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崔盈回到家安置,崔盈换了干净的衣裳,洗净手上的血,抱着那把琵琶一直坐在床角哭。
姜芾进来,给她倒了杯热茶,她没接,只是喃喃道:“这把琵琶,是我娘临终前给我的,她生前一直用的。”
她从娘手里接过这把琵琶,最艰难时,用它讨过生计,获得许多扬州文人的赞誉,最屈辱时,也用它侍奉过余霆。
起初,她不愿意为这种人弹奏,他便说若不弹,就把她的指甲拔下来。
她是没有办法,为了苟活于世,只能忍着屈辱。
她望着这把琵琶,想起的已不再是母亲,而是那一幕幕令人恶心作呕的画面。
她眸中噙着一汪清澈的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定,蓦然举起琵琶,欲将它砸了。
“不要砸。”
姜芾看出她极
度纠结,抓住她的手,保下了这把琵琶。
她坐在床沿,轻缓问她:“崔盈,你还喜欢弹琵琶吗?”
崔盈想到那如清泉般潺潺的乐声,就连想到,她的指尖都下意识开始拨动。
她的泪水滴在弦上,点了点头。
这是她从小就学的东西,比起做胡饼,做旁的营生,她还是喜欢弹琵琶。
“我虽不懂乐艺,可我也看得出来,这是一把好琵琶。”姜芾继续道,“你不该去砸琵琶,去怨恨你自己。余霆伏法了,等到明日,你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过往,你可以留在江州,也可以回扬州去。你喜欢弹琵琶,就继续弹,谁都不为,就为你自己而弹。”
为自己而弹,不再取悦任何人。
崔盈哭得更厉害,抱着琵琶喊了几声娘。
姜芾坐着陪她,她哭到半夜才渐渐呼吸平缓,似是睡着了。
她挑了灯出去,抬头,墨空映满繁密的星光。
明日,定是个大晴天。
次日,果真天高云淡,云舒云卷。
崔盈换了身素白衣裙,戴了根素钗,整个人清清爽爽。
她跟所有人道了谢,“我想了一夜,我还是想回扬州去。”
姜芾不意外,扬州是她家,思乡故乡天经地义。
“诸位的大恩大德,崔盈没齿难忘,此生微薄之身,无以为报,只盼来世当牛做马报答。”
遇到姜芾他们,她觉得这一切也不是那么糟糕,世间有莺歌燕舞,有烟火气,还有善意之人。
她还是想好好活下去。
在薄雾蒙蒙的秋日清晨,她乘了周家的货船离去,回到她的故乡去。
苏涟将从别苑搜到的信件呈给李长德,李长德当晚就连发数道奏折回京,如何处置余霆通匪一事。
余霆被捅伤,押入狱中时大口大口吐血,见到苏涟出现在面前,狰狞大笑:“我到头来竟被一个贱人摆了一道,还有你!苏宣义,你装得大义凛然,你收了我的东西,难道你没有份?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苏涟面不改色,他由心庆幸当初向凌晏池坦白,将那箱东西交了出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那赃款已经充公交了上去,苏某可不敢收。”
李长德面色冷峻,抚了抚须,“来人,上刑。”
余霆身为江州知府,竟与山匪暗通款曲多年,残害无辜性命,劫取不义之财。
他势必要从此人口中问出藏匿点,将山匪一网打尽。
“你们敢!”余霆按住汩汩流出的血,慌张大喊,“我是宁王殿下的人,我是在替殿下做事!来日殿下登基,你们这些跟殿下作对的人,通通都要去见阎王!”
他口不择言搬出宁王来,记录吏员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宁王身涉通匪一案,自身都难保,怎知后事?”李长德冷冷拂袖。
余霆眼底顿时蒙上一层灰暗,狱卒拿了鞭子上来。
他身上本就有伤,吓得期期艾艾,也知大难临头,什么都招了。
李长德拿出碧湾峡图纸给他,他用墨笔将藏匿山洞圈了出来。
李长德拿着这幅图纸,吩咐副将:“快,快马加鞭上山,将图纸传给凌县丞,助他们剿匪。”
夜里,凄风冷雨,山头被浓雾笼罩。
凌晏池带着兵马在泥泞的山道里前行,依照他画出的图纸已经抓了一批人了。可这些山匪极其狡猾,分散各处,相互都不知道对方的藏匿点,就是怕有一方被抓获,供出另外一方。
严刑拷打没有用,只能一座山头一座山头翻。
他包裹伤口的纱布渗出血来,甚至官服上都是血,随行医官为他简单包扎。
“凌县丞不如稍作歇息,下一处藏匿点,由我们去擒。”一位姓唐的参军道。
他知刺史大人看重这位凌大人,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他们没法交代。
凌晏池喝了几口水,刚想开口,李长德身边的郭副将策马而来。
“此乃罪臣余霆招供的,各处山匪的藏匿点。”
唐参军接过匆匆翻阅,喜出望外:“有了这东西,我们只需兵分多路,潜入藏匿点,怕是不消三日,便能一网打尽!”
凌晏池亦是大喜,哪里还顾得上歇息,翻身上马,“还请唐参军许参军整兵出发,早日擒获逆贼。”
虽然有图纸,可这几位州里的参军毕竟对碧湾峡地形不熟,他研究碧湾峡地形数月,自认了如指掌。
他道:“最远的那处清风岭,怪石嶙峋,稍有不慎便可能中埋伏,我对此处地形熟络,由我带一队人马前去。”
唐、许两位参军念他有伤在身,本是担忧。
凌晏池道:“我们进山,必定惊动了他们,必须尽快将他们抓获,否则他们作鸟兽散,茫茫大山,怕是会有漏网之鱼。”
他执意如此,唐参军只能颔首,派了两队人马给他。
山上兵马浩浩汤汤,山下却是烟火弥漫。
姜芾用那拿回来的二十两银子,再加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盘下了一间小铺子。
铺子前身只是个算命的馆子,是以铺面很小,可胜在采光、风水都不错。
买了下来,这间铺子就是她的了,不用交月租,往后做什么都方便。
毕竟如今只有她一人,开不起那么大的医馆,这间小铺子也挺好的。
她带着苹儿花了两日的时间打理出来,周玉霖还唤了几个他的贴身小厮过来搬东西,添置了些木抽屉、簸箕、药筐什么的。
他说带人去一早订好的铺子里搬打好的桌椅过来,可人就一去不复返了。
姜芾用鸡毛掸子掸灰,没听见苹儿与周玉霖叽叽喳喳的声儿了,才问:“怎么不说了?”
“他带人去搬桌椅了。”苹儿也觉得奇怪,这都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又看天色渐晚,嘴角一勾,“我说晚上想吃烧鹅,他估计又转道去了醉春烟了。”
姜芾笑笑,想着去把家里的几个坛子搬过来,嘱咐她在这里看好店。
苹儿应下,拧了帕子蹲下擦瓶瓶罐罐。
良久,忽觉背后一亮,她旋即转身,见一位丫鬟模样的女子提着灯笼过来。
“娘子,我们家娘子想请您去前方茶楼一叙。”丫鬟指了指身后的马车。
不必说,定是马车上的贵人相邀了。
苹儿警惕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们家的娘子。”
小丫鬟笑笑,可这声笑似乎带着些讥讽之意,“娘子既认识我们家少爷,岂会不认识我们家二娘子呢?”
苹儿愣了片刻,心中才明了。
隔壁茶楼,上了一壶茶,两盘糕点。
姿容华贵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懒懒坐下,头上的朱钗清泠作响,这是周玉霖的二姐,周玉宛。
她微睨苹儿,面露不屑,兀自拨弄着衣裳上的流苏坠子,开口便是不善:“你便是整日勾着我弟弟不放的那个女大夫?”
苹儿坐立难安,双膝并拢,指尖反复婆娑麻布衣袖。
“周二娘子误会了,我们与周少爷是认识,可我们只是朋友。”
周玉宛帮自家夫君清理过许多这样的狐媚子,深知这长得越清纯可人的女子手段最是下作,不愿与她多说,伸出皓腕,丫鬟便递上一张纸契。
“这是三千两银票。”周玉宛指着,“我知道你就是为了钱,你拿了之后不要再来纠缠我弟弟,也别再痴心妄想。我过几日要带他去扬州了,谈好了婚事,今年年底就成婚,你这样的女子,予我们周家做妾都不够格。”
苹儿心口像被千根针刺穿,鼻尖一酸,视线就朦朦胧胧。
她极力在周玉宛面前保留最后的尊严,擦了擦泪,笑着将东西推回去,“你误会了,我跟他只是朋友,从来没想过什么。他要娶妻,我自是祝他觅得良缘,往后我与他不会再见了,周二娘子放心。”
她说完,一路跑下楼,泪水夺眶而出。
周玉宛打开隔间的门,便见自家弟弟瘫坐在那处,方才的话全听到了。
她走过去,“怎么样?你亲耳听到,该死心了吧,她对你无意,你又何必对一个女大夫这般上心。”
周玉霖推开拉着他的小厮,那两包烧鹅都掉在地上。
他心头泛酸,摇头道:“不会的,是二姐你逼她,她怎会对我无意。”
他甩开钳制,就欲下楼去追,他怕晚了,苹儿真的会相信,他就再也哄不好她了。
周玉宛命人将他拉回来,威压他:“我告诉你,爹要回来了,你要是再跟她纠缠,你信不信爹打断你的腿,你年纪不小了,蓉表妹跟扬州项氏的嫡女都是爹娘替你谈好的婚事,你必须娶一个,什么苹儿红儿,你想都别想!”
姜芾捧了坛子过来,店中黑压压一片,不见苹儿的影子。
她喊了几声,引来了对街古董店的小儿子。
男孩道:“苹儿姐姐哭了,她跑着走了。”
姜芾心头一跳,也不知她去了哪里,只能先去她的住处寻她。
推门进到院中,见房中照常亮着灯,她才松了一口气。
房中传来女子的抽噎声,苹儿卧在床上哭,像爪子挠人心肠,下一瞬便要哭断气了一般。
“苹儿,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房中昏暗,姜芾划了火柴再点上一盏灯,视线亮堂,便见她侧躺着,脸都哭红了。
“到底谁欺负你了?”
“师父……”苹儿慢慢起身,想到周玉霖二姐的话,就宛如刀子在心肠上剜,“周玉霖的二姐来找我……给了、给了我一张银票,叫我离他远点,说他要成亲了,让我别再纠缠他。”
她自幼父母双亡,被家里狠心的亲戚卖了,入了奴籍,辗转到长安,被姜家人买去。
从此就在后院里伺候主子,端茶倒水,幸亏遇上了师父,让她恢复自由身,看了许多外面的大好风光,遇上了动过心的人。
她知道他们门不当户不对。
无数个夜里,她也怨过自己的出身。
为什么她不是高门小姐,世家贵女,这样或许就能配得上他。
她的话烙在姜芾心头。
姜芾瞬间被带起往日的无限愁绪,这世间人各有命。
这些事她经历过,深知凭自己不能改变什么,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她对苹儿道:“我一早看你们有意,不忍心棒打鸳鸯,我以为,他能说服他家里人接受你。可事到如今,还是没有……也是我太蠢了。”
她望着迷蒙夜色,喃喃自语,像是话中有话。
“我也不知,我自己也是否犯了第二遍错。”
苹儿擦了擦泪,哭了这么久,也想通了,自嘲笑笑:“师父,就算他说服了家里人又怎么样呢,我说句不好听的,他人是不错,可身上没有功名,也没有本事,他永远也做不了主。”
这样的姻缘,又有何意义呢。
她若真嫁了他,往后有的是磋磨,有的是苦日子。
认识他很开心,但在一起不合适,那一切,就当是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场梦。
师徒俩相拥在一起。
夜深人静,周府一处院落叮里哐啷响。
嬷嬷去探了探动静,忧疾来报:“夫人,少爷不吃不喝,还把房中的东西都给砸了,这回怕是要硬来到底了。”
徐氏也为自家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心烦意乱,一抬眼皮,“不吃不喝?我就不信了,我还治不了他!”
