就不曾与你说过我的坏话?”

沈清识与她说他坏话的时候,她也会像这般维护他一点点吗?

姜芾细细回想,那还真没有,咕嘟一句:“他可没你这般小肚鸡肠。”

他小肚鸡肠?

凌晏池被她曲解,满腹委屈,面色都不好看了,“念念,我——”

可他话音未落,姜芾已不想再与他扯这些,正色直言:“那种药我没有把握,我可能要同我师兄商议一番,明早给你答复,若是不能,我也没法子了。”

这种药本就离奇古怪,她虽是大夫,可不是神仙,不是什么药都能搞出来的。

“好,那明日一早,我来找你。”

姜芾嗯了一声,除此之外再没说旁的什么。

凌晏池无话可说了,站起身走了两步,抿了抿唇:“那……明日什么时辰?”

“随时。”姜芾将自家小院子收拾出来,就用来看诊,此时正在清扫落叶。

凌晏池看了几眼,无甚话说,还是离开了。

姜芾在院中摆了两张桌子,还放了一壶茶水。

要说在自己家里看诊有一个好处,女子来找她看隐疾,断不会像在医馆那样顾忌在旁男子,三缄其口。

自从她在家里看诊后,男患者大多不接了,毕竟是在自己家,也不大方便男人进出。

除了凌晏池,他们很熟了,自另当别论。

送走了苗娘子,姜芾正想关了门出去买菜,有位行色匆匆的女子,贴着墙根,一步三回头过来。

“崔盈?”姜芾捏紧菜篮,瞳孔震了震。

她还记得她,她来找她,是不想要腹中的孩子。

她劝说这崔娘子先回去同家人商议一番再做决定,后面不见她来了,本以为是她是经家人劝说,回心转意打算留下孩子了。

却没想到今日又见到她了。

这位崔娘子生得美,可每次见她总是神色慌张,就像什么人在追她一样。

崔盈生了一张清秀的鹅蛋脸,温柔小意的长相,身上松叶牡丹红的裙衫虽是不菲的散花绫,可穿在她身上总与她不搭的。

就像为一樽貌美的木偶强行披上华丽的霓裳,看不出贵气,唯有扭捏怪异。

崔盈借口外出买簪子,趁首饰铺人多,钻到后门逃了出来,她不知该信谁,她怕谁都是他的人。

于是想到了这位姜大夫,觉得此人面善,便以看病为由向路人打听她的住处,一路寻来。

姜芾看出她花容失色,连发髻都乱了,“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姜大夫,我求求你救救我,他们追来了,我不想跟他们回去!”崔盈山穷水尽,扯着姜芾的衣袖,苦苦哀求。

姜芾面色微变,便听见后头的街上有骑马的动静,许就是来抓崔盈的人。

“你跟我来。”她拉上她的手,带她进了家门。

二人躲在房中,直到门外马蹄声渐远,崔盈涣散的眼瞳才凝聚回一丝光。

“他们暂时走了。”姜芾握着她的手时,发现她两只手冰凉,给她倒了一杯茶,顺势坐下,“是何人强迫你?”

纵使她不问,也知晓崔盈遇上的并非是寻常富家子弟强抢民女,能派人当街纵马搜人的,必定是高位之人。

抓她的人虽然走了,崔盈仍心如死灰。

她并不认为自己这次能跑多远,那人在江州手眼通天,过不了多久就会把她抓回去,可尽管如此,她也还是想一试。

她闭上眼,流出两行清泪:“他们还会寻来的,娘子有所不知,强迫我之人,是江州知府余霆。”

姜芾心都要蹦到嗓子眼,仔细问她。

崔盈轻轻地说:“我是扬州人,母亲是琵琶师,在教坊教人弹琵琶。后来母亲去世,我便传她的手艺,在教坊寻生计。”

她怕姜芾误会,解释:“我不卖身的!我只是喜欢弹琵琶,也只会干这个,想靠这个混口饭吃。”

“我知道。”姜芾看她泪眼纷纷,递了张干净手帕给她。

世道对女子总是不公,无论干什么营生,都只是想活着罢了。

不知他人苦楚,就不能说旁人是罪大恶极。

崔盈说的这些,她都不在意,她对强迫她的男人更为气愤。

提到后事,崔盈眼底空洞洞:“去岁三月,余霆那个狗官来到扬州,我与众姐妹隔帘献艺,一曲毕,我本想走,可他强留我……后来,他将我带来江州,要我做他的外室,我不从,也跑了许多次,都被他抓回来,每被他抓到一次,就打我一次……”

她掀开衣袖,清瘦的手臂内侧满是淤青伤痕。

姜芾触目惊心。

那些伤痕中有旧伤,也有新伤,甚至有被灼伤过的痕迹。

该多疼。

她光是看着都疼,心都抽了一抽。

崔盈在哭,泪珠扑簌簌地落,她命苦,也想过一死了之,可有总有些懦弱与不甘。

为什么她要去死,又不是她的错。

为什么他不去死?!

人活着,一切皆有可能,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姜芾听着听着,眼底就泛起重重叠叠的虚影。

她想过很多种崔盈的身份,富家女、主家娘子,可都没想到她经历了这些,难怪她眉眼间都是有挥之不去的愁绪……

她嗓音都有些发哑:“那你腹中的孩子……”

她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终于知道她为什么狠心不要这个孩子。

崔盈失神地摸着小腹,眼底俱是痴痴的恨意,咬了咬下唇:“我绝对不能生下他,他是不该来的,我不想让他知道他的母亲是被人强.暴.奸.淫才有的他。”

姜芾道:“我帮你,我给你配最温和的药,尽量不伤你的身子。”

崔盈笑笑:“没事的,就算逃离他,我以后也没盼头了,只要还有一条命就行了,我娘……临死前还叫我别太早下去见她。我这个样子、我、我也无颜见她了。”

有官差沿路敲门,敲到

了姜芾家里。

崔盈背脊一缩,双臂下意识捂着头。

“别怕,你就在这。”姜芾拍了拍她的肩,将窗帘子紧紧拉上,关了隔间的门。

出去打开院子的门,见两个佩刀官差站在门前。

“可有见过一落单女子,此人是逃犯,杀了人,奉知府令捉拿归案。”

姜芾拿帕子捂着口鼻狂咳几声,随后才断断续续道:“没、没见过。”

那两人对视一眼,不敢轻易略过每一间,想进去搜,却被姜芾抬臂拦住。

“上官,不可,你们还是别进去了,咳咳……”

官差面露狐疑,喝道:“让开。”

等这二人进了院,姜芾才道:“二位想必认识我,我是春晖堂的大夫,咳咳……昨日接了一个诊,一位患肺痨的老伯被抬来,就病死在我家中,今晨家人才抬走的,咳咳咳!二位若要进去搜人,不妨戴层面纱,民女怕过了病气给上官,担待不起。”

那两人当即停下脚步,眉毛一拧。

看她这副虚弱之样,别是已染上痨病了。

高个子官差吐了口浓痰,紧紧捂着鼻子,“你他娘的不早说!晦气!”

两人一前一后,匆匆离去。

待二人走远,姜芾立刻关上门,“狗娘养的,你们才晦气,脏了我的地方!”

当晚,周玉霖来找她,她托了他一件事。

她这里不安全,随时可能有下一批官差找过来,到时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周家在江州有些威望,余霆与周老爷子有几分浅交,想必是不敢搜他家的地方。

她问周玉霖可有地方能安置崔盈。

苹儿在替崔盈上药,手上包满了纱布,周玉霖看到她满手都是伤,忿忿骂道:“那个混账东西,他竟还打女人!我家在西街的胡饼铺后院有供伙计歇息的空房,崔娘子住过去,他们不敢查我家的铺子。”

其实他家还有几处空庄子,可亲自把一个姑娘送去庄子上,这样不好,他也不敢说这种话。

崔盈听着,抹了抹泪,就要给他们下跪磕头。

姜芾扶起她,“你就在那里好生歇着,先把伤养好,药我会早些配好,配好我就过去找你。”

第二日,凌晏池来找她,她说那种药能配。

不过多少会有些副作用,想要跟康健之人一样精气十足是不可能的,总会虚弱上那么几分。

凌晏池满口答应:“无妨,是药三分毒,只要不耽误骑马赶路便可。”

姜芾于是道:“配出来要三日,最少了。”

“不急,下月初三前就行。”

下月初三便是李刺史老父的生辰,他要赶在李刺史回江州前将请再次派兵剿匪的折子递到他案头。

他信与不信都没关系,因为这还不是最终的计划。

答应旁人的事,姜芾不想拖,越快做完越好。

她就仅用了三日,做出了一枚丸药。

凌晏池拿到时,她特地嘱咐:“这东西服下去即刻就会起药效,药效能维持两日,刚好,不影响你赶路。”

“我明日就走。”凌晏池收下药丸。

药既然已经制成了,他想早去早回,后面还有一场大戏等着他排兵布阵。

“多谢你相助。”

他道谢后,以为姜芾不会再跟他说什么了。

谁料,转身时,她突然道:“一路小心。”

凌晏池激动握紧拳,难掩心中无限欢喜。

她在担心他,叫他小心。

“我会的。”

一句稀松平常的关怀,本应一笑置之,可他答得郑重又笨拙。

回到县衙,他就了口凉水,吞下那粒药丸。

不出半刻钟,晕眩袭来,手脚绵软,这种不适感他还是能控制得住的。

可在旁人面前,总要装得像那么几分,他连苏涟都没告知,在值房里故意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咳咳……”

苏涟听到,进去看望他,就见他扶着额坐在案头,面色清白,像是生病了。

“凌大人,您这是病了?”

