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尘十指交叉,小声道:“今天做不了。”
“不做,就不能和我待一块了?”
居尘眼眸微暗,低声指控道:“你上次说的,不做,就不要来找你。”
宋觅愣了一下,他原话是这个意思吗?
宋觅不由嗤笑了声,“李大人真的很记仇。”
“我有吗?”
“有。”宋觅言之凿凿。
居尘睁大双眸,咬了下唇,左手拇指抠着右手拇指尖,努力为自己辩解,“我之前小日子一直很准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月提前了,我也没料到。今天中午我发现了,本来想通知你的,但我怕你以为我又想爽约,就想着亲自过来同你解释。”
宋觅见她言辞这般诚恳,眼底不由漾起一丝温柔的笑意,轻轻嗯了声,问道:“叫厨房准备晚膳了吗?”
居尘殷勤道:“叫了。我算着你过来的时辰,提前帮你点了。”
“那就坐下来,陪我吃顿饭。”
居尘顿了顿,宋觅看向她:“现在这个点,其他人应该都吃完了。”
居尘抬眸望向窗外昏暗下来的天色,“嗯……”
“你不是不习惯一个人吃饭吗?”
他居然记得。
宋觅再次伸手拉住她的皓腕,将她带到了饭桌前。
用过晚膳,宋觅放下银箸,抬眼见她起身时蛾眉微蹙,不由用左手捂了捂小腹。
宋觅走到门口,吩咐收拾餐桌的侍女去熬一碗红糖姜茶回来,转过身,将她带进里屋,抱在了怀中。
“很疼吗?”宋觅问道。
居尘朝他怀里拱了拱,“我平常不疼的,这次有点特殊。”
平常不疼?
宋觅将他的大手朝她温凉的小腹贴紧了些,思绪一瞬间被回忆插.满,不由回想起前世,有一日早朝,他和她刚在新制的税赋上争论了一番,一下朝,他路过皇城驰道,不小心又同她撞到了一处。
她当着他的面,直楞楞栽了下去。
他那时还以为她是没吵过,打算到他面前蓄意报复,栽赃嫁祸他一波,连忙打横将她抱起,赶紧送去太医院做伤痕鉴定。
结果,女医官说她是经水不利,少腹满痛,加上连日操劳,体寒气虚,直接痛晕过去了。
他坐在榻前,回眸瞥了眼她布满薄汗的脸颊,明明记得她在早朝和他吵架的时候,说话还中气十足,根本不是现在这般,苍白柔弱。
后来听说她已连着数日不眠不休,一直住在凤阁处理公务,宋觅不由轻叹,这丫头拼起来的时候,对自己还挺狠的。
但她现在还只是凤阁一八品小员,不至于忙碌至此,为何,又不舒服了?
宋觅关怀地问了问,居尘默然许久,回答:“可能是最近情绪不稳,郁结所致。”
“为什么?”
居尘不答,只埋头靠在他肩膀上,细挺的鼻梁贴在他脖颈,轻嗅着他干净清贵的熟悉气息。
宋觅想问她是不是因为袁峥,话到唇边,想了想,又收了回去。还是不给自己添堵了。
不过多时,侍女轻叩门扉,将红糖姜茶送了进来。
他用勺子轻舀,一口一口给她喂完,两人再简单洗漱了番,熄下灯,宋觅一上榻,居尘便不自觉往里多挪了点,同他拉开一定距离。
宋觅:“为何离我这么远?”
“我怕身上有味道。”
居尘可不想在他印象里留下血腥味这种东西。
她原本都没想过今晚留宿,一开始是打算同他解释清楚就回去,后来想着吃完饭就回去,再后来想着同他再单独待会就回去,然后鬼使神差地,被他放到了榻上。
她身上只剩下一条就寝用的吊带素纱,薄如蝉翼,自然怕盖不住一些味道。
宋觅大手一揽,将她搂入怀中,高耸的鼻翼没入她锁骨之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很香。”
第26章 第26章不做别的,亲一下可以吗……
居尘脸颊犹如胭脂扫过,葱白指尖轻拽住他腰迹的衣衫,心口一时间又甜蜜,又酸涩,倚在他怀中,呆呆心想,至少现在他还不想和她断……至少得到过,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须知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
想当年她阿爹阿娘刚在一起的时候,山盟海誓,如胶似漆,到头来,还不是有了新欢,就忘却旧爱。
与其为了期待以后能白头到老,却止步当下,还不如抓住如今快活的日子,即便只是短暂一场梦,也比没有拥抱过的好。
她正自欺欺人地想着,男子忽然在她头顶上轻笑了声。
居尘抬起美眸,“怎么了?”
宋觅失笑道:“没有,就是觉得自己有点混蛋。”
“嗯?”
“因为我现在,特别想吻你。”
夏日的衣衫本就单薄,他俩贴得这么近,宋觅随便一动,不是碰到她的腰肢,就是擦过她笔直修长的腿。
本想嗅一下她刚洗完的发丝,以清香来给自己醒一醒神,一低头,只见一道深沟,欲壑难填。
这样还能坐怀不乱,那他就不是男人了。
尽管眼底布满了情.欲,他还是克制地低声问道:“李大人,不做别的,亲一下可以吗?”
他的语气充满了商量,眼眸是一派汹涌沉沉的黑色,一眼看过来,几乎摄人心魄。居尘直觉自己如果答应他,不见得会是一件好事。
可她在他直勾勾的目光下,怎么也无法说出一个拒绝的字。
居尘一个默认,宋觅的唇便覆了上来。
昏暗的屋内,开始响起轻舔慢吮的啧啧声。没多久,居尘的身子便酥了,双手绵绵搭在他的后颈,不断迎合,不断喘息。
大概是为了照顾她,宋觅比之前要柔和许多,没有一上来攻城般的勾缠与翻搅,不兴风,也不作浪。不像在缓解一时无法排泄的欲.火,更像在通过亲吻,转移她的注意力,安抚她的不适。
居尘被迷得晕头转向,小腹的疼痛感都轻了不少。
宋觅却越来越觉得煎熬。
不吻还好,这一吻,愈发生出一丝爱而不得的哀怨,犹如笼中困兽,眼睁睁看着猎物就在前面,香甜美味记忆犹新,却无法挣出牢笼,将其恶狠狠扑在下面,一口咬住要害。
他只能带着点沮丧地啃上她的脖颈,顺着半敞衣襟,下一枚吻,直接落到了她锁骨之下。
居尘身子猛地一颤,白嫩嫩的趾尖不由蜷缩。一股酥酥麻麻的熟悉感觉,从后脊背蔓延而来。
“别,别咬……”居尘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手足无措地去抓他后脑勺上的头发。
他的发梢泼墨一般,顺滑又柔软,可他的心却如铁坚硬,一把擒住她捞他的手,按回在床褥上。
“不可以?明明你给我的反应,你很舒服。”
“……”
居尘只能咬着牙,呼吸错乱不堪,时而急促,时而漫长,不经意泄露几声喘息,好几分有苦难言的懊恼,暗含流淌其中。
他太可恶!
就因为她小日子扫了他的兴。
非撩得她全身是火……——
后来,居尘小日子没过的这几天,她再也没有答应宋觅的邀约。
明知道做不了还约她,他才是真的故意!