周玉霖无计可施,府上围得跟铁通一般,他只能发怒砸东西。
徐氏过去时,房中已没落脚的地了,她踩上一只瓶罐,险些滑了一跤。
“夫人小心。”
身旁的嬷嬷扶住她。
她推开下人,忿忿上前,“忤逆不孝的东西,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你跟我撂什么脸子?我是为你好,蓉儿知书达理,哪里比不上一个市井女?”
从前都是她心太软,儿子稍微作求她就放人出去,没想到心越纵越野,被一个乡野女子带坏了。
这回她不能再容他胡闹,她娘家的侄女,他不娶也得娶!等娶了妻,有了家世,就好好地去读书,万不可这般吊儿郎当。
“娘,你别逼我!”周玉霖坐在地上,将酒盏一砸,似是喝醉了,开始说些胡话,“我从小到大都被你们逼着我干不喜欢干的事,我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菜都要听你们的,你们逼我读书,逼我作文章,逼我娶我不喜欢的女子。我有时甚至想,我若不是周家的少爷就好了。”
徐氏被她说得心揪成一团,眼眶红热,朝他扬起巴掌,手却悬在空中颤抖,终归是不舍,只能扇在自己脸上。
“娘,你这是做什么!”周玉霖拂落她的手。
徐氏推开他,冷笑:“你不是翅膀硬了,不想认我了吗?”
周玉霖一时无言。
徐氏踢开脚下的东西,继续道:“我的儿,人各有命,你从我肚子里出来,你就是周家的少爷!你小时候,我们一家还在渝州,你才三岁,浑身起疹子发高热,碰巧隔壁也有一户人家的小儿跟你一样的病症,他们家没钱,孩子没挨过三天就去了。我和你爹重金求医,银子如流水一般花出去,这才将你从鬼门关抢了回来,你若是不生在周家,你哪还有命活到今天!”
周玉霖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整个人像架在火上烤。
他没脸反驳娘的话。
可他也是真心喜欢苹儿,他是真的想娶她。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他只要一闹,爹娘就会顺着他,他只要多求求爹娘,爹娘和姐姐们就会接受苹儿。
如今他知道的,他的话、他固执的坚持,在爹娘面前不值一提。
他的一辈子,早已被安排好了,只要他还姓周,就永远不可能摆脱得了!
徐氏看他有所动容,俯下身劝他,“那女子我着人查过了,虽是奴籍出身,如今也已放良,能做起大夫,心地想必是善良的,也难怪你喜欢。你若实在放不下,等你娶了蓉儿,就抬她进门做个良妾,也不算薄待了她。”
“苹儿她不做妾!”
周玉霖声色毅然。
她知晓苹儿的心性,做妾无异是辱她。
徐氏火气上来了,指着他:“好好好,那你就死了这份心吧,你爹在回来的路上了,等他一回来,你与蓉儿就交换庚帖,把婚事办了,我们一家搬去扬州。你别想着逃跑,我要是能让你院里的一只苍蝇飞出去,我就不是你娘!”
姜芾与苹儿两人在打理布置新医馆,兰殷礼也派了人过来帮忙。
万事俱备,只差一块牌匾。
她还不知医馆的名字取什么,新的医馆,她必然要取一个自己的名字。
想来想去,在纸上写下三个字——念安堂。
念安,希望每一位患者来到这里回去,都能早日痊愈,平平安安。
她刚想托人去找专门为牌匾提字之人,那人还没出去,街上突然闹哄哄的。
“官兵下山了!官兵下山了!抓了几囚车山匪,大伙快去看!”
人群瞬时往那一处涌。
他们上山也有五六日了,姜芾闲下来时,也会时常想到凌晏池的伤,他就算身强力壮,也不是铁打的身子骨,擒贼必定凶险,也不知他的伤怎么样。
她立时关了医馆,也挤了过去看热闹。
可城门水泄不通,她竟没看到他人。
夜色已晚,她买了些菜独自回家,走到家门,已有人在她门前候着了。
凌晏池换了一身干净常服,身形高挑清瘦,只是眉眼有些疲乏。
“你怎么来我家了?”姜芾边说着,边打量他身上可有添新伤。
“我知道你担心我。”凌晏池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笑了笑,“没有再添新伤。”
姜芾睨他一眼,没好气,“谁担心你了,我是被你吓了一跳。”
凌晏池见四下无人,耐不住心底的思念,去拉她的手,“那我想你,我想你还不行吗?”
他那五日只想着两件事,一是趁早剿灭山匪,二是早些回来见她。
姜芾觉得他真是得寸进尺,给他点颜色他都能开染坊了,以前也没发现他是这样的人。
她一掌拍落他的手,“我去城门了,没看到你,我就回来了。”
凌晏池自然不会说,他在清风岭受了伤,不是骑马进的城门,而是被提前搀扶进来,上过药治过伤才来找她的。
他听到她去城门看过她,心中的喜悦掩盖身上的伤痛,“许是人太多了。”
姜芾带他进屋,点上灯,二人在昏幽的烛光中对视。
“顺利吗?”她迫不及待问。
“嗯。”凌晏池颔首,他听说是她与一个女子使计偷到余霆通匪的证据,从他口中得知藏匿点,否则怕是还要在山上搜十天半个月。
“多亏了你们,你们也是后方的功臣,李刺史说要嘉奖你们。”
他们拿到藏匿图纸,势如破竹,一路顺利擒贼,捣毁了全部窝点,确保山上再无一个漏网之鱼。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都不敢相信碧湾峡竟藏有两百多名为非作歹的山匪。
姜芾做了菜端上来,摆了两副碗筷,“嘉奖我受不起,我只是尽自己所能,也为百姓做些事。”
凌晏池陡然皱眉,咳了几声,因太过用力,挣裂了背上的伤口,他蹙眉忍痛。
姜芾是大夫,一眼便看出他疼痛难耐,起身绕到他身后,见他背上渗出的血染红白袍。
“你是不是受伤了?”她急切翻出医箱。
凌晏池唇色发白,道:“只是被划伤了一刀,不碍事。”
姜芾替他解开旧纱布,取了新的纱布,倒上药酒,重新上药。
“你现在要做的是回去躺着,你这样以后肯定落下病根。”
她缠绕纱布,在他腰侧打了个结,她低头时,发丝蹭在他颈窝,惹得人微微麻痒,分明是微凉的指尖,蹭过他腰腹时却一路燃起火星子。
凌晏池再也压不下心底那道炙热,揽过她的腰,在她的惊呼声中,吻上那瓣日思夜想的唇。
姜芾头昏脑涨,不可思议般瞪大双眼。
她羞赧轻推他的胸膛,他似是察觉到了,扣紧她的手腕,像是攻略城池,如饥似渴般亲她。
他等了太久了,恨不得把她揉入腹中。
亲了良晌,姜芾耳边嗡嗡作响,理智乍起,强硬别开脸。
他的吻便落仓促在她脸颊上,留下一点湿濡。
姜芾唇红齿白,脸上像是沾了胭脂般红润,喘着气微讽:“伤成这样,还有力气呢?看来还是伤的不够重。”
凌晏池穷追不放,追随她闪烁的目光,轻声笑了笑:“旁的做不了,亲你还是有力气的。”
第67章 争吵“你又后悔了是吗?”
“都这幅样子了,还不老实?”
姜芾脸蓦然一红,她只是觉得不自在,用掌心摸了摸脸,企图遮盖面上那抹赧然。
可在凌晏池看来,她不愿同他亲近,他亲过的地方,她都要用手去擦。
她没给他准话前,他心里还是不安的,他怕她什么时候就反悔了,每次见她已是极度隐忍克制。
“念念,你那日说容你想想,那你想好了吗?”
“没有。”姜芾看他并无大碍,还有心思想这些风情月意,也不管他了,兀自坐下来吃饭,“怎么,你不能等?”
“不是。”凌晏池即刻便道,“我可以等,一辈子我都等的。”
他好不容易才将她追回,将她捧在手心里当宝还来不及呢,等她一句话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只是怕她不愿,可如今看来,她并非不愿同他亲近,她是愿意的。
他喜出望外,坐下给她夹菜,望着她扑簌簌的睫毛,搅起他心头一阵涟漪,“父亲曾训斥过我,说我这也不娶那也不娶,是不是想娶天上的仙姑,仙姑,不就在我眼前吗,我等到了。”
姜芾连白嫩的耳垂都红了,“谁说要嫁你了,是你放着仙姑不娶,非要来纠缠我这个民女。”
“你就是仙姑,不对,你比仙姑还美丽大方,热情善良。”
姜芾被他一筐好话砸得不自在,默默垂下头,捧起茶盏喝了一口,脸颊烫烫的。
她当真是发觉,他变了许多,与五年前不一样了。
或许是在他褪去锦衣华服下地干农活时,或是刻意找借口送她求之不得的医书时,亦或是他一次次真切地挽回她时。
她不知眼前这个男人往后余生是否值得托付。
至少眼下,她不想违背自己的心,她扪心自问,她还是愿意接受他的。
她已经受过一次伤了,无非就是她再看走眼,再栽一次跟头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破碎的镜可以重圆,却难以掩盖中间那道缝隙,因为它本就碎过。
可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她了,她不会再把一切目光投射在他身上,每日只沉溺在他的话语里无法自拔。
她不会再是这样的姜芾,她不会做依附他生长的藤萝,他既苦苦追求,她也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两个人就这样过。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她本就孤身一人过,又何惧什么。
夜长,路长,一生也还很长。
行乐须及春。
碧湾峡的山匪被扫荡的干干净净,余霆勾结山匪,残害性命,一经上表,皇帝震怒,派御史押解上京问罪。
余霆身受重刑,在刑部大狱交代了自己是替宁王办事,此话传了出去,可当晚,余霆便以通匪贪墨、渎职枉法、攀诬皇子等多项罪名被定罪,三日后问斩。
宁王依旧大摇大摆入宫上朝,谈笑风生。
余霆虽然供出宁王,可皇帝不但未曾动怒,反而对自己的儿子深信不疑,同三年前周濛初案一样,维护包庇宁王,令忠臣寒心。
谁有疑虑,轻则一通申饬,重则一顿廷杖。
朝中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言。
他们都默默盼望这位陛下不要活太久,可往后若是宁王继承大统,臣民百姓只会愈加水深火热,不见天日。
夜色翻涌。
长安,公主府。
“父皇对你可真好啊。”华盈公主抱着猫卧在软榻上,懒懒掀眸。
他这弟弟这些年杀人放火,通匪劫财,父皇这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见是极为器重他。
她这些年没再选驸马,就是为了讨好她这弟弟,等来日他荣登大宝,封她当长公主,到那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宁王李珩轻车熟路走到她身边坐下,捻起她的一缕青丝,缠绕在指尖把玩。
殿内的宫人头也不敢抬,识趣退下。
谁人不知,殿下与公主这几年常常共处一室,屏退众人。
“阿姐身上是什么香,如此好闻?”李珩凑近。
华盈弯了弯眼,掺杂着几分虚情,几分假意,伸手勾了他的脖子,“你送我的香,好闻吗?”
