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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姑小王妃 小舟遥遥 18547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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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何时去户部报道,传话太监道:“户部杨尚书说不急,擎等着王爷何时有空,过去点个卯便是。”

话里话外的小心恭维,足见户部对于这尊突然降临的“活阎王”有多敬畏。

但云冉想着既然已经接了这差事,便没必要再搞特殊待遇——

要不不做,要做就好好做,此乃处世为人的基本道德。

也不知司马璟是听进去她这话,还是怕她一直念叨,转过天他穿上官服,上了早朝。

虽已是正月新春,但冬日残寒未褪,晓雾漫过皇城,将朱漆宫阙晕成朦胧的剪影。

卯时三刻,官员们身着绣着禽鸟纹样的朝服,匆匆往麟德殿赶,行走间哈出的白气裹着寒意,刚腾起便被浓雾吞了去。

殿门还未开,长长的龙尾道上,年老些的官员裹紧貂裘,手笼在暖炉里仍不住搓着。年轻翰林的朝靴沾了霜,走在石板上打滑,得扶着同僚才稳当。

那寒冷潮湿的雾气钻进衣领,冻得人鼻尖发红,等待早朝的官员们或是低声寒暄,或是打着哈欠,强逼困意,或是盯着脚尖放空。

倏地,不知是谁突然惊呼一声,人群里也嗡嗡响起杂乱噪音。

正在武官队伍里打着哈欠的长信侯也循声看去,待看清那浓郁雾色里缓步走来的红袍郎君时,哈欠都给惊了回去。

这、这这这是见鬼了吗!

还是他没睡醒?

长信侯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定睛再看,那从半明半昧的天光之下缓步走来的男人,红袍革带,面如冠玉,可不就是他温柔体贴的好女婿,景王!

不单是长信侯,在场其他官员也都一副见了鬼的惊骇——

景王。

穿官袍的景王。

一大早来上朝的景王。

果真只要活得够久,什么都能见到。

司马璟自也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虽不喜,却不可避免。

既已决定入仕为官,日后还会面临更多的交际与来往,他得学着适应。

淡淡环顾一圈穿红着绿的官员,见他们大都是惊惧错愕、躲闪不及的神色,司马璟心里并无半分波动。

这么多年,习惯了。

刚想寻一处安静之地,便听得两道熟悉的招呼声响起:“殿下。”

掀眸看去,是长信侯和大郎云仪。

父子俩一文一武,一个穿紫袍,一个穿绿袍。

截然不同的装扮气质,却如出一辙的亲热笑容:“殿下穿官袍的样子可真精神。”

“冉冉一直说你穿红袍好看,果真如此。她瞧见殿下这样,定然也赞不绝口吧?”

像是阳光驱散潮湿的浓雾。

司马璟沉冷的眉宇也稍缓:“我出门时,她还在睡。”

长信侯父子点头:“也是,这么早,又这样冷,是得多睡会儿,多吃多睡长得高。”

司马璟:“……”

果真是一家人。

岳婿三人聊了起来,旁侧的官员们见状,忍不住窃窃私语。

“没想到景王真来上朝了?方才他走过来,我当真骇了一跳。”

“谁说不是呢。”

“不过瞧他与长信侯父子说话的样子,似乎并不像外头传得那般孤僻啊。”

“怎么说也是他的岳丈和舅兄,哪怕看在王妃的面上,也得客气些。咱们算是哪根葱,该不理照样不理。”

众人深以为然,一时只远远望着,绝不敢靠近半分。

待钟鼓声从雾深处传来,众人整冠敛容,踏着寒气鱼贯入殿。

“陛下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躬身,山呼震天。

文宣帝高坐龙椅,温声道:“众卿免礼。”

待众臣起身抬头,身边的秉笔太监附耳提醒:“陛下,景王殿下。”

文宣帝朝下望去,一眼就看到一众官员里那道最为挺拔修长、气质清贵的身影——

饶是前两届的探花郎站在不远处,都无法媲美他十分之一的灼灼风华。

只要他在的地方,他便是焦点中心。

众星捧月。

从前如此,现下……似乎依旧如此。

搭在龙椅扶手上的长指不禁攥紧,文宣帝沉沉缓了两口气,方才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

云冉醒来时,听青菱禀报司马璟上朝去了,还有些怪不适应。

不管转念一想,他去上朝,晚些还要去户部点卯,那她就有一整日的空闲时光了。

她当即从床上爬起,按照从前规律的作息,重拾晨练早课,用过早膳,陪着福豆儿玩了一会儿毛球,便坐在书桌前提笔研墨,列起司马璟出远门要带的行李。

还有三日,司马璟就要出远门了。

虽说他之前也去过遥远的北地,但江南与北地是截然不同的风景物候,作为一个江南长大的人,云冉在这点还是能给他提供不少的建议和协助。

列完清单,便是采购。

云冉忙的不亦乐乎,直到傍晚才大包小包的回府。

“这些,你们都抬去深柳堂交给常春总管,方便他统一整理。”

“这几包都送去湛露堂交给周嬷嬷,叫她登记入库。”

云冉朗声吩咐着下人,忙了一整日,喉咙都有些干了,正想着赶紧进屋子喝杯丁香饮子,才踏入院门,便见漫天霞光里,一人长身玉立,站于阶前。

灼灼红袍,眉目如玉。

霞光万道都比不过他的衣袍一角。

云冉呆住,喉咙更是发哑。

这世上怎么有人能把红色穿得如此好看,艳而不俗呢。

想不通。

但,爱看。

她定定看着那拾级而下的男人,直到他走到面前,沉雅的龙脑香伴随着晚风拂过她的面庞,她才回过神:“殿下,你回来了。”

司马璟看着她这副看呆的模样,薄唇微翘。

“这话该我说。”

他道:“你怎的这么晚才回来?”

