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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她赌了袁峥赢。

旭阳推开门的瞬间,屋中鸦雀无声。

居尘与宋觅各自分桌在一隅,专注做着各自的事,几乎没有任何交流,连一个相触的眼神都没有。

居尘垂首盯着案牍,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无比窘迫地闭了闭眼睛。

“小叔。”旭阳恭敬道。

宋觅面不改色抬头,平缓地应了一声。

“我可以带阿尘去吃饭吗?”旭阳询问道。

“可以。”

旭阳薄露笑意,居尘闻言规规矩矩站起身来,将桌面上的卷宗收集归类,同她和声说了句稍等,疾步走进里边的档案室内。

旭阳百无聊赖站在外边等待,闲来无事,凑近宋觅,看了看他眼前的案牍。

旭阳扑哧一笑,“小叔,你是不是又在心里钓鱼去了?”

宋觅疑窦抬头看她。

旭阳将他桌前的名帖一转,“这帖子字都反了。”

居尘方才反应迅猛,弹跳得极快,一不

留神,带翻了他桌上的拟稿。

宋觅似笑非笑,冲旭阳招了招手,执笔,低头在一旁空白的草纸上,画了一个象鼻子。

宋觅问她:“猜猜这是什么动物?”

旭阳蹙起蛾眉,“大象啊。百兽园里有的。”

宋觅叹道:“原来你认识啊。”

旭阳听着他那一声幽幽的叹息,凝着他脸上的诧异之色,不知为何,总有一种强烈的,被揶揄的错觉。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夜里,令她忍不住在棋盘前,抓着林宗白,质问他的好哥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宗白将前因后果听完,摸着鼻尖,轻笑:“他在说你不识相。”

旭阳一瞬间更糊涂了。纵使她当场抓到小叔当值开小差,他看起来也不像那么小气的人啊。

林宗白不再多言,只将棋盘上的双子悉数归纳,望了眼窗外的夜色,“公主,夜深了。”

旭阳眉梢微挑,不以为意道:“再来一局。”

她说着捻起篓中云子,林宗白以折扇轻绊住她的手,皱眉道:“您真的还要在这里待着?”

“有何不可,我付了钱的。”

“您付的是进府喝酒的钱。”

“那我想要你陪我下棋,要多少钱?”

“我是这里的东家,不是卖艺的小倌。”

旭阳努起嘴来,“本宫又没要你怎样。”

林宗白叹笑一声,半玩笑半认真道:“我怕袁峥提刀来砍我。”

旭阳嗤了声:“他才不会。他老娘写信叫他纳妾,他忙着呢。”

纳妾二字一出,着实有些刺耳,林宗白扶在棋篓的手不由微微攥紧,抬起眸眼,沉默地望向了她。看了良久,他也没看出她到底对此事是何想法。

别看旭阳平日欢快跳脱,帝王家的孩子,天生就有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她不想叫人看懂的心思,你便是看破天,也看不出。

旭阳见他闷声不语,也不愿为难他,转身前往大厅,坐到珠帘后方去听台上的歌舞,饮酒作乐。

林宗白没有答应陪她,也没有离开,守在二楼角落处。直到所有人流散去,旭阳伏在桌子前,微醺使她有些困倦,不由自主阖上了眼。

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靠近,紧接着,她单薄的肩头上,披上了一件细腻的绒毯。

林宗白轻轻将毯子盖在她肩上,转眼,旭阳已经半睁开眼,呆呆将他看了片刻,毫不设防地喊了声,“宗白哥哥……”

林宗白眸眼一滞,握在绒毯上的指尖微微发白。

以旭阳的身份,原是不该随意喊别人哥哥的。但她小时候总爱说反正她长大要嫁给林大师兄,背地里喊他几句哥哥,也没什么不可以,他还能碍着这份情面,多疼她一些。

是以她以往一有什么要求,最喜欢的,就是追在他身后,喊他宗白哥哥。但也有些时候,她会毫无缘由地这般喊他,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林宗白对上她碎着光晕的眼睛,心口骤然发沉,他反复将指尖扣入掌心,冷静许久,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公主,该回家了。”——

吐蕃使团在元月底的最后一个吉日,顺利抵达了东都。

第三日赐宴北御苑,一大清早,居尘来到苑门前,代表太后娘娘,辅佐使团女眷进苑入席。迎完主宾,她一直等到永安公主来了才走,只为了给她引路。

永安还是一如既往,见人便笑,但对于较他人更为熟稔的居尘,她笑得尤为真切,是打心里露出了重逢的喜悦。

太后娘娘派人将她从山寺接下来,也命尚服局为她精心打扮了番。永安显然没穿惯如此沉重的锦衣华服,掀开车帘的动作,有些笨拙。

居尘贴心上前,扶她下轿,俯身帮她理了理身后的裙摆。

永安一直待在寺庙里边,甚少出席这样大的场面,难免有些拘谨,她俩一同缓缓穿过水滨,岸旁珍稀园中的两头白狮,察觉有人路过,猛地朝笼前走了几步,露出骇人的獠牙。

永安捂住心口,一时间吓得有些畏缩。

居尘拉住她的手安抚,“别怕,它们出不来,这园里也有驯兽师。”

永安长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居尘担心她后怕,特地走在她前头,前行几步再回眸,又发现她正好奇地盯着那两头白狮张望。

居尘心中不由叹笑,“殿下,我们先入席,待会臣再带你回来观赏,这苑里好看的地方很多,臣可以带你都逛一遍。”

永安顿了顿,柔声道:“居尘姐姐,别喊殿下,也别称臣,好吗?”

居尘颔首领命,一句清越低声的“永安”,成功获得了小姑娘两个浅浅的酒窝。

筵席在射弓场旁边的阁楼开宴,登上三楼,永安与居尘前往珠帘后同太后娘娘请安,依她老人家的吩咐,矮身坐到了她膝前。

三楼皆是使团中的贵宾,太后旁侧就近两桌分别是吐蕃大王的母后与妹妹,居尘为娘娘作通译,反应灵敏,释义通俗有趣,令她们全程几乎实现了无障碍交流。

永安在一旁倾听,不由朝她露出敬佩的目光,殊不知居尘人生第一本关于吐蕃语的书籍,正是她前往草原和亲之后,亲自所著。

这厢女眷席面相谈甚欢,四周忽而出现了一些涟漪般的骚动,太后娘娘闻声看去,只见不少贵眷家的女儿,不由往珠帘前靠拢。

前方射弓场内,一名身着青缘墨色窄衣,腰细银丝束带,脚踩乌靴的美男子,不疾不徐地迈向了垛子前。

居尘根本不用朝前去看,且听四周那一片暗自狂跳的春心,便知来者何人。

宋觅并非朝廷挑选的伴射武臣,本不必亲自下场,此刻却来到垛子前,引弓搭箭,大有同场上武臣一较高下之意。

他原先并未更换射弓装束,本是就着一身广袖长袍,坐在了台前漫看。听完内侍宣读今上旨意,赐下两国臣子御酒对饮,而后吐蕃使团与大梁的竞射之臣一同入场,吐蕃大王底下的使臣手持弩箭,瞄着靶子盯了半晌,发箭射出,正中靶心,袁峥在此之后,几乎未有片刻的停顿,拉弓便是一箭,直接穿透靶心。

围观的大梁臣子齐声喝彩,宋觅两眉微蹙,凝着袁峥在垛前那一副高大颀长的背影,忽而生出一颗较量切磋的心。

只见他也未作停顿,一箭亦是如流星逐月,直透靶心。

四周霎时乐声大作,战鼓狂擂。

太后娘娘瞥见那一抹熟悉的儿子身影,忍不住命人拨开珠帘,只见一群英姿逼人的儿郎在场上语笑宴宴,因阁楼建得高,太后听不见他们说什么,遂拍了拍居尘的肩膀,让她倚到栏杆前去听,适时回来同她禀报。

居尘本就有些嫌自己坐得矮,抡长脖子也只窥得一点场上的端倪,被太后这么一吩咐,连忙起身,从善如流来到栏前。

宋觅若有所感,回眸看见一道娇俏的身影出现在阁楼上方,转过头,引弓又是一箭,直接朝着袁峥的垛子而去,把他穿透靶心的那枚箭矢,彻底打飞了出去。

他这一箭迅雷不及掩耳,疏狂不羁,居尘不由呼吸一滞,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其间透着一股腾腾而莫名的挑衅之意。

可在她印象中,袁峥应该,没有,得罪过他?