李珩的手抚上她的罗裙,向下探去。
华盈抓住他的手腕,凤眸微扬,“不过,父皇却迟迟不立你为太子,他若不器重你,又则会如此包庇你呢?”
李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旁人都以为他与父皇父子情深,父皇器重他。
可笑。
只有他知道为何,这么多年,他只要活着,就能替君王干脏事,背骂名。
老三被圈在奉阳宫读了这么
多年书,父皇不舍得让他沾染一丝丝朝堂险恶,将他保护得很好。
那他呢?他就像一条丧家之犬,无人关心他分毫。
红烛下,他看向怀中娇媚的女子,指腹覆上她的红唇,痴痴问:“阿妧,你可爱我?”
他只有阿姐了,只有她还心疼自己,哪怕不全然是真心,他也愿意欺骗自己相信她。
“爱呀。”华盈笑眼盈盈。
李珩勾起她的下巴,粗.暴地吻了下去。
良久,他眼底布满欲色,予她一个承诺:“你放心,一切我都安排好了,皇位只能是我的。”
奉阳宫那边他都安排好了,老三没这么长的命。
父皇毕竟不是神仙,能不老不死,他只需要等。
一语毕,只闻莺声呖呖,春帐漪漪。
紫宸殿,青词铺了满地。
皇帝刚宠幸完芸妃一行五位妃子,换了一袭道袍,在蒲团上打坐。念了几句鉴镜大真人新作的道经,突然眉头一皱,吐出一口血来。
“陛下!”立在一旁的大太监曹英拥上去。
皇帝鬓发花白,老态龙钟,只摆手:“曹英,去拿金丹过来。”
曹英捧来檀盒,慌张取出一枚丹丸,皇帝取过就水服下,面色异常红润,终于顺上来一口气。
皇帝起身踱步,身躯都已佝偻,“曹英啊,鉴镜直言不讳,说朕只有一年寿命了。”
曹英衣襟被汗打湿,跪下以头抢地:“陛下乃九五之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了,起来吧。”皇帝干笑了一声,亲自扶这位大伴起来,“朕自己的身子朕清楚,这些年若不是鉴镜的丹药,朕恐怕早就驾鹤西去。”
曹英冷汗涔涔,一言不发。
皇帝似是在喃喃自语:“鉴镜从前与朕说,在道经中所指的福地建祈福塔,能保朕安享百年。可朕体贴百姓,觉得劳民伤财,始终是不情愿的。”
“如今看来……”他话锋一转,“只因朕在位,励精图治,大齐这些年海晏河清,人人安居乐业。朕若安享百年,也可保大齐国祚安稳。”
曹英知晓了,陛下又动了迁民修塔的心思了。
他一介宦官,只能顺着主子说:“陛下英明。”
“你就只会这一句。”皇帝指着他一笑,“鉴镜还说,建塔前,拿转世祥瑞之血祭坛,直达天听,方能保祈福塔根基稳固。朕若要拿华盈为祭,你也觉得朕英明吗?”
拿活人为祭?
曹英不可思议,甚至呆滞片刻。
“怎么?你也觉得朕昏聩残忍?”
曹英扑通跪地磕头:“陛下,陛下圣明!公主殿下虽是大齐的祥瑞,可唯有陛下您长命百岁,以真龙之躯庇护大齐河山,大齐才能出千千万万的祥瑞!”
皇帝听后,仰天大笑。
曹英扶住笑得颤颤巍巍的皇帝,只听他道:“朕准备,将移民修塔之事交给宁王去办,让他派人去江州。”
他只要不立太子,宁王为了那个位置,就只能乖乖听他的话。
曹英迟疑:“陛下,宁王殿下与公主兄妹情深,若是让殿下知道……”
“不必让他知道,朕自有法子。”
江州。
这个时节,荻花瑟瑟。
姜芾的念安堂开起来了,凌晏池特地去求了李长德给她的牌匾提字。
得刺史大人亲自提字,那可是光宗耀祖的荣誉,百姓慕名而来,医馆都快挤爆了。
她的念安堂刚开起来,便有不少家医馆来的大夫说想来她这里,其中也包括春晖堂的几位老大夫。
这些人皆是相信她的为人与医术的,愿意与她共事。
她在医馆里留一个单间,专门给女子看病,其他的医馆不会单独开间作女子诊室,是以念安堂的患者多数是女子。
“师父,陈娘子的药方里,我将白芷换成了三七,再添了一位柴胡,这样药效会快一些。”苹儿将换了的方子拿给姜芾看。
师父教过她,方子是死的,人却是活得,必要时可根据患者的症状添改药方。
陈娘子是没有谨遵医嘱,不忌口,吃坏了发物,与开的药对冲,只能再改方子加深一些药效了。
姜芾根本不用看,听了一耳朵便放心点头,“没问题。”
自从那夜大哭一场后,苹儿振作精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在学医上越发勤勉刻苦,永远也学不累一样。
如今她也能单独替一些女子看病了。
“你去歇一歇,我来吧。”姜芾看她坐了一上午了。
苹儿倔强道:“师父,我不累。”
姜芾眸光黯淡,微叹一声,她这幅样子,她看了都心疼。
晚上,凌晏池照常来找她。
他撸起袖子欲亲手下厨,姜芾想到他从前做的那盘野草炒蛋,还是对他十分不放心,想赶他出去,他却执意不肯走。
“我特地去学了,应是大有长进的,你就等着吧。”
姜芾怕他把她家的锅烧了,一直坐在厨下监督,刺啦油声一阵接一阵,喧腾白雾扑面而来。
她望着他洗手作羹汤的样子,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愣神之际,凌晏池熬好了一锅鱼汤,先盛了一碗给她喝。
姜芾喝了一口,先是觉得味道有些怪,而后眉毛一皱,强颜欢笑:“下次还是别做了。”
汤太淡了,鱼肉也不入味,好像还烧锅了,浪费了一条鱼,白烧了几块好柴。
“下厨还是不适合你,不要勉强。”她笑笑,把他请出去。
她迅速做了几盘菜,吃的时候问他,“你官舍没饭吃吗?”
凌晏池筷子悬在空中:“我想见你,下了衙就过来了,你是……不想让我来吗?”
他心头像擂鼓一样,等待她的回答。
“你想来就来。”姜芾埋头扒饭,只说了这一句话。
她这个回答,显然不尽凌晏池的意。
什么叫想来就来,是她不会主动找他,但若是他来找她,她也不会拒绝,就这般可有可无吗?
可他不敢这样问,只能瞧着她小小一团的影子,犹豫半晌,开了口:“念念,我要去潭石村办一桩案子,大概有几日不回来了。”
潭石村离得远,他去了后,除非解决完案子,否则不方便轻易回来。
他只能用陪伴拉近与她的距离,可若是陪伴也没了,她会不会逐渐忘却他?
“嗯。”姜芾盛了一碗自己做的鸡蛋汤喝,“没事,你去吧。”
凌晏池心底不是滋味,放下筷子,望着她:“念念,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他特地来告诉她他要去潭石村,想听她一声叮嘱,一声想念。
可她话语淡淡,与从前别无二样,甚至对他的离开风轻云淡。他开始害怕,她是否真的接受他,还是……只是说说而已?
姜芾察觉到他神色不对,也不知他怎么了,微微一笑:“我该说什么呢?”
他去潭石村是他的公事,她又能说什么,难不成他希望听到她叫他别去吗?真是莫名其妙。
凌晏池起身,“你说的接受我,是真的吗?你又后悔了吗?”
她对他太冷淡了,令他不知所措。
“我什么时候说接受你了,我不记得我说过这种话。”他质问的语气令姜芾眉眼一沉,跟他较真起来。
她就算是有哪个打算,他又凭什么这样问她?
“我说过我们不合适,是你锲而不舍,我已经在慢慢尝试有你的生活,你若是等不起,天涯何处无芳草,烦请凌大人另择佳人。”姜芾吃完了,已经把碗摞起收走了。
凌晏池对她的话深感震惊,忽而朝她的背影大喊。
“你太无情了,你还是这样想我?”
姜芾顿了顿脚步,并未理会,径直去了厨房,远处飘来她的话语。
“天黑了,不送。”
凌晏池愣在原地,登时心如刀绞。
他没有别的心思,他只想她对他再亲密一些,像寻常夫妻那样,无话不谈,嘘寒问暖,共同孕育子女。
可他实在猜不透她的心,他捧着、抱着,怎么都抓不住。他想跟她道歉,
可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分明就是她,她心冷如铁,一点都不把他放在心里。
他辗转反侧一夜,翌日清晨,即将启程时,还是敲响了她家的房门。
家中空无一人,她的一位邻居道:“姜大夫一大早就起了,去念安堂坐诊了。”
他听到这话,眸色再次淡了淡。
她对他,到底还有几分真情?他走出一百步,才换来她半步,而她对他的情谊,比指甲盖还要少。
他翻身上马,朝潭石村而去,没有去念安堂寻她。
这一个月,姜芾的医馆生意红火,名声甚至打过了同街的另外几家医馆。
她整日忙到晚,脚不沾地,根本没有一刻空闲。
凌晏池在潭石村的事尚未解决,一月间断断续续回过几日县里,他去找她,她也只是在医馆坐诊,有些时候忙得忘了他还在等她。
他越来越觉得她根本就不在乎她,至少没有他爱她爱得多,可只要她说一句话,他还是忍不住靠近。
“我关门了,帮我拎一下这筐草药。”姜芾将重篮子给了他。
他毫不犹豫接过。
他不敢对她说什么,不敢坦白地问她对他到底还有几分真情。
他不问,姜芾自然不知,她对他那夜莫名其妙的话语至今耿耿于怀,他不说清楚,她不会主动给他很好的脸色。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在一起。
直到某夜,凌晏池再次来找她,帮她搬医书,走到家门,他终于按捺不住,“念念,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她的忽冷忽热让他倍受煎熬,比追她的那段时日还要令人辗转反侧。
姜芾意料之中,毕竟他从傍晚来找她就一直支支吾吾,只是她忙,也没有好时机坐下来听他好好说。
“进去说吧。”她开了门,二人并肩进门。
“念念!”
远处,夜色中站着一个人,声色清扬悠远。
来人广袖青衫,衣裳矜贵又不失淡雅,一双桃花眼尤为好看。
这个声音,姜芾太熟悉了,她对沈清识的再次到来感到惊讶,她没想到再次见他,是在这种场景之下。
凌晏池眉眼一冷,警惕地望着此人一步一步走来。
沈清识见他站在姜芾身边,瞬时面露不善,嘴角一贯噙着的笑意消散不见。
他理所当然认为此人是来纠缠姜芾的。
于是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上的书,挤到姜芾身边:“也怪我疏忽,这次回来,我给你买两个小厮婢女,好替你搬东西什么的。”
凌晏池听罢,眼底盛开簇簇火花。
姜芾察觉到他们二人中间穿插着一股阴冷的风,急忙站在中间隔开,“阿昭哥,你误会了,你回来得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你说。”
她知道沈清识的心思,可她毕竟又答应了凌晏池的纠缠,再不与他说清,对他来说是不公平的。
“念念你没吃饭吧?”沈清识笑笑,“我风餐露宿一路,正好也饿了,我们去吃些东西,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他拽住姜芾的手腕,对一旁的凌晏池视若无睹,这个举动无疑是在向他宣誓主权,在跟他说,念念和他才是最亲近的。
“诶你等等。”姜芾局促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大力拉着走了几步。
凌晏池拉住姜芾的另一只手腕,冷眼一剜:“她不想跟你走。”
他们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他岂能再容许旁人觊觎他的妻子。
“凌大人未免管得太宽了。”沈清识噗嗤一笑,“我与她是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相伴的情谊,她自然愿意亲近我,而不是你这个差劲透顶的前夫,你说是吧,念念。”
姜芾不尴不尬,再次压灭这一触即发的火花,先对沈清识道:“阿昭哥,你走后的这几个月,发生了许多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凌晏池听她一口一个阿昭哥喊得亲热,心头酸得不是滋味。
她从来都没这样叫过自己,她对沈清识,为何就这般亲切?