宋觅只是想见她,没想到她这么排斥,还气急败坏地剜了他一眼。他只能无奈笑笑,随她脚底下抹油,开溜而去。
连隔数日不见。
这日,居尘领了沈尚宫交代的差事,前往史馆将近日的记录归档入册,顺便整理卷宗。
居尘以前并不喜欢这样枯燥无趣的差事,总觉得是在荒废大好时光,后来身处高位,经历太多血雨腥风,重来一世,她十分享受史馆宁和的氛围与这种平静的生活。
空气中漂浮着陈年的墨香,鳞
次栉比的书架上,几缕光斑从旁侧排列有序的窗户投入。
史馆卷宗室分为上下两层,楼顶建得高高,许多古籍的翻阅都需要借助云梯。居尘站在梯顶上,微微俯身,将一份近日梳理成册的卷宗归档。
二楼是大梁皇室的机密卷宗,只有内阁几位要员方可进入。居尘现在的阶品还上不了楼,并不知晓此刻,二楼的阅览室前,一人听见动静抬起头,视线隔着堆满故纸的书架,朝她看了过来。
宋觅看着她从云梯下去,手持几轴书卷,坐到正厅的案几前低头阅览,微垂的螓首下,露出一段雪白脖颈,蓦然回想起前世凤阁与内阁合并后,两人共处一室批阅奏折的画面。
自两人共舞之后,他不知为何,忙里偷闲时,总会隔着堆山码海的案牍,下意识朝她那厢看一眼。
她总是低着头,握住笔杆,一坐下便连忙好几个时辰,一口水都没有空喝。
能进中枢的女官不多,李居尘是大梁史上第一个,所以格外拼命努力。
她经常忙到很晚才回去,每夜乘车路过太元楼时,她会亲自提着衣摆下车,走到门口,对里边轻唤:“钱掌柜,给我打包一份点心。”
她很喜欢拿甜食作为自己忙了一天的犒劳。
宋觅坐在马车内,修长指尖轻抬起车帘,透过罅隙,远远望着她站在楼前耐心等待,那一抹纤细娇俏的背影,忽然无法理解,一个那么爱吃夜宵,还是甜食的女子,怎么还能看起来那么瘦。
要不是给她当过舞搭子,他从没见她胖过,更不会知晓她的.肉,其实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总归,能吃是福。他之前一直还以为她那么拼,是因为头上那顶乌纱帽来之不易,太过沉重,时常令她夜不安寝,食不下咽。
如今察觉,她心态没有那么差,她所有的努力,并非去证明她配得上,不过是和他们一样,在其位,谋其职,尽其责,善其事。
后来,不知不觉,每晚散值路过太元楼,去听她那一句脆生生的点单,成为宋觅每日不变的消遣,他也因此记住了她最喜欢的那几类点心,太师饼,春水生,玉露团,蜜浮酥奈花。
他那时想了很久,都没想出他这么做的意义。
就是单纯觉得有意思,要他说出哪儿有意思,他又说不出来。
就像现在,明明他已经翻阅完要找的卷宗,却还是不自觉倚在二楼书架后,手握一卷古籍,透过书架的缝隙,看她看得出神。
史馆内,光线幽暗。
随着外头日头转移的零碎光亮,缓缓掠过少女的脸。
她专注地低头阅览,沉浸其中,直到门口传来了一声轻唤。
居尘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抬起头,宋允突然出现在门口,唇角衔笑,朝着她这厢狂奔而来。
宋允被老王妃解禁放出门,却不允许他离京半步。
他把整个东都逛了一圈又一圈,从小长大的故乡,实在熟悉过头,毫无任何诗意迸发,无奈只能将眼光转向了浩如烟海的史书,心想通过前人的脚步,亦可纵观天下百事,大好山河。
他一直想成为一个云游诗人,但老王妃不同意,也从来不认可他写的东西。
“前不久,母妃刚把我书房里所有的诗集都烧了。”
居尘见他沮丧地挠了挠后脑勺,不由轻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两人打小在郡主私塾读书,一直都是同窗好友。居尘被迫拜读他的诗词长大,也算是见证了他从狗屁不通,到文采飞扬。
见他如此烦恼,居尘忍不住给他透露道:“可我觉得你写的很好,我也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像我一样。”
上辈子他就是大器晚成,后来红遍了大江南北。
然而如今的宋允并不知情,只是笑了笑,开始同她倾诉作为孩子的统一烦恼,就是永远会被长辈拿去同别人家的孩子作比较。
“最近母妃总是频繁提起小叔,老爱拿他的政绩来鞭策我,时常说我但凡有蓬山王十分之一,她就死而无憾了。”宋允长叹一息,“我当然知道他很厉害,从小到大,不论习文还是学武,感觉什么事到他手上,都是游刃有余的。可我努力这么久,只学会了写诗这一件事,我永远都不可能像他那么有出息。”
居尘见他垂头丧气,不由回想起自己前世同宋觅针锋相对,非常理解他被拿去同他比较的痛苦,扬声宽慰道:“他也没有那么游刃有余,大部分时候都是装的吧。”
宋允懵懂道:“是吗?可我听说他过目不忘,三岁写诗,五岁作画,十岁通读百书,满腹经纶,还武艺高强,而且天生会用双手写字。”
居尘一听到这些烂大街称颂宋觅的话术,心底某些“陈年旧恨”便不受控制地被激了起来,脑海中一时犹如走马灯般闪现起前世的种种画面,忍不住道:“哪有那么多天生,他肯定背地里下了不知多少苦功夫,只是不告诉我们而已。”
“是吗?”
“这帮别人家的孩子就是这样的,背地里埋头苦干,表面风轻云淡,专门故意给我们制造焦虑,心肠黝黑的很。”居尘轻叩桌面,振振有词。
宋允睁大双目,莫名觉得她说得非常有道理。
居尘笃定道:“你别太理会他人的话,写诗也很有出息的。”
宋允眼睛亮起来:“真的吗?”
居尘:“青史留名纵然风光无限,可是诗词在百姓口中朗朗上口,代代传颂,从此流芳百世,不是一样的出息吗?”
宋允甚少得到支持与鼓励,向来给点阳光就灿烂,听她这么解读,笑意瞬间如水墨般在脸上荡漾开来,冲上前将她肩膀一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他这一拥犹如孩子扑向长辈,拥得有些紧,居尘干干一笑,正想将他推开。
二楼蓦然传来一声咳嗽。
居尘背脊一僵。这声音。
她蓦地转头,只见他们背地里刚刚讨论完的那位,心肠黝黑的别人家的孩子,此刻正不紧不慢地从楼梯下来。
第27章 第27章我还以为,就我没有……
居尘手心不由冒出一层薄汗,一时之间,都忘了推开肩上的宋允。
可她心虚什么,她说的不是事实吗。
宋觅凝着她肩头上别的男人的手,眸色愈发冷淡下来。
虽只比他们大了几岁,宋允对他彷佛有着动物本能的畏强感,连忙松开居尘,端正姿态,“小叔。”
居尘起身行礼,宋觅简单看她一眼,视线落回宋允身上,微勾唇角,语气听不出一丝温度,“你俩在这搂搂抱抱的,做什么?”
宋允将头摇成了拨浪鼓,叠声解释他绝无轻薄之意,“侄儿同李典记很熟,我俩打小就这样。”
宋允害怕小叔以为他是个肤浅不正经的人,满心满意想要表达出他与居尘情同手足。
宋觅嗓音更低沉了,呢喃道:“打小就这样?”
宋允点头如捣蒜:“是的是的。”
宋觅又看居尘一眼,居尘自他从二楼出来,就已经彻底成了一道硬化的美人石雕,僵滞在原地,一动不动。
宋觅朝前走了两步,那两步,几乎是从居尘的心尖上碾了过去,脚下阴风阵阵,令她的脚尖不由自主抬离地面,正犹豫着待会他要是过来收拾她,她是直接起身从桌侧逃跑,还是弯腰从桌底下窜出去。
幸而这时,元箬大步流星从外面走来,恭敬上前,在他耳边耳语几句,宋觅眉宇微蹙,疑似有要事处理,转身疾步离去。
公务繁忙就是这么点好处,想收拾她都没空。
宋允紧绷的肩膀松开,悄无声息舒了口气,转头看向居尘,她一直望着宋觅离开的方向,直到那道人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她也没有将视线撤离。宋允伸手摇晃她,她才回过神。
宋允问道:“你真的觉得我会有出息吗?”
“当然了!”
宋允笑得像个稚童,干咳一声,耳根泛起红晕,“那你喜欢这种出息吗?”
