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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姑小王妃 小舟遥遥 18547 字 4个月前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71章

午时, 紫宸宫正殿。

文宣帝尚未回来,四下一片阒寂。

司马璟负手立于殿中,视线缓缓扫过这座并不陌生的殿宇。

齐整的地面铺着金砖, 光可鉴人,正中摆放着一张紫檀木宝座,椅背上镶嵌着整块和田暖玉,雕刻着五爪金龙的纹样, 扶手处缠着两条金龙,龙尾垂落之处挂着青玉穗子。

宝座两侧立着两架多宝阁,其实陈列着各种玉石摆件、琉璃沉香,琳琅满目,富丽堂皇。

与记忆中的紫宸宫相比,并无多少改变。

只是那把宝座的主人,由他的父皇变成了他的兄长。

彼时他年纪小, 尚不知这把宝座只能由皇帝坐。

父皇偏宠他,抱着他去坐,并问他喜不喜欢。

他觉得太硬,硌得慌, 说不喜欢。

父皇哈哈大笑。

他不知父皇有什么好笑的, 只知这事后来传了出去,兄长也知道了。

小孩子对情绪的感知很敏锐, 那段时间, 他明显察觉到兄长对他十分冷淡。

他不懂。

一把椅子而已, 坐一下怎么了?而且他都说了不喜欢。

兄长为何要因此与他生气?

直到他流落戎狄,才知这把宝座意味着什么。

但他依旧觉得为这种事生气而荒谬。

他们不是亲兄弟么。

再后来,他才知道天家无父子,遑论兄与弟。

“陛下驾到——”

细长的嗓音自殿外响起, 打破了一殿静谧。

司马璟的视线从那把宝座挪开,侧身朝外看去,便看见一袭朱色团龙纹锦袍的文宣帝。

龙行虎步,红光满面,精神奕奕。

只一眼,司马璟便敛眸,“拜见陛下,陛下万福。”

“不必多礼,起吧。”

文宣帝虚虚抬手,边往前道:“今日议政久了些,方才耽误了些时辰,叫你久等了。”

说着,又拧眉斥责殿内太监:“一群不长眼的,都不知给王爷抬把椅子?”

殿内侍立的太监们一个个如惊弓之鸟,连忙跪下叩首:“陛下恕罪。”

司马璟冷眼瞧着,实在不耐这装模作样的戏码。

他撩起眼皮,看向文宣帝:“不知陛下忽然召见微臣,所为何事?”

文宣帝看着眼前的弟弟。

不知他在戎狄缺衣少食,如何竟生得比自己还高出一截。

文宣帝不喜这种仰头与人说话的感觉,遂拾级而上,坐上那把紫檀木的雕龙宝座。

“也没什么事。”

文宣帝道:“只是想着一整个年节都未曾见过你们夫妻,便召你们入宫用顿便饭。”

稍顿,他看向站在殿中的那抹深青色身影:“怎的不见弟妹?”

司马璟道:“她昨夜赏灯着了风寒,怕过了病气,便没叫她来。”

文宣帝知道这是托辞,却也不免多看了司马璟一眼。

没想到母后乱点鸳鸯谱,竟真给他点了个可心之人。

“陛下若有吩咐,还请直说。”

司马璟淡淡说着,黑眸平静望向前方:“若只是用膳,微臣近日胃口不佳,恐扫了陛下的兴致,恕不奉陪。”

文宣帝:“……”

搭在膝头的手无声攥紧,他沉沉吐了口气,而后扫过身旁的宫人:“都退下。”

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游魂般无声无息地退下。

偌大的紫宸宫内很快就剩下兄弟二人。

一上一下,明明距离不算太远,却仿佛隔着千山万壑,遥遥对峙。

“你不必这般夹枪带棒的说话。”

文宣帝看着他:“朕今日召你与王妃入宫,是真心想与你们一块儿用顿膳,顺便聊聊你日后的打算。”

司马璟眼皮微动,沉默地看着上座之人。

文宣帝也看着他,看着这个从一出生就备受关注与宠爱,哪怕从戎狄走了一遭回来依旧俊美无俦,堪称司马氏姿容风采最为出众的弟弟。

耳畔好似又响起今日新岁开朝,一向严苛清正的御史主动上表,请求朝廷表彰景王妃爱民如子、舍身救人的事迹,而后老王叔肃国公也站出来了,将景王妃大夸特夸一番,顺势提出,“景王归朝已有七年,如今克妻谣言不攻自破,又得贤妻持家相助,若依旧赋闲在家,未免可惜。遥想当年,先帝一众子嗣当中,景王颖悟绝伦,心性纯良……”

肃国公这般一说,顿时有不少官员附和——

一部分是先帝朝的老臣,一部分是谏臣、直臣,还有两人是文宣帝提拔的心腹。

像肃国公这等老臣的态度,文宣帝倒是了解。

那些老东西一直介怀他登位之后残杀先帝子嗣,私底下怕是没少骂他心狠手辣,无情无义。

至于那些谏臣、直臣,文宣帝也能理解,毕竟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景王年纪轻轻,又是个拿着朝廷丰厚食邑俸禄的王爷,的确也该出来为社稷做点贡献。

倒是那两位心腹臣子也出来替司马璟说话,文宣帝面上不显,心头针扎般不悦。

散朝后,单独留下那两人问话。

二人不慌不忙,有理有据:“如今百姓们对景王妃一片赞誉,更有不少百姓跑去景王府磕头膜拜,一改从前那等避如蛇蝎的态度,只将景王府视作神仙宝地。肃国公既提出让景王入朝为官,委以职任,陛下此时若拒绝,不免会叫人以为陛下擅专太过,嫉贤妒能。”

先帝子嗣凋敝,朝野内外对此早有风言风语。

哪怕那些手足,的确是文宣帝与赵太后一一铲除,可对于君主而言,大多还是想在史书上少留污点,多留贤名。

文宣帝也不例外。

如今江山稳固,又无后嗣之忧,那些可能抢他皇位的异母兄弟已经被他除尽,唯一的亲兄弟司马璟消沉多年,如今无权无势,废人一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谅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如今要做的,便是好好守住这江山,当个贤君能主,流芳百世——

给司马璟一个官职,也不是不成。

再怎么说,他也是他的亲手足。

“既然阿璟不想与朕一道用膳,朕也不勉强。”

文宣帝眸光轻敛,从从容容将今日朝会上臣子们的谏言说了,末了,他道:“朕晚些会让皇后下懿旨,好好嘉奖景王妃的仁善之举。至于你……”

文宣帝狭眸轻眯:“从前你意志消沉,闭门不出,朕体谅你过去遭遇,也不强求你入仕劳碌。但肃王叔说得不错,你天资聪颖又年纪轻轻,不该心如槁木、蹉跎年华。如今朕有意给你一官半职,叫你为我们司马氏的江山也出份力气,你可愿意?”