“我自然愿意听你说的。”沈清识眉眼一弯。
凌晏池面色阴恻:“没什么好说的,就由我来说吧,念念接受了我,愿意与我重新开始。我会娶她做我的妻子,从今往后我会好好待她,与她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第68章 亲吻长衫落地,窸窸窣窣
三人不欢而散。
沈清识神情不忿,第一个走的。
他走后,凌晏池还想跟姜芾说什么,就见她浓密的长睫垂下,疲乏道:“我有点累了,你先回去吧。”
“那你早点休息。”凌晏池自觉退出。
从方才姜芾的举动可以看出,她是选择了他的,他相信她。
他踏着月色回了家,心中却并未有多庆幸欢愉。
他还不知,沈清识再一次来到江州的目的。
翌日下晌,姜芾在念安堂坐诊,沈清识主动来找她。
二人在茶室坐下,点了一壶好茶,却都无心品茗。
沈清识再没有以往那副风流爱笑的神情,只盯着她问:“你昨晚说的,是真的?”
若是真的,那她现在的医馆,也是凌晏池帮助她开的?
明明他说过,她若想当大夫,他能把全县最大的铺子买下来给她,可是她不愿意。
她转头就又投向了凌晏池的怀抱。
姜芾抿了一口茶水,点点头。
“念念。”
两个字幽幽森森砸下来,尾音绵长痴深。
“阿昭哥。”姜芾放下茶盏,真诚与他对视,“这是我自己决定的,我不是三年前的我了,我如今有退路了,若我的选择还是错的,我有能力为此付出代价,所以我想再试一次。如果你不来,我也想去信与你说,不告诉你,会对你很不公平。”
她是把他当最好的朋友的,曾几何时,她也为他的锲而不舍动容,她也说服自己接受他的好意。
可她做不到,她也不想耽误他的一辈子。
她道:“你年轻有为,能找到很多比我更好的大家闺秀。”
沈清识嗤笑一声,伸手拂落那壶热茶,热水溅在地上,冒起一片热雾。
姜芾一震,几滴热汤溅在她鞋面。
她不可思议望着他俊美中带着些痴狂的面容,手上抖了抖。
她从来都没见过他这幅样子,这一刻,她恍惚觉得他陌生得让她难以接近。
“你这么多年拒绝我,就是因为心里还有他?”沈清识无视她的诧异,连连冷笑。
“当初是你哭着说要离开他,怎么现如今他给你点好处,你就又上赶着往上贴了?”他灼热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我府上养的一只狗,我有一天突然看它不顺眼,踢了它几下,从那之后,我再怎么给他骨头吃,它都不肯近我身,你怎么比它还容易哄?”
姜芾喉咙发胀,眼眶泛酸。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嘴角一扬,笑得苦涩:“阿昭哥,我还不清你的,你怎么说我我都认。”
“不识好歹。”沈清识幽幽道,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离她极近,“三年前,我念在情分,看你可怜,替你摆平一切,你在我身边故作清高,我一转身,你就又与他旧情复燃,勾勾搭搭了?你就活该被伤得遍体鳞伤。”
姜芾听着听着,抑制不住鼻尖的酸胀,几滴泪落了下来。
“哭什么,我说错了?”他的热息打在她面颊,他想抬手为她拭泪,却被她猛一甩开。
“你没说错。”姜芾起身,“我就是不长记性,不知廉耻,我配不上任何人对我好,在你没说这番话之前,我把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可是现在不是了,我的事,我想自己做主。”
她推开门,跑出茶室。
沈清识眯了眯眼,这么多年,他唯对她一个人有十足的耐心,他愿意在她面前蓄意伪装,收起一切算计与防备。
可她不领情。
既撕破了脸,就别怪他无情了。
他这一趟来,本是受宁王之命,来江州替祈福塔选址。
可宫中得到消息,陛下欲派宁王任祈福塔督工,待人走后,秘密拿华盈公主祭坛。
宁王与公主的那点淫.乱事他也心知肚明,果不其然,宁王知晓后,不愿再讨好皇帝,已在暗中筹备宫变谋反了。
父与子都要兵戎相见了,祈福塔一事,终归是一场空。
他本该回去的,却还想来看看她。
他嘴角噙起一抹冷笑,还真是来对了。
那么,他就借机,再为宁王除去一个心头大患。
姜芾回到家,满院暗影,却唯见厨房亮着灯。
起初她以为是贼,揉了揉哭过后发胀的眼眶,警惕走了进去。
喧腾的白雾后,凌晏池挽起衣袖,站在那处忙碌。
他正要端起做好的一碗汤出来,便看到了她。
“回来了?”
就仅仅三个字,在飘荡着团团烟火气中,闯入姜芾耳里。
“嗯。”姜芾被晚风一吹,心头瞬时熨帖,靠在门框看他,“你做了什么?”
她望着他手中的砂锅,里面是奶白的汤,闻到了鱼肉的味道。
凌晏池笑笑:“潭石村的事忙完了,我今日下衙早,上回你不是说我做的鱼汤不好喝吗,我特地去找醉春烟的厨子要了配方,再做一次,你尝尝看?”
姜芾净了手,与他上桌,他递过来汤,她喝了一口,滋味确实不错,和上次天差地别。
“挺好喝的。”
凌晏池察觉她声色不对劲,借着明亮烛光打量她,见她眼眶周围是红的,“念念,你怎么了?”
姜芾不想告诉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听隔壁茶楼讲话本子,听哭了。”
凌晏池笑笑,给她夹了个大鸡腿。
姜芾吃了一半,觉得索然无味,并不是味道不好,而是心里空落落得难受。
“厨房柜子第二层,有一罐梅子酒,你看到了吗?”
凌晏池点头:“看到了,你自己酿的?”
“今年春酿的,我想喝了,你去取来吧。”
凌晏池起身去了,拿了一个白瓷罐与两只杯盏进来。
他今日也是有话想对她说,她既有兴致喝酒,也是给了他坦白的时机。
“我记得你酒量不好。”提到从前那些事,他仍是愧疚翻涌。
他没去看她,只默默说了这句话。
姜芾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像是不介怀那些事了,随口道:“那是从前,如今也能喝一点了。”
她仰头饮下,这种酒水不同那些男人喝的烈酒,甜滋滋的,还带着一股清新的果香。
凌晏池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唇刚碰到杯盏,姜芾便支颐,懒懒望着他:“我下药了,你也敢喝?”
凌晏池与她对视几息,眉眼含笑,终是一口入腹。
“你给我下毒药,我也喝。”
姜芾连饮几杯,面色酡红,已是泛起薄醉。
这点酒量对凌晏池来说却不算什么,他清醒道:“念念,那晚的事,是我错了。”
姜芾想起来了,迷蒙的眸子扫过来:“哪里错了?”
凌晏池:“你对我若即若离,我怕你再离开我,所以我想靠近你,确认你还在我身边,我也没有办法克制自己。”
姜芾沉默半晌。
似乎自己的确是对他太淡漠了些,可她也没有办法像三年前那样,满心满眼都贴在他身上。
她决定也与他坦白,幽暗烛火下,她面色霞粉,唇红齿白。
“我知道了,可我也很忙,我有时候顾不上你,我并没有刻意躲避你、冷淡你。”
她这句话,解开了凌晏池这些日子堆积在心里的千头万绪。
他只要她这句话就够了。
姜芾继续道:“我不可能再像三年前那样,围着你转,替你端茶倒水,磨墨更衣,如果你喜欢那样的我,那你三年前早就喜欢上了。”
她借着醉意,半分不遮掩,如实道出。
“你也变了许多,我愿意与你再试一次,你不像从前那样目中无人、不可一世了。”
“或许三年前的我们,本就不适合在一起,至于如今适不适合——”她脑中昏昏沉沉,嘴角泛起无意义的笑,“我也不知道。”
她想到沈清识对她说的那些话,暂时收回去的泪又像水冲堤坝,涌冒出来。
“我真的不知道……”
“都怪你,凌晏池,都怪你……”
凌晏池只当她想起了伤心事,摸上她发烫的面颊,沾了满手心的泪,他应着她的话,“都怪我,都怪我,我这辈子,绝不负你了。”
“别再骗我了,别再惹我伤心了。”姜芾眼中水光潋滟。
“好,我只让姜芾,开心快乐。”他贴在她耳根,热气弥漫。
姜芾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上他的唇。
她的主动使得凌晏池异常兴奋,像一点即触的引芯,他浑身泛起燥热,揽住她的腰,用力吻回去,攫取她口中的甜香。
烛火刺啦燃着,点燃两团狂热的欲.念。
他将她抱到床榻,她的房间,每一处都弥漫她身上的馨香。
长衫窸窸窣窣落地,他望着她芙蕖般明亮的眉眼,再次吻下去……
这一夜,姜芾在湿.热中翻涌,起初,她还能借着酒劲承受他,到后来,她浑身发软,怎么喊他他也不停。
凌晏池压着她,向她索取……
清晨,日光坠上姜芾的眼睫。
凌晏池想让她多睡一会,微微起身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这一动,把姜芾惊醒了。
她迷迷蒙蒙睁眼,浑身都酸得厉害,懒懒地也不想动。
“你醒了?”
她脸上还带着情.欲褪去后遗留的潮红,凌晏池伸手一抹,脸颊微微凉,他搂着她亲了一口。
姜芾觉得他身上热得厉害,怕他又来闹她,她今日就别想去坐诊了,无力地推搡他:“你身上太热了,躺过去些。”
她刚睡醒,话音细哑,还是眯着眼的,被他亲醒了。
“我还以为你……”
这是她昨夜被他翻来覆去地弄时脑海飘过的话。
“以为我什么?”凌晏池凑到她颈窝。
姜芾又热又痒,笑着推了推他,“以为你不行。”
他从前没这么久的,她清楚地记得,怎么突然变了。
“你别是背着我吃什么东西了。”她哼了一声,故意激他,谁让他昨夜不听她的话。
凌晏池立时僵化,眼底一沉,掐了把她腰间的肉,又翻身压住她,“我不行?你可看好了,早上刚醒,我可什么都没吃。”
很快,姜芾后悔了,她不该在床上说这种话激怒一个男人。
她再一次清醒,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事毕,二人拥在一起,什么也没说,聆听彼此沉静有力的心跳声。
凌晏池忽而摸上她平坦的小腹,在她耳边低语:“念念,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有个像你一样的女儿。”
姜芾拿开他的手,翻了个身,“你别想了,我不会怀孕的。”
“为何?”凌晏池一愣,翻过她的身子。
她是大夫,她难道想等他走了,就吃什么避子汤?
她就这么不想与他有一个孩子?
