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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明明是你不理我

阁楼鸦雀无声。

袁峥率先打破沉默,替居尘开了口,缓和笑道:“王爷,您没有……是因为您不是我们的同窗啊,我若没记错,您当时就只来郡主府避过两个月的暑。”

宋觅道:“卢枫也不是你们的同窗,他待的时间比我还短。”

袁峥竭力保持微笑,“卢二郎,他就是个自来熟,您又不是不知道他……”

宋觅勾起唇角,“他什么?就因为他话比我多,所以要区别对待我?”

他看似在玩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语气冷淡,周身萦绕起一股低沉的寒意,仿佛并不打算给任何人辩解的面子,就要等某个人亲自同他开口。

袁峥彻底给他噎住,不由抱歉地看向居尘。他好像较真了?哥只能帮你到这了……

居尘不得不硬起头皮站起身,“是我不好,我忘记了。”

她欠身同他福礼,致歉的礼数周全,完全端出了一副跟他一点儿都不熟的样子,却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虽然曾经共处一个屋檐下,但……王爷是高山雪,天上月,我实在不敢随意套近乎。”

这种想法在座所有人都有,诚然,她见外的行为,他们也不是不能理解。

宋觅却淡淡道:“明明是你不理我。”

若他没记错,在郡主府的那段日子,基本是她看见他就躲,搞得他还以为自己是个瘟神。

他竟咄咄逼人,明明是在兴师问罪,居尘却不由咬紧了下唇,双手攥着衣角,一时间,耳根开始泛红。

他俩就这么僵持着,气氛越来越尴尬之际,旭阳选择跳了出来,低低笑了一声。

她看向了居尘:“我记得你那会可不是这么说的。”

居尘愣了愣:“什么?”

旭阳朝着宋觅笑道:“我记得我当时问她对小叔的印象,她说的是,无所事事的钓鱼翁!”

居尘:“……”

短促的静默,众人忍不住破口笑了开来,哗然声中,都在笑话她真是大胆。

居尘不由哀怨地看了旭阳一眼,不知该不该谢谢她在自己没死透的尸体上多铲两道黄土,最终长吸了一口气,破罐子破摔道:“他那会本来就在郡主府钓了一个夏天的鱼!”

她不过是说了句别人不敢讲的大实话。

一众目光偷偷瞄向宋觅,他撤去面上的冷意,竟似心情好转起来,也并没有否认:“我确实在钓鱼。”

居尘扬起下巴:“你看。”

袁峥却忍不住问她,“你怎么知道他一直在钓鱼?”

果然是夫妻同心,居尘真有点分不清他俩到底和谁是一伙的了。

宋觅竟先开口,替她解释起来,“她一个夏天都在水榭边看书。”

居尘睁大双眸,万万没料到他居然居然,对那时的她有印象!

袁峥震惊笑道:“看书?怎么可能?”

居尘咽了口唾沫,“怎么不可能!”

“反正我不信。”袁峥眯缝了眼看向她。

那时的居尘,不让他掩护课间的逃课,替备考核的小抄,帮绣罚跪的护膝,他都要烧香拜佛谢天谢地,她怎么可能乖乖温习功课。

居尘脸色一红,强掩着语气中的心虚,“爱信不信。”

袁峥笑意更深,还想开口拆穿她,居尘扬手递给他一块点心,“呐,你最爱吃的龙须糕。”

直接塞进他嘴里,彻底堵住他的嘴。

袁峥无奈咀嚼,眼中漾起无奈的温柔之色。

宋觅将她这一举动尽收眼底,看着他俩亲昵的互动,不由捏了捏杯盏的边缘。

林宗白眼儿尖,垂眸望见他指尖泛出苍白之色,插话问向居尘,成功将她的目光从袁峥身上引了开来,“尘妹妹现在还玩陶瓷吗?”

居尘顿了顿,“不玩了。”

“为什么”

居尘默然片刻,耸肩笑道:“我阿娘不喜欢,嫌我玩物丧志。”——

夜色渐深,水榭边上的草丛,响起一些悉悉索索的夏虫低鸣之声。

难得重聚,旭阳望了眼窗外,不愿就此散席,提议大伙儿一起玩游戏。

旭阳一向不爱在朋友聚会的时候唤人随侍,阁楼里并没有下人,旭阳想玩投壶,众人也不忤逆寿星的心愿,从善如流地亲自将桌子拉开,围成一个圆,空出中间一隅的地方。

然游戏的道具并没有放在阁楼。

旭阳忙着指挥桌子的摆放,见居尘空闲,嚷声叫道:“阿尘,双耳壶还在老地方,你去拿一下。”

话音甫落,旭阳又想起那个壶是青铜所制,比较重,便开口让袁峥帮她。

袁峥刚被她使唤挪完这边的桌子,又被使唤挪那边的桌子,不由冷嗤一声,“我哪有分身?”

卢枫正在帮忙搬凳子,朝一边瞟了眼,笑道:“这不还有个闲人吗?”

旭阳可不敢指挥宋觅做事。

宋觅双手交叠,闻言看向居尘,“走吧。”

居尘:“……”

袁峥抬起头,回想起他俩方才僵滞的气氛,略有担忧,“王爷,阿尘过去也帮不了您什么……”

他的意思是,那双耳壶虽有重量,但也用不着一男加一女来搬。

道理是没错,但他这一副生怕他会给她委屈受的样子,真是把宋觅看得鼻尖逸出了一丝冷笑,凉飕飕道:“可本王不识路。”

他甚少自称本王,也不习惯用身份压人,这一句开口,一字一字往外蹦,显然略有了不满之意。

偏偏袁峥没眼力见得很,一边拉着桌角一边续道:“那你等我挪完……”

话还没说完,只见宋觅二话不说,转身直接把居尘带下了楼:“有劳带个路。”

袁峥眼睁睁看着居尘被他拎走,爱莫能助,只能在内心为她烧了柱香,心想,蓬山王高风亮节,总不至于为了一个没得到的小人偶,就对她怎样吧。

从阁楼出来,居尘故意走快了两步,兢兢业业地给他带路。然不过一个转弯,她转过头,宋觅已经跟了上来,几乎与她并肩而行。

险些触碰到他垂眸落下的视线,居尘连忙偏过脸,看向另一边。

宋觅望着她的后脑勺,不得不开口唤道:“李大人。”

语气低沉,是他惯有的清冽嗓音。

居尘背脊整个一僵,呆滞好一片刻,才若

无其事地转过头来,“怎么了?”

宋觅盯着她,唇角微微挑起,“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很不清白,但你这样,只会让别人觉得更奇怪。”

居尘愣了一会,看着他在夜色中犹若寒星的深眸。他是觉得她在欲盖弥彰,提醒她不要让别人察觉端倪吗?

居尘眼底微暗,不动声色地微笑道:“我有吗?”