“咳咳!也不知是怎么了,浑身无力。”

苏涟招呼小吏去请大夫,这位凌大人一心奉公,办起差来可是不要命的,这连病了也不舍得挤时间找大夫来看。

大夫还没来,凌晏池半真半假,一头栽倒在桌上。

“凌大人!你怎么了!”

苏涟叫人将凌晏池扶回了官舍。

凌晏池在床上躺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夫把脉,觉得脉相怪异,也诊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病来得凶险,需要好生安养几日。

骗过了全县衙的人,凌晏池才与苏涟道出实情。

苏涟心领神会,即刻夸大其词,还跑去余霆府上跟他讲了。

余霆正在砸东西,小厮被他砸得头破血流。

“人难道会长翅膀飞了不成,一介弱女子,能躲到哪去?无人来报,定然是没出县城,给我找!翻天覆地地找!”

他那爱妾生得实在是美,性子也是一等一的烈,外头多少女人投怀送抱,她竟不愿跟他。

不识好歹的玩意儿!他非驯得她乖乖就范不可!

“是、是。”小厮屁滚尿流地跑出去。

苏涟进来就满脸菜色地通报。

“病得快死了?”余霆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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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涟道:“大夫是这个意思,说病得凶险。”

余霆这下有些慌了,凌家势力还在,且刚有功升任,若这个时候死在他治下,陛下迫于压力怪罪下来,他都不知如何跟上面交代。

他跑去官舍亲自看望,人虽醒了,全然没有平日里那份傲气,连嘴唇都白如薄纸。

他赶紧停了交给他的案子,叫他好生安养,还送了好些补品过来。

可别死在他这。

凌晏池重重咳了几声,送走余霆。

这下所有人都相信他是真病得严重,病得卧床不起了。

有苏涟替他遮掩,当晚,他趁夜牵来一匹快马,踏着夜色往州府而去。

姜芾生怕伤了崔盈的身子,配药时小心翼翼拿捏剂量。

配到一半,却还是觉得不放心,又特地回了一趟湖霞村请教师父。

她将师父说的那几味她没听过、温和且难寻的药材记下,去各大药铺挨户买药材。

有几味药当地的铺子都说没有,要预定才能送来,她留了名字,需要等上一两日了。

回到家,有个熟人在门外等她。

“姜枝?你怎么在这?”

此人是她大伯父的女儿,今年不过才十五岁。

姜枝心思活络,知道爱笑嘴甜就能讨人喜欢,见谁都是笑嘻嘻,“二姐,我来找你看病呀。”

姜芾对大伯父一家没什么好印象,从她回江州做起了大夫,他们一家总是上门占便宜,仗着亲戚关系,看病抓药都想赖账。

有一回她气得翻脸大骂,两家早已老死不相往来。

对于这个堂妹,她也喜欢不起来,姜枝圆滑贪利,小时候还偷过她的东西呢。

可她说来看病,她也还是把人请了进去。

她没给她倒茶,直接问她:“哪里不舒服?”

姜枝垂着眼儿,捂着肚子:“我肚子疼。”

“肚脐眼上方还是下方?”

姜枝隔着衣裳摸了摸:“上面。”

姜芾微微颔首,表示知晓,肚脐眼上方,那便是胃疼了。

她替她一把脉,果然是胃上的毛病,胃病多有是饮食不规律,或是饿出来的,“你三餐有按时吃吗?”

“我一个月没吃晚饭了,白天两顿也吃得少。”姜枝垮着小脸,凑过去道,“我娘给我说了门亲事,对方可是富贵人家的少爷,说我长得好看,想娶我。我娘说他不喜欢姑娘家太胖,叫我出嫁前少吃一些。”

姜芾越听越不像话,她虚岁才十五岁,嫁什么人?

大伯父一家是庄户人家,哪有什么富家少爷能看上姜枝,就算有,也不会提出这般不让人吃饭无理的要求。

别是做什么妾室吧?倒像是那些龌龊的男人能想出来的乐子。

“你娘说好婚事,未必就是好婚事。”她看姜枝年纪小不懂事,不想

看她被毁了一生,念在亲戚关系,提点了一句。

姜枝却哼了一声:“二姐别是羡慕我,尽讲些酸话吧,当大夫虽然能赚钱,但没有人喜欢你的。”

姜芾不跟她计较,反倒笑了笑:“是啊,没人喜欢我,我也乐得清净。”

她写了方子给她叫她去药铺抓药。

姜枝拿起方子就想走,被姜芾扯住手臂:“给钱,诊费十文。”

她又不是活菩萨,遇到那投机有礼之人乐意少收几文诊费,可姜枝这人既没让她开心,说话也刻薄,她是要按原价收诊费的。

“二姐,就十文钱,要不算了吧。”

姜枝扭捏别开身子想溜走。

姜芾一拍桌子:“走啊,你敢走我就报官抓你,说你看病不给钱。”

姜枝一听报官,吓得一愣,极不情愿地摸出瘪瘪的钱袋子,可摸来摸去也没有十文钱。

她只倒出五文在姜芾手上,“我只有五文了,我做绣活赚的钱都被我娘收去了,我明日再拿来给你,你可别报官抓我!”

姜芾应了一声,先准她走了。

乔牧贵自从被凌晏池打了一顿,躺在家养了几日的伤才好。

他越是叫他离姜芾远些,他就偏不,他非要把她娶到手不可。

他想出了一个法子,强硬的不行,他就明媒正娶她。

他去了姜芾的大伯父姜梧良家中,掏出一锭金子往桌上一搁,张嘴就说要娶姜芾。

姜伯母项氏喜滋滋捧起金子一咬,是软的真金,乐得喜笑颜开。

姜梧良却有些担忧:“乔少爷,我家那芾丫头性子犟,也不好惹,我怕她不愿啊。她对着我这个伯父都敢破口大骂,那般泼辣蛮横,还做起了什么大夫,就不像个正经姑娘家。”

乔牧贵嫌弃他家的茶盏脏,茶水一口未动,若不是为了姜芾,他怎会屈尊来这种地方,跟这些田舍奴坐在一处。

“你担心这个作甚,我问你,姜芾是不是你们姜家人,你们家的族谱上可还有她的名字?”

姜梧良点头:“那自然有。”

姜芾是他弟弟的亲生女儿,从出生就上了族谱的,她没嫁人,自然没划去。

“她爹娘死了,虽说有个舅舅,那伦亲缘,她姓姜,自然是与你们家亲近。女大当嫁,你这个做伯父的,怎么就无权管侄女的婚事了?”

乔牧贵说着,从兜里再掏出一锭金子。

“若是答应,还有聘礼……”

姜梧良一只眼睛盯着一锭金,听到还有聘礼,脑子都有些飘飘然。

没了爹娘的侄女听伯父的话,那是天经地义,就跟父亲是一样的。

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满口应下:“乔少爷说得在理,只是不知该如何行事?明面上来肯定不行的,她这么大人了,也不是十四五岁好骗的小姑娘了。”

乔牧贵嘿嘿一笑,刚凑过头去欲与这对贪利的夫妻商议,门外便传来哐当一声。

姜枝回来了,站在门外听到一星半点,一个震惊,没留神碰到了扫帚。

项氏有两个儿子,女儿从小就是被当丫鬟一样使唤的。

她让这丫头去喂鸡,她却跑没了影。

“你这死丫头跑哪去了,鸡都要饿死了!”

姜枝捂着被揪红的耳朵,软声求饶:“娘,别打我,我是看病去了,我这就去喂鸡。”

姜枝走后,乔牧贵同姜梧良夫妻商议完了事,叫他们去族里把姜芾的生辰八字找来,先板上钉钉,把婚书给签了,到时书契一结,她不认也得认了。

晚上,一家人吃饭,姜枝只坐在桌上看,看着两个弟弟吃鸡腿,她肚子饿得咕咕叫,胃又疼起来了。

胃一疼,她才想起来还欠姜芾五文钱,她怕姜芾报官,要脱了裤子打板子,弱弱道:“娘,我想要五文钱,我肚子疼去找二姐看病,还欠她五文。”

“你好胳膊好腿,哪里有病?你是钱多没地方使?”

项氏边说边白了她一眼:“她都要当少夫人的人了,日后穿金戴银,还差你那五文钱?你说说你,你怎么就没她那么好的福气呢。”

第63章 五年终于认出她

三日快马,凌晏池抵达刺史府。

天上飘起了雨点子,李长德忙完一日公事,下了轿撵,欲进府歇息。

“李世叔。”

黑暗中,凌晏池翻身下马,眸色如锋。

刺史府待客厅,茶雾氤氲。

橘皮在香炉中燃烧,满室皆是清涩的香。

李长德见到他,倍感惊奇,他如今是县丞官职,按理说不能擅离职位到州府来。

可他与定国公是世交,对凌晏池也亲厚有加,又岂会怪罪,忙让人上座,接过他递来的折子翻开。

“砚明,碧湾峡的事我是知晓的,可不是都已上表。山匪已尽数剿灭了吗?”