云冉道:“我、我出去买东西了,把东市和西市都逛了一遍。”

司马璟早就知道,如今听她说,只淡淡嗯了声。

云冉见他不再出声,也一动不动,并无挪开的意思,不禁疑惑:“殿下还要出门吗?”

司马璟:“没有。”

云冉:“那你这是……”

司马璟黑眸轻眯,看着她:“你就没有什么话对我说?”

云冉:“说什么?”

司马璟:“……”

云冉:“……?”

四目相对了两息,见她双眼迷惘不似作伪,司马璟败下阵来。

他振袖抬臂,又不疾不徐转了一圈。

再次定步,他凝眸睇她:“现在呢。”

云冉仍是怔住。

直到司马璟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躲在一旁的常春赶紧给云冉使眼色,夸啊!您倒是夸啊!平日里不是很能夸的吗!

云冉恍然。

原来他方才是在开屏!

“殿下、殿下,你慢点——”

她忙捉起裙摆,快步追上:“方才风大我眯了眼,好看,特别好看!当真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给我迷得乐不思蜀、五迷三道,打今儿起,看晚霞嫌不够艳,赏繁花觉没灵气,殿下就是我心中第一等的人间绝色,永生永世,无人能比!”

“殿下,你开开门啊。”

“……这是我的院子啊。”

第74章

这日夜里, 云冉搜肠刮肚,把她毕生所学的赞美之词都说了一遍,司马璟方才停止“咬”她。

云冉一边拢着衣襟, 一边听着男人去净房的脚步声,很是不理解他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行为——

不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夸他,至于这么斤斤计较?

揉了揉遭罪的胸,在外奔波大半日的困倦很快袭来, 她沉沉睡去。

转过天的午后,云冉正在打包要带给师父师姐们的信件和礼物,太后派人请她入宫。

云冉心下猜测八成与司马璟下江南有关。

果不其然,到了寿康宫后殿的小花园喝过半盏雀舌,赵太后就放下杯盏,面带微笑地问:“阿璟对这差事可还满意?”

自从知道当年赵太后保大弃小,云冉再看太后的慈爱笑脸, 心里总不大得劲。

理智上,她能理解当时情况紧急,赵太后别无选择。

但情感上,她自然更偏向自家夫君。

现下见赵太后打听起司马璟的事, 云冉再不像从前那般毫无保留, 而是斟酌一阵才道:“殿下虽寡言少语,但办事沉稳缜密, 他既接下这门差事, 定会全力以赴, 不负君恩。”

完美回答。

云冉暗想,她可真是个天才。

殊不知这话落在赵太后的耳中,立即就瞧出这小儿媳多冒出的心眼子。

是阿璟与她说了什么?

还是,她自个儿打听到了什么?

兰桂曾经说过, 王妃年纪虽小,却聪慧通透。先前还曾打听过往年旧事,试图查清龃龉。

如今她既与阿璟圆了房,夜里耳鬓厮磨,难免会透一两句真心话……

赵太后倒不怕云冉知道当年的抉择。

她赵鸢行事,敢做便敢当。

哪怕时光倒流,再来一回,她依旧会选择救长子——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

危机来临,壮士断腕,也得保留最有用的那条手腕,方能逆风翻盘,赢到最后。

“哀家原想叫他进礼部,担任此次春闱的考官。不巧你家三郎此次也要下场,为了避嫌,便作罢了。”

赵太后道:“江南巡盐一差是皇帝做主定下,说是历练一番,看看阿璟处世为官的能力。”

云冉不知赵太后与她说这些作甚,只乖巧点头:“殿下定会好好办差,不辜负母后与陛下的期望。”

赵太后见她装傻充愣打太极,话兴也寥寥,但夜里还想与小儿子一起吃顿饭,便也没叫云冉退下,转而聊起司马璟离京的行囊收拾得如何、随侍的下人有多少。

云冉如实告知,赵太后皱起柳眉:“一个婢女都没有?”

云冉道:“殿下身边一直都是太监伺候,从不用婢女的。”

奇怪,太后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

“从前是从前,如今他出远门,身旁怎能没个婢子伺候?”

赵太后见小儿媳还是一脸懵懂不解,抬手示意宫人退下,而后无奈看着她:“你如今也知人事了,应当明白男人身旁是缺不了女人的。与其叫他在外头带回那不知根底的,不如安排两个乖巧懂事好拿捏的,日后无论是留在府中给个身份,还是遣去别处,也都方便。”

云冉全然没想到太后口中的“伺候”,还包括床上的“伺候”。

一时心跳好似冻僵,没来由的寒意和难受从心脏弥漫到四肢百骸,叫她浑身僵硬,脚底板都发寒。

虽然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可她从未想过司马璟会有别的女人。

更别说如今她和他成了真夫妻,深切认识到阴阳交合是件多么亲密无间的事……

不行。

她不要。

她无法接受。

光是赵太后提起,每根汗毛都抗拒地竖起。

“冉冉?”

赵太后觑着小娘子骤然发青的表情,也知这事对女子而言并不好接受,但男人三妻四妾稀松平常,长子身边有皇后陪着,不愿另纳妃妾也就罢了,可小儿子即将离京多日,王妃又不跟着,可不就得找人伺候。

她可不想委屈了小儿子。

“身为王妃,得有容人之量。何况那些不过是伺候人的玩意儿,如何也越不过你的。”

为表宽慰,赵太后还拍了拍云冉的手背。

云冉指尖发颤,下意识想缩回——

她终于懂了司马璟的心情。

她现下也想逃出宫,一分一刻都不想与他们待在一块儿。

多待一刻,她好像也要变得古怪,变成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司马九,你在哪。

快带我走。

她在心里呼喊,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时分,外头终于响起宫人的通禀:“景王殿下驾到。”