他这句话问
得颇有几分认真,他对居尘情如兄弟,但也的确存有一辈子想和她在一起的心。每回在居尘身边,他感觉很自在很舒服,她的思想对比其他姑娘要更开明,尊重每一种想法,从不觉得他的思想幼稚,也从不认为他是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异类。
“当然喜欢。”
居尘很认真说喜欢,也很认真补了句:“但不是那种喜欢。”
宋允微微一怔,眸眼黯然下来,随而心中布满诧异。
居尘打小异性缘就好,她从不同人搞暧昧,但在没有确认心意之前,她也不会果断拒绝第一眼看着顺眼的人。主打一个给机会,能追求得到,俘获她的芳心,便是你的本事。
她以前从来都不会多加后面这句话的。看来那一只点亮他们少年时光的凤尾蝶,终于找到想要栖息的枝头,决定要落脚了。
宋允心中冒出无尽的遗憾与伤感,忽而诗意大发,连忙冲回家中,执笔挥墨,洋洋洒洒起来——
又过半个月,忙碌了一上午,居尘和几名女官并肩出宫,前往金市近日新开的一家海鲜楼吃饭。
几道婀娜娉婷的身影矮身朝大厅一隅坐下,抬手唤来跑堂,卢芸同薛绾并肩看向菜单,居尘帮忙将茶水倒入她们的杯盏。
大厅前方是一处戏台,每日都会提供免费的表演赠予客人消遣。居尘进门时,一场酣畅淋漓的说书刚刚结束,接下来走上来一名蒙着面容,手抱琵琶的美人。
只见她迈着莲步,身影翩跹,上前同众人欠身福礼,而后款款朝着月牙椅坐下,素手轻拨琴弦,歌声悠扬地弹唱起来。
居尘耳尖一动,竟听到一首十分熟悉的曲子。
“这是……世子允的词?”居尘迟疑道。
卢芸笑着搭腔:“是啊。这阵子世子的诗词忽而兴起,京城出现了好多乐娘弹奏,百姓口口相传,愈发有了风靡的趋势。”
居尘显然有些意外,并非怀疑宋允的实力,她明明记得,这是他数年后才写出来的词。她记得上辈子,直到她二十七岁,同他确认自己不会嫁人以后,他的诗词才渐渐为人所知。
这一世,他竟红的更早了。
难道是因为她这辈子没去参加宫宴的原因?还是因为她提前拒绝了他?合着是她挡了他的成名路?
居尘表示很无辜。
她端坐一隅,静静聆听着戏台上的评弹,忍不住将自己今日带出的所有银两散出去打赏,一整个午膳时分,唇角都浮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替宋允高兴。
三楼,长廊栏杆前,这家海鲜楼东家的落脚处,林宗白抿了一口茶,顺着对面宋觅的目光朝下看去,落在戏台那一厢侧面的某个角落。
林宗白不由问道:“怎么突然想到要来捧你这么个不熟的侄子?”
直到看完居尘结账离开,宋觅才回过头,反问他:“写的不好吗?”
林宗白道:“自然是好的,否则不会一捧就起来了。”
但他绝对不信宋觅是被对方的才华所折服。
“就是觉得他写得好。”宋觅面不改色道。
林宗白沉吟看他良久,轻笑一声,提壶给他斟茶,“行,你砸钱你说了算。”
茶水注入玉盏之中,林宗白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忍不住问宋觅当初他要创业的时候,怎么不见他这么支持他。
这话说的,是真没有自知之明,就他那脾气,宋觅就算想白给他,他会接受吗?
宋觅直接冷笑道:“当初没看出你能成事。”
林宗白猛地啧了一声。
宋觅继续勾着唇角,“即使没我,你不是也成事了?”
林宗白摸了摸鼻尖,嗤笑开来——
翌日下午,宋允来到皇家藏书阁寻找一本古籍,竟同居尘又偶遇到一处。
他笑容满面靠近,得知她今日休沐,特来藏书阁修身养性,点了点头,垂眸,发现她摊着书籍的桌旁,还放了一盘香气扑鼻的点心。
“这不是太元楼最新出的荔枝煎吗?”宋允早就想尝尝了,赶忙坐到她身边,拿起一块。
还没吞咽,肩膀先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宋允转过头,差点噎住。
宋觅伸手示意他往侧边让一下,直接插座到了他俩中间,整套动作身姿优雅,行云流水,宋允几乎没察觉到哪儿不对,只是一瞬间,双手握成小拳,端放在腿上,拘谨起来。
居尘看他一眼,只记得以前私塾读书,郡主娘娘坐在身边监督他们几个补考,都没见过宋允这么紧张。
居尘探头同他道喜,噙笑道:“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唱你的诗词。”
宋允挠头羞赧:“我自己也很意外。”
他本想伸长脖子去同居尘搭话,奈何夹在他俩中间的人实在不容忽视,宋允也不想在他面前坐没坐相,只能矜持地端坐原处,先觑了宋觅一眼,双颊微红,怪不好意思地说出感觉做梦一样,生怕自己德不配位。
话音甫落,宋觅和颜道:“贤侄这样的心态,恰恰是谦逊的表现。”
宋允得他夸奖,一下灿烂起来,干咳道:“小叔觉得侄儿写的如何?”
“挺好的。”宋觅先是给予肯定,再而言辞中肯地评价了几句,最后,“只是……”
宋允连忙询问只是什么。
宋觅委婉提出他的诗词风格略显单薄,可能是人生阅历不够所致。宋允狠狠点头,犹如小鸡啄米,仿若寻到了知音。
宋觅趁热打铁道:“其实云游可以激发灵感,有助诗兴。”
他表示非常欣赏他的才华,也很支持他出去。
宋允受宠若惊,脸上堆满笑意,不知想到什么,目光骤然暗沉,“可母妃不会答应的,这几日她生怕我会逃跑,除了正常衣食住行,一分钱都没给我,我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她藏了起来。”
“我当是什么事。”宋觅勾起唇角,直接提出可以给他提供盘缠,还能给他通关文书。
宋允目光澄亮起来,又担心小题大做,讷然道:“会不会太给小叔添麻烦?”
宋觅叹了一口惜才的气,和蔼可亲道:“后辈若有出息,长辈岂有不支持的道理?”
宋允大喜,俯首感激涕零,顾不得同他们闲谈,冲回家便开始偷偷收拾行囊。
居尘看了眼他狂奔而去的背影,不由回眸看向宋觅,唇角往下一撇。
宋觅:“怎么了?”
他还以为她是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居尘道:“你帮他,为什么没向他要抵押品?”
宋觅噎了半晌,摸了摸鼻尖,嗤笑开来,“李大人记性这么好?”
居尘几不可闻努了下嘴,自我说服道:“行吧,毕竟他是你堂侄。”
“谁说我没要?我给他钱出京,有我自己的好处。”
“什么好处?难道是他写的诗,能让大梁百姓开心?”
宋觅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在她心里,他这么为国为民。
宋觅唇角收不住地同她笑,笑完,眼底泛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一字一句道:“这么有才华的人,不适合京都的纷纷扰扰。本王看着心疼,所以还是少在我面前晃的好。”
前世,多年之后的一天,宋觅路过藏书阁,偶然听见宋允倚在书架前,同居尘说如果他还没出名,她也老了,他俩就凑合一起。
“等你三十岁还没嫁出去,我娶你啊。”
他记得居尘当时笑着说了句,“好。”
后来宋允的诗词火了,却把这茬彻底忘怀,只顾着在外云游,寻找写诗的灵感。他往北一直走,去了青海湖,然后直接往下,前往天竺,到居尘三十岁,都没有回京。
宋觅看着居尘蹙起的蛾眉,目色微沉,“你不舍得他走?”
居尘顿了一下,笑道:“那倒也没有。他开心就好。”
“他开心就好?”