只见场上片刻的沉默,宋觅顿了顿,仿若才醒过神来,一张俊美的神颜,露出一些后知后觉的茫然,看向袁峥:“哦,这个是你射的?”

袁峥面容微僵,一时不知如何回他。

倒是旁边的吐蕃大王先回过味来,和颜道:“难不成王爷记成那是我们这边的了?”

他们的确是在比拼两国的射艺,竞技这种东西,在慕强的草原人心里,自然是不遑多让的。

宋觅摸了摸鼻尖,摆手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叫你们笑话。”

吐蕃大王薄露笑意,摇起头来,使者上前抚掌相赞,袁峥恍然大悟,也笑吟吟上前附和着搭了几句。

蓬山王作为大梁股肱,既已上场,自得适当在外邦

面前彰显实力,但若真去射吐蕃使臣的箭矢,难免带出一丝剑拔弩张的氛围。

射袁峥的,倒是刚刚好。

四周喝彩声再度响起。

宋觅勾着唇角,无意间再次回首,栏前那一抹熟悉的倩影,却不见踪迹。

他微微一怔,举目仔细看去,最终在二楼长梯,发现了她的身影。

此刻二楼正有一群大梁女眷闲逸下注,设赌场上武臣今日谁能拔得头筹。

没想到宋觅下了场,接下来又将比拼百步穿杨与蒙眼射柳,女眷们紧忙又开一局,皇后冯贞贞偷偷拔下头顶一枚流光溢彩的凤簪,使唤宫女上前,悄悄去给宋觅下了一注。

旭阳在旁边看到,冷笑了声,转头上楼,将太后娘娘拉了过来。

心爱的小女儿同她说楼下有人设赌,她今儿没带值钱的东西,想要她的接济,太后娘娘被她趣味盎然的话语说动,很想知晓在大梁臣民心中,谁是大梁第一擅射之人。

在居尘等人的簇拥下,太后娘娘走下楼来,不仅发现宋觅与袁峥是众人心中最为看好的两人,还发现赌局面上,冯氏压上了皇帝送她的生辰礼簪。

冯贞贞对宋觅余情未了,太后心里犹如明镜,却没拗过今上的心意,非要娶她为妻。

这厢,太后阴沉着面色,主动把簪子收了回去,沉声道:“皇后的凤钗,象征中宫之位,岂可随意做赌?”

冯贞贞掌心冒出一层薄汗,正想将祸水推到宫女身上,假指宫女偷她的簪子做赌。

太后没给她辩解的机会,严词厉色道:“你是不想要这个位置了?”

冯贞贞顿时从躬着身子,转为跪倒在地。

居尘回眸看了眼旭阳,凝着她唇角微微扬起的笑意,顿悟她借刀杀人。

虽不算正当手段,但旭阳其实真的很聪明。

可惜今上一听到太后斥责皇后的消息,忙不迭从楼下的金阙赶了上来,明知冯氏有错在先,他还是不遗余力为她辩解,甚至无中生有说出是自己同意她去下注的。

太后面色沉沉,最终碍于今上的颜面,碍于今日的大宴,将此事作罢揭过。

楼上的使团女客闻见动静,已有下楼探看之意,太后不想丢人丢到国外,转身回到三楼,笑吟吟将她们全都拉回了原位上。

今上护着冯氏回到位上,下楼前,抿着薄唇,伸手朝躲在柱后的旭阳额间弹了一下。

旭阳发出一声小动物般的呜咽,见皇兄色令智昏,颇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卢芸见居尘还没回去,抓着机会询问她要不要也来赌一局。

旭阳听见她们的谈话,有心要气坐在珠帘后的冯氏,提高嗓门说出自己要给小叔下注,还唆使其他女眷一同挺他,扬言会把今日给宋觅下注的姑娘,都到他跟前提上一嘴。

然后她将居尘拉到一旁,叫她下注袁峥。

“这样我俩双保险,至少不会亏。”

居尘沉默片刻,颔首。

最终,宋觅在蒙眼射柳一局,以左手拉弓,略胜一筹。

太后娘娘高兴,派裴都知将他叫到了跟前,说要奖赏他。

此时旭阳已经从楼下回到太后身边,承欢膝下,她不遗余力拍着小叔的马屁,还同他说出她们刚刚在做赌,她二话不说抛出所有家当赌了他赢,且言出必行地把所有赌他赢的女眷都报了一遍。

“你抛得不是哀家的家当吗?”太后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

旭阳嬉笑着将头埋在太后的膝上,宋觅唇角微勾,不着痕迹向她询问剩下的人都赌了谁,包括居尘。

旭阳一一陈述,最后说道:“阿尘下了袁峥。”

宋觅牵起的唇角趋渐抿直,四下环顾,发现席面上并没有她的身影,而楼下,射弓场上的袁峥也恰好不见了。

怎么,这是看见他落败,赶忙抓着机会去安慰他了?

第32章 第32章辞忧,今夜。

男子竞射过后,使团女宾跃跃欲试,不由起身下场,在垛子前嬉闹着拉起弯弓。太后娘娘身边暂时不再需要通译,居尘获得片刻放风的机会,带着永安来到了珍稀园前。

今年气候较往年回暖得早,二月刚至,珍稀园四周已经布满春意,乔木蓊郁,芳草延径,春日金光映在两名少女纤柔细瘦的肩头,令眼前这一幕盎然景致宛若一幅写意丹青。

居尘带永安将园中饲养的各类珍禽异兽都逛了遍,最终回到那两头白狮子前。永安明明最开始被它们吓倒,却又对它们最为好奇,盯着它们,“这是一头公狮,一头母狮?”

“是的,公……永安之前见过狮子?”

永安点头又摇头,“我在书中见过,它们是一对吗?”

“嗯,它们由一名西域胡商进献,打小就在一起。”

“那不就是青梅竹马,一夫一妻?”

居尘薄露笑意,“是的。”

永安今年十六,刚过及笄之年,像所有二八少女一样,憧憬着天赐的姻缘与美好的爱情。

她不由探身上前,目不转睛望着那一对白狮,只见它俩并肩走在布满草垛与植木的百丈牢笼里,公狮威武高傲,母狮优雅柔韧,一路走过,说不出的般配。

居尘安静站在一旁作陪,见永安眼睛睁得圆不溜秋,完全没了之前的畏惧之色,不住地朝着那对白狮投去探究的视线,睫羽微翘,目中晴光潋滟,唇角不由勾起。

永安正看得入神,忽而有人从她身边,漫不经心朝笼里丢了根生羊腿,在半空形成了一道弯曲的抛物线,直接坠落在母狮脚下。

永安因那轰然落地的声音一时吓得脖颈后仰。

母狮明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抛掷骇了一瞬,优雅前行的步伐瑟缩片刻,公狮被激怒,一声狂吼,对准着笼外的人,而后上前轻嗅,发现是新鲜食物,一把扑上前去,犹豫片刻,选择让母狮先进食。

永安被它这一谦让的行为撩动心房,不经意哇了一声。

旁边却传来另一道戏谑的少年嗓音,一口冷调的吐蕃语,一字一字道:“真可怜。”

居尘转头,只见来人是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身胡服窄袍,头戴一顶后檐尖长的浑脱帽,耳际边露出半截鬓发,呈现出奇异的琉璃绀色,面容深邃俊美,几乎叫人无法漠视。

感知到少女们的视线,他唇角只微微勾起一边,继续用吐蕃语,对着笼中嘲讽道:“它原是稀树草原的霸主,一个狮群的首领,若没有这个囚笼,它本可以坐拥数头母狮,享受她们为他捕猎的领主生活,如今却被梁人困在这里,驯化成这般痴情的愚蠢模样。”

永安听不懂,扯了扯居尘的衣袖,“居尘姐姐,他在说什么?”