姜芾平静与他对视:“我没跟你说过吧,那年我下水救你,伤了身子,那时候不在意,到现在很难调理好了。”
凌晏池身躯都泛起凉意。
姜芾似乎在他眼里看到失落,“我不能给你开枝散叶,你若是在意这个,下了榻,我们就好聚好散。”
“念念,你在说什么呢?”凌晏池捧起她的脸,视线舍不得离开,“从前是我愧对你,我欠你太多了,这辈子我们在一起,下辈子我当你的下人,当牛做马,任你打骂。”
他喉头一涩,再次在她额头落上一吻:“没关系,我们不要孩子,我们就这样白头偕老。我明媒正娶你,此生此世,我的妻,唯你一人。”
他要娶她,风风光光地娶。
姜芾摇摇头,“我现在不想说这个,嫁娶一事,我再想想。”
第一次婚事,她得到的尽是白眼刁难与冷嘲热讽,以至于她不敢再经历第二遍。
旁人眼中的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她并没有多么歆羡。
“好,我都可以等。”凌晏池不想放开怀中的软玉。
姜芾这次真是粗.暴推开他。
“你别闹了,我还要去医馆,我有正事。”
她到了医馆,苹儿与其他大夫都已经来了。
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欲遮住脖颈上那斑斑点点的红印。
苹儿在开方子,见一向准时的师父今日姗姗来迟,问她:“师父不舒服吗?怎么来的晚了?”
旁边无旁的人,姜芾不想瞒着她,于是坐
下道:“苹儿,我与他,我们和好了。”
苹儿早就看出了些端倪,譬如那位凌大人这些日子总来找师父,师父也不像从前那样赶他走了。
只是师父没说,她虽察觉到了些,也没有去问。
果然是这样。
可她想到师父从前那段苦日子,不免替她担忧,“师父,从前……”
“我知道。”姜芾拉过她的手,“我知道你为我着想,那年在宋府,下着大雪,我第一眼见到你,你问我从哪里来。”
她那时懵懂无知,苹儿在前面带路,她就跟着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迈入那座府邸。
虽不堪回想,可如何又不是成就了如今的她。
她与苹儿,是挚友,是师徒,相互扶持过,见证过彼此最艰难的日子,也携手一起越来越好,这份情谊,谁都无可替代。
“人远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强大,说放下了,又何曾真正的放下呢。”
谁的一辈子,又岂能真正的如意?
仕途不顺,为情所困……
“师父,我这辈子,最感激的就是你,你是第一个真正对我好的人。”苹儿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也有话想对姜芾说,正好借这个机会说出来。
她这些日子虽面上镇定,借忙碌来麻痹自己,可回去饭也吃不下,想到他们在清水湾、湖霞村的点点滴滴,泪水打湿了枕巾。
从前当奴婢的时候,与那些身份高贵的主子天差地别,只能匆匆低头而过,看也不敢看一眼。
她没想到,这世上竟会有周玉霖那等性格的富家子弟,他单纯善良,他能容忍她本就有的小性子,迁就她的脾气,在他身边,她能忘记自己的出生。
她也天真地想过,他能说服家里人娶她。
她真的舍不得,也真的很喜欢他。
可当收到他大婚的请帖,她就已失过一次态,大哭过一回。
他真的要成亲了,他再也不可能逃出来,在她耳边吵吵闹闹,给她和师父带肘子和烧鹅,不会和她们一起去看诊,一起认药材。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从前的日子,都过去了。
她拿出昨晚收到的周家人送来的两份请帖,手都在抖,哭得背脊起伏:“这是昨日晚上,周家的一个丫鬟送给我的。”
姜芾拿过一看,果然是周玉霖要成婚了,这个月底,没几天了。
周家特意送请帖给她们,自然不是为了客气与体面,是想告诉她们,他们家的少爷要成婚了,不可能再跟她们这些市井小民混在一起,是提醒她们,也是为了让苹儿死心。
姜芾就这样抱着她,听她哭了许久。
少女一生只动一次的心,她比谁都懂。
“师父,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希望你开心快乐。”苹儿揩了揩泪,“师父,我想去徐州了。”
姜芾微微愣住,却并没有多少意外与不解。
她自己当初受了伤,不想待在处处都有他的影子的长安,毅然决定回江州。
对苹儿来说,江州,处处都是周玉霖,她想去徐州,人该往前走。
逃避不是软弱,是让伤口暂时愈合的最佳方式。
苹儿继续道:“我问过师兄了,徐州的新医馆正缺大夫,姜枝妹妹还在那里。我去,也好与她有个伴,徐州离江州也不远,我若想师父你了,半个月就回来了。”
“好。”姜芾笑笑,“那你去吧,你如今也是个优秀的大夫了。”
苹儿自然不会去他的婚宴。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等,在第三日的一个秋雨连绵的清晨,只身去了徐州,带着那只他送给她的小狗。
她走后的第二日,姜芾照常打理医馆,傍晚准备关门时,发现外面还有几筐药草忘了收。
她取了簸箕去收,刚蹲下身,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师父。”
她猛地转身,看见周玉霖站在她身后。
他一袭白衣,眉眼还是一股少年气,短短一月不见,瘦了许多,神色颓靡,全然看不出明日都是要成婚的样子。
姜芾一时讶异,顿了顿,才如常露齿一笑:“好久不见啊。”
上次见面,还是医馆刚开,他带人去搬东西,却不告而别。
“师父,医馆的生意好吗?”周玉霖露出久违的笑。
他趁着父亲出去了,甩开小厮偷跑出来,不过这一趟不能太久,他马上就会被人找到,然后带回去试婚服。
“好得很,每日赚得可多了。”姜芾并未主动提那些事,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周玉霖频频朝里探望,他不知见了苹儿要怎么说,可他还是想来见她最后一面。
他成了婚,就要去扬州了,依父亲的意思,往后就不回来了。
他想替他二姐,跟苹儿道个歉,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姜芾弯下腰拢药草,风轻云淡:“苹儿她走了。”
周玉霖蹙眉,急切追问:“她去哪了?什么时候走的?”
他怎么不知道呢,她离开江州,去了哪里呢?
姜芾一字不落地转述苹儿临走时的话:“她说,万一我还能见到你,叫我别告诉你她去了哪。走了就是走了,这场筵席总有一天会散场,她与你,不是一路人,自有属于各自的路要走。从前那些事,可以留在心里,但若一定会让人痛苦辗转,那忘了也没关系。”
周玉霖听着这些话,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他想来见她最后一面,可都见不到了。
姜芾像那天安慰苹儿一样,拍了拍他的肩,“难受是一定会难受的,可终归都会过去。”
“师父,我真的不想娶妻。”周玉霖道,“是我娘家的表妹,我不喜欢她,师父,我只喜欢苹儿。”
他都觉得这一切是梦,梦醒了,他与苹儿还在湖霞村的那方小院子里吃西瓜、摘菜、劈柴、遛狗……
他也哭了许久,哭到天渐渐暗下来。
今日以后,他也再见不到师父了。
姜芾在他低头时,也拭了拭泪,“好了,我们都要向前走啊,一辈子还长,人生何处不相逢。”
她收好药材,打算搬进去,周玉霖最后一次从她手中接过:“师父,我来帮你。”
姜芾松了手,任由他拿去,她望着他的背影,眼底再次泛起水色。
看似稀松平常,可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也不想分离,为何人和事总是会变,总是不如愿。
周玉霖将筐子稳稳当当放好,出来时,朝她张开了双臂,“师父,我能抱抱你吗?”
姜芾当然答应,这是他们之间,最纯粹的师徒情与友谊。
她伸手,与他紧紧一抱。
她发现他真的比两年前,长大了不少。
拥抱时,周玉霖哽着声,郑重道:“谢谢你,师父,你教会了我许多。若你能再见到苹儿,帮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第69章 陷阱杀了他
余晖为这个不起眼的小镇镀上一层碎金光影。
倦鸟飞回树梢,烟火气旋绕屋檐。
周玉霖的身影就这样消失白墙黛瓦间。
姜芾又一次送别朋友,往后再见不知是何时。
回到家,心事重重地用了膳,她坐在床上看医书,怎么也看不进去。
星子悬空,凉风习习。
入了冬,这个时节已是有些凉了。
她本以为凌晏池今日是不会来了,夜里睡得迷迷糊糊,被子一掀,一道厚实的身躯贴了上来。
她本梦半醒,神思惊慌,抬脚就踹,却被人扣住脚踝。
“是我,念念。”
听到这个声音,姜芾松了一口气,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我还以为是贼呢,你大半夜的还来做什么?”
他来找她,遇上她没回家,他就要一直在檐下等,念他有时被雨淋湿,她大发慈悲给了他一把钥匙。
却不知他大半夜地像鬼一样贴上来。
凌晏池在县衙忙到深夜,马不停蹄地就来了,他看她睡了,本想静躺在她身边,没曾想竟惊醒了她。
“我想来看看你,把
你吵醒了。”他嘴上说着,脱了一件外裳就往她身旁钻。
她发丝间不仅有皂荚的馨香,身上还总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身上又温又软,他在路上便心驰神往。
姜芾手脚并用推他:“你身上太冷了,炭盆里还有些炭火,烤热再过来。”
“好好。”凌晏池笑着,披衣下床。
他坐着烤了半天,自己摸着身上暖融融的,才再次掀开被子躺进去。
姜芾仍背对着他,察觉到腰身一道力骤然收紧。
凌晏池埋在她颈窝:“现在暖不暖?”
“嗯。”姜芾淡淡答。
凌晏池起初以为她是困了,于是静躺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可渐渐地,她身子还在时不时细微抽动,他便知她没睡。
这样,许是有心事。
“怎么了?”他嗓音轻缓醇厚,“可是医馆遇到事情了?”
姜芾被他抱在怀中,浅浅摇头,带得身子也微微晃动。
凌晏池瞎猜一通,想到有几日不见苹儿他们了,问:“苹儿和周玉霖,我有好几日没见他们了。”
这算是猜对点上了。
姜芾本来不想跟他说,只想自己默默消化,可他这一问,便让她觉得她可以跟他说说,无需费口舌。
“他们都走了。”姜芾翻了个身,眼眸在黑暗中闪着光,“周玉霖家里人逼着他嫁人,苹儿怕继续留在江州伤心,所以去徐州了。”
凌晏池默了好半晌,才知她今日为何如此郁郁。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未得上天眷顾的人还是多的。
人人生下来,都有自己的命。
“能再次遇到你,我无比庆幸,否则,我恐怕就要错失你一辈子。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所以我会牢牢抓住,不会再放开你,他们离开,但我不会。”他吻了吻她的眉眼。
姜芾闭上眼睛,觉得他身上的气息还是那样熟悉。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事,握拳在他胸膛重重锤了两下,“你不觉得你这人也很欠吗,我不想要你了,你又上赶着来。”
凌晏池搭在她腰间的手开始不老实地游走,低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骂我打我都行。”
姜芾擒住他作怪的手:“呸!你才是不知廉耻!品性难琢!”
凌晏池即刻就骂了几句:“我不知廉耻,我品性难琢。”
“这就够了?骂到我睡着!”
凌晏池将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地说,说得口干舌焦。
直到姜芾昏昏欲睡,觉得他烦人,才让他闭嘴。
……
长安,长乐宫。
凌贵妃陪儿子用了午膳,李瑀去了文渊殿读书,她抱着袖炉,躺在软榻上浅眠。
“娘娘,章太医来了。”
凌贵妃不过堪堪三十年华,肌肤如雪,容貌靓丽,懒懒抬手,示意人进来。
章太医被宫女引着进来,跪下叩拜,低声说了几句话。
凌贵妃的一双美目倏而一暗,起了身:“芸妃果真有了?”