“有。”

“可我们原本就不熟。”

“那也不至于从头到尾都不看我。”宋觅挑了下眉,指控道:“我也没有那么不好看吧?比起袁驸马,还是更白一点,在夜里更明显一点。”

居尘无法解释她自己破绽百出的行为,只能抓住他的话尾,“驸马他是因为常年在外征战,皮肤才……”

“我知道。”宋觅听她出言相护,直接打断,一时间,心里宛若沤了一口血。

不过随口说了袁峥一点不是,她就上赶着辩驳吗。

可他从来也不屑同别人比较的。

居尘冷静片刻,抬眸辩解:“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和你显得很亲近,别人反而更容易起疑心。况且,也不单是我一个人不同你说话。”

宋觅凝着她澄澈的双眸看了良久,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也对。”

居尘蒙混过关,在心底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宋觅忽而又开口:“那天……”

居尘再度硬着头皮,噙笑抬头朝他看去,宋觅看着她,翕动唇角半晌,最后却陷入了沉默。

他还是没问出,她那晚为什么没来。

宋觅并不确定那一晚的爽约,是不是她在沉默地表达关系结束。

他想问,不知为何,话到嘴边,竟有些开不了口。

隐隐的,像是有一丝胆怯暗含其中。

看着少女投过来的疑惑视线,他自嘲地轻笑一声,垂眸道,“没事。”——

进了西厢房,宋觅开口询问“在哪”,居尘指了指双耳壶的位置。

他径直朝那一隅走去,居尘记得羽箭放在置物架里,打开柜子发现没有,她四周张望了下,才发现在架子上面。

她踮起脚,够不到,回眸看了眼宋觅,他正低下头去拿双耳壶。

居尘的目光只好转向旁边的凳子,上前搬了过来,站上去拿。

宋觅转回头,发现她竟踩在了紫花墩上,二话不说将双耳壶放下,走上前,扶腰护住了她。

夏日的衣裙本就单薄,那双炙热的大手覆上她细嫩的腰肢,居尘心口砰然而动,连带着身躯都跟着颤了一下,反而没站稳。

她脚下一滑,宋觅就接住了她。

居尘坠入他的怀抱,视线落及他胸膛的衣襟,鼻尖瞬间被他身上那股高贵干净的熟悉气息包裹,不由自主抬眸看向他。

她无法克制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疯狂,亦无可避免地回想起他那句——“等时机到了,自会断干净。”

饶是居尘从他此刻温柔的眼底看出,现在并不是他口中的时机,可她还是抵不住自尊心作祟,心底一阵发酸起来。这种等待他宣判死刑的滋味,还不如直接一刀杀了她。

居尘低头说了句“谢谢”,目光黯然下去。

她这样失魂落魄的神色,落在男人的眼中,就像是对于此刻抱住她的人是他,很失望。

宋觅不由抿起唇角道:“就算他没来帮你,也不至于这么失落吧。”

居尘发着呆,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嗯?”

宋觅见她装傻,勾唇冷笑了下,将她放回地上,没再多说什么。

第22章 第22章是只字不提,却期待别人……

投壶是旭阳从小到大最擅长的游戏,游戏一开始,她可谓是斗志昂扬,势必要拿下今晚全场最佳。

偏偏今日,她棋逢对手。

他们的游戏规则是抽签组队,两两一组,每一轮累计两人积分,只取第一,剩下输的都要喝酒。

都选择抽签了,她和袁峥还能分到一起,也不知是什么强劲的孽缘。不过袁峥射术十分厉害,倒也符合她预期的理想队友。

她兴味盎然地同袁峥并排坐下,四下环望,发现居尘竟同小叔抽到一块,坐到他们对面的位置。

这大概是陶瓷的孽缘吧……

别说,他俩坐在一块儿,还是挺赏心悦目的,明明互相没说一句话,竟叫人看不出一丝违和,甚至颇为般配。

然后,旭阳便发现宋觅投壶实在是厉害,且一点都不肯让着她这个寿星。

向来不擅长射术的居尘,跟着他,今晚滴酒未沾。

旭阳老挣挣不到第一,心里泄气至极,到最后直接垮了脸,将羽箭一扔,闹着说要换一个游戏。

大伙儿依旧从善如流。

林宗白作为东都酒楼的行头,对于席面上这些觥筹交错最有心得,卢枫开口询问他最近京城有没有兴起什么新的热门游戏。

林宗白想了想,下楼前往前院,吩咐随侍去他的马车上,拿来一个锦盒。

他时常被邀去席面暖场,车上自然备了不少活跃气氛的道具。

旭阳作为今夜的东道主,锦盒最先放到了她的面前,率先征求她的意见。

旭阳打开盒子,只见里面分格装了好几十个锦囊,锦囊内都是大同小异的小纸条。

林宗白道:“这个游戏很简单,在瓦子里,俗称‘捉鬼’。”

“每个锦囊都有一组纸条,这些纸条中的字,只有一张和别的相似但不一样。”

“玩家轮流用话语描述自己得到的词语,不能说出词语本身,且需要兼顾隐蔽与暗示。”

“拿到不同纸条的人是鬼,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需要通过破绽发现自己的身份,然后尽量将自己纸条上的词语,在不违背本意逻辑的情况下,描述成和他人相似,来隐藏自己。”

“获胜的办法,就是找出那个鬼,找不出,则是鬼获胜。”

旭阳听完便笑了:“有点意思。”

林宗白闻言询问:“那就试着玩一下?”

旭阳看他一眼,勾唇说了句“好”,随而先在归为简单的那一栏,抽出一个锦囊。

“先来个难度不高的吧,毕竟没玩过。”

为了不叫身旁人无意中瞄见彼此的纸条,原先两两合成一块投壶的案几,一个个单独拉了开来。

终于逃离宋觅身边,居尘的心跳恢复了平稳,稳定中,含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

她从来没发现自己这么矛盾,只能集中注意力,看向手上的纸条。

旭阳最先发言,她蹙眉将纸上的词语看了两眼,衔笑道:“这件事,应该没有人喜欢吧。”

四周面面相觑,顿时有了共鸣一般,摸了摸鼻尖,心照不宣地低笑开来。

接下来,从旭阳右边开始,每个人开始对其进行表述。

“这件事,每回做之前,内心都很痛苦。”

“早上醒来一想到这件事,恨不得时间回溯。”

“不用天天做,不做的时候好开心。”

“基本是固定时间做,也有不固定。”

……

一轮又一轮,明明是简单题,他们居然过了五轮,都没投出那只鬼在哪。

左顾右盼,众人不由纷纷纳闷,难不成他们这帮大梁栋梁的智慧,已经比不过酒楼茶肆的老百姓了?

直到宋允沉痛道出了一句“我去年刚做过,今年还没有”。

众人顿时将视线焦距到了他身上。

宋允察觉气氛的异样,忽闪着眼睛,“怎么了?”