李长德合上折子,看着他。

州里出了兵,由那两位监察御史、江州知府、户部的沈大人带领剿匪,抓了一批人,当时浔阳那边也确实是上报无匪了。

凌晏池此番特意来陈明此事,他是有几分不信的。

当然,余霆那群人欺上瞒下,怕是用足了手段,凌晏池也不指望一封折子、几句话就能让远在州里的李刺史相信。

他来这一趟,只是要让李刺史心里对碧湾峡留个疙瘩罢了。

他道:“近来有村民百姓路过碧湾峡,无端遭歹人袭击,丢了财物,我怕还有余孽窝藏在山上。”

李长德点点头,事关百姓安危,此事不容忽视:“我令胡守备派一批人再去碧湾峡搜寻一番。”

凌晏池料想到了,李长德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份上。

一两个余孽,犯不着兴师动众。

他殊不知,那日抓到的那批人,才是三三两两的喽啰。

凌晏池应下,要让李长德完全站在他这边,与他一条心剿匪,这还远远不够。

“刺史大人心怀百姓,是江州的福气。”他端起茶盏,撇开浮沫轻抿。

李长德像是想到了什么,指着他大笑:“我倒是疏忽了,多年前去过你府上,知晓你不爱喝这碧螺春,长吉啊,去换盏龙井茶来。”

下人正要去换茶,凌晏池制止,“不必了世叔,我如今什么茶都不要,就独爱喝这碧螺春。”

语罢,他连饮几口,茶盏瞬时浅了一半。

李长德这次见他,由心察觉他性格言语都变了许多,不似从前那般古板迂腐。

凌晏池怕叫人发觉,拒了留下用膳,夤夜便离开刺史府,策马回浔阳。

又过了几日,姜芾终于为崔盈配出了药。

崔盈这几日住在周家的饼铺里,身上的伤上了药,有些已结痂大好。

她不能出去,就在后厨跟做饼师父学做饼,虽然手法生疏,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报答恩人的方式了。

她脱了那身华贵衣裳,卸了那些金贵首饰,穿了身粗麻布衣,头上绑着一根绢花,气色好了许多。

姜芾让人去熬药时,跟她说了许多话,“你喝下去后,疼肯定还是会疼的,但没有寻常落子汤那般疼,对你的身子伤害也小。”

那终归是落子汤,她还是不能心平气和地与她说。

男人是快活了,却要女人受这种苦。

可对崔盈来说,这个孩子生下来,对她残忍至极,她往后看到这个孩子,都走不出这

场阴影。

人还是要先做自己,再是谁的母亲。

她也是第一次给人开这种药,可她并不觉得自己在害人,她是在救一个人。

药端上来,是淡淡的黄褐色,味道也没有那般刺鼻。

崔盈颤巍巍捧起碗,还是流了几滴泪,最后,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饮完药后,她说,她想自己待一会儿。

姜芾点头:“你要是很疼就叫我,我就在外面。”

她配的药她清楚,服下去后小腹会疼上最少一个时辰,才能完完全全把这胎落了。

她虽出了门,却倚在墙根没走,侧耳听着房里的动静。

夕阳余晖坠洒在纱窗上,崔盈的眉眼随着光线一点点下移,群鸟高飞,那燎人的日光终于落了。

她觉得窗外月色格外明媚。

腹部意料之中传来疼痛,但与受的那些折辱相必,实在算不得什么。

渐渐地,她侧躺在榻上,泪落到嘴角,肚子里像被人拿剪刀剪,她捂着嘴一声不吭。

月亮升上枝头,她才缓过一口气,疼痛渐渐消失,烟火从窗口飘进来,是羊肉胡饼的味道……

深夜,清理完后,姜芾见她安心睡下才离开。

格外对她嘱咐,小产过后,就安心住在这将养,不会有人发现她。

她还给崔盈开了许多补身子和气血的药,就是不想让她落下什么病根。

次日清晨,她还是想去饼铺里看看崔盈,刚要合上门,却见一个男人堵在门前。

姜梧良见了她客气了许多,一口一个侄女叫得亲切:“念念,你伯母病得快不行了,我们家远,也拿不出路费,没有别的大夫肯去,从前都是我不好,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就去替你伯母看看病吧!”

姜芾见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本来还觉得怪异,可听他哭诉得伤心,她信了几分。

虽然闹得难堪,但他如今态度大改,闹到她门前,她还是不忍心见死不救。

“伯母她生什么病了?”

姜梧良摇头:“今早起来就突然呕血,床也起不来了。”

姜芾去屋里拿来药箱:“怎会突然呕血呢,前两日有不舒服吗?”

姜梧良迫切想带她过去,搪塞了一句:“今晨突然这样的,念念,你快随我去,我怕人快不行了。”

乔牧贵与他们夫妇商议,要趁早把这事办了,免得走漏风声。

他把姜芾哄去他家,乔家的人早就在他家候着,将人敲晕在婚书上按手印,直接就可以带走拜堂,当天就办亲事。

他回想乔牧贵许他的一千两银子,好几十亩良田,不禁摩拳擦掌,定要把这事办成不可!

“好,那快些。”姜芾听他这样说,想也没想,连忙关上门跟他走了。

姜枝被关在房里,爹娘已经不让她出去了,说只管下个月安心待嫁。

她打开窗户缝,看见院子里的各处藏了许多乔牧贵带来的人,又想到那日偷听到爹娘他们的话,吓得坐立难安。

她那日听到乔牧贵说要娶姜芾,难道今日就要出手了?

不行,那乔牧贵十里八乡都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爹娘真要做主将二姐嫁给他?

其实二姐人也挺好的。

小时候下池塘挖莲藕,总会送她几个;买了麦芽糖,她若缠着,也会给她两个;爹娘赶她出来,二姐还会带她到家里吃饭。

乔牧贵一天到晚是净干恶心事的,这不是要毁了二姐一生吗?

还不如当她的大夫呢。

她在窗前焦急地走来走去,竟果真看到二姐背着药箱跟着爹来了。

她想喊什么,可又怕事后爹娘会打骂她,嘴唇张开又合上。

姜芾踏入门槛,一股强烈的不安之感卷来心头,她顿住脚步。

院子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姜枝古怪地站在窗前,朝她挤眉弄眼。

姜梧良见她不走了,回头催促:“念念,快些吧,我这心里着急啊!”

姜芾被他催了几声,背着药箱往前走了几步。

“爹。”姜枝突然大喊,“我们家的鹅跑了!”

那个跑字咬音格外重。

姜芾在她的话语里听出一丝不同寻常,她环顾四周,见水缸后面露出一个人的手臂。

她心底一坠,转身就跑。

躲在院中的人一看不妙,鱼贯而出。

姜芾一介女子哪里跑得过这群武夫,跑到门外的树下就被抓住手脚。

“救命啊!救命啊!”

她被架住胳膊,却不知这群是什么人,只知被姜梧良给骗了。

这个混账东西,真是个畜生!

左邻右舍听到有人喊救命,纷纷出来看。

却被那膀大腰圆的武夫一瞪:“看什么看?我们是乔家的人,别多管闲事!”

百姓听说是那恶霸乔家,不敢招惹,将头又缩了回去。

姜芾嘴里被塞入一团布条,很快从村口抬来了一顶轿子,她被强行塞入轿中,一路抬出了村。

姜家院里乱糟糟的,姜梧良也帮忙抓人去了,姜枝趁乱翻窗跑了出来,也朝村外而去。

“师父呢?”

苹儿来给师父送从药铺收来的干草药,发觉大门紧闭,还是锁上的。

“难道是替人看病去了?”周玉霖拎着装药草的筐子。

苹儿心口坠坠,总莫名觉得不安。

师父昨日嘱咐她今日下晌去荣济园把订的那筐马钱子拿过来,怎么这会儿自己却不在?

师父从不会这样,知道她要来,不会离开的。

周玉霖毕竟没有苹儿身为女子心思细腻,“许是哪户人家突发急病,师父临时去了呢。”

师父在湖霞村那会也这样,这边才躺下休息,外头来人临时请她去看病。

这也不奇怪。

他们又在屋檐下等了几刻,遇上了刚从州里赶回来的凌晏池。

凌晏池一路风尘仆仆,沐浴焚香换了套衣裳才过来。

他来去六七日,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刚回浔阳,第一个就来找她。

只想看看她的脸,瞧瞧她在做什么。

他一来便看到她两个徒弟站在门外,问:“你们师父不在家?”

苹儿点点头,嗓音中添了几分忧色:“我们等了好久了,师父还没回来。”

因有上次江家私自捆人,欲滥用私刑之事,凌晏池眉头一蹙,心头随即猛跳两下。

“她是何时出去的,离开时有说去哪吗?”

他没见到她,那份搁置太久的想念此时渐渐转为不安。

“师父没说今日要出去的,她还让我帮她送药来。”苹儿如实道。

此话一出,凌晏池心更悬起来了,太阳都快落山了,她这是去了哪里,还没回来呢?