居尘短促的沉默,对永安微笑道:“他在夸它们,说它们很可爱。”

吐蕃少年回眸,蹙起眉头,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

居尘不动声色同他行礼作揖,用了一口流利的吐蕃语,“见过布赞王子。”

布赞显然没料到她竟认识他,目光闪过一丝讶然。居尘转而用中原话,将身后的永安公主平等介绍于他,布赞顿了顿,单手着右肩还礼。

永安则因为居尘的话,以为对方同她一样欣赏这对天造地设的白狮,心中生出好感,同他相互见礼后,拿出自己从席面带出来的雪花椰蓉糕,递给了他。

这雪花椰蓉糕是太后娘娘刚刚见她喜欢,特意赏赐给她的,她本想着带回去给母妃品尝,但对方是不远千里而来的客人,永安作为大梁公主,自是认为需要好生款待他。

她双手将它们捧在他面前,弯着清澈明亮的眼眸,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布赞一声不吭将她望着,凝着她嘴角的酒窝,和她巴掌大的小脸,白生生,软绵绵的,像极了他拿来引诱猎杀野狼的羔羊。

直到永安双手端得有些倦乏,他才扯了下唇角,不紧不慢伸出手,直接将那一包雪花椰蓉糕,尽数拿了过去。

永安微微一怔,只能暗自

咬了咬唇,把没能带一些回寺里的遗憾,自己偷偷咽了下去。

布赞将她眼中的遗憾看在眼中,当着她面尝了一口,略有意外这白乎乎的东西,竟还挺美味。他点了点头,随而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笑容,低头从自己腰间布袋里,掏出一块不知名肉干,反赠给他。

永安住在寺内,不食荤腥,她接过那略有焦色的带骨之肉,下意识先闻了闻,只觉得膻味十足。

然布赞一直用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将她殷切地望着,永安不好驳他的美意,只能皱着眉头咬了一口,发现这肉不仅膻得很,还又苦又酸,难以咀嚼。

布赞开口,用中原话,眼巴巴问道:“不好吃吗?”

永安只好强忍咽了下去,继而冲他笑道:“没有,味道还挺特别的。”

布赞漫看她半晌,忍不住撇过脸,扑哧笑出声来,颔首道:“是很特别。”特别不好吃,毕竟是他烧来玩的,还不小心烤糊了。

居尘从永安略有铁青的神色感觉到了那肉的异样,蛾眉微蹙,眼看日头逐渐上扬,筵席前的马球赛即将开始,她转头寻了个机会,将永安从布赞的身边带离。

她将永安护在前边,走了几步,不经意回头再看一眼,只见布赞并没有选择离去,仍站在狮笼前,饶有兴致地望着永安的背影嗤笑。

居尘心中不由泛出了一丝凉意,这顽劣的少年,就是永安的第二任夫君。

那个一口回绝居尘所拟多赠岁币绢帛的续盟方案,只要求永安继续留在吐蕃,才肯续签两国盟约的,北疆下一任霸主——

筵席前方,场下用于射弓的垛子已经挪去,礼乐声伴着鼓声咚咚响起,两队人马分列入场,举起手中月仗,行过仪式,场上尘土飞扬的马蹄声开始响了起来。

永安自小喜欢骑马,爱好所有马上运动,居尘特意带她赶回来看比赛。

宋觅坐在阁楼前排靠近楼梯的一隅,听见楼下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目光瞬间被那两道姗姗来迟,偷偷摸摸上来的倩影,吸引了视线。

只见居尘牵着永安的手,在楼梯口左顾右盼,看见旭阳向她招手,拍了拍身旁两个空座,居尘躬着身子穿过人群,带着永安,在旭阳旁边坐了下来。

太后看见袁峥与卢枫默契合作,转眼一杆划过半空,卢枫打进第一个球,为大梁队伍拔得头筹。她薄露笑意,扭头有意同宋觅闲聊场上的局势,只见他自射弓回来,一直略有冷意的脸庞,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松懈了下来。

甚至,露出一丝温柔而窃喜的笑意,像是在庆幸什么。

太后见宋觅目光紧紧盯着马球场上,眼底漾着柔和的光泽,再看向场上的卢枫,脑海中莫名回想起那一段满京传闻宋觅是断袖的日子,她忽而有些控制不住,不可理喻地觉得,是不是不该让他和卢枫走太近。

宋觅一直都在看球,直到比赛打到最为焦灼的末场,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到球场上,他才微不可察地侧眸,朝着角落一隅的居尘再度看了去。

居尘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球场上,她被前方半途回来的布赞博走了眼球。

只见布赞一回到吐蕃大王身边,吐蕃大王脸上的笑容便如水墨般晕开。

布赞虽是大王次子,却是他结发亡妻的独子,其貌像极了生母,尤其是那一头琉璃绀色的秀发,大王每见一次,不可避免回想起发妻在世的音容笑貌,对他俩这唯一的孩子,向来荣宠至极。

布赞矮身坐到他身旁,坐姿懒怠随意,吐蕃大王注意到他手上多出一份点心,发声询问,不知布赞说了什么,吐蕃大王笑了笑,目光不经意顺着布赞的指认,回过眸,视线在永安身上流转了片刻。

居尘后背发寒,不禁回忆起两国结盟选择联姻,吐蕃大王在众多宗室女中,相中永安。而后永安远嫁吐蕃,被迫委身他俩父子,再也没有回来。

居尘回想起布赞那犹如捕捉猎物的玩弄目光,真不敢想象永安这般柔弱的姑娘,落到他手上,在他底下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父死嫁子已是对永安莫大的辱没,还要日日受他欺凌,居尘越想越觉得难受,愈发觉得都是自己当年临场退缩的过错。

她盯着前方,陷入自责,目光一动不动。

在宋觅的角度,她一直目视眼前草场,看得十分认真。

临近正午,今日太阳尤其温热,台下红蓝筹数十八比十九,谁先得二十筹为胜。

眼看蓝方只差一筹,红方是吐蕃队伍,领队的吐蕃武将不甘就此落败,有意挑衅大梁队伍,动摇他们心态,趁暂停休憩之时,特意褪去上衣,露出大块古铜色肌肉,嘲讽中原人球打得再好,身材瘦小,宛若白切鸡。

袁峥受他所激,不甘示弱,亦脱了上衣,露出健硕胸膛,两人就地下马,在草场上进行了一场相扑。

宋觅见她的目光紧紧黏在前方赤膊的男人身上,收回视线,眼皮绷紧,周身萦绕起一股不快的气息,神情愈发冷漠下来。

在床上可从没见她看他,看得那么认真。

铜锣声响,大梁球队获得最终胜利。

永安心中高兴,忍不住激动地拽住居尘的手肘,居尘胳膊一僵,永安转过头,才发现她一直都在出神,根本就没看比赛。

旭阳昂首望见最后一球是袁峥打进,冷哼一声,“还算长脸。”

居尘回过神,望着旭阳手上已经被她因为紧张绞皱的手帕,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场比赛落幕,吐蕃女宾见自家队伍射弓打球皆是落败,心中不服,开口提出亲自上场作战。

接下来的比赛,由两国男女混合组队。

旭阳看得心痒,有意下场同吐蕃公主一较高下,她起身邀请居尘,居尘却在这时,选择婉拒。

旭阳不由骇然,居尘的射术不行,但马术极好,以前像这般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现的机会,她万万是不会错过的。

