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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南城门送袁峥。”

云南王重疾缠身,朝廷略有耳闻,宋觅看她一眼,“怎么旭阳没和你一起?”

“冉冉同他闹别扭了。”居尘如实相告,她面容急切,连带着脚尖都有些在跳,落到宋觅眼中,蓦然有些刺眼。

气氛有一瞬的静默,居尘一心担忧自己赶不上,并没有留意到宋觅眼底的晦暗,柔声询问道:“王爷可以送我一程吗?”

宋觅睨着她额有薄汗,心急如焚的模样,神色愈发冷淡下来,直接撤回掀帘的手,阻断两人交汇的视线,一动不动坐在车内,冷声道:“我现在没空。”

居尘察觉到他话语的冷漠,顿了顿,心想,人家确实也没有义务做她的马夫,失望道:“行吧。”

她只好朝着车厢福了下身,转头而去。

没跑几步,那匹大白马再度追了上来,一脸无语拦在她面前,车帘内,传来男子熟悉的清冽嗓音:“上车。”

冷漠,又无可奈何。

比起看着她同袁峥站在一块,宋觅左思右想,更不能接受她和袁峥单独处在一块。

今日若不跟过去,不盯着他俩看清楚,任由他自己凭空去幻想他俩站在城门口依依不舍的模样,宋觅估计自己接下来半个月都会睡不着。

居尘从善如流钻了进来,还没来得及道谢,宋觅抬手扯下半掩的窗帘,车厢视野彻底暗了下来。

居尘的瞳孔下意识张大,他低头便吻了下来。这人竟还涂了新的口脂,看他不给她擦干净!

居尘后背抵到车厢内壁,唔唔两声,反抗无效,不得不用双手拱在他胸前推他,宋觅一直捧着她的脸,来回碾轧,口脂是没了,她的唇也被他亲肿了,愈发显得红润动人。

居尘放弃反抗,终于获得片刻的喘息,他似是很满意自己的杰作,盯着她微红的眼眶,勾起唇角,指腹摩挲了下她的唇瓣。

居尘忍不住揪着他衣领,低声问道:“王爷平日施恩其他女子,也是这样求偿的吗?”

她以为他这一吻,是在索要他送她一程的回报。虽说没有不愿意,但居尘难免有种自己像在以色侍人的感觉,姿色这种东西,她有,别人当然也有。

“那倒没有。”宋觅感觉自己的人品遭到质疑,明显有些不满,朝她勾起一边唇角,冷笑道:“我只针对你一个。”

“真的?”

“嗯。”

要换前世他这般挑衅与戏弄,李大人估计早就跳脚了,指不定怎么戳着他鼻尖说“你给我等着”,这会儿,她反而笑了。

气糊涂了?

居尘双手搭上他脖颈,轻启贝齿,还想问些什么,马蹄声逐渐缓了下来,居尘从他怀里起身,掀起车帘一角,马车辘辘穿过护城河道,她看见袁峥的背影。

居尘从车窗探出头,叠声唤停了他的步伐。

袁峥回头,勒绳下马。居尘提裙下车,两人相互快步朝着中间走去的身影,看得宋觅至少冷嗤三声。

居尘冲到袁峥面前,“冉冉让我来送你。”

袁峥愣了下,无奈笑道:“你还不如说实话是你来送我。”

居尘见他不信,正要张口辩解,袁峥蹙起眉宇,盯向她的唇瓣,“你嘴怎么了?”

居尘一噎,下意识捂住了红肿的嘴唇。

袁峥目光往她后边凝去,发现宋觅随在她身后,款款从马车下来,连环第二问:“王爷送你来的?”

居尘低下头,掩饰双颊浮起的微红,“嗯,他在路上遇到我,好心送我过来,他是个好人。”

被夸赞好人的宋觅闻声嗤笑,袁峥朝他作揖,不忘倒回来问居尘,“你还没告诉我你嘴巴怎么了?”