弯弯绕绕半天,竟是为了这事。

司马璟没答,而是静静看向那宝座上的男人。

都说伴君如伴虎,他虽厌司马稷,此时又不得不去揣测他的心思。

烦。

烦透了。

垂在腿侧的手指不经意碰到了腰间悬挂的那串五彩长命缕,细细丝线划过指尖,却又似乎牵缠住了他的心。

良久,他终是开口,“陛下厚爱,微臣……”

殿外陡然又响起一道嘹亮通禀:“太后驾到——”

霎时间,殿内静可闻针。

文宣帝面色骤然沉下。

司马璟蹙起眉。

一袭檀色松鹤纹长袍的赵太后在大宫女的搀扶下,缓步入内。

文宣帝和司马璟一道行礼:“拜见母后。”

赵太后的视线在兄弟俩之间扫过,见两人都好好的,方才定了心:“都起来吧。”

二人起身,赵太后与文宣帝笑道:“哀家听闻皇帝召了景王入宫,想着这会儿正是用膳的时辰,便赶来与你们一道用膳,陛下可莫怪哀家打扰你们兄弟叙话。”

文宣帝:“母后这话折煞儿子了。”

赵太后笑笑,又看向身旁的大宫女:“去吧,让御膳房送膳。”

大宫女很快退下,赵太后看了眼青袍如玉的小儿子,半月不见,他周身阴郁之气淡了不少,想来美人在怀夜夜笙歌,享受到这人间至乐,也褪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活人气。

这是好事。

赵太后心情不错地勾了勾嘴角,又朝文宣帝伸出手:“走吧,去暖阁坐。”

看着太后递来的手,文宣帝微诧,很快上前扶住:“母后这边请。”

二人一并往暖阁去,司马璟站在身后,看着母子俩锦绣华贵的身影,恍然想到从戎狄归朝的那一日——

他站在大殿之下,看着高坐上座、锦袍加身的母亲和兄长。

陌生疏离,格格不入。

也是那一刻,他觉得他或许不该回来。

那样对谁都好。

“阿璟,还愣着作甚?快些坐下。”

暖阁圆桌旁,赵太后招呼着司马璟,凤眸中难掩慈爱:“你兄长说冉冉染了风寒方才未能进宫,严重吗?待会儿哀家派个御医过去看看?”

司马璟走到桌边,掀袍坐下:“不必,一点小风寒罢了。”

这会儿她应当已经醒了?

昨夜实是他不对,将人折腾狠了。估计醒来后,她定然又要拿那几个词颠来倒去地骂他。

想到家中的小王妃,再看赵太后与文宣帝母慈子孝的寒暄,司马璟也莫名多了几分耐性。

寒暄过后,终于步入正题。

文宣帝再次问起司马璟入朝为官的意愿,赵太后也满是期待地看向他。

司马璟沉吟片刻,起身挹礼:“臣领命。”

文宣帝微怔,而后清俊的脸庞浮现一丝笑意:“好好好,朕有阿璟相助,定如虎添翼。”

赵太后也是又惊又喜,只觉今年实在是个好年——

最叫她牵挂的小儿子不但与王妃圆了房,如今还愿意入朝为官。

成家又立业,当真是双喜临门,好事连连!

她喜上眉梢,刚要好好鼓励一番,余光瞥过长子那并未抵达眼底的笑意,心念一转,也稍稍敛笑。

只温声道:“你初次入朝,许多事还不懂,不宜贪多贪好,还是得历练一番才是。”

说着,她又转向文宣帝:“陛下也莫要因着阿璟是你兄弟,一上来就给他委以重任,贪多嚼不烂,若耽误了社稷民生,反倒弄巧成拙了。”

文宣帝怎听不出母后话中的小心平衡之意,舌尖发涩,却维持着笑意看向司马璟:“阿璟可有想去的衙门?”

司马璟垂眸道:“兄长为君,弟为臣,何去何从全凭皇兄吩咐。”

文宣帝闻言,难掩诧异。

一年到头也听不到他喊自己几声皇兄,这会儿却是喊了。

恰好殿外传来太监们的送膳声,文宣帝端起茶杯假意喝了一口,方才稍稍平复心口那一丝激荡,慢声道:“行,容朕考虑考虑。”

新年的第一顿午膳,气氛虽比从前缓和些许,却仍是各怀鬼胎,勉强称得上平静客气。

午膳用罢,司马璟告退。

赵太后朝身侧大宫女使了个眼色,自个儿则是留在紫宸宫,与文宣帝单独叙话。

“七年了,阿璟难得有了些活人气,愿意走出过去的事,开始新的生活,这是个极好的开端,也是咱们与他重修旧好的机会。”

赵太后指尖轻抚着温润的茶盏:“你们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这份血脉羁绊,本就与旁人不同。更何况当年之事,追根究底,是咱们对不住他,欠了他太多。”

她垂眸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里浸着难以掩饰的痛楚:“这些年,只要一想起你和他当年一同坠河的场景,哀家这颗心啊,就像被刀狠狠绞着,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提到坠河之事,文宣帝低垂的眼底掠过一抹晦色。

他道:“母后放心,儿子会多照顾璟弟的。”

赵太后红唇轻扯了下,美眸满是慈蔼地望着长子:“哀家知道,你从小就最是懂事孝顺,最叫哀家省心。”