前世的居尘就是在这场马球赛里,受到旭阳的邀请,下场后,将吐蕃公主打了个落花流水。

后来这一场胜利的比赛,被史书列为败笔,称她过于争强好胜,在国朝已经赢下一局的前提下,只顾自身快活,不懂谦让友邦,致使吐蕃败兴而归,场面一度十分难看。

此刻,当旭阳遭她婉拒,忍不住质问她贯往的好胜心哪去了时。

居尘淡然笑道:“我已经长大了,懂事了,不爱同人比了。”

旭阳睁大双目,叹息:“这可真不像你,我还是喜欢以前的你,那个肆意随性的姑娘。”

可这个世道,这个朝堂,不喜欢啊。居尘沉默良久,唇角浮起一抹凄哀的笑容。

旭阳同袁峥组成一队,袁峥在打球的过程中,为了保护旭阳,不小心将吐蕃公主挑落到了地上。

两人连忙翻身下马,上前探看。

居尘坐在观赛席上,定神望向美丽的吐蕃公主,一想到吐蕃都是这样深眸高鼻,身姿曼妙的美人,心叹若有这样的艳遇,要她也肯定舍不得回来。

居尘对着袁峥所处的方向,不由轻叹一口气,落在宋觅眼中,就像是在失落此时此刻,站在场上同他并肩作战的女子,不是她自己。

比赛最终因没有居尘的助力,大梁队伍略逊一筹。想必这一世,史书上对于这场赛事的描述,会变成皆大欢喜吧。

午宴时分,永安同居尘坐到一桌低声闲聊,不知不觉,聊到她喜欢的一本游记。

因是喜欢之物,永安难得多说了几句,而后抱憾:“可惜我只看过前半本,后半本,宝光寺的藏经阁没有收集。”

居尘执箸的手停顿了片刻,忽而想起她好像在辞忧别院的书房看到过那本书,还是原著全集。她薄露笑意,和颜道:“我知道哪里有,等我给你找来。”

永安目露惊喜:“真的?”

“嗯。”

宴毕,趁宋觅仍坐在席上,提壶为自己斟下一杯酒,居尘顺手帮忙将碗碟撤去的同时,趁着席面刚散,人流混乱,抓住机会,帮司膳宫女把漱口的茶水端给宋觅,在描漆盘下,夹带一张小小的纸笺。

“辞忧,今夜。”

宋觅垂眸藏在袖间看去,低头冷嗤,蓦然觉得好生没劲,把酒杯掷回了桌子上——

入夜,夜色沉沉,辞忧别院,华灯初上。

一只野猫伸着懒腰路过别院的书房檐顶,正想张嘴打一个哈欠,忽而听见瓦檐下,明明昏暗一片的屋内,传来一些奇奇怪怪的动静。

嘤嘤犹如啜泣的,女子低吟。

室内,居尘唇瓣红肿,连带着脖颈都是一片发红,她整个后背贴在书架上,真丝长襟被随手扔到地上,小衣因为男人伸进来的手,被撑起,乱得不成样子。

居尘会跳舞,身段有很好的柔性。宋觅抬起她一只脚腕,直接架到顶,架到她的耳边。

另一只手反复磨着她,在她发出下一声娇嗔前,亲密地同她啄吻,将她口中的嗔意,化作了一个沉闷的嘬声。

第33章 第33章为何不睁眼看我。

今夜,居尘如约来到辞忧别院,跨过院门,发现宋觅独自站在树下,一只手扶在梅枝上,凝着眼前素白的花蕊,似在出神。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上前,捥住宋觅的手肘,双眸弯成月牙,向他提出借一本书。

少女将他轻捥着,胸前浑圆似有若无挨到他的臂肘,宋觅回眸看她,沉声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嗯。”居尘犹记得永安说那本游记还挺珍稀的,微微晃了下他的手,“就借几天,保证不会给你弄坏的。”

宋觅垂着长睫将她看了会,颔首:“那本书在书房。”

书房一向是男子办公重地,居尘没有他的许可,不敢擅自闯入。宋觅亲自领着她前往,一进门,他漫不经心指了指书架一隅,居尘上前,踮起脚,在一众珍藏古籍中,找到了那本游记。

她将它取下,捧在掌心确认了番,薄露笑意,刚转身,书房的灯忽而被吹灭。

当宋觅将她从书架挪到案桌,居尘身上只剩一件小衣,还被翻到锁骨。

居尘身姿纤长,可男人的身形实在优越,双手撑在桌前,身影将她笼罩,显得她娇小动人。

窗外月色莹润,一道道银辉透过半透明窗纸,映在居尘的肩上,她双腿赤着,坐在案桌前,发乌肤白,美眸澄澈,宛若无意间坠入凡尘的精灵。

宋觅将她鬓边玉簪抽离,乌发如瀑披散到案几上,居尘垂眸,发现自己正坐在他平日批改公文的地方,边上尚且端着他的文房四宝,以及堆成小山丘的章疏。

居尘伸出葱白手指,指尖粉嫩,如初开的桃花瓣,抚在他胸口衣襟上,缓缓攥住攥紧,目光凌乱,哀求道:“回卧室好不好?”

她实在不敢在他办公的地方放肆,一想到以后他端坐在这,握着朱笔,眼前霎时闪过她玉.体横.陈的样子,居尘羞恼得恨不得当即打个地缝钻进去。

宋觅一把将桌上碍事的物件通通扫落在地,直接用行动打破她回去的幻想。

玉般的蝴蝶骨微微颤抖,居尘被迫仰头同他接吻,鼻尖轻轻嗅着他身上干净冷冽的气息,混杂着一些书架旁金兽香炉挥散的薰香,那香味,同卧室常点的避子香一模一样。

他一开始就打算在这里做。这个念头从居尘的脑海中一浮出,她的双颊便无法抑制地红润起来。

宋觅捏着她的下颌,半调情半强迫地往下施力,令她一直张着小嘴,无法闭合,只能不断同他勾缠,吸.吮,发出一连串孟浪不已的啧啧声。

宋觅的吻从她的唇瓣逐渐蔓延到滚烫的脸颊,而后是脖颈。居尘坐着,他站着,宋觅啄吻着她,目光居高临下掠过一眼,各处美妙的风景一览无余。

居尘被亲得意乱情迷,眼眸微微眯着,感受到他扑在她耳畔的温热鼻息,“亲一下?”

居尘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问,他们明明一直都在接吻,下一瞬,她猛地一抖,整个身躯陷入了痉挛。

居尘咬紧牙根,羞耻到眼眶发红,高高仰着下巴,根本不敢低头往下看。

一阵接着一阵的酥麻从后背蔓延到小腿至趾缝,居尘脚尖酸软,只能无助地踩着他肩头,搭在他后背上。

漆黑昏暗的书房角落,响起了一些暧昧的舔.舐声与吞咽声。

伴随着少女一声被刺激疯了的细碎长吟,宋觅抬头,略有不满地拽开了她阻挡自己叫出声的手。

居尘见他的脸都湿润了,羞耻的眼泪犹如河岸决堤,一边吸着鼻子,一边伸出发颤的手帮他擦拭。

宋觅直接扯过她小衣的衣角擦了把,五指擎住她的后脑勺,继续同她接吻,见她鬓边早已被欺得薄汗涔涔,却还是配合着用双手圈住他的脖子,任由他采摘与索取。

萦绕在宋觅心中一整日的那点烦闷与燥意,逐渐在她搂抱他的指缝中,消弭而去。

她总是轻而易举,只用施舍一点温柔,就能让他的心缴械投降。

这令他另一处充血的地方更加火大。

宋觅扯开长裾,欺身将她按在案桌上,拨开她挡住自己眼睛的手,要她睁眼看他。

“为何不看我?”宋觅质问道。

居尘紧闭着眼睛,只觉得一头雾水,他们做着这样的事,她若还能坦坦荡荡盯着他到处看,难道不会被他误会成是不知廉耻的女流氓吗。

显然他想得和她完全不一样,她越是躲闪,他越是执拗着要同她对视,“你不看我,是想把我想成别人吗?”