看到回廊处那道红色官袍、疾步行来的颀长身影,云冉仿若看到救命稻草,眼睛霎时亮了。

“殿下。”

她站起身,几欲奔去,到底还是顾及场合,克制住了。

司马璟一从户部下值,便被寿康宫太监拦住,说是太后有请一道用晚膳。

他说没空。

太监似是早猜到,道:“王妃也在。”

他这才赶了过来。

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自家王妃一脸期盼——

诚然,他喜欢看她满是期待的晶亮眼眸。

可今日她眼中的期盼,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司马璟暂按心下疑虑,上前与赵太后行了礼。

赵太后虽没从云冉那里得到想要的答案,但见到一袭红袍、风华惊绝的小儿子,心情也好转不少。

“这身官服穿在阿璟身上,当真不错。”

赵太后夸道,看了眼天色:“你忙碌整日,定然饿了。”

她侧眸吩咐宫人:“传膳吧。”

宫人应声退下。

赵太后见着小俩口一晃眼就牵在一起的手,眉心微动,倒也没说什么,只起身往正殿去。

司马璟握着云冉的手,低声问:“她为难你了?”

云冉微怔,抬眼看向前头那道雍容华贵的背影,也压低了声音:“等回去再说吧。”

实则并不用等回去再说。

一场表面和谐的晚膳用罢,就如当初在宫宴赐婚一般,赵太后不由分说就点了两个宫女随他们一道回府。

美名其曰,路上照顾景王。

云冉看着那两个年轻美貌又娇羞无措的宫女,恍惚看到了当日宫宴上的自己。

这时,她才意识到当初的自己有多傻,竟觉得太后仁慈和蔼。

实则在太后眼里,压根就没把她当人来看——

她和这两个宫女一样,都是太后随意赏赐的“玩意儿”。

只不过她这个“玩意儿”更贵重些。

一个贵重的玩意儿。

再贵重,也不是人。

云冉想当人。

她看向司马璟。

司马璟捏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眼神,便与太后移步说话。

一时殿中,只剩下云冉和那两个宫女面面相觑。

那两个宫女对她又怕又敬,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云冉垂下眼,不想与她们对视。

内殿隐隐约约传来争吵声,不多时,司马璟面无表情走了出来,牵着云冉:“走吧。”

云冉能感受到他周身的冷戾,一时也不敢多问,只静静随他离去。

直到坐上出宫的马车,她长舒一口气,又一点点挪到司马璟的身旁:“殿下和太后吵架了?”

司马璟没立刻答,只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底的厌烦与戾气。

再次睁开眼,看着自家王妃满是担忧的莹白小脸,他抬手捏捏她的脸:“没事,习惯就好。”

云冉:“习惯……吵架?”

“早与你说过,宫里没一个好东西,你偏不信。”

司马璟扯唇,狭眸中噙着淡淡自嘲:“今日知道了?”

云冉愣了下,而后重重点头:“嗯!”

想到午后待在寿康宫的如坐针毡,她下意识靠在司马璟的怀中,抬手抱住:“殿下千万不要变成他们那样。”

看着缩在怀中的小姑娘,司马璟猜到她午后定然受了委屈,一时也将人揽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下回宫里再传你,你就装病。”

“他们与你说的话,你一句都别听,也别信。”

“当他们是一群疯子就好。”

若是从前司马璟这般说,云冉定要说他不孝不悌、失礼无矩。

可这会儿,她深以为然,只觉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染缸,正常的人进去都要变得不正常。

这日睡前,云冉闲来无事,好奇问起司马璟和赵太后在内殿是如何吵的。

司马璟失笑。

他刻意避开她,便是不想叫她被那些剑拔弩张的戾气所影响。

她倒好,上赶着问。

“就是叫她少管闲事。”

司马璟闭上眼,懒声道:“放心,起码在我回京的这段时间,她不会再找你麻烦。”

云冉:“真的?”

司马璟嗯了声。

但云冉还是好奇司马璟与赵太后吵架的场景,不知天家的母子吵架,是否也像民间市井的母子吵架一般急赤白脸?

只是不等她再问,屁股就被不轻不重拍了下:“再不睡,我也不介意做点别的。”

云冉:“……”

禽兽,她还来着癸水呢。

但想到除了真枪实弹,他还有别的折腾法子,她还是识时务的闭上了眼:“睡,现在就睡。”

几个呼吸间,就安安稳稳打起了呼噜。

见她闭眼就睡,司马璟漆黑眸底也掠过一抹柔色。

只是想到宫里那些人,神色又很快冷下。

若有的选,他恨不能将她随时带在身边,一分一刻都不错眼。

但他也清楚那不现实。

如今能做的,便是养精蓄锐,拓展势力,方能与宫中抗衡,护住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

眨眼便到了司马璟离京的那日。

此次巡盐,他为主官,另有两位户部主事作为副手,随行还有一支三百人的禁军护卫。

云冉在灞桥相送,看到禁军队伍前的那个小头领时,一时觉得眼熟,并未想起。

还是她瞥了第二眼,司马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他名唤耿东,禁军指挥使,也是年初随杨家老夫妇来王府门前谢恩的十二军汉中的一位。”

“原来是他!我说怎的有些眼熟。”

云冉恍然笑道:“没想到这么巧,他竟然成了你的护卫领队。”

司马璟并未解释是他点名任命了耿东,只道:“是,很巧。”

既是认识的人,云冉还特地上前与耿东打了个招呼。

这个春节过去,长安谁人不知景王妃的贤德美名。

再次见到这位和气如云的王妃娘娘,耿东诚惶诚恐,忙不迭跪下。

云冉叫住他,莞尔笑道:“说来也是缘分,先前耿指挥使陪着杨家二老前来谢恩,足见你是一位仁义之士。现下景王即将远赴江南,途中免不了会遇上一些麻烦,届时还拜托耿指挥使多多照应,护好我家殿下。”

耿东一时更加惶恐,脑袋恨不得贴到地里:“王妃这话真是折煞属下了。”

“且不说您救了属下好兄弟唯一的血脉,是属下干爹干娘家的大恩人,便是属下职责所在,也定然义不容辞,护卫殿下周全!”