旭阳纤细的手指,指向了他的鼻尖,“就是你。”

宋允不可置信道:“难道你们今年早就做了,这不是没到时间吗?”

四下登时哀鸿遍野,居尘无奈冲他笑道:“我今年开春就开始做了。”

大理寺的那两位少卿更是哭丧着脸,“我们几乎每天都在做。”

在宋允茫然的脸色中,林宗白扑哧一笑,宣告鬼已捉住,平民获胜。

纸条一开,宋允嘴巴张得足以吞下一个鸡蛋,盯着居尘他们手上皆是清一色的“上值”,

反观他自己的,笔墨泓然写着“上坟”。

卢枫不禁嗤地笑道:“不是,上值与上坟,这两个词有关系吗?我们居然到现在才发现。”

“我一直以为我是平民呢。”宋允惊诧道。

众人忍不住冲他嫌弃地啐了一声。

体验到游戏的乐趣,大伙儿纷纷提起了兴致,忙不迭开了下一局。

一局接着一局,玩了三局过,这回,林宗白噙笑道:“上点难度。”

这一次,居尘从锦囊中抽出一张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两个正楷小字,“喜欢”。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鬼,运气好的是,这回轮到她最后一个描述。

游戏开始,居尘忙不迭竖起耳朵倾听。

“这是一种可以终结理智的东西。”

“脑子可以接受劝告,但它不能。”

“像风一样,不需要去看,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容易迷失自我。”

“一旦出现,一旦发生,就无法斩钉截铁画去一个句号。”

……

居尘听着听着,不由在心中砸舌,瞧瞧,听听,不愧是娴宁郡主调教出来的一帮学子,这云里雾里的描述,完全和她的词汇吻合,又搞不清是什么。

紧接着,轮到她前面的宋觅,他沉默了会,开口:“是只字不提,却期待别人提起。”

居尘愣了愣,宛若池边草木上的一滴夜露坠落,心口泛起了一丝微澜。

他的表述,同其他人一样模糊。可他的喜欢,会只字不提吗?

她虽谈不成十分了解他,但这么多年的分庭抗礼,她对于他的脾性,还算摸得比较清楚。

蓬山王并不是一个避讳谈及自己喜恶的人,对于很多事物的态度,他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么久以来,只有一件事发生在他身上时,他为了不让人发现,从头到尾藏在了心里,直到逝世,才露出了一些端倪。

旭阳见居尘迟迟不说,提醒她开口。

其他人并没有因为宋觅的描述,流露出丝毫的猜疑,这令居尘心中不由抽了一下。

她思忖了片刻,轻启贝齿:“它是纯真的,而世上唯一的纯真,就是不思考。”

显然,她蒙混过关。显然,她察觉到了一丝自己同他们纸条里词汇的区别。

这令居尘不由更加关注起宋觅的描述。

第二轮描述中,他说:“无法准确说出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因为时间太久,发现开始的时候,就已深陷其中。”

第三轮,他说:“那一刻起,你的快乐与悲伤,将不再由你做主。”

第四轮,他说:“心中密密麻麻,眼前一纸空白。”

第五轮,他说:“原以为时间会是解药,原以为就是一场过路的雨,但雨停后,沼泽再也没有变回清流。”

当他话音甫落,周围人都不由自主发出了细微的惊叹。

他说得太好,好到大伙儿都忘记找出那个隐藏的鬼,沉浸在他的表述中。

好到居尘明明赢了,却觉得自己彻彻底底输了。

众人打开纸条,旭阳看了居尘手中的词汇,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暗恋和喜欢。怪不得我们找不出,这对词的差距,确实不大啊。”

居尘牵了下唇角,心中不由呢喃自语,不大吗?

那为什么她前世一直没有发现。

是她太迟钝,还是他太擅长伪装?

如果不大,她怎能从一个“只字不提“,轻易区分其中的差距。

她又为何,忽而觉得心底泥泞不已。

她的心,也早已因为这场雨,变成了一片泥足深陷的沼泽——

好玩归好玩,这游戏也确实有些伤脑筋,几局下来,大家都有些疲累了。

旭阳提出玩一些简单的缓一缓脑子,在林宗白的建议下,最后选中了击鼓传花。

击鼓传花的规则十分简单,花落谁家,要么抽选才艺,上前表演,要么选择回答问题。

林宗白将鼓和花以及抽取的锦囊,准备得一应俱全。

鼓声响起,游戏开始。

以往这种游戏,居尘习惯上前表演才艺,抚琴吹笛,唱歌跳舞,她样样都能来一点,所以并不爱单一的回答问题。

可今日不知是不是有某人在的原因,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于那些歌舞音乐,不过是蜻蜓点水,都不够登峰造极,根本拿不出手。

是以,当花球落到她手上时,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起身选择才艺,她迟疑片刻,选择了抽取问题。

旭阳不由咦了声,瞩目一看,才发现今晚的居尘,坐姿尤其乖巧端正。之前她都坐在她身边,她压根没感觉。

林宗白负责击鼓主持,拆开锦囊,将纸条翻出,温言冲她询问:“你如何区分恩与爱?”

旭阳下意识笑道:“都是这么哲学的问题吗?”

林宗白噙笑解释:“不一定,什么都有,有些或许还会令人尴尬到难以启齿,大伙儿可别玩不起才好。”

旭阳啊呀了一声,众人面面相觑,忍不住私下砸舌。这也是居尘不爱选择问题的原因,她之前就遇到过一些问题,问得十分劲爆。

居尘想了想,蹙眉道:“需要区分吗,这世上有几个人会施恩于你。有一些恩情,本身就足够令人沦陷。”

旭阳不由笑了起来:“看来阿尘是个会以身相许的性子。”

居尘勾起唇角,俏皮反问:“你不会吗?”

旭阳撇了撇嘴,倒也认真想了想,“除非是舍命相救,我才会考虑吧。”

要不说她俩能做闺蜜呢。

毕竟,在她们一致的三观中,舍命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几个人敢做。而她们这一观点出来,不由引发了在场人的各种讨论。

从恩与爱的区别,到舍命相救,与舍身相报,姑娘与儿郎之间,开始出现了不同的认知与体会。

卢枫刚否定了妹妹卢芸对于落水相救,舍身相报的观念,认为姑娘应当嫁给自己心仪的儿郎,而不该迫于世俗的眼光,去嫁给一个可能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转眼,他为了加固自己的论点,朝着兄弟宋觅求取论证道:“徵之,假如你不顾危险不惜生命救一个人,本身就没有图谋报答,对吧?”