章太医是她在太医院安插的人,负责给得宠的芸妃请脉。
“娘娘,臣给芸妃娘娘号脉,的确是喜脉,只是不足两月,加之芸妃娘娘月事向来不准,自己等闲察觉不出来,臣不敢声张,即刻来告知娘娘。”
凌贵妃攥紧袖炉,往日那双亲和温婉的眸子透出一抹厉色。
她倒是低估那个老东西了,半截入土了还能生得出来。别又是吃了鉴镜那个妖道的药,怎么不一下吃死他!
回想当年,父亲看重两个哥哥,为了家族前程,将她送进宫当妃子。
她那时不过豆蔻年华,老皇帝却已年过半百,她忍辱负重生下瑀儿,熬了这么多年,深宫之中唯她独尊,如今皇帝也快死了,绝不能让芸妃生下孩子。
她的儿子,必须当上皇太子,坐上帝位。
送走了章太医,她唤过贴身宫女宝玦,低声说了几句,忽然眸中一暗:“去办。”
当晚,芸妃的未央宫灯火通明,俱是叫喊声。
皇帝好不容易眠了眠,内侍便进来通报,说未央宫出了事。
他正要问,凌贵妃便进来了,她打扮艳丽,在眼尾刻意点了一颗痣。
皇帝朝她伸出垂垂老矣的手,看到她走过来,像是看到了先皇后。
她与先皇后,实在是长得太像了。
每次召她侍寝,他都会让她点上眉眼处那颗痣。
凌贵妃忍着恶寒,将脸贴到他手上,“陛下。”
“雪儿。”皇帝喊了一声。
凌贵妃嘴角的弧度藏着冷光,他唤的是先皇后的闺名。
“陛下,臣妾在。”
皇帝问:“未央宫怎么了?”
他自然不知芸妃有身孕的事。
凌贵妃攀着他形似枯槁的手,如实答:“陛下,臣妾听闻芸妃妹妹身子不适,带了些滋补品去探望,进了未央宫,不见太监宫女,唯见一屋暗灯,男女交缠声不绝于耳,臣妾闯入,竟见……”
皇帝瞪大双目,猛咳两声,“看见什么了!”
“见芸妃与侍卫私通,二人交颈相依,难舍难分——”
“够了!”皇帝用尽全力嘶吼,眼中布满血丝,连骂两声:“贱人!贱人!”
凌贵妃一鼓作气,最好今夜就活活把他气死,“陛下,臣妾还在芸妃的榻下搜出了大逆不道的巫蛊之物。”
她话音一落,小太监呈上东西,竟是一只身着龙袍,扎满尖针的巫蛊娃娃。
皇帝勃然大怒,挣扎起身,半边身子摔到地上,掀翻了那东西。
凌贵妃悲声痛哭:“陛下,难怪陛下龙体有恙,吃了丹药却不见好,原是那毒妇在如此陷害陛下!”
皇帝被人抬回床上,指着明黄的龙帐,“杖毙,给朕杖毙,朕要诛那贱人的九族!”
凌贵妃跪在龙榻边,一声不吭,幽幽拭泪。
她就知道,老东西谁都不顾,只想长命百岁,其实他根本就没想过立太子。
他不喜欢宁王,也不喜欢她的儿子,他爱的只有他自己。
他要真长命百岁,这满城的风雨就停不下来。
皇帝暴怒癫狂,因常年服用金丹,每每激动,脸上就泛起可怖的紫红,“华盈呢,去给朕找,找到了即刻开祭坛,一个个都是奸贼,罪不容诛!”
他没想到,华盈竟然失踪了,长安城翻来覆去都没找到。
“是,是。”小太监哆哆嗦嗦退下。
凌贵妃回了宫,宫女送来热水,她不管不顾,伸手掬了捧水擦起脸来。
“娘娘!”宝玦见她失态,过去服侍。
凌贵妃狠狠将眉眼的痣拭了,再接过帕子一寸寸擦面颊,终于能放肆骂着:“恶心,太恶心了!”
谋划这么多年,点了这么多年的痣,她势在必得。
今日还不算什么。
皇帝不是忌惮她凌家吗,等有朝一日,她的儿子坐上皇位,她偏要让凌家比如今还风光千倍万倍!
芸妃被杖毙,此事一出,宁王李珩也知晓了。
他将华盈安置在一处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别苑,日日去看望她。
父皇既然打算先对阿姐下手,那就别怪他不义了。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芸妃一尸两命,宫里的人都道是她与奸.夫珠胎暗结。
只有他知道,是凌贵妃坐不住,开始动手了,她若再哄得父皇立下遗诏,他这辈子的辛苦谋划就完了。
“可以动手了。”他冷声吩咐人。
当晚,三皇子李瑀仅仅在文渊殿读书时用了半块点心,便腹痛不止,昏迷不醒。
太医一诊,是中了毒。
凌贵妃从来没生过这么大的气,下令打死了文渊殿的一拨厨子,亲自照料三皇子。
可这毒太医院竟没有一个太医能解,凌贵妃信任的章太医都说此事难办,要靠汤药吊着。
宫里的皇子中毒了,此事传回凌家,凌家人慌乱不堪,连远在江州的凌晏池都知道了。
信上还说,京中以抓盗贼为由,关了好几处城门,长安的天黑压压的,怕是有不好的事。
沈清识也频频收到宁王的信件,宁王对他逗留延宕江州不满,速速诏他回去商议宫变。
烛光下,他嘴角弧度冷冽,不疾不徐,将那封信烧了。
回去是一定要回去的,可回去之前,他还得做一桩事。
这事可比回去有趣多了。
他换上往常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态,主动去找了姜芾。
姜芾待他不冷淡也不热情,只说自己忙,怕是顾不上他,让他随便转转。
他温温笑道:“那日的事是我错了,一时糊涂说了些混话。我马上就要回长安了,你既对我无意,我以后也不会再来了,最后一面,能否陪我吃顿饭?”
“好吧。”姜芾沉默,终还是答应了。
他们好聚好散,也算全了这么多年的友谊,没有遗憾了。
醉春烟酒楼。
二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沈清识挑她爱吃的菜上了一桌。
自从那日他说了那番话,姜芾已经发觉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许微妙了。
有些伤人的话说了,就像是一道疤,抹不去的。
她一言不发,夹着菜吃起来。
楼下的烧饼店生意红火,人流如长龙。
沈清识探手将窗推得更开,笑了笑,只提往事:“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了,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钱不够,就凑钱买一个饼吃,你一口我一口。”
姜芾顺着他的话抬眼看去,也见两个孩童捧着一张饼蹦蹦跳跳。
她浓密的睫毛上下翕动,忆起幼年那些事,嘴角扬了扬,“我爱吃饼皮,你就吃馅,有一回你没拿稳,掉地下了。”
“你就哭!”沈清识记忆犹新,“哭了三天都不理我。”
这些记忆,对他来说已经异常遥远,若不是面对她,他是不会去回想的。
想这些有何意义呢,一生一次的少年时光,再也回不去了,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
姜芾收回视线,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现如今长大了,反倒吃腻了,也没那么好吃。”
她一贯重感情,对沈清识那份友谊未散,对他,还是感激比隔阂多。
“你今日就走吗?”她终于问。
“今日就走,以后呢,就不来了。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听到这句话,姜芾心中万般不是滋味。
毕竟相识十余载,这一句桥归桥,路归路,终归是来得太快、太突然。
她举起他斟的酒水,这酒水虽然烈,她不善饮,但她还是想敬他,最后一次。
举杯对碰,酒水饮尽。
她眉眼一弯:“祝你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沈清识见她这般真诚相送,不知为何,胸膛滚过一团火,也扯了一个幽深的笑:“好,谢谢你。”
这算什么,跟他道别吗?
他不禁冷嗤。
她双眸明亮,朝他淡笑,喻示冰释前嫌。
他忽然不自在地别开目光,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涩意。
天底下怎么会有她这般单纯愚蠢之人,她竟还把他当朋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镇定坐在他眼前。
她若是不来,他便不会有这般多的杂念。
他可以放下她,独自回长安去,以后她的事,都与他无关了。
可她偏偏来了。
既然是她自己要来的,又岂能怪他放不下她,不甘心如此。
他指节敲击桌沿,一下、两下、三下……
每叩一下,他对想拥有她的执念就逐步加深。
姜芾意识渐渐模糊,腿脚也软得仿佛失了力一般。她是大夫,她很清楚,这绝对不是醉酒导致的眩晕,她被人下药了。
她眼底泛起一片阴影,强行掀开沉重的眼皮,看他的眼神中连那丝留恋都烟消云散,话音虚弱无力,又带着几分愤怒与质问:“你对我做什么了……”
沈清识望着她倒在桌上,拖长轻柔的音调:“念念,我不舍得害你,放心。”
凌晏池收到长安变天的信件,打翻了一盏茶。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宁王竟就开始谋反了。
皇帝病重、三殿下中毒、禁止城中百姓通行,桩桩件件都敲击着他的心。
这笼罩大齐天下几十年的阴云,是一举撕开裂缝,还是任风雨继续疏狂?
他不能在江州坐视不管。
今夜来找姜芾,是想来告知她,他要回长安平乱,想必她会懂的。
可等到半夜,也不见她回来,他去了念安堂,早已大门紧闭,甚至又去了她舅舅与师兄家寻人,两家都道她没来过。
他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可又想到她从前也去过百姓家中看病,天晚了便会等次日再回家。
他提心吊胆坐到天明,仍不见她回来。
天亮了,各处铺子都开了,他去念安堂左侧的丝绸店问询,这家老板常与姜芾打照面,想必会留意她的行踪。
老板道她昨夜跟着一位俊朗男子上了醉春烟,什么时候出来的记不清了。
凌晏池听他描述,便知那是沈清识。
可沈清识昨夜就回了长安,念念会去哪呢?
他心口猛然一震-
昨夜落了雨,今晨才云销雨霁。
宽敞平坦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行驶。
光影透过车帘坠上姜芾眼睫,她意识混沌,眨动几下眼。
“醒了?”
沈清识捧着一卷书坐在她身旁,见她终于睁开了眼,将方才吩咐人买来的热汤面推到她面前。
“睡了一夜了,醒了就吃点吧,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姜芾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昨夜发生的事尽数涌回脑海。
她目光幽深,紧紧盯着沈清识。
沈清池清淡一笑,“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
姜芾下意识往后靠。
眼前这个人,神态虽温和自若,可她能看出,他与往常不一样。
她恍然忆起,凌晏池跟她说过很多次,碧湾峡有沈清识的手笔。
可那时,她对他深信不疑,如今望着他陌生的眸子,她背脊攀上一股后知后觉的寒凉。
他或许,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无耻。”她张口便骂他,冷漠道:“你要带我去哪?”
沈清识置若罔闻,面上丝毫不见愠怒。
待她,他还是有十足的耐心。
“自是带你回长安,我们将婚事给办了,从今往后,再不分离。”
他说得斩钉截铁,对她似乎势在必得。
他从前就是太依着她了,倘若那年他不放她回江州,如今她就是属于他的。
她骂他无耻,他倒是后悔没早些做个无耻之人。
“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姜芾只觉太过荒谬,她对他唯余失望。
她挪动身子起来,“我不去,我要回江州。”
她不会回长安,看穿他的面目后,更不可能与他有什么。
沈清识擒住她的胳膊,将她压制在车壁上,腰腹贴上她,“还没到呢,你去哪?”