说到这,耿东还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与云冉道:“王妃放心,此去江南,属下定然叫殿下毫发无损,平平安安回来与您团聚。”

云冉闻言,心里也踏实不少:“那就多谢你了。”

交代完护卫队长,云冉还想与司马璟那两个同行的副官打声招呼,叫他们多体谅一下自家殿下的怪脾气——

只是还没过去,就被司马璟带回了马车。

“马上就要分开,你不多与我说话,净浪费口舌在旁人身上。”

司马璟单手撑着车壁,俯身看她:“云冉,你说你是不是没良心?”

云冉被他圈在车壁与胸膛之间,感受到那健硕身躯传来的热意,还有那灼灼炽热的目光,一颗心也扑通乱跳起来。

“你别冤枉我,我与旁人说话也是为着让他们照应你。”

云冉偏过脸,车厢里莫名升温的气氛,叫她莫名不敢与他对视。

说来也是不巧,圣旨给的五日期限,不多不少便是云冉一个癸水期。

自打做了夫妻,云冉深知司马璟在床上有多贪。

这回生生忍了五日不说,好不容易她癸水过去,他却要离开长安,一去还不知多久……

虽然今早起床时,被他按在床上亲了许久,但她明显感觉到男人的不满足。

譬如现下,车厢静谧无人,他看向她的视线却明显带着火。

灼灼热意,如有实质,几乎要将她的肌肤烫化。

“殿下,你坐过去点,咱俩再说说话。”

鸦黑的长睫轻颤了颤,云冉抬起手,试图推开那随时便能压下来的高大身躯:“你别靠这么近……”

细腕却被牢牢扼住。

男人的掌心也炽热,握得很牢。

云冉错愕,刚抬起头,男人的吻便落了下来。

“唔……”

云冉眼睛微微睁大,难以置信这人竟胆大到如此地步——

马车外头可有三百来号人呢!

一时间,紧张叫她白皙的脸庞涨得通红,她锤着男人的胸膛,试图唤起他的理智,却是两只手都被扼住,举过了头顶。

手臂被压在车壁,上半身自然而然地朝前弓去。

这姿势太过羞耻。

明明衣裳齐整,却有种被剥光了的错觉。

“司马……唔……别……”

唇瓣才将张开,就被攻略侵占。

这个吻太凶,比晨起那个还要凶,只吻得她头晕眼花,唇角都不觉淌着丝丝诞液。

待她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时,不知何时已被男人抱在腿上。

他一掌握着她的腰,一掌托着她的后脑勺,脸庞埋在她馨香柔軟的脖颈间,边细细亲着,边哑声呢喃:“每日都得想我,隔三日给我写一封信。”

“好好待在长安,不要去危险的地方,做危险的事……”

“若遇到麻烦或危险,便吹我给你的那个哨子,会有暗卫出现。”

“……听到了么?”

“唔……”

云冉被他弄得四肢发軟,现下听他这交代,半清醒半恍惚地抱着怀中的脑袋,小声道:“三天写一封信会不会太频繁了?五日……啊,别咬别咬,三日就三日,我写、我写就是!”

司马璟松开那雪口酥口,只拿高挺的鼻梁轻轻蹭过那新鲜留下的牙印,嗓音幽沉:“有时候,我真想把你这剖开,看看里头到底有没有心。”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叫她三日给他写一封信,她竟嫌频繁。

他没让她一日写三封已是体谅。

“我哪没有心了?你总是这样说。”

云冉垂下水光潋滟的明眸,很是不服:“难道我对你还不好吗?明明已经很喜欢你了,你却总说不喜欢。”

她真要冤死了。

司马璟听着她这委屈的嗔怪,心软又无奈,她和他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是,你喜欢我。”

他低头又亲了亲,方才抬手将那褪至肩头的碧色春衫拉上拢好,圈着她的手却舍不得松开,又深深看了怀中这张白里透红的娇靥好几眼:“记住,好好地等我回来。”

云冉见他语气变得正经,一时也顾不上计较他把她吻得乱七八糟,轻声应道:“你也是。”

“好好地办差,好好地回来。”

“嗯,一定。”

“……还有。”

云冉感受到那抵在身侧还未消退的触感,咬了咬唇,瞪圆眼睛看他:“你不许在外头拈花惹草,不许去烟花之地,更不许碰其他的小娘子!”

话落,却觉那触感却卷头重来般,更加明显。

云冉大惊的同时也大怒:“司马璟!若是你真的在外头有了别人,我就再也不理你……不对,我要与你和离,再也不喜欢你,再也不和你好了……”

司马璟只觉心口滚烫得厉害。

就连嗓音也变得又沉又哑:“你现下会介意了?”

云冉正为那腿边的反应而恼怒,觉着他或许是想到拈花惹草才越发兴奋,冷不丁听他这样一问,脑子还转不过弯:“什么?”

司马璟:“你之前从不介意。”

云冉:“……?”

她哪有不介意?