“对啊,人这一辈子,做自己开心的事情,最重要了。”居尘仰头看向窗外的天空,颇有感触道。
宋觅凝着她密长的睫羽,在
眼皮底下投去淡淡阴影,勾起唇角,“你说得对。”
居尘狠狠点了点头,起身把书卷放回书架上,转回首,猝不及防坠入他的视线。
宋觅将她拦在了书架前,垂眸看向她柔软的唇瓣,“我的陶瓷娃娃,什么时候给我?”——
这一日傍晚,居尘应约来到辞忧别院,将瓷娃娃给他送了过来。
宋觅在瓷镇体验过烧窑,知晓其工艺繁杂,从练泥到彩绘,好的瓷器制作,至少要经过少则七十二道多则数百道的工序流程。
他开口催促她,只是怕她贵人多忘事,眼睛一直绕着别人打转,把答应他的事情抛掷脑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履行了承诺。
宋觅将那精致的娃娃捧在手中,左右看了看,是很像他,但,更像少年的他。
宋觅疑惑的视线一过来,居尘如实相告道:“我现在已经手生了,恐怕做不到以前的水平,这是我小时候做的。”
居然拿以前的来凑数,宋觅不禁眼眸半眯,“李大人这是在敷衍我?”
“哪有敷衍?”居尘戳了戳他手上陶瓷娃娃的脸,撇唇,“你也没说不可以用以前的。”
宋觅嗤地一笑,在居尘疑窦的目光下,叹息道:“我还以为,就我没有。”
居尘顿了顿,脸颊浮起一抹红晕,诚恳道:“其实,你是我做的第一个模型。”
那会她刚迷恋上烧制人形瓷器,手艺生疏,极需练习。而他经常坐在树下垂钓,一待就是一下午不动,非常适合拿来练手,对照着制作模具。
“反正你也不认识我,更不会找我要,做坏了也不知道。”居尘挑起一边蛾眉道。
原来她那会总是躲在那儿,是为了拿他练手。
亏他一开始还以为她在偷看他,往前一凑,却发现她在看书,他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结果,她真的是在偷看他。
“当时没看见你拿了模具。”
“我藏在书下面了……”
怪不得,她后来每回见了他就跑。
心虚的。
宋觅不可思议地轻笑了声,仔细端详起手中的陶瓷。
居尘自豪道:“这是我做的最好的一个。”
“你还做过好几个?”
居尘干咳:“毕竟是练手。”
“给我看看。”
居尘疯狂摇头。
“拿来我看看,给我看,就不算你敷衍。”
最后,居尘奈不过他的反复纠缠,硬着头皮折返回家,将剩下的尽数拿了过来。
瑶席上,宋觅伸手一揽,将美人抱在怀中,将那些陶瓷一个个摊开,凝着那一群歪瓜裂枣,捏起她耳朵,失笑道:“这是同一个人吗?”
第28章 第28章你就这么喜欢他,任由他……
翌日,七月中旬,炎炎酷暑,凤阁宛若一个蒸笼。
所有女官都恨不得赤手光脚上值,素是怕热的居尘,今日却穿了一件领口掩盖到脖颈的褙子。薛绾忍不住为她摇起手上的蒲扇,亏在居尘虽怕热,却生了一副冰肌玉骨,一日忙碌下来,并没有冒出多少黏糊糊的汗渍。
暮鼓声响,前省开始散值。
居尘低头收拾工位上的案牍,旭阳在凤阁门口冒出头,穿过一片行礼问安,欢欣雀跃上前挽住她的手,同她说自己昨儿去逛金市胡商新开的衣帽肆,看中一件衣服,感觉特别适合她。
“你快跟我回去,试给我看看。”
旭阳拉着她回到公主府,将妆台前一副锦盒打开一隅,居尘目光一瞬间被那清透的天青色摇曳得明亮起来。旭阳拽着她来到屏风后,要她赶紧换上,看看喜不喜欢。
居尘勾起唇角,配合着剥开衣领的第一个扣,蓦然想到什么,手上动作一滞,停了下来。
“怎么还不脱,你在我面前害羞什么?”
旭阳见她脸颊浮出一抹绯红,不明所以,直接亲自上手,为她宽衣解带。居尘看着纤细,身材其实甚好,旭阳每次都会被她至妖至娆的曲线迷到。
可这一次,她将她上身的褙子一撤开,目光定在她锁骨上,忍不住蹙起眉梢。
又是和上回一样的痕迹。
居尘连忙用双手捂住,脑海却不由浮现起昨夜的画面。
两人从瑶席滚到榻上,他拉开她细长的腰带,低头吻住她的唇。一路从肩头到小腹,以往,到此便会收住,折返而归,这一次,他却继续朝下。
她娇躯开始发抖,美眸顿时慌乱不堪,一个鲤鱼打挺,被他毫不留情按了回去。
“不,不准舔.那……”
“可我想要。”冷冰冰一句自我,却因为此刻极度孟浪的行为,变得无比蛊惑。
“为什么?”她的话音已经开始含糊不清。
下面的男子轻笑了声,“因为,我心肠黑的很。”
居尘脑袋轰隆一声,美眸圆瞪,接下来,除了一些细细碎碎不堪入耳的靡音,她什么都不敢说了。
旭阳将她的手拨开,彻底将她身上的衣裙褪去,目光落在她胸前,两撇蛾眉紧紧皱起。能弄出这么大一片痕迹,两人昨晚是有多孟浪。
旭阳简直不能细想。
她气不打一处来,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就这么喜欢他,任由他怎样?”
旭阳一壁斥骂,一壁忍不住在心里去猜测对方是谁,可不论她怎么猜,也想不到她那光风霁月的小叔身上。
居尘讨好般地去牵她的手,“我错了。冉冉,你给我些时间,先别管,也别说出去……”
旭阳以为她也知道这样对她的名声不好。
她却说:“我怕到时候被人发现了,对他名声不好。”
旭阳:“……”
出息,出息呢。
是谁当年立誓绝不会陷入情爱的泥潭,被一个男人捆绑的?
旭阳忽而有些替她脸疼,冷声问道:“是对方不想负责吗?”
“不是,我没想过要他负责。”居尘沉吟了会,“是我先招惹他的。”
“所以是你不想负责?”
“他好像不需要我负责。”
“那你想吗?”
居尘顿了顿,垂下眼睫,“我,没有不想。”
旭阳哪里见过她这样的神情,又羞又臊,夹杂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不自信。她当年可是她们当中最有异性缘的姑娘,时常一个回眸,就足以扫射一片跟在她后头偷看的少年郎。
如此这番,看来是真喜欢到心眼里了。
偏偏对方是个渣男。
旭阳叹了口气,视线凝向她的肌肤,略有心疼。虽然她不是不能理解任何人见了这样的身子都会情难自已,可他是不是有点太用力了。
居尘竟又帮他说话:“其实还好。”
他是偏好在她身上弄出各种印子,就像盖章,但也没真弄疼过她。
旭阳见她还有意偏袒对方,真的是彻底没救了,捏起她的小耳垂,讥笑道:“看不出来,你原来吃这套啊。我还以为你喜欢尽极温柔的。”
居尘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她于这方面的经验实在是浅,没觉得对方在享受她的身子,以为都是这样的。
“他挺温柔的。”居尘红着小脸,硬着头皮道,“这种事,本就是两个人都快活才好玩。”
他虽喜好换各种不同的姿势,有些举止令她羞赧不已,感觉太过了点,但也确实弄得她很舒服。
旭阳气急反笑,耳朵也不捏了,直接戳了戳她的脑门。
居尘低头,默默将她挑的衣服穿上。
旭阳只好长叹一息,将她往落地铜镜前一放,滞足欣赏,真真是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
旭阳甚是满意,笑靥生花,刚好袁峥从门前路过,她连忙喊他进来一起瞧瞧。
袁峥神色凝重,面对旭阳的召唤,连什么事都没空问,仅说了句“暂时没空”,匆匆朝着大门离去。
旭阳很少见到他这副严峻的神情,不由招来他身边一个亲卫询问,得知北境突厥举兵突犯吐蕃边境,吐蕃大王发函恳求大梁相助,太后娘娘紧急召集枢密院与各位将军入宫商榷。
居尘站在一旁,翘起的唇角微微趋直,蓦然回想起上一
世,大梁出兵帮了吐蕃,两国从此结缔同盟之好。来年开春,吐蕃前来签订同盟条约的使团便会入京。届时宋觅会受到吐蕃王的邀请,前往一趟塞北,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
若她没记错,她听闻他这一趟塞北之旅,有过一段艳遇。
其实也没什么,她好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男人嘛,有过一两段艳遇,委实正常。
居尘努力说服自己没关系,没关系。
说到最后,有关系!