他的嗓门本就比较大,话音甫落,众人的注意力不由都落到他们这厢。

只见宋觅摩挲了一下杯盏的边缘,沉吟片刻,勾起唇角,“命都给了。我还会在乎她报不报答吗?我只会希望她好好活着。”

他说话的语气何其揶揄,却犹如一把赤裸的剑,掷地有声。

是谁?明知它锋利无比,还是抑制不住地任它,搅碎了自己的心。

第23章 第23章若有来生

鼓声再度响起。这回,花落袁峥。

袁峥身怀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旭阳却不爱看人舞刀弄剑。他迟疑片刻,也选择了回答问题。

林宗白打开锦囊,蓦然顿了顿。

卢枫:“看来难以启齿的问题来了。”

林宗白干咳了声,面无表情道:“你是处男吗?不是请举杯。”

袁峥刚端起杯盏润喉,闻言直接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四周不由响起一些男子细细碎碎的哄笑声,女孩们则有些娇羞地垂了垂头。

有人笑叹:“还真有点尴尬。”

有人起哄:“驸马不会玩不起吧。”

也有人缓和:“其实你都成婚了,倒也还好。”

也不妨碍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嘟囔了声:“万一成婚了也还是呢。”

又是一阵轻轻浅浅的笑声中,只见袁峥默然片刻,提壶,斟酒,举杯。

居尘双目忍不住睁大。

她明明记得,袁峥和旭阳自成亲后,至今未有圆房……旭阳亲口同她说的,她没有理由骗她,也没有必要。

难道是别人吗?可袁峥从来没有通房小妾什么的。

居尘心中不由充满了诧异与困惑,而她这副震惊的神色,尽数落在了宋觅眼中。

鼓声再响,这一回,花球竟在居尘递给宋觅的那刻停了。

“这算两个人吧?”

“要不一起选个问题回答好了。”

宋觅转首询问居尘的意见,嗓音轻描淡写,居尘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侍女将锦囊递来,宋觅抬手礼让居尘,让她来挑。

居尘随意抽了一个。

侍女递给了林宗白,林宗白打开一看,同方才的面无表情不同

,他看了宋觅一眼,眼底不由染上一丝促狭,笑道:“你是处男吗?不是请举杯。”

话音甫落,旭阳忍不住斥笑起来:“这些问题的概率是不是有占比的?”

林宗白颔首:“是有,某一些特别多。”

卢枫问道:“这是根据市井里的热度来分比例的吗?”

“是。”

“怎么东都,有这么多无聊的人?”

“哈哈哈哈……”

“不过这个问题,男子有被针对到,女孩根本就不用回答啊,直接喝一杯就好了。”

“尘妹妹,你不会故意作弊的吧?”

这话说的,就好像她存心要暴露某人的私生活似的。

居尘嗓音不由抬高:“我真的是随便拿的一个。”

旭阳帮腔道:“是小叔让她拿的,何况她必须喝酒啊,谁要作这种弊?”

“徵之,你也只能认栽了。”

虽然表示同情,但在场所有人,是真的充满了好奇。

且看那一双双悄然落在宋觅手间寸步不移的眼睛,果然,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世家贵胄,这世间的人,都生了一颗赤城的八卦之心。

卢枫轻啧了声:“这个问题其实对他没意义,他又没有……”

宋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然片刻,同居尘的动作一致,一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卢枫蓦地噎住,大大的嘴巴张着,几乎足以塞下一个鸭蛋,一连蹦出了好几个“艹”字。

他思来想去,脱口而出:“不会真是那个小黄门吧?”

宋觅默然不语。

这他妈是在给我默认?卢枫见他难得一副不辩解不反讥的表情,齿缝蹦出的“艹“字更大声了。

四周顿时响起一些怪异的哗然。林宗白显然也有些意外,皱眉许久,倏尔朝宋觅调侃一笑:“据我多年经验,这种问题一般容易触发循环,下一个问题,指不准就是问你对方是谁了。”

话音甫落,居尘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闻地蜷缩了下。

游戏继续。

这回,花球果然再度落到了宋觅手中。

他举着花球,半眯起眼,不由看向前方击鼓的林宗白,严重怀疑他存心故意。

林宗白饶有兴致地回望他,迫不及待将抽取问题的锦囊,递了上来。

宋觅凝着那一垒的锦囊沉默了半晌,几不可闻地看了眼居尘平淡面容下那一双布满慌乱的眼睛,忽而有些不敢赌,沉声道:“我选择才艺。”

林宗白失望地哦豁了声,才艺锦囊递上,宋觅掠过一眼,抽了一个面上绣有兰花的。

林宗白打开一看,勾起唇角:“请表演舞曲,《长恨歌》。”

宋觅神色一顿,四周替他着急的议论声已经响了起来。

“舞曲,王爷会跳舞吗?”

卢枫代为回答:“这部舞曲,他倒是会的,但这场舞需要两个人啊。”

“明皇与杨妃,需要一个会跳这场舞的姑娘。”

“可以去找一个舞姬,就是有点麻烦。”

“我们这儿就没一个姑娘会吗?”

正是烦恼之际,忽而有人想起来,“哎,居尘,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一场舞曲吗?”

“赔礼道歉的机会来了!”

“你若是肯配合王爷把这场舞跳了,他肯定不会再计较你孤立他的事……”

居尘忍不住打断道:“我没有孤立他……”

“帮帮他吧,你看,人家已经看向你了。”

居尘一转头,果然坠入宋觅的深眸中。

宋觅给着她想要的见外,却主动询问道:“李大人会跳舞?”

旭阳笑了起来,代为解惑:“她什么都会点的,但这场舞她尤其下过苦功夫,因为她很喜欢。”

旭阳想了想,续道:“不过一直没怎么遇到她理想的舞伴。这场舞不是有一段‘捧上掌心,视如明珠’的画面吗,极需男子的臂力,可你别看阿尘瘦,她其实还挺有肉的,一般舞者还真举不动她。”

居尘脸色一红,“冉冉……”

她当然知晓旭阳不是意指她胖,只是她有没有.肉,哪儿有.肉,这里没有人会比宋觅更清楚。脑海中不可避免回想起一些比较活色生香的画面,居尘侧过头,没敢去看他的眼睛。

“武夫能举得动,不过一般的武夫都不擅长跳舞。”旭阳看了袁峥一眼,说到这儿,仿佛才反应过来,“小叔,你怎么还学了舞曲?”

卢枫替宋觅笑答:“他也是什么都会点。这场舞曲是太后娘娘的心头好,他学得也比其他的更上心些。”

众人不由面露期待,纷纷开始起哄:“那试一试?”