也不等她再问,车外传来常春的提醒声:“殿下,时辰不早了。”

车厢内旖旎的气氛霎时散去。

云冉记起正事,忙不迭从男人怀中坐起,一边从车厢抽屉里拿出小镜子,整理仪容。

见着那被吻得红肿的唇瓣,忍不住瞪了司马璟一眼:“都怪你。”

司马璟面不改色受了这一眼,胸间那阵因木头开花而泛起的欢喜仍在回荡。

沉沉缓了两口气,方才勉强压住。

他抬手遮住云冉的眼睛,再次在她唇瓣轻点一下——

“等我回来,再好好亲。”

话落,他掀帘下车。

云冉坐在车窗旁,看着那轻轻摇曳的宝蓝色车帘,一颗心也似在水波里晃啊晃。

再次回神,车外队伍已肃正待发。

想到自己红肿的唇瓣,云冉没再下车,而是掀起车帘一角朝外看。

春日的阳光明媚灿烂,那高坐在银灰骏马上的玄袍郎君,龙章凤姿,清贵如玉,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侧眸看来。

遥遥相望,春光下,他薄唇轻翘。

云冉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出发——”

男人振臂,勒紧缰绳。

队伍齐声应和,井然有序朝前行进。

云冉看着那渐行渐远的队伍,一颗心也不知不觉地怅然、空寂,仿若缺了一块。

直到一同前来送行的云商打马过来,提醒道:“队伍已经走远了,冉冉,咱们也回吧。”

云冉方才颔首:“好。”

马车辚辚,云冉坐在车内,脑中却满满都是司马璟。

虽然早知会分别,可当分别真的来临,远比她想象中的要难受。

明明前一刻他还抱着她、亲着她,现下俩人却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为了杜绝一个人胡思乱想,马车回城后,云冉直接跟云商回了侯府。

家里人多热闹,免得她一人孤寂。

侯府女眷也知小夫妻刚分开,难免不舍,都赶来陪她说话解闷。

只是春日伊始,郑氏与李婉容都有许多事要忙,倒是怀孕养胎的钱似锦最闲——

春闱在即,为了让云泽安心备考,这半月云泽都住在前院书房,所以迎紫院就剩钱似锦一人住。

现下云冉要回侯府过渡几日,钱似锦盛邀小姑子陪她一起睡。

云冉欣然答应。

于是这日夜里,年纪相仿的姑嫂俩躺在一张床上,叽叽喳喳聊不亦乐乎。

但张家长李家短的聊到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司马璟。

“也不知道殿下现在走到哪了?”

“驿站他住得习惯、吃得习惯吗?”

“……从长安到江南那么远呢,想想都累。”

“不过江南可好玩了,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他这会儿去江南正是时候,届时那边蜂飞蝶舞,桃红柳绿,莺莺燕燕迷人眼……莺莺燕燕……”

“对了!他今日都没答应我不许沾花惹草,莺莺燕燕!”

云冉陡然想起这事,从床上惊坐起:“可恶,叫他打岔给我绕了过去。”

话落,却听得身旁传来自家三嫂的一声轻笑。

云冉蹙眉:“三嫂你怎么还笑呢。”

钱似锦也坐了起来:“我是笑,你这小木头终于开了情窍,都知道吃醋了。”

云冉:“吃醋?”

“是啊,这酸味,啧啧啧。”

钱似锦抬手在鼻尖扇了扇:“明日府中都不必买醋,直接从妹妹身上倒就好啦。”

云冉被说得不好意思:“我才没有吃醋。”

钱似锦:“若没吃醋,你又何必在意景王殿下在外头拈花惹草?”

云冉:“……这、这不是应该的吗。”

“这世上哪有什么应该的事?”

钱似锦掀开幔帐,让光透进来,笑着看她:“我的傻妹妹,因为你喜欢殿下,心里有他,才会吃醋呢。若不喜欢、不在意,管他在外头找十个八个,你照样好吃好喝,才不会大半夜还念叨。”

云冉:“喜欢?我是喜欢他啊,一直都喜欢。”

话说到这,云冉也趁这机会,将她与司马璟关于“喜欢”的分歧说了。

末了,她一脸不解:“我真搞不懂他,我起码与他说了有一千遍喜欢了,可他就是不信!今日也是,说什么我竟然会介意?那我肯定在意的呀!”

钱似锦听罢,捂着肚子哈哈笑了起来:“哎哟我的娘,你们俩可真有意思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哟哎哟,不成了,不能笑了,笑得我肚子疼。”

到底还记着自己肚里揣了个娃娃,钱似锦做了几个深呼吸,方才平息笑意,再看小姑子一脸委屈的幽怨模样,忙拱手赔罪:“好了好了,我不笑了。”

“不过你和你家殿下说的喜欢,的确不是一回事。”

迎着云冉迷茫的目光,钱似锦敛容正色道:“景王殿下要的喜欢,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喜欢。”

“只属于他一人,独一无二的喜欢。”

“或者说,他想要你爱他。”

“很爱很爱,唯他一人。”

第75章

这日夜里, 钱似锦将她十岁就开始看话本戏曲总结出来的经验,加上无数生动形象的比方,终于叫云冉知晓了喜欢之间的不同。

且她也能确认, 她对司马璟并非普通的喜欢,而是三嫂所说的男女之情。

她对司马璟有情。

所以得知他过去,她为他心疼。看到他变得更好,她为他欢喜。

与他拥抱接吻, 她会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与他争执冷战,她会胸闷气短、食不知味。

听到太后要送她宫女,她会吃醋生气。

与他灞桥分别,她会思念不舍,牵肠挂肚……

情不知所起,蓦然回首,那人已悄然住进了她心间。

云冉悟了。

只可惜迟了一步, 司马璟已经离开。

“早知道我昨夜就该来与三嫂住,那我今日就能告诉他,我是喜欢他的!”

云冉扼腕,大为叹息。

钱似锦却是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好饭不怕晚, 等殿下回来再说也不迟。若你实在着急, 明日写信让人送去,他们如今走得还不算远, 快的话, 没准两日就能收到你的情意了。”

“倒也没那么急。”

云冉听出三嫂话中的调侃, 脸颊微烫:“而且这种话,还是亲口说比较好?”