她还没搞定他呢,这来回一趟,怎么也得一年。
这么长时间,他会不会把她忘了?
都说得不到的才会骚动,现在他已经得到她的人,会不会真的就不再动心了。
居尘愈发后悔当初太主动了。
旭阳回首见她一副沮丧的样子,不由关切问道:“怎么了?”
居尘低头思忖片刻,握住旭阳的手,“冉冉,我想学射箭。”
旭阳将她一瞥,回想起以往她和袁峥想拉她一起去参加秋猎,抓了她好几次,她都不想动弹,整个人背着箭袋趴在马上,就像一条丧失三魂七魄的软虫。
这会儿居然主动说要学。旭阳顿时眯缝了眼,问道:“那个人是不是很擅长射箭?”
居尘没否认,但也强调:“也不全是为了他。”
旭阳才不信她,长长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傻丫头,你要投其所好,也得搞清楚对方喜欢什么吧。你以为他会射箭,你也去学,他就会看上你了?男人不看重这些的。”
居尘懵懂问道:“那看重什么?”
旭阳摸了摸她的脑袋,冲她勾起一边唇角,转首走向里屋,从她枕头下方的暗阁内,将她私藏多年的一本珍本,递到了她手上。
居尘垂眸一看,封面写着《女诫》。
果然这世上的男人还是更喜欢循规蹈矩的女子?她心中狐疑着,随手打开,骤然看见一对对白花花的小人儿交叠,猝不及防红了脸。
居尘啪得一声将其合上。
旭阳语重心长拍着她的肩,“回去好好学习一下吧。”
居尘:“……”
日落西山,旭阳将褪下的新衣给她放回锦盒,见她刚刚多吃了几口桌上应季的果脯,顺便叫人一起给她打包起来。
居尘默默将书籍放回她的枕头下,食盒刚递过来,旭阳把那书又拿了回来,直接往食盒的最底层塞去。
居尘无可奈何,只能羞红着脸,接受她的好意。
旭阳将锦盒与食盒一并递到她手上,仔细端详了把她手上的翡翠金钏儿,越看越好看,心中高兴,便想着回馈一点人情,喊来另一个食盒,决定打包一份给宋觅。
听闻宋觅还在中书省忙碌,刚好居尘回家路过,就让她捎带过去。
居尘自然是乐意效劳的。
只是走前,侍女不小心把她要带走的食盒,和给他的食盒,弄反了——
夕阳下坠,天空昏黄,宛若一张浸了糖的油纸。
居尘走到中书省门前,温言道出来意,当值的内侍却说蓬山王今日忙了一天,滴水未进,粒米未入,太后娘娘听闻,直接下口谕将他赶回去休息,现在人已经出宫了。
居尘颔首作别,走出西华门,便朝着辞忧别院而去。她原只是抱着侥幸看看他会不会在那,一进院门,看见他真的坐在书房,此刻半垂着双睫,虎口抵着下颌,正对着眼前的大梁边境图,若有所思。
居尘低声询问元箬他可否进食,得到肯定的回答,就没让元箬打扰他,把食盒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回到家,幸而居尘留了个心眼,生怕别人发现食盒里的秘密,一进卧室,趁四下无人,先打开食盒,赶忙找个隐秘的地方把那书藏起来。
不料,最下面那层抽屉一拉出,空空如也!
她愣了一下,美眸圆瞪,旋即转身出门,赶往了辞忧别院。
居尘直接奔入院中,推开卧室的门,发现食盒原封不动地放在了桌上。
她猛地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因为跑得太快,额边已经冒出一层薄汗,脸蛋也跟着浮红起来。
宋觅刚好迈入房门,看见她站在桌前的俏丽背影,眼底荡起温柔的笑意,走过来,发现她满头大汗,抬袖给她擦拭了一下,忍不住揶揄道:“这是急着来见我?”
居尘短促的沉默,点头。
宋觅揽住她的腰,“想我?”
居尘继续点头,却轻推开他,“想,想你做的茶了。”
昨日他俩相约,本是定在黄昏时刻,可居尘一早起来便开始心神晃荡,索性提前到了别院。不想宋觅也在,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思,大大方方向他发出一起去藏书阁看书的邀请,才有两人后来一并在藏书阁遇见宋允的事。
后来,宋觅在藏书阁闲置的茶具前,给她做过一次茶,被她评价为迄今为止喝过的最好的一杯。
宋觅挑起眉稍,居尘反抱住他的腰,央求宋觅去拿茶叶,强烈表示她还想再喝一次。
趁着宋觅离开的空隙,居尘赶紧去翻那食盒。
一打开,却发现书籍不翼而飞。
居尘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起来。
身后,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再度笼罩而来,宋觅从她肩后俯身,一低头,温热的鼻息扑在她脖颈,撒上了一层薄薄的痒意,“在找什么?”
“没有!”居尘矢口否认,眼神躲闪,“就是看看凉了没有。别吃凉的,对胃不好。”
宋觅沉默看了她一会,凉凉地哦了一声,勾起唇角:“我还以为,你在找这个。“
那写着“女诫”的珍本一出现在他的手上,居尘瞳孔微缩,立马踮起脚尖去抢。
宋觅却扬手一抬,叫她扑了个空,直接扑到他身上。他尚未更衣,仍穿着上朝的紫袍玉带,绛紫色的官服,令他整个人显得矜贵无比,一股高位者的威仪萦绕周身,此时此刻,却被一个娇小身姿圈住腰,紧紧拽在了手里。
宋觅看她一眼,掂了掂手上的书籍,颇为大开眼界道:“原来女子所谓的《女诫》,是这个样子的?”
居尘脱口而出:“不是!”
“那你把它给我,是在暗示我,要多学习吗?”
居尘立马否认:“不是!”
“那是给你自己看的?”
居尘再度否认:“不是!”
宋觅冷不丁看向她,只见那双清澈透亮的双眸,早已布满了慌乱与羞赧,他毫不怀疑,但凡现在地上出现一条裂缝,她一定会毫不犹疑地钻进去,生生世世都不再出来。
明明给她擦过一次,居尘的额角再度浮出层层冷汗,她连着咽了好几口唾沫,却还是佯作极为淡定地,破罐破摔道:“我的意思是,我们都可以学习一下。”
宋觅沉吟了会,勾起唇角:“好主意。”
元箬将茶团端了进来。
宋觅道:“还喝茶吗?”
居尘嗓子干干道:“喝。”
连干了四五壶,只见宋觅不言不语,一直饶有兴致地看向她,直到她有些如坐针毡,企图开口同他作别,宋觅截住她的口风,发出暗示邀请:“一起洗个澡?”
居尘一怔,“你不是累了吗?”
“我现在不累了。”宋觅失笑道。
不累了,为什么不累了,是因为看了那本书吗。
居尘整个头皮发麻起来,背脊僵硬,嘴上说着好,却将他身子一转,推他出门去厨房唤人烧水。
然后趁着他离开的间隙,落荒而逃。
宋觅回来,掠过眼前空荡荡的屋子,嗤地笑了声。
第29章 第29章李大人就散值了?