居尘:“我……”

“徵之,还不快求求人家。”

“对啊对啊,小姑娘都比较害羞的。”

“你刚刚不是帮她赢了投壶吗,现在她来帮帮你,你俩这样一来一回,刚好就扯平了。”

“配合一场,做个朋友,有些陈年往事,就不用计较了。”

很明显,这群收过居尘陶瓷礼物的人,大抵是拿人手软,都在努力帮助他俩冰释前嫌。

居尘只能求助地看向了宋觅,希望他可以一口回绝。

宋觅看她一眼:“还请李大人,帮宋某一个忙。”

居尘:“……”

周遭的起哄声更大了,居尘头皮发麻,只得垂眸应许道:“可我没有带舞衣。”

林宗白连忙笑了起来:“小事一桩。”

别说舞衣,等他俩下楼换好衣服,他连舞台都帮他们准备好了。

居尘换好衣服,坐在更衣室的镜前梳妆。看着镜中愈发熟悉的妆容,她的神情一顿,思绪一瞬间飘回前世,蓦然想起同样的一个画面。

太后娘娘同她一样,非常喜欢《长恨歌》的舞曲。

那一年,宫中为她张罗五十寿诞,她麾下的每一位女官,几乎都为她进献了一场才艺,作为贺礼。

居尘报给内务府的,便是《长恨歌》,却不料,同蓬山王献上的节目,直接撞到了一处。

双方自是互不相让。

特受内务府邀请来统筹筵席的林宗白没法,只能将此事告知了女帝。

女帝摇头笑了许久,当日便将两人召进宫中,“你俩都想表演这个节目吗?”

“是臣先报的。”

“李大人这话说的,要论时间,本王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准备了。”

“很久是多久,以前是何时,你有证据吗?”

“自然要比你久,我听说李大人连舞伴都还没找到,如此匆匆忙忙,简直毫无诚意。”

“呵,说得就像王爷找到了似的,你要有理想的舞伴,你至于拖那么久才报上来?”

眼看两人又开始斗起嘴来,女帝无奈伸手打断,薄露笑意道:“既如此,那不然你俩合一起,出一个节目就好了。”

林宗白躬身站在旁边,闻言不由狠狠点头道:“刚好一个是明皇,一个是杨妃,合一块就也谈不上谁需要谦让谁了。”

只见殿中对立的两人,不约而同蹙起眉梢,不可置信地指向对方,“和他/她?”

林宗白见状,更加看热闹不嫌事大,转首便朝着女帝作揖,噙笑道:“别说,微臣还真有些期待他俩同框的样子。”

毕竟他俩在朝堂上出了名的不睦,相庭抗礼已有多年。眼下竟要一起合作,绝对能让这场筵席,蓬荜生辉!

女帝倚在罗汉椅上,支着下颐,笑靥生花,“朕也很期待。”

两人:“……”

圣人的金口已开。

便是赶鸭子上架,牛不喝水硬按头,居尘也不得不默默在每日下值后换上舞衣,硬着头皮跑去王府,在他那偌大的花园里,水榭边,当着一群白色的水鸟飞禽前,同他大眼瞪小眼,搂搂抱抱起来。

唯一令居尘没有预料的是,她本是一个挺有重量的人,一落在他手中,宛如飞燕般轻盈起来。

她原先还以为,他一定会毫不客气嘲笑她的体重,甚至每天都要反复鞭尸的。

可整场舞跳下来,他俩配合默契,竟无一丝错漏——

为了营造最好的舞台氛围,林

宗白将阁楼的灯光,聚集在了最中间的位置。

所有的观众,挪移到了幔帘后方昏暗的地方。

两人分别从东西两侧,缓缓进入舞台中央。

传闻杨妃身上拥有胡人血统,是以舞曲一开始,由居尘先站上舞台,一身环佩玉铛,叮铃作响,半截细白的腰身浅露,手捧着一把胡琴,踩着舞步,仰天而视。

宋觅负手而立于一旁,抬眼漫看,仿若明皇在欣赏眼前女子的每一寸美丽,唇角衔笑,目中隐有脉脉,暗含其中。

此刻的他神情自然,不乏融入舞台的轻车驾熟感,可在上一世,宋觅犹记得第一次看见她穿着舞衣,站在水榭边等他,他的身躯,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僵滞。

他早已看习惯她身着官服长裾,乌发一丝不苟地裹入软翅冠宇的严肃模样,乍然恢复了娇俏的女儿身,他有那么一瞬,竟有些不敢认。

发现他终于到来,她蹙起蛾眉,在排练前,脆生生地开口警告:“不许占我便宜!”

他呵地冷笑了声。

可一场凄美绝伦的爱情舞曲,怎么可能没有肢体上的触碰。

他的手敷在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上,将她捧起,犹如捧着一朵盛世娇花,而后弯腰翻转,这朵柔软的花,便倚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感受到她轻吐在他耳畔的如兰气息,也嗅到了她身上那一抹淡淡的,只属于她的体香。

她靠在他胸膛,两人相拥相视的瞬间,他低下头,凝望着她如画的眉目,似清风,如明月。

那一刻,他忽而明白了当年为何会有那么多少年郎,前赴后继地,想要约她去看花灯。

他不可抑制地浮想,那样一双澄澈美丽的眼睛,若是映入繁华的灯光,撩人的夜色,将是一场怎样蛊惑人心的美景,说是绝色,亦不过如此。

舞台上,居尘演绎完了俏皮的前奏,将胡琴一放,朝他伸出手。

宋觅的身形颀长而健美,居尘个头并不矮,一到他手上,却显得小鸟依人起来。

翩若惊鸿来照影,宛若游龙戏水滨。

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他们跳出了一场相识,热恋,盛宠,再到最后,是生死的别离。

杨妃含泪离世的那一段,居尘眼角入戏的泪珠一落,宋觅的心口,还是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明知只是一场表演,他还是,有些看不得她的眼泪。

居尘却在这一刻,有片刻的出神,记忆蓦然回到了前世,回想起他俩有一回排练,直到曲终人散,她的眼泪还是跟断了线的珍珠般,一直没个歇停。

宋觅难得好心给她递来了一条手帕,挑眉问她:“你是在为他俩不得善终的爱情遗憾吗?”

居尘吸了吸鼻子,轻呸了声,“我是在为杨妃的死不值。”

“在那样一个时代,那样一个男尊女卑的世道,江山覆灭,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有多大的错?不过是替罪羔羊罢了。”

她越想越觉得气愤,豁然站起身,言之凿凿道:“所有保护不了心爱女子的男人,都不配谈爱情!”

回想起宋觅当时微微睁大的眼眸,居尘心口一抽,忽而觉得后悔。她真的后悔,把这样的观念灌输给了他。

而就这一不留神的片刻,居尘走错了几步舞,转身之间,同宋觅的舞步交错到了一处。

他一不小心,绊到了她。

眼看居尘身姿一倾,直愣愣朝着前方扑摔而去,宋觅连忙拉住她的手腕,利用旋转的力量卸去了她倾倒的势头。

最后,将错就错,让原本应该倒在他怀中的女子,变成将他拥在了怀中。

居尘扑在地上,抱着他,怔怔凝望着他伴随着曲尾的吟唱,配合闭上了双眸。

灯光汇在他们身上,犹如一道天窗,一时之间,仿佛回到那个冬天,在那个昏暗的牢房之内。

都年过四十的人了,他还来骗她,笑着说是来送她一程,却悄悄调换了他俩的酒盏。

她一口抿尽,腹中火烧的钝痛感并没有来,见他离去的身形微晃,不由迟疑地上前扶他。

他咳得十分厉害,似是不想沾污她的衣裙,一把将她推开,歪在地上,唇角忽然咳出大口大口的血,刺得她眼睛狠狠花了一把。

她心中一块巨石猛地砸下,惊得灵台一片空白,扑过去再度将他扶起,抱在怀中:“你这是为何?”