姜芾奋力推开他,撩开车帘欲走,几把银白长刀探入车内,差一点就刺入她心房。
她神色凌乱,放下车帘。
沈清识在身后幽幽道:“我这个人有个习惯,我得不到的东西,旁人也别想得到,你若不跟我回长安,非要闯出去,也就只能血溅三尺了。”
姜芾无可奈何,一腔愤意无处发泄,一脚踹翻了檀桌,那碗热汤面打翻,汤汁溅在沈清识的袍角上。
沈清识不怒反笑,叫人进来收拾,对她道:“不吃就不吃,那……看戏如何?”
他就不信,凌晏池不会追来。
长安变了天,凌晏池定会回长安,为了不让此人回长安搅局,他正好拿念念做个饵,一举杀了他。
只要他敢来,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姜芾听不懂他这些匪夷所思之言,指着他骂:“我真是看错了你,你骗我这么久,不累吗?好玩吗?”
“和你玩,我最是开心了,这样玩一辈子我都不累。”沈清识拿过一方帕子,慢条斯理擦拭衣裳,“可你偏偏伤我的心,我就玩不下去了,只迫不及待想快点得到你。”
“你不觉得这样没意思吗?”姜芾问。
她从头到尾都对他无意,他这样做,到底有何意义?
“那又如何?”沈清识话锋一转,嗓音陡然冷冽,像是在逼问她,“我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的情谊,哪里比不过他了?”
姜芾无奈叹息:“感情强求不得。你知道吗,我以前是觉得你比他好,但是是我瞎了眼,他为民请命,舍身忘死,而你助纣为虐,残害百姓。他不会强迫我做不愿做的事,而你,道貌岸然,手段卑鄙。请你扪心自问,你哪里比得上他?”
沈清识眸底燃起一簇火花。
他扣住姜芾的双肩,步步逼近,望着她明澈干净的眸子,他突然间意识到,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小姑娘。
哪怕是相比三年前,她也与那时截然不同。
“不要让我恨你。”姜芾闭上眼,偏过头,以
躲避朝她压迫而来的阴影。
她在赌他不会。
这句话,真正冻结了沈清识的神思,他动作微僵,与她对视几息。
她眼中蕴含坚不可摧的火,两道火花交缠碰撞,终是他败下阵来。
他放开手,连连冷笑。
“你说得对,我又不是什么君子,自然不用做那些君子做的事。”
姜芾见他松开手,紧绷的心绪终于松了松。
她冷静下来,忽然想到他那无头无尾的一句话,心头也泛起不好的预感:“你说,看什么好戏?”
沈清识回她一个笑:“别急,还没开场。”
下晌,到了徐州地界,狂风大作,骤雨忽至。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亮急躁的马蹄声。
姜芾不知为何,双目登时一亮,心也不可思议般跳动两下。
此时,马车外的侍从掀帘来报:“大人,果真来了。”
姜芾急切掀开车帘,见凌晏池一袭劲衣,冒雨策马而来。
她心绪沸腾,可转而便被凉雨浇湿,指尖寒意阵阵。
她即刻意识到,这是陷阱,沈清识在以她为饵。
果不其然,沈清识声线冰冷:“杀了他。”
第70章 兵临“只要是你,我都会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埋伏好的杀手一拥而上。
隔着急躁雨幕,只见数道长刀出鞘,光影猎猎,如白虹交织——
凌晏池一人策马,被团团黑影包围,马蹄溅起一片水花,他顷刻间像被巨浪吞噬。
马车在往前走,姜芾离他越来越远,心急如焚命令:“停下!停下!”
可没有人听她的。
“你利用我?”她眼眶猩红,不可思议地望着沈清识,失望地道出这句话。
沈清识不答,身后厮杀声渐大。
姜芾只能探头往后看。
人仰马翻,一片狼藉,地上都是血水。
这些人都是杀手与死士,她担心凌晏池寡不敌众,急切抓起沈清识的手臂:“快停下!”
沈清识暴怒甩开她的手,赤红的眸子盯着她:“我为什么要停下,我最是恨不得他死。”
姜芾喊得声嘶力竭,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浇透。
沈清识静静听着她喊,马车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听不到刀剑碰撞声。
姜芾心口坠坠地疼,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他是下了死手的。
他只要利用她,凌晏池就一定会来。
若是她再小心一点,早点认清他,看穿他的面目,不上他的当,就不会这样了。
“怎么样了?”
深夜,雨水止息,他问来禀报的杀手。
杀手道:“身中数刀,滚落山崖,不出意外,已是没命了。”
姜芾心绪一断,泪眼啪嗒啪嗒落下。
他真的会死吗?
在她的印象中,他总是受伤,可每次她都能看好他。这次呢,她不在他身边,他还能绝处逢生吗?
她就这样呆滞无神,一声不吭,从天黑坐到天亮,又从天黑坐到天亮。
去不去长安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是否还活着?
“念念。”
沈清识端来一碗热粥,却被她伸手推翻。
她屈腿而坐,把脸埋在身前,谁也不想理。
沈清识独自喃喃:“你放心,我知道你不喜欢过圈在高门里的生活。而我,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成与败,我都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等此间事了,我就带你归隐乡野,过你喜欢的日子。”
他早已勘破他自己的结局。
谋反若败,三皇子坐上皇位,势必不会放过他;若成,宁王坐上皇位,不过是表面君臣和善,再过几年,甚至都不用过几年,他的下场不会比赶尽杀绝好多少。
姜芾僵麻的指尖动了动。
他既知兔死狗烹,助纣为虐不会有好结果,为何还是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瞳孔无光,干涸的唇开合。
“不这么做的话,我早就死了,现在就不能站在你面前了。”沈清识无奈哂笑。
他的父亲,本就是宁王的人,干的伤天害理之事太多了,早已把三皇子一党得罪狠了。
官场之上最忌举棋不定,他只能跟着宁王,稀里糊涂地走下去。
不过在官场汲汲营营这些年,他早已有自己的打算。他都筹谋好了,他能护得住自己,也能护得住她。
姜芾不想再与他说话,继续望着窗外灰蒙的天。
她已经看不见江州连绵起伏的山峦,眼前的大路平坦开阔,继续往前走,是要到长安了……
三年了,她又一次回到了这里。
马车停在沈府门前,她进了府,被安排在一间厢房里。
沈清识离去后,她打开一望,外面全是护卫,她根本插翅难逃。
门外传来他吩咐下人的声音:“给她送每日三餐,要什么就给她什么,人若是跑了或者出了什么事,你们都陪葬。”
姜芾疲累至极,盯着精美繁琐的雕花窗棂,只觉天旋地转。
她想出去,她想回江州,她迫切想知道他的消息。
这几日,沈清识早出晚归,每日都告诉她,凌晏池已经死了。
“出去。”姜芾不想听。
她不想看他一眼。
——
皇帝已经下不了床了,三皇子靠汤药吊着,凌贵妃整日以泪洗面。
宁王买通了城防司,举兵而来,宫变已然开始。
城中黑压压一片,百姓关紧门窗,山雨欲来。
姜芾习惯性在枕下藏一只尖瓷片。
这日晚,她还没睡着,沈清识靠近她,被她用瓷片划伤了手。
她没有递给他一个关切的眼神,只有冷漠与疏离。
沈清识望着自己手上的血滴在脚边,苦笑道:“我只是以为你睡着了,想替你盖被子。”
他没想到,她防备他至此,甚至毫不留情伤他。
“你放我走吧,这样没有意义的。”姜芾背对着他。
沈清识不语,静静望了她片刻,捂着伤口出去。
他终于明白了,他强求不来她,将她留在身边,只是他心有不甘。
宫道上沸反盈天,已响起了兵戈声。
他对胜败,并没有太大的期待或是恐惧。
唯有她,能牵动他一丝丝情绪,可她厌恶他,想杀他,他们之间的那些情谊,早已面目全非。
他是时候该走了……
姜芾竖耳聆听他离去,才扔了那只瓦片,缓缓转过身。
月光穿越纱窗,投下满地清晖,夜里很静。
后半夜,她似乎听见他在与手下议事。
“殿下已按大人您的谋划,预备明日一早从顺阳门攻入内宫……”
她没穿鞋就下了榻,躲在门后听。
听了许久,外头人声逐渐消散,她试着推了推门,仍是纹丝不动。
她知道,长安要变天了。
到了明日,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凌家还能安然无恙吗?就算他还活着,往后又会怎样呢?
她光是想着,心头便一阵窒息。
次日,阴云密布,似是有雨袭来。
她打开窗,冷风灌了满怀。
院子里竟少了一批护卫,恰逢婢女来送早膳了。
她望着桌上的粥与点心,心事重重,随口问了声:“往常外头的那些人去哪了?”
婢女规规矩矩道:“娘子,那些人都跟着大人走了,大人似是有急事,吩咐奴婢看顾好您。”
姜芾搅动着粥碗里的银调羹,心头微微一动。
用完膳,她吩咐那婢女多抱一床被子来御寒,“我昨夜睡得不好,想继续睡一会儿,你们莫要进来扰。”
她的吩咐,那些奴婢们自然不敢不听。
坐了一会儿,她听外头安静得很,无人靠近,打开窗,轻手蹑脚地跳了出去。
沈府,她三年前是来过的,府上的一切都没怎么变过,有几扇门,几条小道,她都记得。
说来也怪,院中四处竟没什么下人,前门有人把守无疑。
她便顺着竹林小径走到偏僻的后院,看到送菜到厨房的菜车停在后门,下人卸菜进厨房,车旁暂时无人。
她掀开装菜的大木桶,藏了进去,在里面躲了好几刻钟,终于感
受到车轱辘转动。
菜车在一家酒楼的后巷停了下来,她钻出来,天光大亮。
昔日繁华的长安街头如今人迹寥落,她似乎能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一队接一队兵马呼啸而过,直奔皇城。
“念念!”
姜芾转身,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策马而来,马上之人身形高大,眉目俊朗,袍角随风摆动。
她眼底泛起尖锐的涩意,这些日子的担心与思念如汹涌的猛兽,反扑而来,冲乱了她的心神。
她再也欺骗不了自己的心,她就是担心他,没他消息的这段日子,她没睡过一个好觉,没吃过一顿好饭。
她朝他奔去,凌晏池下马,与她相拥。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她哭着,话音都有些哑。
凌晏池身上沾了血迹,不敢伸手抱她,只在她耳边道:“我怎么会死,你还没答应嫁我呢。”
他受伤落崖,刚好苏涟带人来接应,强撑着回了江州,的确是命悬一线,他躺了十天。
十天,半梦半醒,都是她,时而混沌,时而清晰……
还好,他还有一条命在。
刚能下床,他便马不停蹄赶来江州,一路快马,不曾停歇,赶到长安,又大吐了几口血。
“你身上怎么有血,你的伤怎么样?”姜芾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又观他唇色发白,羸弱得不成样子,不禁心血发冷。
凌晏池笑声虚弱:“我没事,我闯入沈府找你,身上都是别人的血。”
他带她回了定国公府,他知她可能不想进那方院落,于是没有声张,只将他安置在东府,说是苏净薇的朋友。
再次踏入这座府邸,姜芾只觉恍如隔世。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从前的种种在她心头流转,那些回忆如真似幻,好像就在昨日。
她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再次回到这里。
凌晏池亲自陪她去东府。
一些下人认出了姜芾,不免大惊,有凌晏池在身旁,他们都不敢乱问乱说。
苏净薇快要生了,好在她身子健硕,不似寻常孕妇那般整日懒散嗜睡。
听下人来报,说大爷带着从前的少夫人来了东府,她知觉讶异,忙站在檐下迎接。
二人久别重逢,拥在一起。
定国公率兵入宫平乱了,凌晏池安置好了姜芾,即刻就要动身。
“你等等。”
姜芾喊住他,“叛军还未攻入内宫吗?”