文宣帝不语。

是真是假,他如今已分不清。

但哪怕是哄他的假话,依旧能触动他的心。

毕竟,这是他的亲生母亲。

在生死关头,选择他的母亲。

在宫变政斗中,铁血手腕助他登上皇位的母亲。

更是他一直想得到她肯定的母亲。

赵太后在紫宸宫坐了半盏茶的功夫,与文宣帝说了好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方才回了寿康宫。

寿康宫内,被大宫女追上挽留的司马璟正盯着宫殿角落那一瓶梅花出神。

听到殿外的脚步声,他方才侧眸看去。

赵太后抬手示意他不必行礼,又屏退了殿内宫人,只留他单独说话。

“这里没别人了。”

赵太后看着对座丰神俊朗、容色昳丽的幼子,越看越是满意:“你若有属意的衙署,尽管开口,母亲一定尽量替你周全。”

司马璟瞥过她绯红未褪的眼角,也猜到她方才在司马稷面前哭过了一通。

大抵又是为他说好话。

天家便是这般,母不母,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可悲又可笑。

默了良久,他道:“母后既开口问了,那我也不瞒你。”

“我属意西域都护府的大都护一职。”

赵太后登时噎住。

保养得当的美丽脸庞也闪过一抹惊愕:“这、这西域都护府远在千里之外,又是苦寒边境,风吹日晒,大漠茫茫,你怎么想去那么远?”

“十年为质之恨,你们能当做不存在,我却不能。”

司马璟抬起一双古井般幽静的黑眸:“既然决定重活一回,自要手刃仇敌,一雪前耻。”

赵太后从那双与自己无比相像的漂亮眸子里看到了蝮蛇般的锐利冷戾,还有那灼灼燃烧的野心与恨意,心下陡然一惊。

也是这一刻,她惊觉司马氏后裔的骨子里或许都流着狠戾的血。

“我与皇帝从未忘却你在戎狄受过的苦,我更是做梦都想将那些可恨的戎狄人彻底除尽,可是如今的朝局与国库财力都不允许。”

赵太后端正容色,语气也变得肃穆:“当年你父皇贪图享乐,轻信了周昊天那乱臣贼子,导致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后来还是你皇兄登基,哀家垂帘听政,夙兴夜寐,安内攘外,方才稳住朝局,有了如今的安定太平。”

“七年前与戎狄那场大战,已是举国上下拼尽全部力气才取得的胜利。如今我朝与戎狄百年盟好,百姓们得以休养生息,便是最好的结果……”

稍顿,她道:“我知你在戎狄受尽苦难,我又岂会不恨他们对你的折辱?只是如今这份安稳来之不易,从大局而论,我与你皇兄都不会再举战火。”

“母后说的我都知道。”

司马璟道:“我并无上任就兴兵的想法。只是戎狄人狼子野心,寡廉鲜耻,所谓百年盟好压根就是张废纸,最多五年……不,三年。”

他薄唇轻扯,想到戎狄王庭那些纠结恩怨,冷嗤道:“戎狄可汗的那些儿子也都长大了,那群豺狼可没有什么邻帮和睦的想法。”

戎狄十年,他可太了解那些戎狄人的残暴贪婪。

这几年的和睦,只因戎狄在七年前的那场大战里也损耗惨重,无以为继,只得假意投降修好,实则暗地里积蓄力量,等待下一轮的掠夺中原。

司马璟道:“大晋与戎狄势必还会有一场大战,无论是三年还是五年后,我只想亲自上场摘了他们的脑袋。”

赵太后也不是那等无知愚昧的深宫妇人,自然也知百年盟好并不现实。

但小儿子要亲自上战场,且一心想去西域都护府……

前者,她不舍得让他冒险。

后者,西域都护府常驻的正规军共有五万人,算上周围大大小小的西域属国和羁縻部落,也有十万兵力。

十万兵力交到他手中,皇帝怎会答应?

“阿璟,你胸有伟志是好事,但你好不容易才回来,母亲如何舍得又叫你去那千里之外过苦日子?”

赵太后柔了语气,殷殷望着他:“初入官场,还是得慢慢来,你说呢?”

早在说出“西域都护府”时,司马璟就知不可能。

如今听得赵太后这话,他心下并无半分失落,只道:“那就任个能掌实权、做实事的差职。”

赵太后连忙答应:“好,哀家定然与你好好安排。”

从皇宫出来时,已是日昳时分。

明明入宫才两个时辰,司马璟却觉无比疲倦。

就在他坐在窗畔,支颐养神时,马车忽然停下。

他眉头拧起,却听车外传来常春难掩惊喜的声音:“殿下,是咱们府中的马车。”

司马璟怔然,疲惫的双眸也缓缓睁开。

两根如玉长指掀开深碧色车帘一角,果见离宫门不远的街边停着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

彼时门帘掀开,一道再熟悉不过的鹅黄色身影在婢女的搀扶下,踩着杌凳,正捉裙朝这边走来。

那明媚鲜艳的鹅黄色,宛若一抹初绽嫩蕊的迎春花,霎时叫整个寡淡沉闷的天色都变得灵动鲜活。

司马璟的心口也好似被那道明丽春意牢牢攫住。

直到那小娘子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他呼吸微窒,鬼使神差地将车帘放下。

才放下,就悔了。

看到就看到了,又不是什么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他慌什么。

修长指尖无意识地勾起了一缕长命缕的穗子,他端正坐姿,望向眼前那道静静垂下的深碧色门帘。

车门外很快传来那道清灵的嗓音,随即是上车的脚步声。

待到那车帘被一只白腻腻的纤手挑起,光线昏暗的车厢里也好似照进一大片和煦的天光——

“司马九,你这坏东西!”

带着几分愠色的清脆娇嗔响起,小娘子故作凶恶,横鼻子竖眼地朝他走来:“明明看到我了,还放帘子,你什么意——啊!”