“这倒也是。”

钱似锦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抱着被子躺下:“不行了, 真得睡了。要是叫你三哥知道我与你聊到这么晚,指不定要如何啰嗦我呢。”

云冉也知时辰不早了,乖乖躺下:“若是三哥说你,你就往我身上推。今日也多亏三嫂替我指点迷津,不然我还不知要与殿下糊里糊涂、鸡同鸭讲多久。”

钱似锦噗嗤笑出声:“哎哟我的好妹妹,可别再逗我笑了,我真受不住了。”

云冉:“……?”

她哪里逗她笑了?三嫂的笑点好奇怪。

却也没再说话,免得一开腔又没完没了地聊。

她熬个夜倒无所谓,三嫂肚子里还揣着娃娃呢。

许是解决了一直以来的困惑,又有钱似锦这么个暖烘烘的怀孕妇人睡在旁边,与司马璟分别的第一晚,云冉睡得还挺香。

翌日清晨醒来时,钱似锦抱着被子仍睡得香甜。

云冉知道怀孕妇人身子重,容易疲惫发懒,于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与迎紫院的婢子交代了两句,便径直回了她的听夏轩。

行至听夏轩门口,只见粉墙之上爬着一株迎春花。

和煦春光里,小小的鹅黄色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嫩绿色枝条也柔顺舒展,一派勃勃生机。

“春天真的来了啊。”

云冉看着那一株报春的花儿,心底也好似被阳光照耀,敞亮清透。

尽管郑氏等人一力挽留,云冉在长信侯府小住了七日,便搬回了景王府——

一来,春日伊始,王府也有不少庶务要打理。

二来,冰雪消融,气候回暖,柳仙苑里有些小蛇儿已经结束冬眠,开始活动。

司马璟平日里最宝贝他这些蛇儿们,将它们视作朋友孩子,如今他在外办差,她自然要替他看顾这些小东西。

三来,她和司马璟还有条小狗在王府。

据王府的太监传信,福豆儿这些日子天天摇着尾巴站在湛露堂的门口张望,小模样实在可怜极了。

作为养过狗的人,云冉哪听得这样的话,当即就命人收拾东西,回了王府。

三嫂钱似锦最是舍不得,拉着云冉道:“你得空再回来住啊。”

云冉失笑:“一定一定。”

稍顿:“不过春闱也就这些日子了,下次再回来,三嫂的床怕是得被三哥霸占得死死的,再没我的机会了。”

钱似锦登时也红了脸,锤她:“你这小妮子,还笑话起我来了。”

嬉笑间,云冉回了景王府。

看着熟悉的牌匾和府邸,心底莫名也涌起一种安稳的归属感——

原来不知不觉中,她也将景王府当做了家。

意识到这点,云冉垂下眼,轻笑了下。

身后的青菱见状,奇怪:“小娘子笑什么?”

“没什么。”

云冉摇了摇头,再次看那“敕造景王府”的匾额,漆黑眼眸一片明润笑意:“只是觉着挺奇妙的。”

青菱:“奇妙?”

云冉嗯了声:“明明去年刚嫁过来时,听到景王府三个字就如听到洪水猛兽,避之不及。可这会儿却觉着……很安定。”

她这样一说,青菱也觉出其中区别,轻声感慨:“可不是嘛,当初奴婢也怕得很,现下想想,都是自己吓自己。怎的就听外界那些鬼话,真觉得王府是个虎豹豺狼窝了?”

“三人成虎,流言可畏。”

云冉摇摇头,再看敞开的朱门,笑道:“走吧,回去看看福豆儿,小家伙这么多天没见,肯定急坏了。”

主仆俩一道往里去。

还没进湛露堂的大门,就听到清脆热情的小狗叫声:“汪汪汪!”

明媚阳光里,黄澄澄、胖乎乎的小奶狗迈着四条小短腿,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小家伙兴奋极了,跑到云冉腿边又是嗅又是蹭,又是欢喜地摇着尾巴转圈圈。

这股儿黏人劲儿,莫名叫云冉想到了司马璟。

尤其抱起毛绒绒的小家伙,它一个劲儿拿脑袋往她怀中蹭,又伸舌头去舔她的手背——

不愧是那人送的小狗,简直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

云冉抱着小狗,无奈笑道:“好了好了,乖宝儿,知道你想我了,今日给你多炖个大棒骨!”

福豆儿:“汪!”

就在一人一狗准备进屋,云冉发现院门那块匾额变了——

原本红底金字的匾额,变成了绿底墨字,其上“湛露堂”三字遒劲清绝、银钩铁画,赫然与柳仙苑门口那块匾额一个风格。

云冉惊喜:“什么时候换上的?”

门口早有小太监候着,就等着王妃娘娘开口问呢。

“回王妃,殿下离京那日就换上了。”

这小太监是常春认的干儿子,叫做常恩,十八九岁,眉清目秀,一脸机灵:“奴才干爹说,殿下这是想给娘娘一个惊喜呢。”

云冉的确挺惊喜。

她抱着福豆儿,仰头将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只觉比柳仙苑那几个字还要漂亮。

“这字画师傅是哪家铺子的?书法似是又精益了。”

云冉不懂书法,却慕才:“这字写得很好,你替我赏他十两银子。”

常恩错愕,仰头:“难道王妃不知这字乃是殿下亲笔所写?”

云冉:“……?”

常恩点头:“王府诸多院落里,唯有柳仙苑与湛露堂的匾额是殿下亲笔所写。”

就连景王自个儿住的深柳堂,都是最初的匾额对付着。

足见在景王心中,王妃和柳仙们比他自个儿还要重要。

“竟然是他自己写的字。”

云冉傻了眼,口中喃喃:“那他怎么都不告诉我……”

谦虚?还是想给个惊喜?亦或是,觉得不值一提?

不管了,反正这块新匾额,她很喜欢。

当日夜里,云冉就在寄给司马璟的书信里写下:「匾额已阅,甚是喜欢。等尔回来,赏香吻一枚。」

笔落此处,她突发奇想,还寻来胭脂抹唇,在信纸印下一个唇印。

看着那个红艳艳的小巧唇印,云冉很是满意。

又忍不住去想,司马璟收到这封信,看到这个唇印,会是什么反应?