凌晏池答:“内宫诸多宫门皆有重兵把守,还未见叛军行踪。”
只是不知他们会攻哪道宫门,宫里只好调禁军防守,可禁军这些年疏于管束,一贯懈怠,怕是撑不了多久。
姜芾若有所思,修长的睫毛眨了眨。
她就欲脱口而出告诉他正阳门,可是,话到嘴边,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从沈府逃出来,似乎也太轻松了些……
偷听到的军情,也像是沈清识有意为之。
她已经被他利用过一次,绝不会再上他第二次当。
“我偷听到了沈清识的谈话,他们说从顺阳门攻入,但这应该这个幌子,他故意放我出来,想利用我传递假情报。”
她眼底流淌着无限黯淡。
与他十几年的情谊,至此就一刀两断吧。
凌晏池知晓了。
若不是顺阳门,那便是紫阳门了,这两门一首一尾,一旦兵力集中在一处布防,就会给另一处可乘之机。
“我有分寸了。”
他回头望她一眼,嘱咐:“我知道你不想回这里,但如今情况危急,我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安顿你,你就呆在这,等我回来,好吗?”
姜芾点头,她能看出他忍着伤痛,背脊沉了几分。
可她不能劝他,也劝不动,千言万语凝聚出一句:“你当心。”
有她这句话,凌晏池便安稳离去。
他正翻身上马,欲直奔宫门,凌明珈和凌子翊也牵了马来,要去支援父亲。
凌晏池道:“宫里有我与父亲,等天暗了,街上必定兵荒马乱,你们留下来看顾好家宅,家中还有女眷呢。”
——
宫里人流散乱,早已乱成一锅粥。
如今人尽皆知,宁王狼子野心,欲举兵谋反。
危难之际,一半大臣已降,一半人负隅反抗。
京中调不来兵马,只有定国公部分留守在城郊的兵马,与许久未动用的羽鸾卫。
羽鸾卫的兵符在内阁手上,所幸内阁几位大臣忠君,死守兵符。
凌晏池去内阁取兵符,几位老臣都当他是三皇子党,不愿交出。
凌晏池来不及与他们多说,剑一横:“若再不交出,等宁王事成,你们就得交出项上人头!”
听着宫门外的厮杀声,内阁首辅衣襟湿透,哆哆嗦嗦交出。
凌晏池拿了兵符,掉人死守紫阳门。
宁王身披铠甲,本欲直攻紫阳门,可转眼间,原本势单力薄的城门固若金汤。
他意识到了什么,问副将:“沈清识他人呢?”
副将答:“末将派人去过沈府,可府上早已人去楼空。”
宁王目眦欲裂,生生折断一支箭,他不相信,此人居然会背叛他!
另一边,青衣男子策马在空无一人的长街狂奔。
拿出宁王赐给他的令牌,城卫恭敬放他出了城。
沈清识在城郊古亭勒马,最后一次回望长安。
这个地方,他本来也就不愿来。
想到姜芾,他忽而低低一笑。
他原本可以直接放她走,告诉她是紫阳门,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轻易让他们赢,不甘心眼睁睁看她去找凌晏池,看他们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这个时辰了,城中还是浓烟滚滚,兵戈交织,可见那丫头定知道,他在骗她。
他守着这最后一丝慰藉,她还是懂他的。
只是往后,再也不见了。
他的衣襟沾满雨露,策马向无边青山奔去……
子夜,长安城上空的烟尘终于消散。
宁王中了两箭,跌落下马,被凌晏池生擒,他望着这个曾经视人命如草芥,高高在上的尊贵皇子,眸中墨色翻涌。
今日,他终于可以替周濛初、替碧湾峡以及千万被迫害的百姓报仇。
希望他们泉下有知,沉冤昭雪。
念念说终会有这一日,他终于等到了。
宁王被一路押入殿中。
皇帝服了最后一颗金丹,强撑着一口气起身。
他早就猜到,宁王会反,可没想到会这样快。
大臣、将士、宫妃都被圣令召集而来,金殿中亮如白昼。
皇帝被曹英扶起,颤颤巍巍走过去,怒扇宁王一巴掌:“不忠不孝的逆子!
逆子!”
他还想抬脚去踹,可病体实在虚弱,提不起力。
那边太监来报,说三皇子的毒已经解了。
凌贵妃与凌家人皆是大喜。
皇帝却迟疑一阵,望着满殿黑压压的人,只觉目眩神迷。
他这逆子急于谋反,如今事败,再无翻身的可能,那么这一屋子的人,都是老三的拥趸者。
这些人虎视眈眈,一双双锐目盯着他,都像在逼他。
他一辈子耗尽心血都想铲除凌家,到头来,还是便宜了他们这些乱臣贼子!
宁王发丝散乱,仰天大笑:“我是逆子,那父皇你呢,你昏聩无能,荒淫无道,你配做一个帝王吗?”
他此话一出,臣子的目光都聚集在皇帝身上。
“闭嘴!闭嘴!”皇帝暴怒,还是被曹英扶着,方不至于跌落。
他还没死,就算传位给老三,他还可以当他的太上皇。
鉴镜说过,他是真龙天子,福寿齐天,他能活百岁千岁,等到那时,他未必不能从这些逆子手中夺回权柄。
怪就怪,他当年没掐死这两个逆子,让他们觊觎他的皇位。
他急于让宁王闭嘴,不想让他道出实情,对凌家父子道:“纯德,砚明,去给朕杀了这个奸贼,杀了他!”
凌晏池无动于衷,冷冷看着那父子俩。
他猜到,沧州郡、碧湾峡……背后远不止一个宁王可以操控得了。
皇帝毫无帝王之样,金冠掉落,苍白的鬓发垂下,像个市井疯徒。
宁王不甘心,声音凄厉:“哈哈哈哈,父皇啊,我这些年替你背了多少骂名!你说没钱建清宁殿,叫我把手伸去沧州郡捞,还要打着思念我母后的幌子建宫殿,你自己都不恶心吗!碧湾峡劫来的钱,我分文未取,不都通通到父皇你的私库里去了吗?”
“闭嘴,你给朕闭嘴!”皇帝咳出一口血来。
众臣交头接耳,惊叹不已,只能纷纷跪地。
有义愤填膺的臣子站起身:“陛下岂能如此!陛下令臣等、令大齐百姓寒心啊!!”
“闭嘴!”皇帝推开曹英,跌跌撞撞,“你们这些佞臣,竟听信这贼子的胡话来指责朕?朕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宁王不理会,继续道:“我替你干脏事,我来背恶名,那些老东西都说父皇你器重我,把我架在众矢之的,父皇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对我有一丝丝父子情吗?”
皇帝耗尽力气,蓦地笑了,混浊的嗓音令人感到刺耳:“你一个孽障,也配跟朕谈父子情?”
此话一出,殿中出奇安静。
凌晏池屏息,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僵了僵。
宁王眼眶含泪,胸腔鼓动,不可思议抬头。
皇帝缓缓道:“你母后那个贱人,趁朕不在,与人苟且生的你。朕后来才知道,一刀杀了她,留下了你,做朕养的一条狗,你还想篡位,你一身低贱血脉,你也配?”
他喜欢那个女人,却也恨那个女人。
他常常后悔,为何那么快一刀结果了她,她既不愿跟他,他就该把她留在身边好生折辱!
凌贵妃瞪圆了眼,手指冰凉,被宝玦稳稳扶住。
她没想到,他竟这么可怕,可怕到痛恨一个人,却还能装出深情的姿态,要她上妆点痣,扮成那个人的样子与他同床共枕。
她腹中不适,简直令人作呕。
宁王癫狂疯喊,泪流在满是伤疤的脸上,与血水一同滴下。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他这一辈子,就是个笑话。
他想得到的东西,一开始就不可能得到。
他被人押下去,金殿鲜血淋漓。
长安城滂沱大雨。
皇帝当晚立下继位诏书,传位三皇子李瑀,自己退至奉先宫做太上皇。
凌晏池带领文武百官直逼紫宸殿,要他立罪己诏,告慰死去百姓的亡灵。
如今羽鸾卫兵符在凌晏池手里,皇帝不肯下诏,将士便披甲持械包围紫宸殿。
曹英被策反,鼓着胆子进去劝,被皇帝咒骂,拿砚台砸破了头。
送膳的宫女照常提着食盒进去,凌晏池眸光淡淡,长臂一拦:“陛下龙体有恙,这些膳食寻常且粗鄙,有损龙体康健,往后就不必送了。”
他们这位陛下,坐于高位,却视他的百姓如芥子。
他怎配安逸享乐、颐养天年。
三年前,他廷杖加身,不得已装聋作哑,时至今日,那腔怨恨才终于有处发泄。
黯淡的夕阳陨落,取而代之的是蓬勃朝阳。
满宫上下都知,三殿下登基,凌家便要如日中天了,谁也不敢得罪凌家人,尤其是这位定国公世子。
宫女听出了他话中之意,吓得哆嗦,“是。”
没有人给紫宸殿送膳。
一日、两日、三日……
皇帝终于熬不住,罪己诏立了下来,告天下百姓。
当晚,他服了曹英送来的金丹,突然呕出几口血,就这样龙驭宾天。
三皇子正式登基,先帝豢养的那批妖道被即刻绞杀,这日,长安城的上空悬挂今冬第一抹阳光。
凌晏池清理战事,在宫中连轴转了几日,直到第七日,才有空抽身出宫。
出了宫,直奔府上。
东府有喜事,这七日间,苏净薇生了,诞下了一名男孩。
姜芾也在东府吃的好住的好,没有人主动提她过往的身份,只称她为娘子,是三少夫人的客人。
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敬,不过却并未见有多开心,宫里的事她听说了,三皇子已经是如今的皇帝,凌家也要风生水起了。
可这么多天,他却还没回来,也不知伤怎么样了。
这日下晌,苏净薇因着坐月子,被凌子翊哄着眠了一会儿,姜芾无事可干,就一人坐在亭子里晒太阳。
日光暖融融的,照得人骨缝绵软懒洋,她有些困乏,刚想支颐浅眠,腰身却一紧,被一双手束缚。
她惊了一跳,转身一看,恼道:“我真是被你吓死了,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她站起身,与他紧紧拥抱,心中是说不出的欢颜。
日影西斜,地上映着二人紧密相拥的身影。
凌晏池脱了轻铠,换了身月白色袍衫,整个人儒雅温润,下颌抵在她肩头不舍放开:“念念,太好了。”
这一切都是真是的,尽善尽美。
姜芾被他靠得有些热,撞见几位婢女从旁匆匆而过,想推开他:“这是别人的院子,快放开!”
“别动,念念。”
凌晏池不肯放开,越搂越紧,嗓音有几分低靡,已是身心俱疲。
“我想,歇一歇。”
他说完这句话,终于放心倒了下来,这一下来得毫无征兆。
“诶!”姜芾肩膀一沉,差点没扶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