马儿打了个喷嚏,连着车厢也晃了下。

小娘子纤细的身躯如飘落的嫩柳枝,直愣愣就扑倒了男人的怀中,撞了个满怀。

“可恶……”

云冉揉着险些被撞歪的鼻子,泪眼汪汪地从男人坚实的胸膛里抬起头,嘴里还骂骂咧咧:“你的胸做什么长这么硬!疼死我了。”

司马璟也没料到方才那情况,只是小娘子主动投怀送抱的滋味,却也很不错。

他静静受了她的声讨,一边揽着她的腰将人抱起,一边抬手去替她揉鼻子:“是,都怪这破胸,撞疼了王妃。”

他抓着她的手就去锤:“你打它出出气。”

云冉见他像是哄三岁孩子般,也有些难为情,忙收着手,嘟哝道:“打你也是我的手痛,我才不打。”

说着,又推开他揉鼻子的手,挣扎着要从他怀里起来。

明明她都想好了,若见到他平安出来,昨夜的帐该算还是得算的。

没想到酝酿好的气势,竟一下子就给摔没了!

实在太丢人了!

只是对司马璟而言,主动扑倒怀中的小王妃,又怎会轻易叫她跑了。

他长臂一揽,稳稳当当将人抱坐在怀中,又垂眸看着她:“你怎么过来了?”

第72章

云冉被他热意融融的怀抱拥着, 双颊本就有些发烫,现下见他又离得这般近,低头温声与她说话, 形状好看的薄唇近得仿佛随时都能吻下来,更是脑袋空白,心跳混乱。

“我出来逛街不行吗?”

她闪躲地避开眼,“这朱雀门又不是你家开的, 只许你来,不许我来。”

司马璟却是轻笑了声,“这朱雀门还真是我家开的。”

稍顿,两指捏住她的下颌,一贯清冷的黑眸定定看向她:“真的只是出来逛街,不是……”

云冉咽了下口水:“不是什么?”

司马璟眼角轻弯。

头颅更低,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尖:“我也想冉冉了。”

云冉:“?”

待反应过来, 双耳霎时红得滴血般,抬手推他:“谁想你了?你这个人怎的如此厚颜无耻、自作多情?”

司马璟:“真的没想?”

云冉:“真的!”

司马璟:“骗人会长不高。”

云冉:“……”

可恶。

蛇打七寸,她真的很想长高!

“我才没想你。”云冉依旧这般说,只默默在心里补充, 老君明鉴, 担心不算想,所以她也不算骗人。

然而那张如霞弥漫的绯红小脸, 已胜过一万句真话。

司马璟也不再逗她:“行, 那是我自作多情, 会错了意。”

云冉闻言,也没有斗嘴赢了的快感。

且昨夜这人的恶劣,她也没打算原谅他——

只一码归一码,算账之前, 先说正事。

云冉从他怀里挣扎着坐起,抬手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襟:“陛下一大早召你进宫是什么事?怎的这么晚才出来?”

提到宫里的事,司马璟眼中笑意明显淡了几分。

“今日开朝,有人举荐我入朝为官。”

“啊?!”

云冉乌眸微睁,满是好奇:“谁啊?”

司马璟:“……”

这跑偏的关注点。

“肃国公。”

“原来是他。”

云冉恍然:“去年的赏冬帖子,司马氏宗亲里就他和江夏郡王府上给我下了帖子,可惜我那时病了无法赴约。不过他家真的蛮客气,自打你回朝后,逢年过节都送节礼,实在是个不错的亲戚。”

司马璟:“不错的亲戚?”

“是啊,人家四时八节雷打不动地给你送礼,连着送了七年,你呢,小气抠搜的只收不回。换做是我,早不和你这只进不出的貔貅来往了。”

提到司马璟过去的恶行,云冉忍不住翻白眼:“礼尚往来,这是为人处世最基本的道理,这都不懂,书都白读了。”

自打俩人有了夫妻之实后,他这王妃倒是越发胆大。

司马璟抬手,惩罚似的捏了下她腰间的软肉:“是他们自己要送,我从未强求。”

“是是是,谁叫别人厚道有礼,还愿意认你这一门亲戚呢。”

云冉好歹掌握了小半年中馈,也清楚这肃国公的来历——

他是先帝的叔家堂弟,自小和先帝一起长大,据说年少时先帝还救过他一命,从此兄弟俩感情越发亲密。后来先帝驾崩,肃国公还哭晕过去,一病数日。

文宣帝登基后,也十分敬着这位王叔,如今这老王叔在司马氏一族也算是个分量不浅的人物。

“不过肃国公为何会突然提出让你入朝为官?”云冉不解。

司马璟沉默下来,想到一桩旧事。

那时他刚归朝,文宣帝替他办了个洗尘宴,广邀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很是隆重热闹。

他并不喜欢这些场合,寻了个机会离席,未曾想肃国公寻了过来。

一晃过去多年,司马璟一时尚未认出这位头发花白的老王叔。

肃国公却是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先帝在时,心里一直惦记你。如今你终于回来,先帝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

他说得动情,上前去拍司马璟的肩。

司马璟本能地避开,蹙眉警惕。

肃国公见状更是难受,摇头叹气,最后又道:“你父皇闭眼前最是放不下你,如今他不在了,你日后若遇到什么难处,便来与王叔说,王叔定然全力相助。”

自那日后,司马璟再无与肃国公私下谈话的时候。

他对这位王叔也毫无在意。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倒还惦记着他。

“大抵不想看我太清闲。”

司马璟轻描淡写道:“上了年纪的人大都如此。”

云冉:“……”

岂止上了年纪的人,她这个没上年纪的见他成日待在府中,不是看书就是抓着她亲亲抱抱睡觉,也很想劝他一句:“不然你找点事做吧?”

哪怕像她四哥一样,每日琢磨吃喝玩乐,那也是个充实富足的纨绔。

可他既对吃喝没兴趣,也对玩乐没想法——

沉迷女色这一点,还是新开发的爱好。

可他也不能专攻这一个爱好啊!

当务之急是给他找点健康积极的事做。

肃国公这条谏言,当真是瞌睡碰到了枕头,云冉一时难掩期待地问道:“那殿下如何想的?愿不愿意入朝为官?还是说,陛下已给你派了官职?”

司马璟见她两眼亮晶晶的放着光:“你希望我入朝为官?”

云冉点头:“嗯!”

司马璟:“为何?”

云冉自然不会傻乎乎说出真实想法,只眨了眨眼道:“我见我爹爹和大哥穿官袍都很是英伟,殿下长得这般好看,若穿上官袍定然比他们还要潇洒倜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饶是知晓这小狗腿又在给他戴高帽,司马璟嘴角仍是轻翘了下。

“我应下了。”

话落,果见云冉眼睛更亮:“真的?那是什么官职?”