“我没有……”居尘蓦地睁开眼,对上他宽阔无比的胸膛,心脏猝然疾跳,眼睛却被真实念头占据了先风,忍不住顺延往下,看向男子健硕的腹肌,而后,她连忙把眼睛闭上,脑海中却已经留下来一根硕长的形状。

就是怕这种想入非非,才不敢看的!

偏偏他今日同她扛上,非缠着她掀开眼皮,居尘被逼得无路可退,只能睁大双眸,同他四目相对。

宋觅瞬间将自己塞进她的身体,垂睨着她美眸圆瞪的样子,他贪心,即使将她惹恼,也要她此时此刻,眼里只映着他的模样。

居尘仍是一声都不愿吭,咬着牙根,只用秋波脉脉的美眸,一错不错地盯着雕梁画栋。

他又换了个姿势,怕她蓦然失重没有安全感,紧紧扶稳了她的腰。

居尘双手撑在桌面,感觉到一股热浪从身后逼近,指尖不由蜷缩,握紧成拳。

指甲刚陷入掌心,就被身后的男人抓起来,张开,令她呈现出一个双手朝后,宛若白鹭曲颈劲缩,即刻飞翔的手势。

居尘的双颊从中心,爆红开来……——

当宋觅用大氅将她裹住,抱回卧室,居尘已经累昏过去。

推开房门,宋觅来到榻前,将被子掀开,把她小心翼翼放到枕头上,伸手,拨开几缕湿漉漉散落在她脸颊的碎发,引入耳后。

居尘睫羽轻颤,并没有醒。

宋觅垂眸,只见夜色之中,她的皮肤白得几乎晃眼,浑身浮起了一层清透迷人的粉色。

这次有些过头,连他打水过来,想帮她擦拭,碰一下,她便打起颤来。

宋觅迅速忙完,将屋中灯火掐灭,只剩下柔和的月光,洒在床头。

他翻身上榻,将她抱进怀中,抱了满怀,身体是爽的,心情却五味杂陈。说烦,却又被她下了火,恼不起来,说圆满,却觉得还是缺憾。

一枚羽毛般的轻吻,落在居尘额间。她眼睛睁开一条缝,仍还在睡眠之中,并没有什么清醒意识,朝他下颌处拱了拱,低低呢喃了声。

“宋徵之。”

宋觅眼眸微睁,漆黑的眸子闪动,还是头一回,听见这一世的她,完完整整喊他的名字。

两人明明做过了男女间最亲密的事,她也曾被他引导,骑在他身上作威作福。

但她每回开口,只敢尊称他为“王爷”,还没有上辈子对着他气急跳脚时胆大包天,动不动就“宋觅”、“宋徵之”,连“姓宋的”三个字,都指着他鼻子骂过。

宋觅低头看向她,虽只是一句梦呓,不知为何,随风灌入他的耳廓,进入他的心底,将他心口最后那一点不悦,如抽丝剥茧般,彻底抽了出去。

他短促的沉默,搂紧她,低声答道:“在。”——

翌日,鸡鸣声起,一束天光自窗台投入,撒进床幔之中。

居尘蹙了蹙眉,缓缓睁开眼,熟悉的藕色床幔入目而来。

居尘愣怔片刻,呆呆盯着床顶四角作用重大的兰花刺绣香囊,揉了揉眉间,撑腰起身,身上盖着的被褥柔软,旁侧无人。

居尘凝着眼前空荡荡的枕头,美眸圆瞪。

她昨夜做了一个很日常的梦,因为太过常规,令她一时间没有区分出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梦见自己回到前世,与往常一样,带着一壶老酒,与他最爱的点心,坐到他墓碑前,同他倾诉近日的所闻所见。

他性子谈不上跳脱,却从来不是不爱动的人,如今躺在暗无天日的墓碑里面,肯定每日都觉得很无聊吧。

她每天都会来陪他,有时觉得无趣了,也很想像他这样,一走了之。可一想到她的命是怎么留下来的,居尘又不敢轻生。

她一个人自斟自饮,自说自话,说累了,便背靠着那块冰凉的石头,一遍一遍,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

在她人生最后的时光,她来来回回喊过数千次,躺在石碑里边儿的人,毫无回应。

可就在昨晚,他却好像听见了她的呼唤,低低应了她一声。

那一声回荡在居尘的梦境中,叫她说不出的心安,一整夜都睡得十分安稳。

致使居尘如今睁眼,蓦然发现旁边无人,吓得趿鞋下地,一把推开房门。

只见卧室右侧,书房的支摘窗早已被人支起,他站在书架前,脸颊被窗纸挡住,但身姿颀长,举手投足之间,清贵华然,禀姿秀拔,将人一望便可轻易识别。

居尘猛地松了口气,忍不住朝他那厢走了两步,视线落及到他旁边的案桌,脚步猛地一滞,脑海中霎时间闪过昨夜种种不堪入目的画面。

元箬一早得过宋觅的交代,在她苏醒之后,及时叩门喊他。

当元箬出现在书房门前,宋觅转身将手中的案牍放下,从案桌前出来,本想使唤他吩咐厨房把早膳端去主卧。

元箬顿了顿,低头如实相告:“主子,李典记她,一醒来就跑了。”

第34章 第34章你再不说实话。

居尘一股脑冲回李府后苑,正逢他父亲从落霞阁出来,准备出门上朝。

李岭今日出门有些迟,一心朝着正门而去,并没有留意到长廊另一侧的大女儿。

居尘有意缓下脚步,只见吴姨娘从屋中追了出来,拉住他的手腕,唇角浮着笑意,帮他正了正头顶的官帽。

李岭温柔以待,轻拍她的手背。

李无忧喝完肉羹,从餐桌跳起,跑在门前,冲他呼喊:“爹爹,你今日记得早点回来,我还没同你说完我昨日在北御苑的所见所闻呢!”

“好!”李岭嚷声应道,转身疾步离去。

吴姨娘含笑对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转过头,发现长廊另一边走来一抹俏丽身影,她顿了顿,迟疑了会,还是提着裙摆上前,福身行礼,对居尘表达出深刻的感恩之意。

“若无大姑娘周旋在外,无忧这孩子,本是没有资格去参加如此盛大的宴会的。”吴姨娘对她福礼,眼中流露的感激,颇有几分真心实意。

倒也没有怎么周旋。居尘略一颔首,只道不必客气。

李无忧见状连忙也来行礼致谢,抬眸看向居尘的目光,露出钦佩:“我在宴中听闻大姐姐一直在北御苑协助蓬山王举办盛宴,不少官员都夸赞你惠质兰心,做事严谨。昨日无忧有幸一睹蓬山王挽弓的风采,心中无比敬佩,大姐姐竟能与那样谪仙一般的人共事,以后必然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居尘唇角微勾,默然接受他的马屁,不禁在心中揣测,倘若这孩子知晓了宋觅昨夜在书房的那些行径,不知是否还能给予他“谪仙”二字的评价。

那样一个不染纤尘的美男子,被她拉下云端,匍匐在她身上,同她一起贪图人间私.欲,享受鱼.水之欢,一身清白就此荡然无存,光是想想,居尘自觉也是罪孽深重,责无旁贷。

她正在心中自我反省,身后,温氏熟悉的嗓音传来,“我儿乃娘娘钦定的朝廷女官,本是人中龙凤,自然前程似锦,日后必当叫无数人艳羡。”

吴姨娘与李无忧依例对家中主母行礼,温氏头抬得高高,脸上挂满骄傲,并不对他俩多说二话,扭头询问居尘昨夜是不是又在凤阁忙了一晚。

居尘眼神闪烁,低声称是。温氏满意笑笑,而后免不了泛起一丝心疼,双手搭上她的肩膀,端详了会她的面容。

她本担心女儿夜以继日忙乎,面容难免消瘦蜡黄,如今看着却还好,虽清减了几分,肌肤仍是莹润如玉,甚至要比寻常更加光彩照人,犹如春日桃花,遭到阵阵雨露浇灌,娇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

想必宫中的伙食尚可,温氏安下心,欣慰拍了拍居尘的肩膀,将她带回院中,共同用膳。

居尘为温氏盛汤。

温氏望着满桌丰盛的早膳,回想起今日是十五,依例李岭应当来陪她,她一早起来忙活,含笑唤人去叫老爷来房中用膳,他却派人回话说吴氏已经备膳,他今早在落霞阁用。

温氏捏着竹箸的指尖泛白,忍不住对居尘道:“你父亲近日对你多有赞许,你闲来无事,也可以多同他交流一下为官之道。”

这样,李岭自觉在梧桐苑有了同道中人,有了可以倾诉烦恼的对象,便不会成天到晚往落霞阁去了。

然居尘并非李岭的同道中人,她沉默看温氏一眼,轻声问道:“父亲赞许女儿,阿娘很高兴?”