居尘轻咬唇瓣,干咳道:“吃了点辛辣之物。”

“辛辣之物”明显顿了片刻,目光

随之朝她看了过去,只看见少女一个乌漆麻黑的后脑勺。

袁峥点头,看了眼宋觅,不由笑道:“王爷和你一起吃的?”

宋觅的嘴唇,有着一样的红。

“没有,可能是今日内阁和凤阁的伙食相近……”居尘小声扯着谎,从头到尾没敢将自己的视线同身后男子交汇,生怕袁峥看出什么端倪。

他和旭阳都是从小看她长大的人,不避讳些点,哪里瞒得住?

宋觅见她一到袁峥面前,眼睛便不再朝他这边过来,撇开脸,神色比方才还要淡漠。

三人坐到官道旁的长亭内。

袁峥和居尘说着告别的话,本来也没什么,不知为何,宋觅一声不吭地在旁边抱臂坐着,看似是顺水推舟一并下来给他送行,袁峥总觉得他的目光又直又冷,鹰隼般,时时刻刻将他俩盯着,令袁峥不由自主同居尘保持着男女授受不亲的最佳距离。

说实话,他从小到大没同居尘这般见外过。可总感觉不这么做,日后必将大难临头。

居尘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尚不清楚。父亲这次,病得有些重。“”其实你同冉冉说,或许她会愿意陪你回去的。“”不要了,她还是适合留在东都。“”那你记得给她写信。“”她才不会想收到我的信。”

“那你也得写。“

袁峥默然片刻,妥协道:”我给你写总可以吧?“袁峥微微笑着,心想,反正我说了什么,你都会去告诉她。笑完,却不知怎么,总觉得气氛中浮起了一股冷意。

居尘想了想,”也行吧。“

待居尘把所有该交代的话说完,见宋觅也没有多的话要说,看了眼西边的日头,嘱咐袁峥趁着天还没黑早点出发,也好尽快到达下一个驿站,早作调整。

袁峥同她颔首示意,起身作别,转头回到马队前。

夕阳垂落,初春的傍晚尚有寒意,身旁亲卫感受到一阵冷风,上前往他的肩膀披了一件大氅。

居尘原是站在长亭外目送,看见他身上一模一样的布料,美眸微睁,一瞬间朝着他离去的方向跑了过去,“等一下!”

宋觅看着她又追上去的身影,唇角抿直,眉眼淡淡垂下。

袁峥莫名看着居尘疾步跑过来,回眸朝长亭上的宋觅觑一眼,将他拉到一边,小声询问:“你这件大氅哪来的?”

袁峥默然片刻,如实道:“是旭阳给的。”

“冉冉?”

“嗯,当时我奉命前往江南剿匪,时值冷冬,她从太后给她的嫁妆里拿出这件羽缳,说这颜色适合男子,就顺手给我做了一件。”

原来是冉冉的嫁妆,怪不得。

她俩连眼光都这么相像,居尘悄无声息叹了声,朝他身上再看一眼,无奈心想,这媳妇送的,叫他以后别穿,好像也不太可能。

居尘只得忍住将这衣服从他身上扒下来的冲动,同他勾了勾唇,摆手道:“你走吧,走吧。”

眼不见为净。

袁峥望着她眼中的嫌弃之色,愈发觉得她简直莫名其妙,忍不住朝她额头弹了一下,翻身上马,故意带起一阵尘土,将她狠狠甩在了身后。

居尘掩着鼻子,站在原地咳了两声,无奈笑了起来。

转过身,宋觅已经站到她身后,四目相对,他目光冷淡地瞧着她,“回去了?”

居尘短促的沉默,宋觅见她有话不知当不当讲的样子,眼眸微眯,心想你要敢说你想在这傻乎乎看到他只剩一个小黑点,你待会就自己从这里走回去。

居尘咽了口唾沫,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你今晚有空吗?”——

他没有什么时候,对她没空。

宋觅回想到自己站在官道前,咬牙切齿半晌,最后还是答应了她,不禁在心里唾弃自己。宋徵之,你这替补当得是真起劲。

两人回到城内,居尘说自己还有一些公事没有处理,宋觅让小白直接将她送去皇城,自己先回了辞忧别院。

他走进书房,把剩下的公务处理完毕,再抬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宋觅从书房出来,发现主卧的灯已经点上了。

居尘连着几日未歇,一进屋门,就先进了浴室。

宋觅推开门,听见屏风后传来水声,脚步停在了浴室前,“怎么来了,也没叫人报我?”