司马璟:“官职未定,还得等上头那人斟酌一二。”

云冉:“没事,反正有官做就好。”

司马璟:“若我真的任了官职,每日便得早起上朝,直到傍晚方能回府。且除了休沐与年节假日,其他日子都无法待在府中……”

云冉:“嗯嗯。”

好处都说完了,坏处呢?

司马璟:“……”

旁的女子都是“悔教夫婿觅封侯”,她倒好,一副巴不得他赶紧出府的期待模样。

委实可气。

“我不在府中,你就这样高兴?”

司马璟黑眸眯起,揽在她腰间的手也加重了力气,俯身逼近:“云五,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云冉被他捏得腰软,嘴里也闷哼:“你快松开。昨夜掐了那么久,我今早起来那么深的两道印子,还没找你算账呢!”

司马璟也忆起后半夜里两掌掐在她腰间似乎就没挪开过,霎时松了力气。

“还很疼?我看看。”

他低头去掀她的薄袄下摆,手被“啪”得拍开,云冉牢牢护着衣裳,粉面通红地瞪他:“乱掀什么,还在车上呢。”

短短数日,如何越发无耻了。

司马璟道:“不会被人瞧见。”

“那也不行。”

云冉坚决不肯给他看,只竖起柳眉,忿忿声讨:“你要真的关心我,昨夜不该那般孟浪。每次我都说了受不住了,叫你停下,你总不听我的,还是一意孤行。而且你这人如何比福豆儿还牙痒,福豆儿都不咬人,你就爱咬我,还总是把我身上咬得这一块那一块的……”

她都怀疑司马璟是不是有什么古怪的癖好。

“反正我不管,从今日开始,你搬回深柳堂。”

云冉语气坚定:“再叫你这般折腾,我春日的衣裳都穿不了。尤其是这,到处都是红痕,你……你真属狗的吧!”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胸前,可怜小小的它们承受了太多。

虽知不该,但听着王妃如此详细的声讨,联想到那种种蚀骨销魂的旖旎,司马璟喉头蓦得发紧。

眸色深暗地盯着那一张一合的嫣红小嘴好半晌,他深深吐了口气:“昨夜是我不对,你若生气,待会儿回去我让你悉数咬回来。”

“至于分房,绝无可能。”

他凝着眼前这张精致莹白的小脸:“你我既已成了夫妻,生同衾,死同穴,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再分开。”

云冉原本还振振有词,蓦得被他黑涔涔的眼睛盯住,那幽邃视线好似有一双无形的手牢牢抓住她的魂灵,连同他掷地有声的一字一句,叫她的心尖也随之震颤。

生同衾,死同穴。

永生永世,都不分开……吗?

会不会太久了点。

而且和同一个人待这么久,都不会觉得腻么。

云冉想问,却又不敢问。

不知为何,她觉得若是问出这话,司马璟没准会掐死她,然后和她一起躺进棺材里——

也是这一刻,云冉清楚意识到,司马璟对她的“喜欢”,和她对他的“喜欢”真的不大一样。

“云冉?”

男人低沉的唤声拉回她的思绪,她看到他眉头轻拧,却又无奈道:“今夜不碰你了,可好?”

云冉:“……今夜你本就不能碰我,昨夜你已经把今日的做了。”

司马璟:“那明日不碰。”

云冉:“不够。”

司马璟:“?”

“这回你先禁欲七日。”

云冉思忖片刻,道:“之后也不许天天都碰我,每夜这样折腾,我现下都无法早起了。”

司马璟对于每日一次也不满。

次数少,无法尽兴,每次还得刻意延捱时辰,为了多与她温存一阵。

“那就每月三十次。”

他道:“日子你来定,隔日、隔两日都可,次数看情况,如何?”

云冉皱眉:“为何一定要三十次。”

司马璟面不改色:“书上说的春一夏二秋三冬藏,你道家典藏,总不会胡说。”

云冉一噎,司马璟乜她:“你还想欺师灭祖不成。”

云冉顿时讪讪,咬唇:“三十次就三十次,但你不许每次都故意延捱,折腾那么久了。”

司马璟:“……”

她竟然发现了。

云冉也从男人的沉默里读懂了他的意思,心下腹诽,她又不是傻子。

之前一天一次时,倒还不明显。但昨夜连着两回,他沉默不语一味蛮撞,再不像之前那般隔一会儿与她亲亲嘴,或是口口她,一次时长明显就好了许多。

“殿下答不答应?不答应的话,我今日就回侯府住了。”

车内静了一阵,司马璟开口:“好。”

禁欲七日罢了。

何况再过两日,她的癸水也该到了。

既已出了门,云冉也不着急回府,趁机拉着司马璟去了长安城四大名楼之一的玉京楼,大快朵颐。

“我出嫁前,我四哥给我整理了一份长安城必吃酒楼饭馆的名单,我决定之后挨个吃一遍。”

想到司马璟要当官,日后怕是没法陪她挨个吃,云冉忙道:“不过你别担心,我可以给你打包回来。若是有那种特别好吃的,等你休沐了咱们再去吃一遍。”

妻贤如此,司马璟失笑:“好。”

吃饱喝足,俩人又逛在东市逛了一圈。

云冉还隔老远往那济世堂的铺子瞟了眼,果然门庭若市,大排场龙,看得她唏嘘不已,却也不敢多留,生怕又被认出,揪住赐福。

直到晚夕,二人才回到景王府。

司马璟要回深柳堂拿本书,云冉也没多想,径直回了湛露堂,欢欢喜喜地朝她的小黄狗张开手:“福豆儿,姐姐回来啦!”

小黄狗摇着尾巴,吐着舌头扑上来:“汪!”

一人一狗,相亲相爱。

深柳堂内,暮色漫过雕花木窗,残阳余晖渐暗。

司马璟目光落向窗外随风摇动的竹林,神色沉凝。

“进来。”

他忽的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檐下阴影微动,很快,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落地,单膝跪地,头深深埋下:“主子。”

司马璟垂眸看了他一眼,转身坐入梨花木椅,“吩咐你的事,查得如何?”