“我们先去近期找过她看病的患者家中看看。”

苹儿与周玉霖表示同意,可还没走几步,有位身影瘦小的少女提着被黄泥溅湿的裙摆赶来。

苹儿认得她是师父的堂妹姜枝,他们一家最爱贪便宜,姜枝的爹,就是师父的伯父还同侄女吵过架,没有一副做长辈的样子,只知贪利。

她对姜枝做不出笑脸相迎,“你来做什么?师父不在。”

姜枝慌慌张张,头发都跑散了,看样子还跌了一跤,“那乔牧贵派了一伙人来,把二姐抓上了轿子,我曾听那乔牧贵说过要娶二姐,他们看样子是想逼她成婚。”

姜芾被堵住嘴,捆着手脚塞入轿子。

轿子本是直接去乔家,可实在闹腾得厉害,抬轿的人都抬不稳。

轿子停在僻静路上,乔牧贵一脚踹走了两个人,掀帘而入。

姜芾什么都明白了,见他进来,死死瞪着他。

乔牧贵心痒难耐,想她想得茶饭不思。

眼看人都到手了,哪里能忍得住,拿出塞在她嘴里的布条,“妹妹别喊,做我的女人也没什么不好的,我要把你抬进府里,让你享清福啊。”

他伸手想去摸姜芾的脸,手掌刚伸到她脸颊,虎口就传来钻心般的刺痛。

姜芾狠狠咬他一口,血都沾到她嘴里,她偏头啐了一口,一脚朝他裆部踹过去。

“啊——”乔牧贵的喊叫惊走树上一排鸟雀。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龇牙咧嘴缓了半晌,扑过去欲强行而上。

身后略过一阵风,后颈凉飕飕发寒,他被人勒住脖子往后一扯,整个人仰躺在泥地里。

睁开眼,对上一双凛冽淬刀的眸子。

凌晏池面庞冷肃,不等他起身,勾着他的衣领一路拖到河边。

“你……唔!”乔牧贵一个字都没说完,被按到河里,猛呛了一口水。

凌晏池手上微微一松,乔牧贵直起身子,还在口出狂言,“咳咳……我道是谁呢,你与那个水性杨花的娘儿们真有龌龊啊?你堂堂官员,也是真不挑,实话跟你说吧,早在五年前,我挨你二十板子的时候,她就已经是我的人了。我将她掳到我家中,她才十五岁就会勾引人,求着我不放。怎么样?滋味不错吧,可惜你只能吃老子吃剩的!”

凌晏池唇抿成一条刃,扇了他两耳光。

他顺着乔牧贵的话,心头恍惚,一道身影撞入脑海。

那年寒冬腊月,公堂下跪着衣衫单薄、身形瘦弱的女子,乔家人则在一旁环胸调笑,有恃无恐。

女子抬起头,像是受了惊吓,眼眶泛着红:“求大人为民女做主。”

他顺着她的话音,细细望去,一张更加

稚嫩、更加清丽的面庞深深映在他眼中。

他脑海轰鸣,心口大震,手上酸软几分。

是她。

他与她五年前就见过,原来他早已认识她,在好多年前。

后来,他与她同床共枕,他对她百般追求,他都没有认出来她!

那两巴掌,应该扇在他自己脸上……

乔牧贵吐出两口血沫,仰天大笑:“怎么样,凌大人,老子玩剩下的残花败柳你还当做宝,哈哈哈哈!”

凌晏池目眦欲裂。

他与姜芾做过夫妻,自然知道乔牧贵说的是假话,可他听到这些话,手臂注入一道遒劲的力,将人狠狠按入水中。

水面浮起一圈细密的泡沫,乔牧贵双腿剧烈拍打地面,挣扎起来,“凌大人……我、我错了,我方才都是瞎说的,你放我一马,我保证不纠缠姜大夫,我滚得远远的……”

凌晏池不语,手上越发用力。

乔牧贵脖颈至脸上都已泛起一圈青紫,“你、不能杀我,我们家不会放过你的,不会的……”

凌晏池嘴角扬起冷冽弧度,冰冷的话语打在他耳畔:“荒郊野岭,乔少爷是失足落水。”

他眼色黯淡,手上加重。

直到湖面涟漪渐渐变小,一切归于平静。

他放开已然不动的人,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往回走去。

姜芾依然被捆着,坐在轿中,一缕发丝溜下,静静喘.息以平复方才的惊吓。

“念念,你怎么样?”凌晏池在替她解身后的绳结。

“我没事。”她想把手抽出,却被人从身后握住手腕。

她蓦然回头。

凌晏池嗓音低沉,哑得断断续续:“念念,长安,不是我们第一次相见,对吗?”

姜芾愣了半晌,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许是方才他逼问乔牧贵时,乔牧贵坦露的吧。

她躲开洒在她后耳侧的温热气息,“长安,就是第一次,有些事不记得了,便做不得数了。”

她清楚地记得,三年前,她在他的书房小心翼翼试探,得来的就是他一句。

“不记得了。”

他一句不记得,她到如今都还记得。

因此,她下定决心,不会将这些自欺欺人的往事捧出来。

最好永远也没有人记得它。

“算数的!”凌晏池再一次搂紧她。

“念念,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他一连说了许多遍,说到最后,像是在喃喃自语,不成字句。

他们本是这么好的缘分啊。

“现在还能遇到你,是我一生之幸。”

他们在江州初见,在江州重逢,幸好上天还是眷顾他,让他没有错过她。

姜芾挣脱几下,发觉挣不开,便作罢,平淡道:“对我来说,三年前就不算数了,谢谢你救我,我很感激你,这是真的。”

“念念,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凌晏池贴在她耳畔,“我会用心爱你、护你,不再让你受委屈,我想好了,你喜欢江州,我就陪你在江州。”

姜芾脑中空白一瞬,他说他要留在江州?

“你别开玩笑了,为了我,不值得,我受宠若惊,也承受不起。”

“我没开玩笑。”凌晏池热切回答,“你看,我们在江州,你行医,我做官,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很开心,而我只要有你,我也很开心。”

留在江州,他是真的想过。

风起云涌时,江州像一湾避风港;归于平静时,江州也会是他们的家。

“我不愿意。”姜芾依然坚持。

这么多年,她都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她试想不出再去和一个曾经伤害过他的人重归于好,会是怎么样的。

他还会那样吗?他会让她再变回那个软弱、自卑、怯懦的姜芾吗?

她看不到以后,只能一次次推开他。

她本想回到江州,他就像前尘旧梦,与他再无瓜葛了,可他又出现在她面前,来追求她。

她十五岁那个早已熄灭的梦燃起一丝丝余烬。

“我不愿意。”

她只能借自己不断重复的话,坚定信念。

她不愿意再让自己受到伤害,她已经浪费了那么多好光景,往后的时日,她想不为旁人,只为自己活。

“凌晏池,我们就这样吧,就这样挺好的,什么也不必说了。”

她用力移动身躯,与他隔开距离。

凌晏池再次与冷风撞了满怀。

虽然他已习惯了她的拒绝,可每被她拒绝一次,他的心就垮一分。

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错过了这么好的她,就要用一生去追忆那场朝露姻缘,用无数个日夜去填补对她的亏欠。

乔牧贵死了。

他身旁的那几个小厮也不见了,人从河里捞起来,已泡得浑身发胀。

连仵作都道是溺毙,乔家人不信,大肆抓凶。

姜梧良怕惹祸上身,闭口不谈与乔牧贵合谋绑姜芾的事。

姜芾大概猜到乔牧贵的死与凌晏池有关,是以也没宣扬。

可她对姜梧良怀恨在心,以抢占住宅,将他们一家告到了官府。

从前她爹盖的房子本就是被他们夺了去,她从长安回来后,他们鸠占鹊巢已久,她只能作罢。

后来老房子被水冲塌,官府补偿抚恤银,按理来说她是该分到很大一部分的,可她那时不想追究,也懒得追究,由他们去。

可如今,她就是不想让那家有好日子过。

此案是苏县令亲审,官府曾下发抚恤银三十两,因那栋老房子大部分都是姜芾的父亲出钱出力盖的,是以勒令姜梧良赔偿姜芾二十两。

项氏一听,登时晕了过去。

她的幼子先天心脏上有疾,银子都要给儿子看病用,让她拿这么多钱出来,还不如一头撞死。

夫妇俩又是哭又是求,姜芾也不动容,亲自上门要债。

项氏低声下气去拉她的手:“好侄女,你堂弟卧病在床,实在是需要银子治病,你拿走那几十两,不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吗?让我们怎么活啊!”

姜芾甩开她的手,“那钱本来就是我的,你们怎么活与我何干?”

姜梧良恼羞成怒,召集邻里都过来看:“哪有做侄女的把伯父告上公堂的,大伙快来看,我们家出了个白眼狼!”

姜家祠堂的族长也来了,他见姜芾一介孤女如此嚣张,要逼死亲伯父全家老小,自然替姜梧良说话。

“芾丫头,那些钱在你伯父伯母手里,等你出嫁,必然会给你添一笔厚厚的嫁妆,都是姜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何必要闹得这么难堪呢,没得叫人笑话!”

人群中,竟还有人骂她狂妄蛮横、忤逆不孝。

姜芾哼了一声,“和你们做一家人,我都嫌恶心!烦请族长今日就开祠堂,将我从族谱除名,从此我与你们姜家再无瓜葛!”

第64章 险计“那你呢,你担心我吗?”……

她此话一出,人群骚动不休。

姜氏族长拿拐杖指着她,“忤逆不孝的东西,你别以为你当了大夫就不起了,你一个女子不嫁人生子,整日抛头露面替人看病,真是给你爹娘丢人!还敢在此大言不惭,忘起本来了!”

“怎么会呢?”姜芾冷笑,“我昨晚还梦到我爹娘,他们都很以我为骄傲。”

她相信,爹娘若还在,定不会反对她当大夫。

可他们若还在,她也就不会是如今这样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姜氏族长被她一张伶牙俐齿的嘴气得不轻,“好好!你如今是翅膀硬了。”

姜梧良面目凶恶,想借众议让她下不来台,“你别忘了你是谁的女儿,你还姓姜呢,你爹不在了,你就不认你爹了?要上公堂告你亲伯父,将我们一家活活逼死?”