“自然高兴。”

居尘忽而很想问她,是因为父亲的赞许让她高兴,还是因为她的优秀让她高兴。

话到嘴边,她迟疑了片刻,咽了回去。

居尘默然望着温氏,情不自禁地想,如果阿娘知道她昨晚同一个男人孟浪了一夜,她是否会支持她勇敢去追求自己所爱之人,即便那人高高在上,所有人都觉得她痴心妄想;还是会觉得她不懂自珍自爱,明知几率渺茫,竟还上赶着倒贴,丢尽她的颜面。

居尘看着她,看着这世上自己最为至亲的血脉,翕动嘴唇良久,不敢吐露心声,所以无法知道答案。

她低下头,默默从桌上,盛了一碗素日李岭最爱吃的小米汤。

李婉瑜从梧桐苑悄然走过,看见居尘吃过早膳,正准备回房更衣,一道忙碌充实的倩影,马上又要朝着天皇贵胄所在的地方而去。

她近日议亲不顺,受了父亲不少指责,反观居尘,犹有节节高升之态。

李婉瑜垂头丧气回到落霞阁,李无忧又在呢喃北御苑盛宴,他从昨日回来就一直在说,用尽他迄今学会的所有溢美之词,去描绘当日的盛况,去夸赞那位权势滔天的蓬山王。

李婉瑜双臂往桌前一摊,耷拉着脑袋,惘然举目盯着眼前的女工篮子半晌,忽然转身同吴姨娘道:“我也想做女官。”——

铜镜前,居尘换好衣服,明鸾将她今日准备给太后娘娘上呈的折子从书桌上取来,居尘看见书墨,才猛然回想起她借的那本游记忘了带回来。

明明借书才是初衷,被他当面一搂,抛掷脑后。

居尘惭愧自己竟如此重色轻友,不得不在黄昏散值,硬着头皮再度上门讨要。

免不得又被按在书架前,来回啄吻许久。

好在昨夜男子吃得够饱,状态餍足,见居尘小腿发软,双手抵在他胸前,眼中布满抗拒之色,松手将她送回了家。

第二天,居尘捧着游记来到皇城脚下,有意在散值之后,进一趟后省,把它送往永安手中。

这几日,太后娘娘一直将永安安排在宫中留宿。

而就在今日,宫宴之上,吐蕃大王对于两国结盟的条件,同太后娘娘提出联姻,愿将自己的王后之位许出,择选适宜的皇室女眷,与大梁修百年之好。

太后娘娘当即应允,承诺五日之后,将选出适宜婚嫁的皇室女眷,同吐蕃大王相看。

居尘得知这个消息,站在前往后宫的二门前,捏着手上游记,静默

许久,同守门勾当官笑道:“贵人见笑,今日临时有变,麻烦帮我通传一声,我过几天再来寻永安公主。”

她转身离去,乘车从东华门驶出,犹豫片刻,令车夫转道,朝着金市的方向而去。

一炷香过后,马车踩着辚辚之声,在一间胡商开设的香料药材铺子前,停了下来。

居尘提裙下车,迈进铺面,来到柜前,温声朝着掌柜询问道:“请问您这儿,可有进购虞美人的花粉?”

虞美人产自西域,随胡商来到中原,其花粉药用价值极高,具有镇定安神,缓解焦虑的良效。

当年,外贸初兴,东都出现第一批西域胡商之时,郡主娘娘特意邀请其中一名著名胡商,前来给他们授课,有意让他们开一开眼界。那胡商当日便带了一盆虞美人过来,居尘觉得新鲜,靠得最近,闻过之后,下午起了一身的红疹。

旭阳吓得连忙召来太医院的院正,一通排查,发现她竟是对那外来之物过敏,而与她一同中招的,还有永安。

居尘犹记得她俩的过敏症状皆是起疹,并无其他异样。但为了保险,居尘将花粉拿回家后,还是先朝自己身上试了一下。

她在打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算盘,却在第二天,被宋觅毫不留情戳穿。

翌日上午,居尘戴着一层面纱,奉太后娘娘之名,前往内阁给宋觅送公文,他正坐在案桌前,执笔写着呈文,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宋觅抬起眼,不由愣了一愣。

他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眸,凝着她蒙面的样子,脑海中一时间,闪过一个类似的画面。

宋觅蓦然记起前世女帝驾崩,新帝年幼,曹家狼子野心,山河风雨如晦,他收到朝廷内阁大臣联名请求,从罗马赶回京都,成为摄政王,坐镇御书房办公。

一日,元箬见他连日操劳,眼底暗沉,已有些头昏脑胀之态,将他扶到一旁罗汉榻上休憩,回想起林宗白曾送来一款西域最新的安神香,传闻效果极佳,为了让宋觅安心休整片刻,元箬取来放入香炉,给他点上。

那日下午,正巧居尘有事同他商议,来了御书房。

宋觅苏醒后,屋中的香炉仍在燃烧。

第二天,居尘便顶着面纱,一到宫门口,遇见他的轿辇,忍不住上前怒斥:“姓宋的,你又害我!”

宋觅蹙起眉梢,不明所以,直接将她拉进马车,扯下她的面纱。

居尘脸上生出一片骇人的红点,极度影响了她的美貌,宋觅心口划过一丝心疼,不由抬起她的下颌,指腹朝她脸颊边摩挲了下。

居尘美眸瞪圆,将他这一暧昧不已的行为,视作始作俑者的嘲笑与戏弄,一把拍开他的手。

她气呼呼地指控他,两人坐在车内一番争辩,宋觅始知原来她对虞美人过敏,而那日的安神香中,便有一味虞美人花粉。

内阁里边,一间专属蓬山王办公的小屋内,居尘察觉他的目光,默然低头,将面纱挡得更严实了些,轻手轻脚将案牍给他放下,转身便走。

宋觅轻叩了下桌面,“站住。”

居尘的背影一僵,只好转过头来,“王爷有何吩咐?”

宋觅朝元箬使了个眼色,让他到外头看着点,而后朝着居尘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过来。”

居尘倒吸一口气,乖乖朝前,坐是肯定不敢坐的,她站在他眼前,大有一种求放过的气息萦绕,说不出的低眉顺眼。

宋觅也没勉强,下颌轻抬,“你脸怎么了?”

“微臣一到春季容易过敏,没什么大事。”居尘眼神朝梁檐飘忽了片刻。

“去年怎么不见你有。”

“也不是每次都过敏,可能近日风中恰好携带了我的过敏源。”

说谎。

她只对虞美人过敏,虞美人又来自西域,近几年刚刚传入中原,东都之内,根本无人种植。

这一份画蛇添足的谎言,毫无疑问引起了宋觅的注意。

宋觅看她一眼,朝她招手,“你靠近一点。”

居尘低头看着裙角,不情不愿,宋觅重重咳了声,她脊背一凉,只能听命。

“再近一点。”

“……”

居尘不得不走到他身旁,因不想让他看到她现在丑陋的模样,她一直埋着头,宋觅忽然伸出长臂,直接将她一拽,抱入怀中。

居尘美眸圆瞪,在他怀里扑腾起来,宋觅箍着她,冷声笑道:“你再不说实话,就别怪我一直这样,抱到其他人敲门进来。”

“还是,你喜欢我把你摁到桌上,给别人看看我俩私下的样子?”