暗卫:“外头有关王妃善举的盛誉,的确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司马璟并不意外,修长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

少倾,他淡声道:“抓到了几个?”

“目前共擒获散播流言者六人,四个是长安街头的乞丐泼皮,另有两人是茶楼说书人。”

暗卫语速平稳,字字清晰,“此六人供认,初一当晚便有人给他们送去银子,命他们在茶楼、酒肆等热闹处大肆宣扬王妃的善举,还编出‘活菩萨’、‘活圣贤’之类的童谣和顺口溜,便于尽快传扬。”

司马璟眉峰微蹙,指节敲击的节奏略快了几分,“送银子的人可揪住了?”

“据那六人说,此人极为隐蔽,给银两时都蒙面黑衣,身形中等,未曾显露面容。”

暗卫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一个乞丐头子交代,那人说的是地道的长安口音,且谈吐间不似寻常市井之人。”

司马璟沉默片刻,眸中闪过一丝冷戾。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随风摇曳的竹影:“拿本王的王妃做筏子,万死也不足惜。”

话落,他回头看向暗卫,沉声道:“那六人里,挑三个嘴最碎、散播最广的,割了舌头,让他们再也无法妖言惑众。”

“余下三个,先放了。”

暗卫错愕:“放了?”

“留作鱼饵,看看那幕后之人还有何后招。”

司马璟道:“你盯紧了,一旦有动静,即刻来报。”

暗卫闻言,立刻应声:“属下遵命。”

说罢,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

司马璟重新坐回案前,恰好一阵晚风从窗外拂过,摇曳烛影下,他眸光阴沉。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幕后之人既敢在长安搅动是非,定不会轻易罢手。

接下来,就静候猎物上钩。

他倒要看看谁胆子那般大,敢在司马稷那人眼皮子底下弄鬼。

**

这日夜里同床共枕,司马璟果然如约,没有再碰云冉。

云冉也长舒一口气,今夜终于能穿着衣服睡觉了。

不做那事,她也有空与司马璟聊天,于是懒洋洋靠在男人温暖的怀里,与他猜测文宣帝会给他一个什么官。

“殿下好歹是王爷,职位应当不会低于五品?我听说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拐卖人口,都归刑部管?那殿下有没有可能去刑部当差?”

云冉想到司马璟身着官袍,高坐衙门,惊堂木那么一拍,板着张死人脸问:“堂下罪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还不速速招来。”

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兴奋:“殿下实在太适合当刑狱官了,那些罪犯看着你板着脸的样子,定然吓得屁滚尿流。对了,你还可以把翠宝儿带上,到时谁敢犟嘴,你就说‘再敢嘴硬,拿你喂蛇’,保管他们一定招了!”

司马璟:“……”

抬起手,轻拍了下自家王妃天马行空的脑袋瓜子:“何必带翠宝儿,干脆带你去。到时谁敢犟嘴,我就说再敢嘴硬,让王妃娘娘画符咒你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他们或许招得更快。”

话落,床帐内静了下来。

司马璟没等到怀中人锤他,略微诧异,难道是他调侃太过,惹她生气了?

刚要开口,却听怀中之人跃跃欲试地问:“我真的能去吗?”

司马璟:“?”

云冉:“若能的话,装鬼吓人就包我身上了。”

司马璟一时无言。

良久,他将人揽入怀中,拍拍背:“等我真当了刑狱官再说罢。”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日夜里云冉梦见她有了个法术,能随意变大变小。

司马璟去衙门当差时,她就变小,躲在他的袖子里,与他一起办差审问犯人,狠狠过了一把惩奸除恶大侠瘾。

一晃过了三日,云冉的癸水来了,任命圣旨也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盐乃国之重器,关乎民生国祚,两淮盐道近年屡现亏空,私盐滋扰,吏治渐疏,朕心忧之。兹查景王司马璟,器宇端凝,才思敏达,有澄清吏治之才,亦怀体恤万民之心。特擢尔为户部侍郎,兼领两淮巡盐御史,五日内离京,赴江南督办盐务。

尔当整肃盐政,严查私贩,核检盐课,厘清积弊,务使盐利归于国库,惠泽黎庶。沿途若遇贪墨渎职之辈,可先斩后奏。朕盼卿早日平靖盐道,凯旋复命。钦此!”

一送走传旨太监,云冉立刻拿过那封明黄色圣旨,逐字逐句读了一遍。

“户部侍郎,两淮巡盐御史……五日离京,奔赴江南?”

读到这,她的眉毛与语调一并抬高:“五日就要离开,去江南!”

“殿下要去江南了,岂不是会到扬州?是了,都叫两淮巡盐御史了,怎会不去扬州呢?”

云冉一时又惊又喜,但很快又冷静下来,看向司马璟:“殿下,这差事能带家眷吗?”

若是不能,她既去不成扬州,还要和司马璟分开很长一段时间——

从长安到扬州,一来一回,还要办差,少说也得三月。

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可自打与司马璟成婚,俩人日日都在一起,从未分开过这么久,云冉心底蓦得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空寂。

哪怕她每天可以念经烧香、逗狗弹琴、回侯府玩、参加各种春宴……日子有滋有味,并不会无聊,但……

没了司马璟,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殿下,可以吗?”云冉看向司马璟。

司马璟见她小心翼翼的眼神里透着期待,也知道她很想回去水月观看望她的师父师姐们。

但这种巡查差事,官员大都是带妾侍或丫鬟出门,从未听过哪府的正室夫人会跟着一起。

何况撇去礼法,巡盐牵扯重利,路上难免会有风险。

他不愿让她涉险。

如今局势,还是待在长安城中,有侯府庇佑,最为安全。

“巡盐并非游玩,便是到了扬州,我恐怕也无暇陪你回水月观。”

司马璟垂眸看她:“最多半年,你就安心待在长安,若嫌住在王府冷清,亦可搬回侯府住着,正好与岳父岳母叙一叙天伦之乐。”

云冉听出他话中拒绝之意,眉眼耷下:“我也不用你陪啊,我自己又不是不会回观里,扬州城的路我熟得很……”

司马璟仍未松口。

见他这副清清冷冷、毫不容情的模样,云冉顿觉自己的“不舍”实在不该——

他都没有半点不舍,她何必还依依不舍?