“你没脸提我爹!”姜芾攥紧双拳,怒目望向他以及众人,“我爹生前古道热心,这满院子的姜氏族人,不说全部,有一半得过我爹的帮助吧?你们才是大言不惭,忘恩负义。”

众人被她说得默默低头,连窃窃私语声都熄了下来。

“你如此狂妄,

可有想过后果?”姜氏族长道。

“我只是因为我爹姓姜,我才姓姜,只这单单一个姓,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我可没那个本事上你们家的族谱,与你们一样做那等无情无义、狼心狗肺之人。”

姜芾脸气得通红,不欲再多说,提回今日的来意:“你们若是再不还钱,我明日可就直接叫官差来了。”

姜梧良被她盯得后背发凉。

他也不知这死丫头为何绝口不提他与乔牧贵找人绑她的事,不提也好,万一乔家人查到他头上来可如何是好。

可她方才那一眼,确实让他感到深深的威胁。

他不想惹火上身,也不想去官府挨板子,只能咬着牙令妻子拿钱给她。

姜芾拿着钱,扭头就走,全然不理会身后的谩骂与哭诉。

她已默默在心底规划,拿回来的这些钱,加上自己原来的积蓄,按月租一个铺子租上一年是不成问题的。

凌晏池晚上又来找她。

她再看了看他手臂的灼伤,疤痕虽在消褪,可烧伤太多,任凭是灵丹妙药也不可能完全不留一丝疤痕。

这次,破天荒是她先开口:“乔牧贵的死,与你有关系吗?”

“我杀了他。”凌晏池果断承认,眼底蕴藏热切,“是我疏忽,我早该料理了他。”

他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

姜芾显然不意外,只是手上动作微微僵了片刻:“此时你知我知,姜梧良一家,你不必去找他们了,万一将他们逼急了,他们供出来,查到我与乔牧贵有瓜葛,再顺藤摸瓜查到你,你的仕途就完了。”

乔牧贵与余霆是姻亲,而凌晏池又与余霆不对付,万一有蛛丝马迹,余霆也必不会放过。

“我看不得你受委屈。”凌晏池隔着她轻薄的衣裳,握住她的手腕,“念念,你不用顾及我,任何事情我都可以摆平,没有人再能欺负你。”

姜芾神色微动,用一只手挣开他,“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就是朋友,没有朋友之间会这样。”

凌晏池嘴里泛起一阵苦涩,终究,还是顺着她道:“念念,我不逼你,你说是朋友,我们就做朋友,但是我会一直等你。”

“你不要再说这种荒唐的话了。”姜芾打断他,“以你的才干,你留在江州是明珠蒙尘,你终归是要回长安的,你会娶妻生子,高官厚禄,我们的那段过往,早就过去了。”

她还是不信。

她在五年前就见过他的抱负,江州是他的起点,却绝非他的终点。

他还是凌家的嫡长子,定国公世子,而她,还是那个出身微寒,平平无奇的乡野村姑,他们依然天上地下,非一路人。

这些隔阂,就和三年前是一样的,从未变过。

变了的只是他这些不确定的话语,她不敢保证,他的承诺不会变。

因为人的话语,是最不值钱的承诺。

凌晏池笑了笑,心中越发笃定:“你若是不信,我就做给你看,我去何处、我的婚事,都由我自己做主,我认定了你,再不会娶旁人。”

她没有说不喜欢他,也没有说讨厌他。

她既然担心家世门楣,那他就天长地久地做给她看。

行动才是最好的证明。

“你走吧,很晚了,我想歇下了。”

她还是一如往常,请他离开。

凌晏池这回却不像从前离开时失魂落魄,他迈着大步离去,心中畅快非常。

他觉得快要触碰到她的心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如今最重要的,是要让她对他信任。

姜芾一夜辗转,她不知他的话有几分真。

她以为她可以完全把他当个陌生人,可他的一句话,还是能让她去深想许多。

快到后半夜她才睡着,浅浅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那方雕栏画栋的院落,她撑伞,在漫天雨丝中等着他回来。

从天亮等到天黑,终于见到他高挑颀长的身影,她欢喜迎上去,而他却径直略过她,甚至没看她一眼。

她瞬觉心头窒息,猛然睁开眼,坐起身呼吸。

还是怕,怕他的忽冷忽热,忽远忽近。

他们不般配,此生都改变不了。

她只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这三年,就挺好的。

如果他没有来江州该多好,她的余生都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为什么偏偏是他,一次次出现的是他,对她说倾慕的是他,说要为她留下来的也是他。

她睁眼一直到第一缕微光透过窗纱。

大清早,喝了一碗米粥,她打开大门,接待昨日预约看病的妇女。

姜枝泪眼盈盈,是跑着来的。

她脸上还留着一记醒目鲜红的巴掌印,看样子受了不小的委屈。

姜芾听苹儿说那日多亏姜枝出来报信,他们才及时赶了过去。

她回想姜枝无头无尾的那句话,明白她是提醒她快跑。

可她没想到,姜枝竟会救她,可见她的心肠并不坏,就是年纪小,生在那样的家庭,不想学坏也渐渐耳濡目染。

“你怎么了,谁打你了?”

姜枝捂着红肿的脸直哭,“二姐,你说的没错,那不是桩好姻缘。”

姜芾乍一听,顿时一清二楚。

她必然是因为婚事才这般。

果不其然,姜枝继续道:“我娘要我嫁给村里的王麻子,这人都五十来岁了,还经常打老婆,前妻都被他打断了一只手。我娘非要我嫁,说他们家给的聘礼多,我嫁过去就是享福,还能帮衬家里。我不从,求了爹娘一夜,我娘打了我几巴掌,说不嫁也得嫁,我是偷跑出来的。”

姜芾不意外,这确实是姜梧良夫妇俩能做出来的事,把女儿卖了就能换钱,他们可不管女儿的死活。

姜枝从昨晚就没吃饭,直喊肚子疼。

姜芾给她剩了碗热粥,她狼吞虎咽地喝了一海碗,才觉得腹中舒适了一些。

“我什么活都干,吃的也很少,也很听话,为什么爹娘不喜欢我,还要将我卖了。”她的眼泪滴在空碗里。

姜芾于心不忍,拍了拍她的背:“你不需要他们喜欢你,自己喜欢自己就够了,这样就可以活得很好,人生在世,就是两个字,活着。”

从淤泥中挣脱出来,迎风亭亭净植,自然有阳光能照到你。

姜枝揩了揩泪,“我不想回家了,我再也不想回去。”

她问姜芾还缺不缺帮手,她想跟着她学习医术。

“你真的想离开家吗?”姜芾郑重望着她。

她也长大了,有些事情也该自己做决定,毕竟是她自己的人生,旁人都无权替她干涉。

姜枝重重点头,边哭边说:“我回去嫁给那王麻子,我这辈子就完了,我就算被他打死了,我爹娘也不会替我说一句话。”

因为她是个女孩,爹娘不喜欢她。

姜芾递给她一张干净帕子:“我这里不缺帮手,我也不收徒弟了,你若是想离开家,自己养活自己,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下晌,她去了春晖堂寻温玉。

温玉与朋友合伙在徐州新开了一家医馆,正缺人手,徐州离江州也近,姜枝就算不学医,留在医馆跑腿打杂也是有工钱的。

她想着,她如今无路可去,还是去熟人那边放心一些。

等到以后,她若是找到想做的营生,不想待在医馆,便也随她去了。

她将这事与姜枝说了,她满口答应,回去收了几件衣裳,瞒着爹娘连夜

出来,第二日一早就跟着温玉去了徐州。

姜梧良夫妇失了摇钱树,还去报官找了人,官府找了几圈也不见人。

姜芾特意与凌晏池说了缘由,是以官差找了几日也就作罢了。

任凭姜梧良夫妇来闹,也只是将他们赶了出去。

秋雨连绵,夏的余热全数褪去。

还有不到半月,便是李刺史江州老宅举办寿宴之时。

凌晏池今日拜访苏家大老爷,只为一件事。

这还是他来江州后第一次来苏家,这次的计划他一人孤掌难鸣,是真要得他们襄助。

苏家大老爷苏岱是安阳侯的兄长,苏净薇的伯父,乃是一介白身,这么多年一直住在江州老宅。

他跟着唤了一声伯父,摆足了后辈姿态。

苏岱唤人给他添茶水,他知这位侄女婿的兄长谦谦君子,才高八斗,是拿他当自家小辈看待的。

“你来江州这么久,也不见你主动来,可是怕麻烦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如此见外,岂不伤了情分?”苏岱指着他,半开着玩笑。

凌晏池谦逊一笑:“不瞒苏伯父,我今日上门就是有事想请您相助。”

苏岱示意他但说无妨。

凌晏池将碧湾峡的来龙去脉跟他道来。

苏岱越听,神色越凝重。

他的弟弟将女儿嫁入凌家,苏家也与凌家缔结姻亲,若一朝党争,那必然是站队三皇子,毋庸置疑。

换句话说,日后要是三皇子坐上皇位,他们苏家才能跟着如日中天。

碧湾峡既与宁王有关,凌晏池又说有了法子一举清剿山匪,断宁王不义之财的来路,那他们苏家定当助一臂之力。

“只要一批忠心耿耿、武艺尚算高强的护卫。”凌晏池解释,“我官微言轻,且行动受限,一举一动逃不过余霆的眼睛,所以想在伯父这里借一批人。”

“人我会给你,你想怎么做?”苏岱肃穆望向他。

“初三那日,李刺史从州里来浔阳的船会经过碧湾峡,到时候需要这批人演一出戏,让李刺史对山中仍藏有山匪深信不信,从而再派兵清缴。”凌晏池拿出一早备好的碧湾峡位置图,这是他花了几个月,多次进山,才将山上所有路径、小道、密林甚至河流几条通通画了出来。

有了此物,想必能事半功倍。

苏岱捋须颔首,“可此招实在险。”

凌晏池还有更险的招没说出来。

演戏必得演真,山匪作乱,必得有人受伤,伤李刺史,他下不去手,只能他自己做些牺牲了。

“啊?大人您又何必伤自己,要属下伤害大人,属下不干。”他的心腹宋川直言拒绝。

茶室内,凌晏池与他相对而坐。

“宋川,你是我最信任之人,这件事交给你做我才放心。”

此计他暂时都没跟苏涟说,他怕苏涟身边有余霆的人。

宋川面露难色:“大人,非得这样吗?”