他的声音混合着透出屏风外的水雾气,显得有些沉沉的,情绪不明。

“看你在忙。”居尘刚洗完头发,正将其挽到后背,露出一张水汽蒸过的脸,浮着微微红晕,睫羽上缀着几点晶莹剔透的水珠。

外面一阵沉默,居尘还以为他离开了,从浴桶起身,探手去拿旁边的香皂。

男子的衣服忽而甩到了旁边的衣架上,他跨步转过屏风,入了浴室。

居尘下意识转过身,才发现他从始至终并未离开,见他进来,顾不得差点拿到的香皂,一瞬间躲回浴桶,只见他早已脱了衣服,全身肌理线条流畅,强劲力量顺着贲张的血管流淌其中。

居尘眼眸一滞,脸上红晕犹如水墨般彻底散开,扭头回避。

宋觅脸不红心不跳地进了浴桶,偌大空间一时因为他的加入,变得逼仄起来。

居尘转身背对着他,一动不敢动。

他面不改色,也没有别的行为,只是帮她拿来了旁边的香皂,亲自为她洗漱。

居尘的手臂蓦然被他抬起搓洗,猛地缩了下,瞥见他坦荡疑惑的目光,居尘干咳了声,淡定道:“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可以洗的。”

“你不是累了吗?我听说你连忙几天了。”

“我还没累到那个程度,自己能来,能来的。”

“你不累?”

“嗯。”

“那太好了。”

宋觅勾唇一笑,直接从身后抱住她,低头便朝着她雪白的脖颈咬了一口。

一枚牙印标记了上去。

他来得汹涌,眼睛是一派幽幽的黑,居尘下意识想逃,他朝她最是敏感处一掐,她身子便彻底软了下来。

水花飞溅,漾起的浪波阵阵朝着浴桶边缘撞击,惊起一道又一道的涟漪。

第37章 第37章你要真想报答,不如今晚……

嘉禾十七年三月,和硕公主出降。

永安身着凤冠霞披,多重礼服令她行走的过程举步维艰,在太和殿拜别今上与太后,太后娘娘特准她前往淑仪苑拜别她的母妃。

淑仪苑是永安母妃俞婕妤的新住处,她从最低的八品官娘子连越五级,成为三品宫妃,住所也从宝光寺偏僻小院,搬回富丽堂皇的后省。

再也不用寒冬腊月冷水洗衣,到了夜晚只能母女相依取暖,俞婕妤却并未因眼前泼天的富贵展露笑颜,自永安走进门来,她的泪水便如河岸决堤,总擦也擦不干净。

永安眼眶通红,怕哭湿妆容,叫俞婕妤看了更加伤心,她强忍着泪水,拉着母妃的手,微笑道:“娘亲,女儿今天可美?”

俞婕妤兀自拭泪,连连点头,好不容易调整片刻情绪,两人四目相对,她张手将永安紧紧抱在了怀中。

居尘作为送亲的首席女官,从凌晨公主梳妆始,便全程陪伴在永安左右。她将所有陪嫁宫人与内臣驱退至院外等待,尽可能给予这对母女离别前多一点相处的时间。

居尘悄然站在门外,望着她俩相拥而泣,她从始至终没有成过婚,并不知女子出嫁的感觉,她只是静静看着她们,一时之间,无法将这一画面复刻在她与温氏身上。

她只觉得如果她能得嫁高门,温氏应该会很高兴吧,甭管那高门,是否在千里万里之外。

仪仗已侯在宫门之外,出发的吉时将至,饶是居尘想让她俩多待一会,时辰却不等人。从淑仪苑出来,永安被掺扶上车,车帘垂落,仪仗开始启行。

这一行和亲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前有护军数百人,后有一大批看管数百箱嫁妆的随侍与陪嫁宫女,偏偏京都人潮涌动,来观者,尤其是来观的姑娘们,几乎都将目光放在了厌翟车前,八面红罗销金掌扇后,那一位骑白马亲送公主的蓬山王。