她不明白,她当时真的不明白。

而他胸腔不断起伏着,好不容易平复了咳嗽,想抬手触碰一下她苍白的脸,却又瑟缩了回去,明明连说话都吃力了,还是露出一个风轻云淡的笑容,淡淡同她道了句:“若有来生……”

舞曲进入尾声,伴奏的箜篌长笛交织,犹如芙蓉泣露,一点点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听那隐在帘后的伶人,最后清唱道:“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1】

第24章 第24章吻我

一场舞曲奏毕,旭阳不由抚掌惊叹,开口叫好:“我怎么忽然觉得,最后死的,就该是明皇。”

袁峥笑道:“只能说他俩跳得太好,让我们仿若置身其中了。”

楼中其他人皆随之抚掌称赞。

宋觅斜倚在她细白的手臂上,睁开双眸,入目而来的,是她若隐若现的半截腰肢。

居尘尚在发愣,只见怀中人撑地而起,淡淡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去换衣服。”

两人一并退去,前往楼下的雅间更衣。

这回,居尘走在前面,宋觅缓缓在后,没再特意同她并肩而行。

转过前方的廊角,她却忽而回头,头往他胸膛一靠,用尽浑身的力气,一把将他抵在角落的梁柱上,踮起脚吻了上去。

他蓦然抬起了下颌。

没让她得逞。

居尘不小心磕到他的喉结,连忙伸手摸了过去,“疼吗?”

宋觅锁住了她的手,一双眼在夜色中黑得愈发深沉,冷声道:“你不是……不想要了?”

还是说,听见袁峥不是处男,心里难受,又跑他这儿来自暴自弃了。

居尘见他神情如此冷淡,一时肥起来的胆子又缩了回去,手足无措地站在他面前,轻咬起下唇。

那晚,他肯定等了她很久。

而她失信了。

他那么忙的人,空闲都是挤来的,又不是瑶津池畔边的小倌,还能由着她有兴致就去临幸,没有就随便丢到一边吗?

人在自己委屈的时候,总是很难去想到别人的委屈。等想到的时候,居尘忽然体会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她悄无声息吸了口气,慎重同他道了声歉:“对不起。”

她说得很小声,细细一品,一丝哽咽的味道暗含其中。

落在宋觅耳中,眉宇微蹙,像是他始乱终弃了她似的。明明他从头到尾,只是没让她刚刚那一口得逞而已。

他一直不说话,居尘心里犯急,忍不住想为自己辩解,张了张嘴,凝着他冷淡的神色,又觉得自己咎由自取。

他本来也不是非她不可,凭什么要顺着她呢?

居尘越想越难过,鼻尖一酸,真有些自暴自弃,松开了攥住他臂弯的手,埋首后退两步,转身离去。

朝前再拐了个弯,走到她的更衣室前,居尘吸了吸鼻子,推开门,前脚刚迈进去,手腕蓦然从身后被人拽住。

宋觅将门一关,一个转身,握住她的双手往上一举,高大的身躯贴上前,学着她方才那般,将她紧紧压在了门板上——

阁楼里,仍是一派语笑宴宴。

旭阳又玩了一轮击鼓传花,居尘还没有回来。

旭阳想起她方才喝的那杯酒,心里不免有些担心,想要下去找,可她玩投壶时也喝了不少酒,现在有些后劲上了来,一起身,身形微晃了下。

袁峥见她站不住,一把将她拉回到位置上,“这是你家,也就是她家,还能丢了她吗?”

旭阳谨慎道:“可她刚才喝了杯酒,她酒量浅,万一有歹

人趁机对她图谋不轨……”

“我就问你谁敢?”袁峥皱起眉头,不可置信地笑了声,“这府里都是你用惯了的老人,要说外男,也基本都在这了。唯一不在的那个,你觉得他会是那种人吗?”

旭阳迟疑了会,点了点头,“也对。”

击鼓声再度响起,砸在阁楼的地板上,一层层朝着楼下的雅间蔓延。

一阵接着一阵急促的咚咚鼓声,仿若居尘此刻的心跳。

一楼长廊尽头的更衣室内,门被反锁,屋内昏暗,只有门缝漏进的几丝月光,和男子皓若寒星的眼眸。

一勾一扯,少女的舞衣尽数堆到了腰.迹之间,掌心一握,雪团彻底变了形状。

宋觅的手很大,就那样托着,反复揉搓。

居尘坐在门前的高几上,后脊背冒起一阵接着一阵的酥麻感,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男子覆上前,高挺鼻梁陷进她雪白的脖颈上,细细啄吻了会,不敢留痕。眼眸的余光朝下瞥了眼,宛若两朵梅花,在雪岭上娇滴滴绽放。

旭阳说得不错,她其实很有料。

也不知是男人做这事都有无师自通的能力,还是他特别有取悦她的天赋。仅靠摸与亲,就让她徘徊在了缺氧的边缘。

居尘轻微喘了口气,身躯颤栗着,膝盖无意间挨到他,熟悉的明显感觉,令她心脏跳得比楼板传来的鼓声还要快,下意识开始扯他衣服。

宋觅眸色微滞,喉结滚了一下,理智尚存,抓住她的手:“李大人想未婚先孕”

这里不是辞忧别院,屋内没有燃香,床幔的四角也没有挂上避孕的香囊。

居尘轻启贝齿,刚想说她小日子快来了,应该不会受孕,话到嘴缝边,又咽了回去。怕他以为她是想借腹上位。

居尘轻声道:“我们第一次,不是没有”

宋觅目光短促的呆滞了会,随而化作无奈的笑意漾开,忍不住搓了搓她的面皮,“你还抱这种侥幸”

况且,第一次那会,因为怕她太难受,他根本就没有……

居尘脸上如胭脂扫过,靠在他肩上,难得自省地回想了下她方才那一句话,确实显得有点太不自爱。可今夜确也是她先主动勾了他的,居尘红着耳朵低头看去,不忍心他憋得难受,犹疑着想用手帮他。

只触碰了一下,宋觅眸色愈发深沉,一把将她的手捞了回来,贴在心口,凛声道:“吻我。”

居尘仰头捧着他的脸,闭眸果断献了上去。

他们每回都会接吻,居尘也经常主动,但每次吻到最后,都会变成宋觅主导。与他素日给人游刃有余的感觉迥然不同,他的吻充满了侵略性,具有很浓厚的占有欲,常常让居尘毫无招架之力。

这是他第一回,任由她带着他走。而她的吻,给人的感觉很柔软,很青涩,就像树丛里初生的青果,落在了甘冽的山泉中。

她吻得很认真,很努力。

宋觅毫无疑问被讨好,喘息的间隙,鼻尖溢出了一丝愉悦的嗤笑,心情上扬了好几分,“这么听话?”