第35章 第35章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倏尔之间,居尘的脸颊,连带着脖颈一片,皆染上了红晕,双手不由蜷缩,紧握成拳。

求饶地看向了他。

宋觅心硬起来的时候,总是十分坏心肠,他不动声色玩起她的手心,来回揉搓,说着最是臊人的话,目光不染一丝情.欲,就这么直直望着她。

一番盘问之下,宋觅有恃无恐,居尘却时时留意门口的动静,生怕有人敲门进屋,最终没经住他视线的拷打,扯的谎也愈发圆不回来,只能如实相告。

“我不想让永安出现在四日后的宫宴上。”

“为何?”

居尘趁机从他怀中逃离,“我舍不得她,怕她被选中,嫁去吐蕃。”

“这同你的脸有何关系?”

“她同我一样,对虞美人过敏。”

宋觅心口蓦然一沉,冷声道:“所以你想对她施粉,又怕买的不安全,就先朝自己身上试一遍?”

他还真是明察秋毫,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动机,居尘颔首道:“……嗯。”

宋觅神色愈发冷漠下来,沉着嗓子道:“永安若能嫁去吐蕃,是正室王后,不一定比现在过得差。”

永安明明是大梁公主,却只能委顿寺庙之中,每日诵经祈福,清汤寡水,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外面。她如果留在大梁,以她当前的处境,恐怕难以许配到如意的婚事,更不一定能遇到比他们好的男人。

宋觅记得吐蕃大王对她极为怜惜,后来的布赞更是对她情根深种,为博美人一笑,不惜散尽所有姬妾,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然居尘双手撑在他桌前,急切道:“你可能觉得挺好,但她不一定这么觉得。你如果希望一个人好,不能是你认为的好,得是她认为的好,才叫真的好。”

她撑在他桌前,居高临下望着他,一时间宛若回到前世,两人总是因为政见不同,相互争执,不肯退让的模样。

只是这回,宋觅没有即刻反驳她,他看着她心急如焚的样子,陷入沉默。

居尘也意识到自己有些着急过头,干咳一声,沉吟片刻,温言续道:“就像虞美人,对你们而言,它是安神良药,可对于我和永安而言,它就是一味毒药。”

宋觅凝着她恳切的双眸,唔了声,“那你有问过永安的意思吗?”

居尘顿了顿,只能如实摇头。

可这需要问吗?

她若真的愿意嫁,后来又怎么会给国朝写信,说自己想回家?

宋觅见她沉默,转身将一本草贴拿来,上面拟着适宜和亲的入选名单,他当着居尘的面,划掉永安的生辰八字。

“现在,没人强迫她了。”宋觅举着帖子,递到她手上,趁她愣怔接过之际,揭开她的面纱,指腹摩挲了下她的脸。

居尘双颊一时如胭脂扫过,呆呆握着帖子,直觉宋觅去除永安的名字,并非打心里认可她的意见,只是单纯不喜她这番以身试险的行为。

他这一瞬的动作带给她极为熟悉的感觉,曾几何时,在他的轿辇里,他也曾这般触碰过她。很短暂的一下,克制,禁欲,令她以为他难得见她如此丑态,心生戏弄。

宋觅抬起她的脸仔细端详了会,眉宇微微蹙起,居尘望着他眼底漾过的柔和,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那不是戏弄,是心疼,是她的迟钝。

元箬远远看见户部尚书迈着急促的步伐从长廊走来,在门外狠狠咳了一声。

等王执走进屋内,居尘已经来到门前,同他行礼作揖,擦肩而去。

后来,宋觅特意去太医院要来一盒最好的舒缓膏药,将居尘拉到无人的角落,递给她,举止温暖,唇角揶揄:“你的脸若是没好,是不是肯定不会来找我?”

居尘心思被他戳穿,红着小脸,目光将他灼灼望着,“您也不想对着一张麻子脸吧。”

他却道:“还好。”

居尘心头宛若猫挠了下,泛起一圈涟漪,宋觅双手交叠,目不转睛看向她,仿若真的在认真思考,“感觉蒙着脸,也挺有意思的。”

居尘直觉他口中的有意思,绝不是什么正经的有意思,匆匆同他致谢,转过身便暗下决心,在她没好之前,绝不去别院寻他。

又过了两日,当永安反过来找居尘,愁眉苦脸地恳求她能不能找机会在太后娘娘面前美言两句,让她入围和亲的候选名单。

居尘才明白那日,宋觅为何说的是,没人强迫她。

居尘忍不住扶住她的双肩问道:“你真的想嫁去吐蕃?”

永安摇了摇头。

居尘更加疑惑:“那是为何?”

永安轻叹一息,微笑道:“因为这是我最好的选择。”

吐蕃大王乃一国之主,一般宗室女儿,不一定能与之匹配,唯有大梁嫡亲皇室,大梁正统的公主,才能入他法眼。

当今圣上暂无女儿,依附太后娘娘的几位太妃背后都有家族势力,不舍得自己的女儿远嫁和亲。

永安其实是最好的人选。从太后娘娘把她从山寺召下来,她已经预知了自己的命运。

居尘道:“可你现在已经不在名单里了,你如果不想去,没人能逼你。”

永安再度摇了摇头,“可我只有去了,才能将母妃从宝光寺里接出来。”

她很清醒地续道:“我只有成为和硕公主,母妃的位分才能得到升迁。她近年身体越发不好,山寺常年寒冷,我想把她接回宫去,用最好的炭火,吃最好的药膳,得到最好的照顾。她只有我一个女儿,而我只是个透明的存在,唯有和亲,为大梁作出贡献,我才能保护她。”

居尘蛾眉微微蹙起,心口不由一沉,霎时间明白为何这些天,太后娘娘一直将永安留在宫中。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让永安感受到宫廷里养尊处优的生活,不费吹灰之力,便让她自愿和亲。

居尘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你或许会后悔这个决定?”

永安笑了笑,叹息:“将来,或许吧。可我如今活得不是将来,也不是过去,是当下。居尘姐姐,我明白你劝说的好意,只是当下,我没有办法忽视我母妃的苦难,我总要为她努力,我总要做些什么。”

就像居尘总想为她做一些事情一样,她们都会有自己的动机,自己的理由。

“倘若你嫁过去并不开心怎么办,倘若吐蕃王若是离世,你可知按他们的婚制,你需要继续下嫁给他的儿子为妻,你愿意吗?”

“我……”永安想了想,羞红着脸,“好像有点不太能接受,这不是我学过的礼数。”

居尘迫切道:“但你如果去到异国他乡,很多事情就不是你能做主的了。”

永安思忖片刻,“那我也不能因为这种可能发生的事情,选择眼前的退缩。”

居尘定定将她望着,“如果它一定会发生呢?”

她说得太过绝对,彷佛提早预知到了什么,永安微微一怔,从居尘的眸眼中,看到一份真心实意的关切。

永安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此时此刻,她无法忽视居尘肃然的神色,这令她不得不认真思索她所说的困境。

永安低头想了许久,皱眉许久,最后释怀笑道:“那就等它发生之后,再说吧。居尘姐姐,我们可以憧憬将来的美好生活,来渡过当下的苦难,却没有办法用将来的苦难,埋没当下的苦难。”永安顿了顿,通透道,“如果我将来注定苦难,至少让现在的我心安理得。太后娘娘是个赏罚分明的人,我相信她一定会善待我的母妃的。”

居尘凝望着她嘴角的酒窝,耳畔蓦然回想起前两日,她站在宋觅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你如果希望一个人好,不能是你认为的好,得是她认为的好,才叫真的好。

永安不是不谙世事的稚子,不是耳昏眼花的老人,她没有被欺骗,没有糊涂行事,是经过深思熟虑,觉得这个决定于她而言,是当下最好的。

这一记回旋镖打得如此之快,令居尘忽而觉得自己好生无能。

永安察觉到居尘眼底不可名状的伤心,她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但她能清楚感受到来自她的关怀,上前拉住了她:“居尘姐姐,如果永安真的被选中了,你会想我吗?”