凌晏池神情凝重,笃定:“你应当知道,李刺史再过几个月就要致仕了,他不查,江州就没人能查。”

错过了这次,碧湾峡的山匪都不知要横行到几时,不知有多少人要遭他们的毒手。

“我记得你箭法准,你带人站在山口,等人冲下来时,朝我放一只冷箭。”

他跟宋川说,只需要射中他的臂膀。

到时他假意护住李刺史,自己却中箭,必会引来李刺史的注意。

宋川一开始不愿做伤害他的事,经他反复劝说,加之又听闻只是射中胳膊做戏,便答应了。

他回去后,对谁都没有说。

到了初三这日,浔阳县所有的官员都在渡口迎李刺史。

凌晏池身为县丞,也算当地父母官,自然也在其中。

去李家老宅,要乘船经过碧湾峡,余霆早跟山上那帮人通过信,叫他们今日莫要出来流窜,老老实实呆着。

左右李长德也快致仕了,听闻下一任江州刺史是宁王一早遴选好的人,等人上任,碧湾峡的生意该做还是得做,凌晏池一介芝麻官,孤掌难鸣,翻不起多大浪来。

一船官员行到碧湾峡,风清日朗,秋色宜人。

船上官员皆相互颔首,道景色甚好,似乎碧湾峡从来没闹过山匪一般。

李长德站在甲板中间,身旁是余霆与几位通判,皆是随行去谄媚道贺的。

李长德虽不插手党争,可也不喜余霆这等溜须拍马之人,唤了凌晏池站在身边,问起他玉泉庙的事宜。

凌晏池一一作答,李长德今日心情好,又跟他扯起了从前在长安的闲事。

船驶入山谷,山林遮天蔽日,阴凉袭人,就像误入另一方境地,都道碧湾峡鬼斧神工,是个赏景的好去处,此话不假。

过了山谷,船驶入平湖,又重现天日。

夏日过去,绿荷凋零,只剩一湖残荷。

船身缓缓游移,荡起圈圈涟漪,蓦地,一支利箭斜射进甲板上。

众人抬头一瞧,只见山谷上站着一排山匪装扮的人,还没等看清,一群蒙着面持刀握斧之人跳入船中,打得船上的侍卫措手不及。

余霆率先被踹入河中,扑腾了几下,简直不可思议。

真是反了天了!他不是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吗?

“有山匪!保护刺史大人!”

凌晏池牢牢护着李长德,抽出身侧的剑,银白的剑光映在他眸中。

李长德身旁的几位官员不谙武艺,不是被打伤就是被打入湖中。

湖中荡起激烈水花,整个山谷回荡着叫喊声。

高处,似是鸟鸣一声,一支利箭如约袭来。

“大人小心!”凌晏池眸光一闪,扑在李刺史身前。

他没有像约定好的那般露出右臂,而是将背脊挡在外,箭不偏不倚,刺入他后背。

“砚明!你怎么样!”李长德见他瞬间失力倒过来,唇色发白,吓得伸手去扶他。

掉入湖中的侍卫纷纷爬上来,山匪装扮的人收起刀,结伴顺着河岸跑了。

“杜通判!杜通判!”

一位姓杜的通判也中了两刀,当即昏迷不醒,另外几人身上也有伤。

余霆从湖里爬起来,浑身狼狈,吐出几口水。

见伤的伤,残的残,已然闯出大祸,这次李长德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他想不明白,那些人是想死吗?

满船官员只剩凌晏池伤的最重,伤口流出的血浸透了一层官服。

他双眼昏沉,失去只觉。

他是故意的,唯有命悬一线,才能引起李刺史的重视,将碧湾峡翻过来查。

凌晏池被抬回官舍,已叫大夫来看过一遍。

一盆盆血水端出来,李长德站在门外深重凝眸。

今日明明就是山匪作乱,砚明上月就来跟他说过碧湾峡山匪未清,他当时不大信,如今看来,是有余孽不假。

那些人胆大妄为,连官员乘的官船都敢劫,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遇上,定要惨遭毒手。

他今日是亲眼见了,才知那些山匪的凶险。

大夫出来,面色也不大好看,只道:“若是再偏那么半分,刺中心口,神仙也回天乏力。”

李长德心中愧疚,进去看望他时,他还没醒。

他兀自呢喃:“砚明,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与你父亲交代。”

晚上,是黎平来官舍照顾,宋川知道他是凌晏池的贴身之人,将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他没脸待在房中。

大人分明说射中右臂,为何箭会到心口上去,他猜到是大

人自己的意思,可仍是原谅不了出手的自己,只差一点点,就会害死大人。

姜芾白天又回了湖霞村问程师父几桩难治病例,顺便替几位村民复诊,晚上回家就听有人在传凌大人被山匪伤了,抬进官舍浑身都是血。

她药箱都差点吓掉了,即刻调头去了官舍。

官舍外的下人不让她进去,她的喊声惊动了黎平,黎平自是知世子与她的关系,放了她进去。

“怎么回事,你家世子怎会受这么重的伤?”她边走边问。

黎平信得过她,一五一十地与她讲了,只道世子并不是真被山匪伤了,而是刻意为之。

姜芾听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怕缭绕心头。

房中灯火明亮,她刚走进去,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他静静躺在榻上,身上伤口已处理干净,烛光打在他脸皮,面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听黎平说,那箭伤只离心口不过两指宽,若是再偏一点就没命了。

她望着他,心头隐隐升起一股软热。

走到他床前,离他不过一步之遥,她忽然觉得,为官,他的一颗心,从未变过。

依然还是这样克己奉公,舍己为民,将自己的命拿出去做赌注,看老天收不收。

她想转身去挑灭一只烛台,让他睡得安稳一些,脚步才微微一转,手腕便被牢牢抓住。

凌晏池醒了,早在她在门外与黎平说话时他就醒了。

他闭着眼,眼皮上覆盖着她的影子,他感受着她步步走近,感受着她仔细凝视她,在他床前停留许久。

他觉得她要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念念,你别走。”

姜芾的手腕被他攥住,一股温热蔓延上她的小臂。

她忘了挣脱,张口便道:“你醒了?”

黑暗中,两双眼中映着烛光,水色淋漓。

“你一来,我就醒了。”凌晏池艰难动了动唇。

良晌,姜芾略微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她想挣脱,可又怕扯到他的伤口,于是就由他这么抓着,“今日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她知道他暗自去州里的事,却不知道他背后的计划这样凶险,若是知道,她可能还会劝劝他。

凌晏池扯了扯嘴角,像是怕惊动忽闪的烛焰,声音极轻:“我没机会跟你说。”

此事确实太过着急,而他,必须抓住这一次机会。

姜芾轻颔首,这种事定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可他也不该拿自己的性命去搏,有些人管这个,叫傻。

她感到手腕绕着一团火,低下头抿了抿唇,才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箭再射偏一点,你出了什么事,你的家人会担心你。”

“那你呢,你会担心我吗?”凌晏池瞳仁幽亮,几近是脱口而出。

她夜里还赶来看他,毋庸置疑,是担心的。

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姜芾只是盯着脚尖晃悠的影子,并未回答他的话。

“你就要走了吗?我的伤口还很疼,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她的手腕都被他抓得温热。

墙壁上,两片身影重合在一起。

姜芾自认,她还是狠不下心拒绝:“好,我不走。”

第65章 考虑“答应我好吗?”