他应当也很想她吧?

就像她想他一样。

司马璟收到这封信时,已是八日后。

彼时巡盐队伍已到济州,若水路通畅,再过十日,即可抵达扬州。

因着彼此的距离日渐遥远,收到信件的时间间隔也逐渐变长,从第一封信的三日,到第二封信的五日,再到如今的八日。

夜阑人静,明月高悬,他坐在驿站房间的窗边,拆开这第三封信。

依旧是歪歪斜斜鬼画符似的字,密密麻麻写了三页,这回信纸上却多了个嫣红色的唇印。

目光触及那一句“等尔回来,赏香吻一枚”,司马璟哑然失笑,脑中似乎同时想起那小姑娘清脆得意的嗓音。

视线再度落在那枚形状好看的唇印,思绪也被拉回之前的每一次接吻。

温软清甜,甘冽如泉,食髓知味。

喉头蓦得有些发哑,他捏着那印着吻痕的信纸,鼻间也好似盈满她身上的香气。

那没良心的傻子,明知羁旅遥遥,思念重重,却还故意引诱他。

难受。

只恨没有飞天遁地术,回到长安,将人揽在怀中,一亲芳泽。

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自食其力。

从箱笼里取出一条鹅黄色绣并蒂莲花的兜衣,一手拢着,另一只手细细摩挲着那抹唇印,想象着从中感受她的温度和气息。

冉冉。

他的王妃。

他的妻。

……

良久。

兰麝弥漫,□□点唇,尽数予了她。

***

二月初九,春和景明,桃杏灿烂,三年一届的春闱终于开始。

来自大江南北的俊秀人才齐聚长安,共赴这场读书人的盛宴。

云冉虽不是读书人,却也知自家三哥云泽的学问很是出众,出众到听说他参加科举,大家从不担心他考不上,而是猜测他是考状元,还是会凭借修竹之姿、如玉之貌,点作探花郎。

送考这一日,侯府上下都来了,就三嫂钱似锦没来。

明面上的理由是安心养胎,不便出门。

实际上的理由是:“怕招人恨。”

“哪怕我嫁了他两年,肚子里还揣着他的崽,你信不信外头还有一堆小娘子恨着我抢了她们的梦中檀郎、榜上佳婿?”

钱似锦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懒声哼道:“指不定还有那些丧心病狂的在背后咒我,盼着我出点什么事,她们好趁机上位,嫁来侯府做这三少夫人呢。”

云冉听得目瞪口呆:“不至于吧?”

“妹妹回来得晚,不知先前的事。”

钱似锦冷笑道:“你可知两年前那个端午,我不小心扑倒你三哥,众目睽睽之下与他有了肌肤之亲后,那些人骂得有多难听,什么狐狸精、不要脸都是轻的,更有甚者还跑去我家铺子骂,说我水性杨花、勾栏作派,想攀高枝想疯了……”

想到那阵子数不清的侮辱谩骂,钱似锦仍觉得噩梦一般。

“我爹都被气病了,家里那几个姨娘更是趁机落井下石,或是出主意把我随便远嫁了,或是叫我落发出家。我都准备收拾东西回蜀地了,这时,母亲和大嫂来我家府上提亲了。”

当时的钱似锦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侯府竟然来提亲了。

还是当家主母亲自上门,带着丰厚的聘礼,聘她为正妻。

不仅钱似锦,整个钱家都震惊了。

钱父更是当场病愈,红光满面地出去接待未来亲家,那股子热情巴结劲儿,就好似恨不得他自己穿着嫁衣上花轿。

钱似锦躲在屏风后都觉得脸红,只恨父亲怎的这般谄媚,这下好了,便是无心之失,也要被他这谄媚姿态坐实了攀高枝了。

“现下想想,大嫂一直对我有偏见,怕是也因那日见到我家里人的丑态……”

商户之家,又无主母,出来撑场子的“女主人”也是个姨娘。

真真难登大雅之堂。

落在世家出身的李婉容眼里,可不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偏偏清贵显赫的侯府三郎,要与这样的人家结亲,实在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哪怕钱似锦生得明艳动人,又自有一派骄傲骨气,偏见一旦种下,再想纠正并非易事。

“婚事定下后,我家的体面虽是保住了,可我的名声却并无好转。外人只说侯府厚道仁义,哪怕明知是讹诈,却还是坦坦荡荡的给了一个商户女名分。我自然也知道,这门婚事的确是我高攀了,但……我也冤枉的很呐!”

钱似锦咬牙道:“你是不知,订婚后我每次出门,就跟做贼似的,生怕被人认出来。有两回我不小心露了脸,叫人认出,一群人围着我冷嘲热讽,当真是气死我了!”

“对了,还有那些爱慕你兄长的小娘子,竟还派人去我家后门泼狗血!”

云冉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过分?!”

“可不是嘛!”

钱似锦后来查到那小娘子府上,气不过,又惹不起,各种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最后干脆去国子监堵了云泽,要与他退婚。

“然后呢然后呢?”云冉睁大眼睛,满是期待。

“然后……”

钱似锦想到当日马车里她红着眼眶与云泽埋怨,云泽听罢,掏出帕子替她擦了眼睛,又一脸认真地与她说:“不退。”

她当时都愣住了,云泽道:“我知你心下委屈,但如今我一介白身,也无法许诺你太多。”

“但等你过门,我会好好待你。他日金榜题名,登堂拜相,我为你请封诰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不知钱娘子可愿给我这个机会?”

“哇!”