“当然会。”

“那我们可以写信,虽然,可能会隔很久才收得到。”

“那我也愿意等。”

“那说定了,到时候,你可不要嫌我烦。”

“怎么会?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如果,你过得不好,你可以告诉我。到那时,或许我会比现在强,我会想办法,接你回家。”

“真的吗?”

“真的。”

也不知是居尘的神色太正,叫人下意识便想托付信任,还是永安有意宽怀,不希望气氛太过沉闷,她将两边唇角挑得高高,酒窝深陷,松下一口气道:“那永安不怕了。”

居尘扯出一个笑容,永安挽住她的手,“其实往好的方面想,至少,我可以出去看一看外面了。”

永安笑道:“我听说草原的天空很蓝,云朵很低,风景迷人。居尘姐姐去过吗,是不是真的很美?”

居尘微微一顿,“很美。”

永安轻晃了晃她的手,真心实意道:“那我还挺想去看看的。”——

五日期限过,今夜,太和殿宫宴,太后娘娘端坐于玉阶之上,让所有适宜和亲的皇家贵女,一一拜见吐蕃大王。

几位宗室女都在敬酒前,表演了各自擅长的才艺,诗词歌舞,琴棋书画。

轮到永安,她自被太后娘娘点名,脸颊便一瞬间通红起来,缓步走上前,没敢同威武高大的吐蕃大王对视,只低头说出前面各位姐姐才华横溢,她就不班门弄斧了。

“我会变戏法,大王,有兴趣看看吗?”

宝光寺有东都最大的慈幼院,永安经常帮住持一同照顾他们,还特地从一位香客那里,学会了几个戏法,日常哄孤儿们开心。

她今日表演的是“偷梁换柱”,将一只小白鸽,变成一朵蔷薇花,飞落到吐蕃大王的桌上。

可她素日都是变给孩子们看,并没有在大人面前卖弄过,一时测算错了距离,最终,那朵红色的蔷薇花,不小心落到吐蕃大王身后的布赞手中。

永安一时手误,忍不住哎呀了声,引发四周一阵涟漪般的轻笑。

布赞捏着花,眸子深黑,看着她没说话。

居尘站在太后娘娘身边,心中不由哀叹,这两人,当真是孽缘。

吐蕃大王仰天笑了几声,十分中意这个娇怯可爱的小姑娘,当即上前将她打横抱起,俯首朝太后娘娘提亲。

永安的和亲之路,就此敲定。

居尘在商都赈灾一事表现出极好的统筹汇算能力,此刻又正好站在太后娘娘眼皮底下,太后直接将筹备和硕公主嫁妆的事情交给了她。

帝女出嫁,一般都需资送金帛,规制银十万两,绢十万匹。

然去年国朝收成不佳,丝绸库存不足,马上又到新一轮给宫廷女眷裁衣的时候,太后娘娘的生辰也即将来临。丝绸供不应求,如果这时都给了永安做嫁妆,届时典礼将显得十分寒酸。

居尘并不打算拦截已经拨给尚服局的绸缎,礼部以为她是不敢苛待宫廷女眷,也不

愿得罪太后娘娘,便不想在和亲的嫁妆上过于大方,鸿胪寺提醒此事已经两国洽谈,虽并未写入盟约,却也不好让外邦觉得大梁不守信用。

缺斤少两,最后被瞧不起,受难的,还是和硕公主。

就在他们都以为居尘不在乎永安的处境,她沉默片刻,提出年关四川节度使回京述职,曾预估蓉城今年能够新产多出一倍的丝绸,可以调用。

负责护送公主和亲的使臣摇头道:“不可等新一批丝绸运到东都,再出发北上,那样将无法赶上约定的吉日。”

居尘道:“先出发,绕道蓉城,刚好可以拿到新一批丝绸,然后顺势北上。”

这是她照例拨绢尚服局最初的动机。

她只是回想起当年在草原重逢,永安与她席地而坐,瞭望着大梁的方向,同她说过的话。

“我从小就没有出过东都,一直很想去母妃的家乡蓉城看一看。”

就地抽调丝绸,这个方案需要户部官员陪同,及时清点与监管丝绸数量。

宋觅掌管户部,闻言为属下发话,“他们都很忙,走不开。”

户部噤若寒蝉,以为他们上峰这是不顾凤阁旧日共患难的情义,不予李典记面子。

宋觅紧接道:“本王刚好受大王之邀前往吐蕃,可以顺便担下这件差事。”

吐蕃大王提前回去准备迎亲的典礼,宋觅受他所邀,原本应同吐蕃使团一并出发。

可他如今的打算,看来是准备给永安的送嫁队伍,撑场面去了。

除此,送嫁女眷不可缺少,众人一听闻宋觅同行,东都一时间,毛遂自荐的世家贵眷不计其数,数不胜数。

太后知道她们的心思都在宋觅身上,低头思忖良久,撇头看了眼下方桌前的居尘,她低着头,心无旁骛,执笔专注起草呈文。

太后回想起她同宋觅几次共事,两人举止端方,公事公办。她对待他的态度十分自然,不像其他姑娘,她向来脸不红心不跳,有什么问题直接商榷,有什么困难直接汇报,并没有将他看作需要讨好的对象,反倒像是一个共事多年的同僚。

太后忽而觉得她甚好,非常适合同她儿子出行这段长途旅程。

当即便将她钦定为送永安出嫁的女官代表。

多年后,太后再回想此刻的决定,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第36章 第36章不累?那太好了。

这一日,居尘站在尚服局内,小心翼翼摊开永安的婚服,从霞披到金革带,至绶玉环,仔细检查其间的各种细节。

大梁皇室的褕翟之衣美轮美奂,几乎无懈可击,将成为永安此生所着最华丽的衣服。

居尘尽量在自己的能力之内,给予她最好的婚仪。看完礼衣,她又前往百工院,检查公主出嫁的厌翟车。

赤红色的车壁,两边各有纱窗,窗上饰有红罗锦帐,车厢内外金碧辉煌,精致地不像一辆车,像一个盛着珠宝的首饰盒。

居尘凝着它怔怔心想,倘若她偷走里边的珠宝,只把这个价值不菲的首饰盒送给吐蕃大王,他是否能接受……

宋觅肯定不会让她偷的,永安也不会答应。居尘轻叹一息。

明鸾受内侍引路,正从长廊另一侧走来。

居尘近几日都在忙着筹备和硕公主出嫁之事,已经好几天没回家,明鸾收到公主府传来的消息,匆忙赶来告知她:“云南王突发疾病,卧榻不起,袁世子将于今日下午启程离开京城,回南疆为老王爷侍疾。”

居尘一听,转身回凤阁同沈尚宫请了半天假,扭头朝着宫外疾步离去。她已有几日不归,家中马车早已被召回,居尘只能徒步赶往公主府,府中管事却说驸马已经出发了。

居尘站在大门前,朝里边看了一眼,“冉冉呢?”

她这话询问的意思,是旭阳有没有去送他。

洪嬷嬷哀叹一声,靠近她耳边低声道:“这些天,驸马与公主一直在闹别扭,尘姑娘您也知道公主的脾气,那是半分都不肯低头的,否则,也不会特地叫人给您送信了……”

这摆明是要她替她去送别了。

居尘长长吁了口气,只好扭头朝着城门口跑去。跑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忙傻了,竟没叫公主府给她安排一辆马车。

她正是沮丧,转过街角,一道熟悉的白影踩着辚辚之声靠近,高头大白马一瞬间拦在她身前,视线睥睨而来。

“去哪里?”宋觅轻挑车帘,视线与她在半空中交汇。他刚从大理寺回来,行程半路,车前小白忽而刨了刨地面,朝前方嘶了一声,他看见她狂奔的身影,驱车追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