大梁出兵帮助吐蕃抵制突厥的来袭,击退敌军数千里,吐蕃大王感激不尽,欲亲自来使国朝,结缔同盟之好。
来年开春,朝廷最重要一件事就是招待到阙的吐蕃使团。朝廷紧急征集一批略懂骑射的女官,接待使团中的女性来客。
上一世,居尘不擅射弓,除却在马场露过一面,并未涉入这件大事之中。经过旭阳小半年的魔鬼特训,这一次,居尘堪堪压着及格线,通过了考核。
近几日,居尘跟在太后娘娘身边记录其
言论举止,修成起居注以送史馆录为正史,在同太后的交流之间,透露出一口流利的吐蕃语。
是她上辈子学的。
鸿胪寺的通译基本都是男子,太后娘娘一直想要一名懂得吐蕃语的女官随侍身侧,居尘一下便合了她的心意。
得到太后的临危受命,居尘叩首领旨,心中的小算盘轻轻敲着,只要她涉入此事越深,就越能找到机会,阻止宋觅出塞,或是同他一起出塞。
眼下已经顺利完成了第一步,居尘面露喜色,心情愉悦,穿过垂拱门,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在回家的皇城驰道上。
很久没有抬头欣赏过宫墙檐角上的夕阳,她迎着金色光辉,沐浴在冬日暖阳之下,原地停留了会,转头继续前行,跨过南门口,恰巧看见了从南宫门出来的帝后。
居尘举目望去,只见今上龙袍广袖,步履沉稳,本该庄重威严的神情,此刻布满温柔,一直牵着皇后冯氏的手,仍不忘屡屡回顾她,行至车辇旁,还伸出双手,亲自扶她上车。
冯贞贞唇角亦保持着上扬的弧度,可同今上的欢喜对比,隐隐透着几分虚假的凉薄。
便在这时,旭阳长公主的轿辇忽而出现,拦下他俩前往御花园的路。
旭阳提裙下车,敷衍地朝车内喊了声嫂嫂,直接把今上请了下来,就地堵在了门前说话。
两兄妹手足情深,感情甚笃。饶是她如此冒犯,今上笑得无可奈何,只能温言让皇后先回后宫,他安排了她最喜欢的戏台,还备了她素日爱吃的点心。
“你先去看,我待会就来陪你。”今上和颜道。
冯贞贞颔首,悄无声息睨了旭阳一眼,乘辇离开,掉头转向后宫门时,无意间瞥见了宫墙角下的李居尘。
居尘远远同她作揖。
她没有在意,目光不过一瞬,便转回前方,下颌高扬。
冯家世代簪缨,出过三位太傅。冯贞贞自小养在宫中,打懂事起,周边人便同她说,她的未来,定是皇家儿媳,若得太子倾心,则将母仪天下。
当年的太子,便是如今的今上,的确对她一见钟情。可她却一心倾慕太上皇最小的儿子,蓬山王,宋觅。
冯贞贞家世极好,自视甚高,从来没有把居尘放在眼中。
居尘唯一记得她后来赏脸同她说的一句话,就是问她喜不喜欢宋觅。
再而,便是废帝之后,太后将今上与她贬为庶民,逐出京城,流放岭南。
居尘前去宣旨,身着紫袍,矮身从轿辇走出,冯贞贞抬头看向她,浮出一抹凄凉讥讽的笑容,“真没想到,最后是你坐到了这个位置。”
南宫门前。
旭阳长公主毫不客气伸出纤纤玉手,指向今上的鼻尖,“你是不是不要我这个妹妹了?”
今上眉头一皱,大喊冤枉。
旭阳双手交叠,睨向他道:“那你为何罚我的俸禄?”
今上登时板正起面容,温言斥责旭阳身为皇室长公主,当作贵妇典范,以后少夜不归宿,也少和外男勾勾搭搭。
自旭阳回京之后,没了婆母在侧,倒也同袁峥过了几天和睦日子。可后来没多久,云南王妃就把袁峥的表妹送上了京,说是无依无靠,投奔表兄,实则有意让其同袁峥培养感情,好给袁峥纳妾。
旭阳自那以后,便开始往林宗白在瑶津池畔新设的仙鹤府跑,经常一待,就是彻夜不归。
旭阳不以为意,撇了嘴道:“都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凭什么哥哥可以三宫六院,我就只能奉旨成婚。我偏爱宿在外头,有何不可?”
她这话说的着实大胆,今上听了,却也不恼,只能咬牙笑着捏起她的腮边。
寻常百姓不识这些皇亲贵胄,只在画本上窥得他们一角,锦衣华服,庄严肃穆,通常都会认为像他们这等身份的人物,位于权力至高处的漩涡中,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大都举止端方,心思深沉,字字句句,都充斥着城府与考究。
而居尘打小看在眼里,发现帝王家的孩子其实同寻常兄妹一样,会吵架,会和好,相互坦诚,言语随性。
今上慎重道:“我虽有后宫,目前却一直独宠你嫂嫂一人。”
旭阳冷哼,“你能如此,皆因娶到了意中人,之前你可不是这样的。”紧接着,旭阳如孩提时分一般撒泼哭闹起来,“不公平不公平,要不然你把冯贞贞赶出宫去,我决计叫林宗白遣散了仙鹤府,你要能同妹妹吃一样的苦,我再也不闹你。”
今上气极反笑,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脑袋,“你,你这丫头!”
居尘悄无声息站在不远处,凝着今上唇角的宠溺,蓦然想起少时,旭阳曾感染过一场时疫。病况来得凶猛,整个皇城人心惶惶,帝后被群臣碎首进谏劝阻,不可轻易靠近公主半分。
今上却不顾自身,毅然陪居尘一起,坐在了旭阳榻前照顾。
旭阳期间睁眼,深感自己不一定逃得过这场劫难,噙着泪水,驱赶他俩出门。
居尘自是不肯走的。
旭阳只能看向皇兄,“哥哥是真龙天子,将来还要承继大宝,一统天下,别让旭阳做千古罪人。”
今上不为所动,握着她的手不肯脱离,“都说真龙有天神庇护,若我在你身边都护不住你,又算什么真龙?”
旭阳听了颇为动容,病好以后,两兄妹感情越发深厚。
即便后来朝局动荡,人人明哲保身,旭阳也一心向着今上,甚至为了维护他在母后心中岌岌可危的地位,避免外戚冯家作乱,不惜发动宫变,企图清君侧,最终落入大理寺地牢。
回顾往世,居尘再看当下,此刻的旭阳看起来像个孩子无理取闹,实则却是在试探冯氏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旭阳想知道在今上心里,到底是妹妹重要,还是妻子更重要。
在旭阳眼中,她想保住兄长的安宁,将来肯定是要同冯氏对立的。如果兄长不和她统一战线,她也需未雨绸缪,早做打算。
居尘以前只觉得旭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活得天真烂漫,恣意妄为,此时再看,她其实有她甚是独到的一份机灵,若不是剑走偏锋,她远比她的兄长,更为果敢,更懂时务。
今上性情仁厚,却过于仁厚,时常优柔寡断,听信外戚谗言,任由冯家在朝堂为非作歹。
这也是太后日后废帝的根本原因。
他对旭阳对冯后都没得说,是一个好哥哥,好丈夫,却没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而他在江山和美人之间,最终选择了后者。
居尘心中唏嘘,不由叹了口气。
便在这时,宫门前的两兄妹若有所感,不约而同回过首,看见居尘,纷纷露出愉悦的笑意。
居尘上前行礼,今上笑着虚扶免礼,短促的打量了她一眼,温言道:“你与之前不太一样。”
居尘微微一怔,直觉他说的是她收敛的脾性。
旭阳见他目光落在居尘的穿着,她今日刚好换了她送的新衣服,便道:“内廷宫眷不该穿好看些吗?按女官官职,阿尘再往上爬,也是可以做你嫔妃的人呢。”
凤阁女官的位分都是照着后宫阶品给的,按以往的规制,后宫的女人,哪个不算皇帝的人呢。
今上摆手笑道:“我可无福消受她。”
谁不知凤阁女官的阶品只是太后给来发俸的,她们全心全意为太后做事,他敢动一根毫毛,就相当于动摇太后的权力,母后定要跟他急的。
旭阳嗤他一声,询问完居尘的近况,听闻她最近刚忙完考核,近日无事,拱了拱居尘的胳膊,毫不顾忌问道:“今晚要不要陪我去仙鹤府玩,这两日刚好来了个新的小倌,劲舞跳得可好了。“
今上狠狠斥道:“刚和你说不准夜不归宿,你怎么还带坏人的?”