没准他还想着下江南能觅得几个红颜知己、红袖添香呢?话本子里都是那样写的,什么多情公子遇上绝色花魁,一见那个钟情,二见那个海誓山盟非卿不娶,三见就月下幽会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是了,自己跟过去,反倒碍了他的好事。

思及此处,癸水第一天的云冉情绪难抑地握紧了拳头,红着眼眶瞪了眼面前的“负心汉”,撂下一句:“不去就不去,我才不稀罕。”

转身就叫人套了马车,回侯府。

第73章

景王府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前时, 恰逢长信侯下值。

见着王府马车,长信侯还诧异这个时辰女儿女婿怎的回来了?

待见到马车里下来的只有板着脸的女儿,长信侯更是诧异:“这是怎么了?谁惹我家小姑奶奶生气了?”

云冉见着长信侯, 边行礼,边闷闷道:“除了司马九,还能有谁。”

司马九?

长信侯怔了一怔,才反应景王曾为九皇子, 的确行九。

“先消消气。”

长信侯边带着云冉往里走,边安慰道:“殿下如何惹你生气了?与爹爹说说。若真是他不对,爹爹定然替你讨公道。”

云冉来的路上一肚子火,觉得司马璟简直是薄情寡义,世间第一负心汉。

可这会儿到了侯府,被长信侯这么一问,她冷静下来, 觉得自己那股子邪火有些莫名其妙——

司马璟是去江南办差,并非游玩,带家眷的确不妥。

且他不带就不带,她至于那般生气吗?还脑补那么多有的没的。

人, 甚至都不能共情半个时辰前的自己。

“冉冉?”

长信侯轻唤, 目露不解:“到底是怎么了?”

云冉也无法解释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只讪讪摸着鼻尖:“爹爹, 若是陛下派你去外地办差, 你会带阿娘一起去吗?”

长信侯:“看情况, 若是附近的差事,几日就回来,那没必要。若是远些的差事,一去经年, 应当会叫你阿娘一起。反□□中有你大嫂打理,你阿娘也能走得开。”

云冉:“若是去三月或是半年,譬如去江南巡查盐务?”

听到这里,长信侯还有什么不懂:“陛下派景王殿下去江南巡盐?”

云冉嗯了声,脚尖踢了下路边的小石子:“不久前才收到的圣旨。我想一起去,他不愿带我。”

长信侯哑然失笑:“就为这生气回来?”

云冉:“……”

好吧,冷静下来想想,是有点无理取闹。

但来都来了,现下叫她再回去,她也抹不开面子。

“我也想爹爹和阿娘了。”云冉望着长信侯,可怜兮兮:“爹爹不会赶我走吧?”

“怎么会!”

长信侯大手一摆:“你出嫁时我就说过,无论何时、无论何事,有我和你阿娘的地方,永远都是你的家。”

云冉闻言心头温软,顿时更是什么火气都没了。

待回到椿萱堂,见到了郑氏,将事情原委又说了遍,云冉甚至怀疑司马璟会不会觉着她有病——

从前他莫名其妙生气时,她便觉着他有病。

如今回旋镖,正中眉心。

所以等大嫂和三嫂闻讯赶来,云冉绝口不提她回家的真实原因,只说她想爹娘了。

李婉容和钱似锦也没多想,毕竟前不久的上元节,小夫妻俩还甜甜蜜蜜如胶似漆。

待入了夜,一家同坐吃饭,云商还好心提醒云冉:“下次带景王一块儿回来吃饭吧,不然他一个人留在王府怪冷清的,咱家也不缺他一双筷子。”

云冉:“……”

不提还好,一提想到司马璟孤苦伶仃待在古木森森的深柳堂用饭,心下顿时更不是滋味。

连着碗里的红烧肉都不香了。

郑氏见状,往云商嘴里塞了个鸡爪子:“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景王如今有差事在身,忙得很,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是个不学无术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

云商一脸委屈地啃着鸡爪:“我这不是一片好心么,怎的又教训起我了。”

云冉心不在焉吃着红烧肉,注意力却始终放在屋外。

她隐隐约约期待着。

却又觉得自己不该期待。

那种前所未有过的矛盾情绪,叫她心烦意乱。

于是只吃了半碗饭,她就搁下筷子:“我吃好了,先回房歇息了,你们慢吃。”

郑氏惊愕:“就吃这么少吗?”

云冉挤出个难为情的笑:“身上不舒服,只想睡觉。”

郑氏也知女儿今日来了癸水,第一天总是最难熬的,于是理解点点头:“那快回去歇着吧,晚点我让人给你送碗红糖鸡蛋羹,喝了好睡觉。”

云冉笑着应下,与家里人告退,回了听夏轩。

听夏轩还保持着她出阁前的模样,典雅清丽,淡粉幔帐,彩蝶屏风,满满脂粉气。

云冉坐在床上,脑中却莫名想到除夕夜晚,司马璟陪自己一起回侯府。

那日夜里也是在这张床上,他抱着她,与她辞旧迎新,贺新禧安康。

也是那夜,他趁着她酒醉耍无赖,握着她的手乱来。

明明应该讨厌他,可为何……突然很想他。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定是与司马璟那狐狸精待得太久,被情爱色慾所腐蚀,方才满脑杂念,乱了道心。

云冉用力晃了晃脑袋,把那种不受控制的恼人思绪甩开,盘腿上床,打坐念经。

青菱端着红糖鸡蛋羹进来时,见自家小娘子一副专心致志的入定模样,顿时也不敢打扰,悄悄退下。

等半个时辰后,再次端着热乎乎的鸡蛋羹进来,小娘子已经倒在床上,抱着被子睡着了。

青菱:“……”

得,看来今夜这碗鸡蛋羹注定是无缘进入小娘子的肚子了。

云冉气血足,从十四岁初潮开始,从未痛经。

但癸水期间,难免畏寒,尤其是习惯了夜里有个暖烘烘的男人在被窝里,陡然变成一个人睡,这种冷热差距十分明显。

云冉在梦里都缩成了一团。

仿佛衣不蔽体地缩在风雪飘摇的小巷角落,冷得牙关都打颤。

忽然一条宽厚蓬松的狐毛大氅从天而降,严严实实将她整个裹住。

那舒服的触感、炽热的温度、雍雅的香气,无一处不叫她满意,她本能地抬起手,牢牢抱住那驱寒蔽体的大氅。

“好暖……”

她呢喃着,原本蹙起的眉眼也缓缓舒展。

借着透过淡粉幔帐的昏黄光线,司马璟低头看着那懒洋洋依偎在怀中的小姑娘,心下叹息。

她这样,叫他如何能放心。

*

翌日清晨,云冉迷迷糊糊一睁开眼,便见一片微敞的坚实胸膛。

肤色白皙,伤疤纵横,毫无美感可言,好在她已看习惯了。

如今看到这胸膛敞开,她第一反应是给他拉拉衣领,免得着凉。

只是刚拉第二下,云冉便意识到不对——

她不是回侯府了吗?