夜间,秋雨连绵地下,阵阵轻寒涌了进来,却驱散不开房中的炙热。

姜芾坐在他床沿,看着床头那碗药从热气喧腾到渐渐冷却。

他却没有想喝的意思,视线落在她脸庞上,忽而轻笑。

“你笑什么?”她问。

都伤成这样了,还笑的出来。

凌晏池叹出一口气,嗓音清朗了些:“我在笑,你终于肯答应我。”

姜芾许是离烛台太近,脸上蓦然发热,怕他误解,立时道:“你别想些有的没的,我只是答应你暂时不走,我是看你伤得重,不想看你伤情恶化。”

“念念。”凌晏池毫不在意她闷闷的话,压抑伤口撕裂般的痛,平静道,“你从前总是赶我走,亦或是不想听我说话,这还是你第一次,答应肯陪陪我。”

“那是你不要命。”姜芾反驳。

她不想承认旁的,她想压下那团被他勾指一带就涌出来的情绪。

可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总能将她缝补上的那块缝隙撬开几分。

凌晏池伤了这一场,昏迷时总感觉这一切如真似幻。

他循规蹈矩的二十五年,一晃而过,皆是诗词文章、高墙大院,并无多少值得眷恋的光景。

除了她,她已成为他心头的刺,他试过了,拔除不了,反而越种越深。

“还不到四岁那年,我母亲就走了,父亲时常繁忙,我多数时候都是一人待在绮霞院读书,我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性情刻板,不会讨你喜欢,唯一想得到的,便是投其所好,送你一本医书、一束花。”

“从前,我对娶妻生子并无多大的憧憬,我无这个念头,可家里时常催促,我便想着任他们安排。可直到有一日,赐婚圣旨来得急,我去湖州办案回来,家里已是张灯结彩。娶了你为妻,我一开始是因为你用过的身份迁怒过你的,可转念一想,你不过一介弱女子,我不该这样想你。”

这是真心话,他没有为了讨好她去刻意隐瞒。

他想把肺腑中的话,趁着这个时机,尽数剖析出来告诉她。

姜芾眉眼黯淡,他的话,又把她带回三年前,那段不堪回想的时光。

她缄口不语,她无法打断他。

凌晏池望着她头顶拂起的轻柔发丝,道:“只是我也不知,该如何与你相处,我不知道你的心性、喜好,我也……没有去问,我那时高高在上,颇有些自大傲物。你替我补好书册,给我做鳝丝面,受了委屈也不说,我是真的想过,对你好一点,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可是你清高孤峭,不可一世,心底还是觉得我品行不端。”姜芾侧了侧身子,望着他,“并不是那些误会使得我们走到这个地步,没有那些事,我们也会这样,因为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都是我不对,我承认,那时的我年轻气盛,性子孤高,可时间在走,人也在变。”

他想告诉她,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他,他会尊重她,信任她。

“我再次来到江州,见到你,才发现我大错特错,你美丽、善良、热情,我都舍不得把你放开。你每一回拒绝我,都像是一团烈火在烧灼我的心,你知道吗,我常常庆幸,我们还做过一段时日夫妻。念念,从前的我就是个混账,你就当他死了,好不好?只要你肯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向你证明,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会对你好。”

“你不用担心家世门楣,我今年二十有五了,又不是那黄口小儿,我有足够的话语权为自己的一生做主,有我在,没有人敢看不起你,也没有人敢欺负你,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姜芾不知为何,泪水夺眶而出。

这么久了,她在他面前都是坚强果断。

这是第一次,她再也受不住,泪水里,还有从前没哭干净的委屈,与他一次次求和的话语碰撞,她就没有办法不屑一顾。

“你这是在逼我。”她声色低哑。

她的声音有些发怔,沉酽的夜色映在眸中,幽深中泛着点点晶莹。

“你真是个混账东西,凭什么你不喜欢我,你就可以对我那么冷漠,你喜欢我了,我就要答应你?”

凌晏池:“因为我不想再错过你,我惦念你,你也担心我,我们为何要这样白白错过?”

姜芾的泪珠滚到衣裙上,留下几滴水渍。

她狼狈地用手背拭泪,“我是担心你,我是还想着你,我就是不长记性不记打,你满意了吧?我明明生活地好好的,为什么你要来?或许再过一两年,我就能忘了你了,为什么你要出现在我身边?”

“我放不下你。”凌晏池忍着剧痛坐起来,“自从我来江州赈灾,你的模样就时常

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回去之后,推了家中谈好的婚事。我也不想娶什么郡主公主,我哪也不想去,我宁愿来江州,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因为江州好,江州有你。”

姜芾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从前就猜,他就算犯了事被贬,也不可能会被贬成一个县尉。

原来是他自己的意思……

她抽噎中夹杂着冷笑,她的坚强在他面前不堪一击,“我实在太害怕了,我怕你又和从前那样对我……五年前,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无法自拔。我觉得我是异想天开,你是官员,我只是一介民女,我们根本天差地别。可偏生我去了长安,得知有机会嫁给你,我不顾一切,总觉得能让你喜欢上我。”

她鼓足了勇气,才把尘封三年的痛苦回忆说出来:“可我做什么你都不喜欢我,我不敢说错一句话,怕换来你的冷语,我写不好字,你嫌我粗鄙,我下水救人,你说我莽撞。我病了,你先去看你的青梅竹马;我为你做的香囊,你随手就扔;我受伤了,你让我跟旁人道歉,你认为我恶毒,会对一个孩子下手,从来都没有信任我。”

她张口呼吸,只剩团团哽咽。

凌晏池一只掌心叠在她的手背上,一只手掌轻轻拂上她的脸,只摸到了一片湿濡:“不是这样的,那夜我在大理寺当值,齐王府的人先来找我,说郡主病了,我才赶去探望,后来在齐王府,书缘找了过来,才说你病得很重。香囊,我绝对没有扔!许是没有系紧,我也不知掉哪去了,我还去找过的,我说的这些句句属实,若有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话音才落,忽觉胸口抽搐地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吐了一口血出来。

姜芾一惊,连忙起身扶他靠在床头,“你别说了。”

她都忘了他伤的很重了,一时激动,对病情无益。

她端起床头那碗药,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快把药喝了吧,躺着歇息,从前的事,不必再提。”

凌晏池抓住她送过来的手腕,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热切:“我说的句句属实,我以前是混账,我现在都改!我放不下你,念念。”

“喝药吧。”姜芾长睫上下眨动,淡淡道。

凌晏池喝了几口,喘息的间隙,仍不懈:“你答应我好吗?”

他低声下气,似乎要把一颗心捧出来给她看,求她收下。

她若不收下,他这一生,都将黯淡无光。

姜芾将瓷勺柄捏的发热,经受不住他的打量,“你容我想想。”

这一句话,填补了凌晏池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他心底失去的那一块,被这几个字补得严丝合缝。他快意端起碗,大口饮下,将空碗搁在床头,在姜芾微愣中,伸手将她抱在怀里。

又牢又紧,不舍得放开分毫。

他日思夜想这样抱她,最好再仔细亲一亲她的脸颊、眉眼。

姜芾猝不及防落到他怀中,感受到他胸膛灼人的温热,念着他有伤在身,并未推他,只道:“你别得寸进尺,我说容我想想,并没说答应你什么。”

凌晏池像个得意忘形的孩童,顾忌着她的话,放开她,又去拉她的手,像一块光滑的玉落在掌心。

姜芾一掌拍落,没好气道:“你都吐血了,躺着歇息吧,你难道想落下病根,做个短命鬼?”

凌晏池立刻躺下:“我要长命百岁,和你长相厮守。”

姜芾无语,等他睡着了,她才走了。

知府府邸,雨水落得杂乱无章。

余霆在房中踱来踱去,连发了数道密信去京城。

只因,李长德这回动真格了,要调兵马上山剿匪。

这些精兵若是上山,山上的一切都荡然无存。

他听着嘈杂的雨声,细细想了一通,那些人不可能会那么蠢,上赶着自投罗网,况且他们来无影去无踪,目的就仅仅是打伤几个人?

他们这行人里,凌晏池伤得最重,也是他首先大喊有山匪。

李长德与凌家有交情,看到凌晏池为救他命悬一线,必然会心生愧疚,下定决心剿匪。

他倒吸一口凉气,心知这是被凌晏池给摆了一道。

以身做局,釜底抽薪,他也是真不怕死。

“老爷,用膳了。”婢女端来菜肴。

余霆打翻茶碗,踹了那婢女一脚,怒骂:“滚!”

他哪里还吃得下,最近诸事不顺,再坐以待毙,恐怕他的项上人头都要不保了。

凌晏池只躺了五日,听到州里在整顿兵马,不日便要上山剿匪了,他强撑着起身,坚持领兵上山。

李长德来劝过他,奈何劝不动,只能作罢。

黎平也劝不动,又担心他上山会导致伤口恶化,只能请姜芾来劝了。

世子对姜大夫有意,世子那倔性子,也就只有意中人能劝得动了。

姜芾替他上了一遍药,她也知道他心意已决,等闲劝不动。

“我怎么觉得一直都在替你看伤,好在你年轻,恢复得快。”

药上完了,她见他安养了几日,气色也比前几日好看不少,可骑马进山,舞刀弄剑的确是逞强了。

她试探道:“不如你再想想吧,我听说会来很多兵马,应当不差你一个。”

凌晏池双手轻按在她的肩上,笑了笑:“念念,碧湾峡是我的心病了。我来江州,也想为江州百姓做些利事,我想亲自将山匪清了,还江州安宁。”

“嗯。”姜芾对他的回答显得意料之中,也没有再劝,“那你就去吧,一路小心。”

她拎了食盒来,照旧是做了几碟小菜,这几日都是她来替他换药,顺便一同吃饭。

凌晏池照常起身帮她摆好碗筷,桌上燃着一方小烛台,将两人的眉眼照得一清二楚。

“这是菌菇乌鸡汤。”姜芾拿出两只碗,欲要盛汤。

她特意买了鸡来杀,菌菇、各种草药与乌鸡一起炖,最是适合病人滋补。

凌晏池夺过汤勺,先替她稳稳盛了一碗汤,“我来,你先喝。”

姜芾也不客气,端起碗喝了口汤,先吃了一块鸡肉,“挺好喝的,我用小火煨了一下午。”

烛芯刺啦燃着,雨拍窗棂。

一盏灯火,两人相对而坐。

凌晏池忽然道:“念念,你方才说我年轻?没有嫌我老”

姜芾差点被呛到,放下碗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她不知他为何会问这种话。

“你说什么呢?”