旭阳吐了个舌头,眉宇桀骜不驯,今上心中惦念着皇后,趁她同居尘说话的空档,起驾离开。
旭阳哎了一声,冲着他逃之夭夭的背影跺了跺脚,无奈,只能和居尘一同出宫。
两人走在皇城驰道,旭阳再度返回刚才的话题,询问居尘是否要陪同她去仙鹤府长长见识。
居尘不答反问:“冉冉,你这么做是为了让袁峥吃醋吗?”
旭阳脚步一顿,冷笑道:“我只是懒得留在府里去看他表妹若即若离的手段,男人,这世上多的是,我与他本就是
奉旨成婚,没有谁离不开谁。”
换以前,居尘大抵会信她这番鬼话,如今她却置若罔闻:“你若心里有他,大可告诉他你不开心,你这么做,只会让他觉得你对他并无丝毫感情。”
“我对他本就没有感情。何况他若是在意我,为何到现在不把那女子赶出去?”
“袁峥脾性温良,自小不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他已经觉得自己不孝,本来成婚之后,他理当带着儿媳归家侍奉父母,可他还是为了你回京任职,你让他再去忤逆王妃……”居尘并非想让旭阳退让,只是试图让她理解袁峥此刻的困境,唯有先相互理解,他俩才能夫妻同心。
可旭阳不以为意,直接打断道:“那就顺他母亲的意,娶了就是,我什么意见都没有。”
“他不会娶的,你不明白吗?”
居尘字字句句,苦口婆心,旭阳略有一丝烦躁,哎了一声,“别说这个了,没意思,与其费尽心思促成一对怨偶,不如你陪我去散散心。”
居尘翕动唇际良久,最终选择沉默下来。
感情的事情,劝是劝不来的,她若想破局,最先要筹谋的,是在将来改变他们的结局。要有足够的时间,才能日久见人心。
见居尘冷静下来,旭阳转眼恢复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拉拽着她的手腕,叠声问她到底陪不陪她去仙鹤府。
“去不去嘛?去不去,去不去?”
居尘长叹一息,正要开口,前方转弯处,忽而冒出来一道颀长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宛若一幅散着光晕的剪影,温言朝她们问道:“去哪里?”
居尘脚尖一滞,他定是远远听见了转角处传来旭阳的撒娇,才在一碰上,便发出好奇的询问。
“小叔。”旭阳拉着居尘恭敬行礼。
宋觅微微颔首,看向居尘:“李大人就散值了?”
听听他这个“就”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当上峰的压榨不够,嫌人家身上的公务不够饱和。
其实,只是因为居尘今日婉拒了他的约会。婉拒的理由,是公务繁忙。
居尘头皮一紧,干干道:“本来是没那么快走的,临时家中有事……”
她只是在记起宋觅有过一段艳遇之后,顿觉不能同他太过频繁,怕他失去新鲜感,是以,离使团到京的时日越近,她与他一处的时光,越发少得可怜起来。
宋觅也没揪着她不放,只道:“你们刚刚说要去哪儿?”
“没……”旭阳唇缝刚漏一个字,迎着宋觅深不见底的眸眼,忽而判断不出在他面前说谎的代价,只能老实低头,声如蚊讷道:“去仙鹤府。”
宋觅眉宇微蹙,短促的沉默,“你刚刚在约她去?”
旭阳见他并无斥责之意,乖巧点头。
“她答应你了吗?”
旭阳刚想说她快答应了。
“怎么可能!”居尘脱口而出,嗓音不自觉提高了点,顿了顿,敛目垂首,恢复恭敬的温声道,“微臣还有一堆公务没做,哪有空去那儿。”
旭阳戳穿道:“你刚刚不是还说近日无事吗?”
“……那我也不会去那种地方!”
居尘说得斩钉截铁,而她信誓旦旦的双眸,却在宋觅直勾勾的注视下,愈发虚浮起来。
四目相对,她明显是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回忆的光泽,眼神开始朝着没有焦距的地方着落。
趁着宋觅还没察觉她脸颊异样的红晕之前,居尘寻着时机,拉着旭阳在他眼皮底下,窜逃而去。
原以为遭此一遇,宋觅发觉她近日不想约他的心思,会懒得再来搭理她,更不屑拿热脸贴她的冷屁股。
居尘心中仓皇,正想着改日寻个机会同他好好解释。
第二日,她便收到太后娘娘的口谕,即日起,她将前往北御苑监工园子的修,代表凤阁,辅佐蓬山王一起统筹使团接待的相关事宜。
居尘来到北御苑的第一天,敛眸走进阁内,还没矜持地道出一些客套的初来乍到,经验不足,请多关照的场面话。
宋觅独自一人坐在案几前,抬眸朝她看来,冷笑一声:“李大人,我这厢近日公务繁忙,恐怕需要你鼎力相助,这段日子,像什么仙鹤府白鹭府,估计是去不成了。”
第30章 第30章你懂的。
每逢北方诸国使者入京,朝见毕,翌日会同今上前往古刹白马寺烧香,一同为两国臣民祈福,第三日赐宴北御苑,中有各类北方游牧民族喜爱的娱乐场所,射弓,赛马,击丸,打毬……朝廷会专门选出骑射俱佳的武臣陪伴,交流切磋,促进两国交好。
今上命蓬山王作为东道主,负责统筹其间各类大小事宜。
北御苑临时辟出一间公务阁,六部九寺的官员如过江之鲫,来往不绝,宛若一张紧扣大梁各处要害的千机网,协调他们有序旋转的那道中枢齿轮,便是宋觅。
巡防营卢统领刚和宋觅商榷完使团即将入京的安防事宜,临走前,忍不住朝他身旁矮桌前的那一抹俏影觑了一眼。
这几乎是每一位进来的官员都会下意识做的事,宋觅眉梢微扬,顺着他们的视线扭头看去,只见居尘搁笔揉了揉细腕,复而继续低头落笔,目光始终专注于眼前的案桌,对四周飘拂在她脸上的视线,毫不理会。
都说一个男子潜心事业的模样最是迷人,宋觅觉得这话放到女子身上,同样适配。
居尘干什么都是认真的,小时候逃学逃的很认真,玩泥巴玩的研究颇深,长大了当官做宰,她也一直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该支楞的时候,绝不含糊。
近乎持续一个上午的忙碌终于结束,宋觅食指轻点了点桌面,统计今日该来的人都来过了,门前应该不会再有人进来,他端来一个紫花墩,将居尘喊来,坐到他旁边。
居尘听命,抱着手上活计过去,原以为他有什么指示或是提点,不料他给她沏了杯茶,一手支颌,一手点了点她眼前的章疏,“你继续写。”
“你忙完了?”居尘忍不住问道。
“差不多。”
居尘一听,心底某些根深蒂固的竞争心霎时间翻搅了下,扬起下巴道:“我也差不多了。”
“嗯。”宋觅勾起唇角,将旁边一本他草拟的入宴人员名单拿了过来,“那你待会有空,把这上头人员的请柬拟一下。”
居尘开始后悔说了前面那句话,不由小声嘟囔:“这种小事,您不能交给底下人做吗?”
话音甫落,居尘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大不敬,一把捂住唇,战战兢兢看他一眼。
宋觅倒也没恼,只是挑起一边眉梢,温声问道:“你如今的阶品是多少?”
居尘干干道:“八品。”
“我呢?”
“一品……”
“方才来往那么多官员,他们的阶品你可知道?”