“你不喜欢”居尘停了下来,换着气,唇色潮湿红润。

宋觅捏了把她的脸,沉声道:“这么听话,也会爽约”

他果然还是没过去这个坎。用行动表达会同她和好,又用语言来秋后算账。

居尘遭到质问,一时间讷了声。她要怎么说,说她那天在帘后吗?

说她不想和他断,所以伤自尊了。他会不会觉得她麻烦?毕竟最开始,是她先承诺了等他娶妻生子,就会识相离去的。

居尘觉得委屈,却也不敢说实情,眼眶忽而有些湿润,只能搂着他的肩膀,沉吟好半晌,苦着嗓子道:“你为什么不穿我送的衣服?”

宋觅蓦然陷入了沉默。

居尘朝他心口多靠近了几分,“你不喜欢”

宋觅道:“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袁驸马有件一样的。”

居尘猛地抬起头,“什么”

“你不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我有段日子没见过他了。”

她的意思是,她都不知道他新裁了一件大氅。

落到宋觅耳中,这带着一丝鼻音的话语,却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委屈一般,令他眸光微沉,伸手朝她雪团上狠狠掐了一把。

居尘不明所以哼唧了一声,混着一点娇嗔,反而像在勾他。

宋觅俯首再度吻了过去,居尘被他唇舌搅弄得不断后仰,眼见要磕到门板上,他用手护住了她的后脑勺。

居尘心头因他这温柔行为酥了一下,紧接着,就被他吻得近乎窒息。

他擎住她的后颈,不许她逃避须臾,三番两次将她亲得喘不过气,又在她即将晕厥的边缘,给予她片刻的舒缓,反反复复,让她一壁痛苦,一壁舒服。

所以,她害得他撞衫了

他这么尊贵的人,同人撞衫,那画面,想一想,都有些令居尘不忍直视。

于是,她终于趁他适当给她吸入一些空气的间隙,找机会同他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他有那件衣服。”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被他亲的,带着一点呼吸不畅的鼻音,直勾勾,水汪汪看着他,像两潭清泉,黑曜石般的眼珠,此时此刻只映着他一人刀削的轮廓。

宋觅看着看着,突然很想伸手,捂住她这双眼睛。好似只有这样,他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她蛊惑。

可他又不舍得。不舍得她眼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模样。

他只能低头嗤笑了声,笑自己没出息,就算是谎言,是迷魂汤,只要她哄,他就会信。

“没事了。”宋觅抬起指腹,摩挲了一下她发红的眼皮儿。

居尘心怀补偿,又主动吻住了他。

两人身子贴得越来越近,居尘坐在高几上,脚尖离地,宋觅站在她面前,忽深忽浅回应着她的吻,掌心一路往下,指尖泛出一点水光。

居尘羞红了脸,不由并拢,他却忽而用手腕拦住。

“松开。”他喑哑着嗓音,似蛊惑,似命令。

居尘肩膀轻轻颤抖,刚准备听命。

叩叩叩——

“阿尘?”

袁峥熟悉的嗓音,伴随着敲门声,忽而传了进来。

居尘的身子瞬间僵住,双眸蓦然睁大,本就错乱的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惊慌地仰头看向宋觅。

他却一点不肯退开,反而变本加厉。

居尘美眸圆瞪。

袁峥站在门外,见更衣室中并无灯火,茫然地挠了挠头。

他扭头准备朝其他方向去找,一转身,却忽然听到身后屋内传来一声轻磕,似是高几与门板相撞的动静。

袁峥眸色一滞,伸手握上门环,推门前,再唤了声:“阿尘?你在吗?”

“……在!”

第25章 第25章明天,我有空。

听到少女略有急促的嗓音,袁峥推门的手倏尔一顿。

居尘神色慌乱不堪,下意识朝门缝外看去。宋觅没有空余的手扳回她的下巴,蓦然加快了指尖节奏。

居尘猛地颤栗起来,咬紧牙根,又是亢奋,又是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他。

他不是怕被人发现吗,为什么,还不停下……

袁峥还在外面,居尘怕自己忍不住发出一些奇怪的声响,不得不用手抵在宋觅胸口,开始推搡他。

宋觅却不为所动,指尖根据她神情的回应,张弛有度。她就这么怕外面那个男人知道?他偏偏要她叫出来。

袁峥站在门外,关切询问道:“你还没好吗?”

“……再等一会,快了。”

“怎么不点灯?”

“懒得点……图方便。”

这话倒像是她的性格,袁峥并没有起疑心,“嗯。你看

到王爷了吗?”

“没、没有……啊!”

“怎么了?”

“没事,我,我耳环掉地上了。”

“需要我帮你一起找吗?”

“别进来!”少女的声音变得慌乱不堪,早已忘记门被反锁,“我衣服还没换好……”

袁峥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那我先回去等你吧。你快一点,旭阳担心了。”

“嗯……嗯!”

外面传来了男子逐渐离去的脚步声,宋觅心有不甘,低头朝着她锁骨处又啃了一口。

居尘反复咬住下唇,在粉嫩的唇瓣上留下一排排牙印,目光哀求不已,终归,看软了他的心肠。

最后,宋觅捂住她的嘴,将她摁在了门板上,由着她的眼神,在他怀里变得彻底迷离。

他看着她眼中映着的自己,就好像在凝视自己的欲望。

然后重重吐了一口气,将湿漉.漉的手指,恶劣地擦在了她的小衣上。

居尘双腿发软,险些跌落下去。

宋觅托住她不堪一击的腰身,伸手触碰她红润的眼角,勾起唇边,无声苦笑,又吻住她。

足足吻了半炷香时间,实在不能不出去了。

宋觅直接将她身上揉得凌乱皱巴的舞衣尽数剥.光,帮她换上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襦裙。

居尘用温凉的手紧贴了贴红扑扑的脸皮,把温度降下,正准备推门而出,宋觅双手撑在两边,将她堵在了中间。

居尘抬起困惑的眼眸,宋觅道:“那个陶瓷娃娃,我也想要。”

居尘愣怔,宋觅行云流水朝她臀上捏了一把,一本正经道:“给我捏一个。”

居尘好不容易降下的脸温,迅速回升。

出门前,她从身后拉住他,一双眼眸晴光潋滟,“那我还能再约你吗?”