云冉听得双手托腮,一脸笑容:“没想到三哥瞧着清高孤傲,说起情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呢。”

钱似锦也红了脸,并不否认:“我当时可不就是被他那张嘴骗了。”

情窦初开的小娘子哪里受得住这番话,何况眼前之人芝兰玉树、如珪如璋,这样出众的郎君非但不嫌弃她的出身,还要予她妻位,请封诰命——

这谁能拒绝?

钱似锦当时像被馅饼砸中般晕晕乎乎,满脑子都在想,旁人爱说就说去吧,若是因着旁人的嘴,错过这样一个俊秀郎君,那才亏大发了!

事实证明,嫁给云泽,除了被骂、被嫉妒,其余皆是好处。

钱似锦毫不后悔,摸着微凸的肚子道:“不招人妒是庸才,正因为我先下手为强,抢了个香饽饽,旁人才那般嫉恨我。过阵子春闱放榜,妹妹可以去金榜下看看,啧,那捉婿盛况,堪比斗鸡,且激烈着呢。”

云冉也听说过长安有榜下捉婿的习俗,一时也生出几分好奇。

“那过几天三哥从考场里出来,三嫂会去接吗?”云冉问。

“不去。”

钱似锦道:“做人还是低调些为好,我在家等他回来也是一样的。”

云冉想想也是:“到时候我和四哥替嫂子去接。”

钱似锦笑笑:“那敢情好。你们替我把他看牢些,莫教人将他抢走了。”

姑嫂俩又说笑一阵,大嫂李婉容派人来请云冉,商量春日宴之事。

二月春好,长安城各大高门的宴会也如雨后春笋,一场接一场。

云冉也打算在景王府办一场春日宴,邀请世家官眷们前来,既能打破外人对景王府的刻板偏见,又能拓展人脉,扩大交际。

可她之前从未办过宴会,所以便趁着送三哥考试这日,顺便回家请教一下阿娘和大嫂。

郑氏和李婉容自是事无巨细,倾囊相授。

敲定好设宴日子后,李婉容还主动道:“那日一早我便去你府上,帮你打打下手。”

云冉闻言,简直感动得双眼冒星星:“大嫂,你可太好了!”

李婉容见小姑子这可爱模样,不禁失笑。

想与云仪再生个女儿的念头也愈发强烈。

云家人模样好,阿宗是个男娃都长得清秀标致,若生个女儿,像是小姑子一般玉雪聪明,那更是人生圆满。

景王府的春日宴定在了二月二十五。

在这之前,云冉也没闲着,一边广发请帖,筹备自家的宴会,一边积极参加别府的宴会,学习经验。

二月十七,春闱结束的前一日,云冉前往肃国公府赴宴。

这是云冉这个春天参加的第八场宴会,可谓是十分熟练了。

宴上的宾客们,她也认得七七八八。便是有不认识的,只要她多看一眼,主人家也会立刻与她介绍

——谁叫整个长安世家女眷里,她的品级最高呢。

不过肃国公府的宴会,她品级高,辈分却不高,见着肃国公夫人,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堂婶”。

这位堂婶很和善,肤白细腻,慈眉善目,见着云冉也十分亲切,就如寻常人家的亲戚一般,又是对她嘘寒问暖,又是问她一个人在王府中可还习惯。

云冉想到司马璟如今能入朝为官,也多亏了肃国公的举荐,于是对国公夫人的态度也十分敬爱,有问便有答。

一来二去,聊得十分投缘。

喝过一盏茶,国公夫人还带云冉去逛了府上的花园,也在花园里见到了这座府邸的主人——

司马璟的堂叔,肃国公。

“国公爷,这位便是景王妃了。”

国公夫人笑吟吟介绍着,手臂还挽着云冉:“您瞧,模样生得多好,与景王殿下简直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云冉与肃国公行了个小辈礼:“堂叔万福。”

肃国公上下打量她一番,颔首:“侄媳不必多礼。”

他打量云冉的同时,云冉也打量着他。

肃国公瞧着四十来许,作为出美人的司马氏族人,哪怕上了年纪,也是浓眉俊目,美髯文雅,气度不俗。

简单寒暄了两句,云冉正要告辞去别处,肃国公却指着凉亭中的棋局:“侄媳若是得空,与我手谈一局?”

云冉愣怔:“……我吗?”

肃国公颔首:“是。”

云冉讪讪:“说来惭愧,我长于乡野,不会下棋。”

肃国公微诧:“不会下棋?”

云冉知道对于世家贵女来说,琴棋书画是必备技艺,可她就是个野路子的“贵女”,真不会这些。

“嗯,我顶多就下下五子棋,围棋真不会,叫堂叔见笑了。”

未曾想下一刻,却见肃国公捋着美髯,道:“那就下五子棋吧。”

云冉:“……?”

她错愕抬眼,对上肃国公那双眼睛,恍然明白,下棋是假,有事是真。

略作思忖,她点头:“好吧。”

很快,棋盘清空,青烟袅袅,两人于亭中对座。

国公夫人很是体贴地去吩咐下人准备茶点,下人们也退至亭外十米处。

云冉执黑子——

许是司马璟经常穿玄色的缘故,黑白二子之间,她下意识选了黑。

“啪嗒”两声,各自落棋,肃国公也开了口,问起司马璟的近况。

云冉至今一共收到了三份回信,相比于她每次厚厚一沓,那人的回信却是言简意赅。

每次只说他到了哪,明天又会到哪,一切都好,叫她勿念。

实在无趣得很。

如今肃国公问起,云冉也只道:“殿下前日的来信说已经到了济州,一切顺利,再过半月就到扬州了。”

肃国公淡淡嗯了声,边落下棋子,边感慨道:“见到殿下重新振作,不再消沉,我心里也十分欣慰。想来先帝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

闻弦音而知雅意。

云冉眉心微动,看向对座的肃国公:“堂叔,我曾听说先帝驾崩之时,嘴里还念叨着我家殿下,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