“均是四品以上。”
宋觅颔首诚恳道:“所以不是我为难你,而是我底下,确实没有比你小的官了。”
这话,无力反驳。
居尘乖乖接过参宴名单,努下嘴,“我不会永远都是八品的。”
“嗯。”宋觅看着她,眼底漾起一丝笑意,似信任,又似戏谑。
居尘几不可闻剜了他一眼,尽量将那一眼掌控在不被他察觉的程度,满满写着“你给我等着”。
宋觅还是感知到了,若无其事将脸撇开,无声嗤笑。
居尘打开名单,很快便开始就各类不同身份级别的人员,分类下笔,拟定请柬。
宋觅坐在一旁翻阅着下午的行程安排,就枢密院递来的初拟结盟所谈条约,他抵颌思忖片刻,转头,目光不由落在她笔下清秀的字迹上,忽而有些出神。
北御苑建于前朝,经过多代皇帝完善修,内设千亭百榭,林木茂密,花香满庭。彼时窗外一道长风吹过,屋外梅枝摇曳,花瓣应着冬日暖阳的流光,在居尘脸上映下一道粉.晕陆离的光影。
宋觅举目看去,只见她肤若凝脂,侧影如画,一时间竟看入了迷。他凝着她脸上红梅曳动的光影,指缝间开始
隐隐作祟起一股痒意,忽而很想伸手擦去她腮边的梅枝叠影,只想她的面容因为他而发红。
但她做事时的神情如此专注,令他不敢轻易搅扰,只能暗自后悔将她召到了跟前来。
他俩共处一室办公早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宋觅还以为自己看习惯了,却不料相隔数尺,与近在咫尺,有天差地别的不同。
他可算明白了什么叫分心的感觉。
眼前的罪魁祸首浑然不觉,视线从头到尾没有离开笔尖,只见她一页页标注着,翻至后廷女眷名单,目光落在其右上方的“永安公主”,微微一顿。
眼前一瞬间闪过一张头戴蕃帽极度温柔的女子面容。
“两国结盟这样大的筵席,竟有永安的一席之地?”居尘不由呢喃道。
宋觅瞟了眼,回答:“宫廷女眷的席面,是娘娘自己定的。”
他并不意外居尘这般询问,永安公主虽是先皇最后一位公主,可其生母地位不高,出生,也不讨喜。
彼时正逢先皇初次察觉太后干政,两人的感情因权势出现裂痕,先皇怀疑太后是为了权势才依附他,对他并无情意,心中难受,一时醉酒,宠幸了一位尚服局的宫女。
永安公主便是这样出生的。
而先皇终究没能逃过太后的五指山,最终选择妥协,赠予权势,换取她的欢心。永安出生后,他生怕触了太后的霉头,将她同其母妃送入偏远的宝光寺,为太后抄经祈福。
永安自小知道自己不讨喜,一直也很乖顺,每日待在寺庙里洒扫,诵经,看书,打坐,过得全然不像个公主,像个小尼姑。
后来,有一日,娴宁郡主前往宝光寺与了然方丈论经,一眼相中树下的永安,她觉得这孩子温雅聪颖,希望能将她收为弟子,将她带回了私塾读书。
居尘犹记得永安在郡主府的那段日子,整个人少言寡语,见人就笑,两个酒窝浅浅,叫人一见便心旷神怡,十分欢喜。
当时恰逢阳春三月,郡主娘娘喜好带他们到户外授课,一日,她忽而摘下院中一朵野兰花,临时出题,让他们作诗一首。
那天,有三位姑娘,得到了娴宁郡主的上上。
一是旭阳,一首《折兰》,写出对于不宜之物当机立断的杀伐之气。
二是居尘,一首《咏兰》,选择不对高位者的行为做评判,只歌颂兰花美丽的姿容与折而不弯的高贵品格。
三是永安,一首《落兰》,充满着葬花的怜惜之意。
郡主娘娘当时看完她们仨的诗,摇头笑叹:“三足鼎立,若能合在一起,恐怕是个能成大事的草台班子。”
可就在那日后,永安与旭阳同得上上的事情传入宫中,永安的母妃生怕娘娘心生不喜,连夜来到郡主府,将永安接回了宝光寺。
后来,旭阳英年早逝,永安远嫁吐蕃,居尘,最终败给了权力的游戏。
而要说居尘大半生的政治生涯中,最为遗憾的,并不是她自己的落败,而是她没能在吐蕃王离世,永安递信国朝渴望归家的时候,竭力赢下金銮殿那场关于女子和亲的论战,致使永安最终奉行了草原的收继婚制,继续下嫁给吐蕃王的次子为妻。
居尘为官多年,一直致力大梁实现男女平等,却在国朝风雨飘摇之际,退缩隐忍他们牺牲一名女子的个人意愿,换取两国交好。
她对永安有愧于心,可永安仍在大梁出现战乱的时候,毅然劝说她的第二任夫君鼎力相助,解救居尘于水火之中。
如此以德报怨,让她彻底成为居尘一生的愧疚。
宋觅提起朱笔在行程上圈出了两件较为重要的事宜,转首,却发现居尘盯着帖子良久,揉了揉微红的眼眶。
他以为居尘忙碌一上午,不可避免有些疲累,温言说出请柬一事不急,“下午来做也可以。”
居尘缓过神来,颔首,执笔续写一阵,蓦然想起另一件事,她迟疑了会,搁下笔,拇指与食指并拢,比划出一个小小的缝隙,向宋觅提出:“微臣能否出去一趟,只需一会会?”
宋觅每回看见她略有心虚的模样,忍不住就想逗她,蹙起眉宇,沉声道:“现在还不到散值的时候?”
“就是想趁着还未散值,微臣想去找一下北御苑的勾当官。”
“为何?”
“臣想寻他帮个忙。”
“为何找他帮忙?”他这一句,倒是真有了两分隐隐的不满暗含其中,彷佛并不理解北御苑勾当官能帮她的忙,他有哪件做不到。
“微臣想请他在使团入京赐宴北御苑那日,帮我多放一个人进苑。”居尘婉转道,“不需在筵席上有位置,能放他进来就好。”
宋觅问道:“谁?”
“舍弟,李无忧。”
宋觅这回真蹙了眉头,“这是你的意思?”
居尘顿了顿,如实相告:“那日在皇城驰道,我确实是有事才提前回家的,我阿娘喊我回去吃饭……”
“然后她同你说,希望你弟弟有机会参宴?我记得他并非正室所出。”
“是我父亲提起的,他说无忧很想看大梁武臣同吐蕃使者比射弓。”
“李郎中自己不去求人,却暗示你母亲?”
居尘耸肩道:“或许不是有意暗示,但我阿娘放心上了。她可能是想显示出我有出息吧,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父亲的烦恼。”
居尘如今是接待使团的辅臣,目前又在北御苑监工,只需同北御苑的宫门护卫打好交道,此事于她确实不难办。
只是她的阿娘并没有想过,她女儿是否愿意欠下这个人情,以及这对于她女儿,又能有几分好处。
宋觅凝着她略有无奈与怅然的眉眼看了良久,结论道:“你很爱你的母亲。”
居尘心口宛若被戳了一下,看向他,“你也很爱太后娘娘。”
宋觅错愕,轻笑道:“我才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跳《长恨歌》?”
她直勾勾的视线,一错不错地望了过来,彷佛是透过自己的影子,窥探着他内心深处。
宋觅短促的沉默,笑道:“行。记得叫他配合搜身,还有一些违禁物品,不可带入苑中。”
居尘怔了片刻,才反应到他这是直接应承了这件事,连忙躬身作揖,“多谢王爷。”
宋觅鼻尖不由溢出一丝嗤笑,以手支颌,望向她,“四个字,谢我?”
四目相对,居尘睫羽微颤,宋觅理所当然地点了点自己的唇角,眼底荡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仿若在说,你懂的。
居尘只得干咳了声,缓缓靠近。
就在两人唇角即将触碰的瞬间,外面忽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尘,到点了,吃饭去!”
旭阳一壁欢声喊道,一壁迅速推开了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