宋觅看她一眼:“明天,我有空。”——

夜深人静,旭阳卸下所有珠钗,从梳妆台前起身,来到幔帐前。

只见居尘侧靠在枕头上,轻轻咬着拇指尖,一双星眸波光流转,也不知在想什么,唇角微微浮出一抹傻乎乎的笑容。

旭阳今日酒喝的多,害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情绪,酒后吐真言,或是主动去找了谁,便拉着居尘同自己睡,作为监督。

没想到她看起来好像比自己还醉,双颊泛着红晕,就像一块洁白无瑕的美玉,被人用颜料染了一般。

旭阳掐住她的一边脸蛋,“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居尘拉起盖至腰身的凉被,蒙住半边脸,尤其盖住唇角抑不住的笑意,“没有。”

旭阳哎呦了声,“不告诉我?”

她翻身上榻,去拽她蒙脸的被褥,两人开始在幔帐里打闹起来,旭阳被居尘一把摁住,不得不使出杀手锏,纤手一伸,朝着她腰上的痒痒肉摩挲了去。

居尘登时没了办法,咯咯笑着开始求饶,挣扎间,衣襟半敞,露出两根细白的锁骨。

旭阳眸色一滞,“你这里怎么了?”

居尘愣住,旭阳指尖点上她锁骨的红痕,蹭了蹭,“被蚊子咬了吗?我让人薰了艾香驱蚊啊。”

居尘伸手朝她摸的地方遮了遮,轻轻唔了声,双颊的红晕渐深,好在她俩刚刚打闹了一场,彼此额有微汗,倒像是热的。

旭阳跳下床去给她找药膏,不由埋汰:“这蚊子这么毒的吗,咬得那么深一个印子。”

“嗯……”

其实他并没有特别用力,但她的皮肤太娇嫩了,一点点印记都会显得很明显。

居尘看向旭阳翻箱倒柜的身影,“冉冉,找不到就算了,我没事的。”

旭阳恰好在妆奁里将药膏翻出来,嘿了声,屁颠屁颠跑回来,用食指沾了点凝胶,拨开她的衣襟,朝那痕迹上点涂。

越涂越觉得,这不像是蚊子咬的,像是……但阿尘尚未成婚,连议亲都没有,没道理会有那档子事,应该不可能。

旭阳摇了摇头,否定自己的胡思乱想,却因为她这一处颇显暧昧的痕迹,不由回想起今夜玩击鼓传花的场景。

“我一直以为小叔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超逸出尘,洁身自好,没想到居然也和全天下的男人一样。”

当旭阳将药膏阖上,下意识将心中的想法呢喃而出,居尘双眸微睁,呆滞好一会,吞了口唾沫,神情犹如犯了错的小孩一样:“你知道了?”

“他不是喝酒了吗,你忘了?”旭阳努嘴道,“我今天才和你说好奇他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呢,结果他已经不干净了。就是不知道对方是谁,竟能勾得他同人春风一度?”

造成他不干净的罪魁祸首,此刻正耳根发红,轻舔了舔唇角,拉住旭阳的手,“冉冉……其实,我也不是。”

旭阳先是嗯了一声,像是还没反应她意指的是什么,而后僵硬了好半晌,猛然握住她的肩膀:“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不是了。”

旭阳的心中翻滚起惊涛巨浪,眼睛在居尘诚实真挚的面容下越瞪越大,“谁?”

居尘抿了抿唇:“我还不能说。”

“为什么?”

“就是还不能,还不到时候。”虽然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旭阳望着她有口难开的样子,两撇蛾眉几乎要拧成一道,指腹按上她锁骨的印记,“所以这是他弄的?你们平常有来往?”

“嗯。”

“那种来往?”

“嗯……”

旭阳握着她的肩膀不自觉用了力道,难以置信地摇起头来,“你太大胆了!”

居尘垂下眼睫,颇有些知错的模样,旭阳不由问道:“可是对方逼了你?”

明明她和袁峥成婚之前,都没出现什么异常,莫不是那人知道他俩同她交好,才趁着他俩都不在的时候,找机会强迫了她。毕竟她这张脸,确实生得太招人了。

居尘连忙道:“是我自愿的。”

话语中的真心实意,日月可鉴。

旭阳看着居尘小嘴微张,一双眼眸轻颤,好似生怕她对那人产生半丝不好的印象,忍不住捏起她的脸颊,“你喜欢他?”

“嗯。”

旭阳望着她眼中的坚定,长叹了口气,“所以,我是不是认识?”

居尘讷声,“你怎么知道?”

“我如果不认识,你不可能不告诉我。你是怕我找他麻烦吗?”

居尘猛然摇头,“不是。”

其实,是。

旭阳的脾气,居尘最是了解,如果让她知道同她厮混的人,是她家小叔,她肯定会要求宋觅对她负责,甚至,不惜闹到太后娘娘那。

别看旭阳平时总是赖在居尘身上,像个妹妹一般。她实际比居尘大了一岁半,心里一直把自己放在姐姐的位置,大事上,她总会想着把她保护好。

居尘双手挽着她,小心翼翼的,透着暂时不能坦白从宽的惭愧,旭阳看着,又是无奈,又忍不住笑了笑,刮了下她的鼻尖。

“其实,我也不是。”

这回,换作居尘睁大双目,“谁?”

旭阳一阵沉默,居尘的直觉往上一窜,脱口而出道:“是袁峥?”

虽然旭阳说过他俩婚后不曾圆房,但居尘有了自己这个前车之鉴,难免不去假设,万一他俩婚前有过呢。袁峥今天也喝了酒的。他心里藏着的人是谁,居尘再是清楚不过。

旭阳原以为居尘第一个猜测会是林宗白,没想到她竟会往那个表面上最不可能的人去想。

旭阳登时噎了一下,并没有回答她,扬起下巴,“等你什么时候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翌日,宋觅来到辞忧别院,居尘已经坐在了屋中。

天色渐黑,屋中已亮起暖黄的灯火,宋觅推开门时,居尘刚好坐在铜镜前,检查自己的仪容。

烛影摇红,映在她白生生的芙蓉面上。她今日穿一身青绿色襦裙,裙头有细细的绿萝纹路缠绕,半透明的真丝上襦,将那一副白玉般的皮囊衬得愈发莹润如雪,叫人看一眼,便忍不住上前去擒住她的皓腕,抱在胸前,好好爱怜一番。

宋觅将她揽入怀中,刚摸了把她的脸颊,低头吻她,居尘蓦然伸出食指抵在了他唇前,可怜兮兮看他一眼,干咳:“我……那个来了。”

宋觅:“……”

他睨她一眼,忍不住将抚摸她脸颊的动作,变成了掐她的苹果肌,“你故意的吧?”

居尘的

脸颊被他捏得微微鼓起,嗓音不由变得模糊,“这种事怎么故意?”

宋觅显然有些失望,松开她的脸颊,悄无声息叹了口气。转眼,居尘从他怀中起身,端端正正站到他面前,抱歉地看了他一眼,遗憾道:“那我先回去了。”

宋觅眉宇微蹙:“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