“你上次不是说了吗,我比周玉霖大好几岁,不就是在嫌我年纪大吗?”凌晏池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姜芾低叹一声,真心觉得他的心眼比针还小,总喜欢钻这些牛角尖。

“我可没这个意思,你想多了。”

凌晏池听到她这个回答,把心放回肚子里,笑了,又殷勤给她盛了一碗汤,夹了两块鸡肉。

姜芾本意是做给他喝的,他没喝多少,全被她自己喝完了。

“你多喝几碗吧,有利于你的伤恢复。”

“我一个大男人,受点小伤怎么了。”凌晏池全然不在乎,只给她夹菜。

姜芾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低头喝完。

第二日,晴云初露。

大清早,浩浩汤汤一行兵马出动,惊动了整个浔阳县的百姓。

姜芾起身时,凌晏池已跟随兵马走了。

她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这次剿匪一切顺利,他能平安归来。

她想去铺子里看看崔盈的身子如何了,走到半道,崔盈带着帷帽,竟来寻她了。

她猜到她是有重要的事,否则断然不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主动来寻她。

将人拉到家中,关上门,崔盈摘下帷帽,先开口了:“姜大夫,我想了很久,我这样躲着不是办法,余霆不倒,我就要一辈子躲躲藏藏。我也想像寻常百姓一样,自由地走在街上,抬头看一看阳光。”

姜芾觉得她心里藏着什么事,“你打算做什么?”

崔盈似乎回想起什么,眉眼低垂,“他将我锁在别苑,他自己也常来,我曾在房间的一处匣子里,看到过他与人通信的信件。今日见大批兵马进碧湾峡剿匪,我想到信件上的内容才

恍然大悟,那几封信上皆写了每年每月、来往船只、做的什么营生、运的什么货物……”

她怀疑这是余霆与山匪通信的证据!

“若是拿到这些东西,能不能定他的罪?”她呼出一团热雾。

“足够了!”姜芾眼中大亮。

凌晏池与她说过,余霆掺和了碧湾峡的事,只是困于如今没有证据,只能等抓到那帮山匪,再从他们口中套出背后的人,才可一举拉他下马。

可夜长梦多,此人狡诈无比,不知会使出什么手段。

若是借证据让他先伏法,也好从他口中知道碧湾峡的藏匿点。

崔盈攥紧拳,早已下了极大的决心,“那我就再回去一趟,想办法把这个东西偷出来,必须得快些,我怕他听到风吹草动,急着销毁证据。”

姜芾怎能看着她一个人再进魔窟。

这个计划可行,却不能太多人在明面上行动,她们不知余霆深浅,不好贸然打草惊蛇。

想来想去,她想到一个计策。

她记得凌晏池跟她说过,县令苏涟是个好人,他不在时,遇事可以直接找他。

她先找到苏涟,一五一十地与他说,请他派人埋伏在别苑外接应,里面她们自有办法。

苏涟一听事关重大,即刻暗中去调派了人手。

他们根据崔盈提供的别苑的位置,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余霆怕家中正妻,此处别苑是他买下安置崔盈的,依山傍水,远离县城。

平日里留守的护卫也不算多,看管崔盈一个弱女子绰绰有余。

夤夜,余霆回了别苑,准备回去取那些来往信件。

上面会不会派人来救他还不一定呢,毕竟他为宁王办事,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若真出了什么事,他就不信宁王不怕他供出他来,到时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还没结束呢,他还没结束呢。

当务之急,是先要把那些东西毁了,免得被人发觉,节外生枝。

这些东西他不敢藏在家里,那个母老虎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翻他的东西,他念在崔盈柔弱乖巧,总喜欢将这些重要之物存放在别苑。

他才进别苑,点上烛灯想去翻找东西,就听见护卫来报。

“大人,崔娘子回来了!”

余霆大惊,他想到她敢逃跑,先是胸中气血翻涌,恨不得好好让她长点记性。可出去见了人,红着眼哭哭啼啼,似乎比从前更娇柔了,他瞬间怒气全消,连来别苑是干什么的都忘了。

“大人,妾身错了,妾身再也不走了。”崔盈像是要一口气哭昏过去,一见他出来便倒在他怀里,“从前都是妾身不识好歹,我与我这丫鬟一路跑到云阳县,在茶楼替人打杂,身上的钱财都被骗光了,这才想着大人待我好,妾身离了大人就活不成了。”

崔盈忍着一阵恶寒,强颜欢笑。

跟在她身旁丫鬟装扮的姜芾低着头,肩膀也在细细抽动。

崔盈说她曾看身边的丫鬟可怜,自己跑的时候也带她跑了,于是叫她扮作她的丫鬟,天黑低着头,不会叫人发觉。

姜芾抹了把炭在脸上,即刻灰头土脸,果然没被发觉,毕竟没人会过多注意一个丫鬟。

余霆听着这番话,哪里还有气,她肯这般识相,他高兴还来不及,拉她进房。

姜芾有些担忧崔盈,可作为一个丫鬟,她也只能站在外头守着。

她只能相信崔盈。

才过了片刻,果然见一切按计划进行,崔盈说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想先吃饭,余霆可怜她娇弱,招呼人上酒菜。

“都说了你不识好歹,跟了我才有荣华富贵享,你若是早点想通,又何至于吃那些苦头呢?”余霆去摸她的手。

崔盈忍着恨意抽开,嘴上一笑:“妾身如今明白了,妾身日后必定死心塌地跟着大人,只求大人不弃。”

“大人陪妾身喝一杯吧,以解这些日子的相思之苦。”她拿过酒壶,趁着给他斟酒,将指间粘黏的药粉洒了下去。

这药姜芾都懒得花心思配,直接去街上买的,那些宰杀牲畜的屠夫专门用这种药,只消放入一点,一头猪都能顷刻倒下。

余霆却起了身,还是想先把那些东西找出来,“你先吃着,我将那些东西烧了再来陪你。”

崔盈暗道不好,一把拉过他,“大人为何不陪陪妾身,妾身一人喝酒好生无趣。”

“等我烧了那东西,就带你远走高飞。”余霆摸了摸她的脸,玩味般拍了拍,“你放心,就算不做这个官,我余霆这些年赚的,也足够你我过上三辈子了。”

他又想了想,纵使上面要保他,派人前来相救,只怕也赶不上了,他只能自己救自己。

如今崔盈回来他身边,他还不如销毁了那些物件,趁夜放一把火,做出畏罪葬身火海,带她远走高飞。

崔盈滞了滞,扯起他的衣袖往身前带,“大人在说什么玩笑话呢,大人英明神武,何人敢跟您过不去!”

她这两句话说得余霆颇为受用。

他捏了捏她的下巴,“你还真是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这女人就是吃硬不吃软,不听话就狠狠搞一顿,让她吃点苦头,立马就柔情似水地贴上来。

他难过美人关,将烦心事暂时抛在脑后,想贴着她的颊亲上去,却被一杯酒水堵住。

崔盈眼波流转,示意他喝下去。

余霆想也没想,顺着她灌酒的手,喝了个精光。

崔盈假意跟他扯了几句体己话,说着说着,人哐当一声倒在桌上。

“来人,进来再添一壶酒。”她扯着嗓子喊了声。

这是暗号,姜芾知道,表示已经成了。

她开门进去添酒,与此同时,在周围埋伏的人也缓缓包围过来。

“咻——”两箭飞来,院外的护卫齐齐倒地。

姜芾进去后,果然见余霆倒在桌上。

崔盈已经在翻箱倒柜找东西,她也迅速蹲下身,在各处匣柜里摸索。

“找到了!”

崔盈拿着那几封信起身,她曾经看过,就是这东西不会错。

余霆迷迷糊糊,竟睁开了眼,扶着桌子颤颤巍巍起身,意识到被算计了,啐了一口:“好你个贱人,敢算计老子!”

说着便左摇右晃朝崔盈扑过去。

崔盈背对着他,没来得及转身躲闪,便听见“哐当”一声巨响,满地是花瓶破碎的瓦片。

姜芾在余霆身后,拿起花瓶重重砸下,当场砸得人头破血流,仰躺在地。

余霆躺在地上呜咽,双目瞪圆。

崔盈拳心一紧,眼底燃起灼灼烈火,弯腰捡起一块尖锐瓦片,朝他肚腹猛捅数下。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畜生!畜生!我杀了你!”

直到自己的手都被割破,血肉模糊,才扔了瓦片大口喘息。

姜芾心里也不是滋味,知此地不宜久留,不知余霆可有在附近藏别的人马。

她扶起跌跌撞撞的崔盈,搀着她出门,“我们走吧。”

第66章 和好“亲你还是有力气的。”……

崔盈出来时,去门后的博古架上捧了一架琵琶。

姜芾看在眼中,但什么也没问。

她们出来后,将手上的信物交给苏涟。

接着,一大批差役涌入别苑,擒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余霆,人浑身是血,竟还没死。

崔盈厌恶被他碰过的每一处,大颗大颗泪珠从脸庞滚落,满手是血,浑身都在抖,脚步打颤险些滑到在地。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姜芾将她拽起来,稳稳扶着她的臂膀:“没事,没事的,他罪有应得,是他的报应,我们回家。”

今夜出发前,她还劝过崔盈,她怕她想起以往那些不堪回首的事,便说换个计划。

崔盈摇头,说余霆此人狡猾,换个计划怕会打草惊蛇,只能用此计。

姜芾知道,她用了很大的勇气,才能再次走入这座别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