为何床上会多出一个人!

等她愕然抬起眼,不偏不倚,恰好对上男人投来的平静视线,他薄唇微启,连嗓音都透着几分刚醒来时的慵懒沙哑:“醒了?”

云冉:“?!”

司马璟:“一个晚上没见,就不认识了?”

云冉:“你你你……”

司马璟:“嗯,你夫君。”

他又逗她!云冉的惊讶也变成羞恼:“你怎么在这?”

问完这话,她意识到自己的腿还搭在男人身上,手也抱着那把窄劲细腰。

一时如碰到炭火般,连忙撤回,身子却被男人牢牢圈住,逃脱不得。

“昨夜你抱着我又是蹭又是贴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态度。”

司马璟肃色看她:“难道你打算始乱终弃?”

云冉:“谁始乱终弃了?你别胡说。”

司马璟:“你,云家五娘。”

云冉:“……”

“懒得与你胡说八道,你松开——”

云冉拿胳膊肘去撞他的胸膛:“我要起床。”

却听得男人吃痛闷哼。

她一惊:“我没用多大力,你…你别讹人啊。”

司马璟:“痛。”

难道撞到他的旧伤了?

云冉踌躇片刻,伸手去撩他的亵衣:“哪儿痛?”

司马璟没说话,只握住她的手,按在心口的位置。

云冉愣怔,待反应过来,脸颊倏地滚烫,一颗心更是狂跳。

“你又骗我,无赖。”

她要抽出手,却被握得更紧,头顶也响起男人磁沉好听的嗓音:“冉冉,别生气了。”

云冉的动作一顿,眼皮也缓缓垂下:“我没生气。”

司马璟:“真的?”

云冉此时也意识到这一切不是梦,虽然不知司马璟何时钻进她的被窝,但……

“我没生气了。”

她道:“昨日许是癸水来了,情绪不稳,方才失了态。后来我爹爹阿娘也与我说了,巡盐并非清闲差事,此去路途遥远,还得与各地官府打交道,琐事繁多,你怕是自顾都不暇,更别说照顾我。”

虽然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他照顾的。

难道过了半年富贵日子,就把前头十几年的苦都忘了?

后来还是大哥云仪说了句“天下之赋,盐利居半,陛下对景王当真是委以重任啊”,云冉更加意识到这个差事并没她想象的轻松——

凡事涉及钱利,必定一堆乱账。

从前还是个小道姑的时候,她就听扬州的百姓们骂过:“这些狗贪官,一个个吃得脑满肥肠,口袋里不知贪了多少银钱,还一天天的横行霸道作威作福,老天爷怎的不降一道雷劈死他们!”

虽然不知他们骂的具体是哪个官,但老话说得好,当官的就没有不贪的,云冉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劈死贪官。”

而司马璟即将要做的事,就是把两淮地区的财赋衙门都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盘一遍。

大哥云仪道:“这差事看起来简单,办起来难。倘若办好了,将是大功一件,若办不好……殿下是陛下的亲弟弟,大的责罚不至于,但光凭办差不力这一点,日后怕是再难得到重用。”

不日便要下场春闱的三哥云泽则是在心下记着“盐利”,猜测此次春闱怕是会出相关的考题。

总之,当官多年的父亲和长兄都那般说了,云冉再不敢小觑这差事。

“这是陛下委托你的第一个差事,也是你证明自己能力的好机会。”

云冉从他怀里坐起,一头丰茂乌发如绸缎般披散在牙白亵衣后,她垂眼看向床上躺着的男人,明净眉眼间满是平静与理解:“你安心去吧,不必顾及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司马璟眼底明显掠过一抹诧色。

来之前,他还以为要费些功夫与她说利弊、讲道理,方能将人哄好。

未曾想她反而宽慰他不必担忧,安心办差。

看着眼前天真纯然,但目光却无比清明坚定的小王妃,司马璟又对她多了一分新的认识。

她真的很好。

每当他觉得她已经够好时,她总能叫他知道,她还有更多的没被发现的优点。

这样好的她,来到他身边,成了他的妻子。

胸膛蓦得一阵激荡。

他抬手将人拉入怀中——

“司马九!?”

云冉都懵了,她与他说正经事呢,怎么突然又压着她亲!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你……咳……你冷静点。”

她被亲得上气不接下气,恍惚间只觉身旁的男人好似变成一头凶猛热情的狼狗,只知往人怀里乱扑乱咬,也不管人受不受得住:“我…我还来着癸水呢!你不许……唔!”

唇瓣又被堵住,剩下的话也被贪婪的吻给吞噬。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再呼吸到新鲜空气,云冉乌发凌乱,樱唇红肿,双眼迷离,气喘吁吁。

她身旁的司马璟也不好受。

看着小娘子被吻到失神涣散的娇媚模样,他喉头微滚两下,终是不忍再劳累她。

扯过被子替她盖好,他起身下床,披上外袍离去。

云冉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才稍稍偏过脸,见他进了净房,还有何不懂。

一时双颊更加酡红,想到方才激吻时腿侧不小心碰到的坚碩,她咬着唇,心下暗道,活该!

**

既已把矛盾说开,云冉也不好再叫爹娘为她这点小事担心,和司马璟在侯府用过一顿午膳后,便回了王府。

当天午后,户部也送来官服和官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