若非他身着紫袍,头戴玉冠,而非红袍乌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今日主角,一位俊美无俦的新郎。

居尘骑马跟在永安身旁,一路看着他那一副招蜂引蝶的样子,双手握紧缰绳,对着他的后背,悄无声息翻了个白眼。他却忽而转过头来,似在视察送亲队伍,恰恰将她不屑的模样收入眼中。

居尘微怔,忙将视线朝边上飘去,摆出一副仅是在四处乱看的模样,莹洁如玉的脸上却有一层淡淡绯色,隐隐透了出来。

宋觅不由勾起唇角,卢枫对吐蕃的风土人情颇有兴趣,陪他一同随行,见他回眸一笑,引起四周无数女子破声惊呼,忍不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什么东西这么好看?”

宋觅收回视线,眼底的笑意仍未散开,“没有,看到一只猫。”

卢枫觉得莫名其妙:“猫有什么好看的?”

宋觅看他一眼,颇有一种他竟不理解的遗憾,“猫哪里不好看?长那么可爱,却那么傲娇,看一眼就恨不得把她抓过来,撸秃她全身的毛。”

“……”

卢枫突然发觉他这兄弟的爱好是越来越特殊了。

一出京都,车马队列开始延着官道,马不停蹄赶往蜀中。越接近蜀道,山路愈发崎岖。

居尘这几天刚好来了月事,无力骑马,只能坐到马车内。一路上颠簸不停,弯弯绕绕,她强忍着腹中难受,挨到中午下车休整,一张芙蓉面已经彻底泛出苍白。

临近傍晚才能到达下一个驿站,他们就地休整进食,永安为居尘递去一碗热汤,“还很难受吗?”

居尘摇了摇头,起身那一会的摇曳,却毫不留情出卖了她。

宋觅靠在另一侧树下纳凉,接过卢枫递来的水壶,目光落在那一抹晕晕乎乎的俏影,只见她身如弱柳,仿若风一吹就会飞走。

再出发时,宋觅没再骑马居中,他翻身上马,夹紧马腹,小白刺溜跑到了车队的最前方,选择同领队军官并驾同行。

军官一见他来,顿时肃然起敬,小心控制着自己的马蹄声,不去超越他身下白马的步伐。

宋觅信马由缰,偶尔同他们指着某处风景闲聊两句,慢悠悠的,不像是来出差,反而像是来巴蜀游山玩水,带着整个队伍都慢了下来。

居尘昏昏沉沉靠在车壁上,隐约之间,觉得马车颠簸忽而少了很多。

她睡了一觉,苏醒之后,整个人活过来不少。

正好到达驿站,居尘提裙下车,拥着永安进门,坐到餐桌前,才听见她们讨论方才在山路上,他们车队遇到了山匪。

蜀道多处地势险要,非常适合占山为王,近年大大小小山匪渐多,似乎有了集聚的势头。

居尘愣怔,她竟然睡得那般死,完全没察觉。

卢枫闻言笑道:“这你得好好感谢一下徵之。”

他们在赶路的过程中,路过一处天堑,是宋觅最先察觉四周鸟啼虫鸣之声骤减,眸光一滞,怀疑此处有人埋伏。

趁着车队还未完全进入此道天堑,他低声下达命令,驱使厌翟车以后的队伍及时掉头,转向另一条小道。

而他领着军队继续往前,顺便诱敌深入,替当地官员解决一处麻烦。

只要后方没有掣肘,大梁官兵同山匪一战,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然这些山匪有几个颇为老道,很快便回过神来,朝后方拦截。

宋觅骑马赶过来时,正好有一名山匪挥刀朝着居尘的马车而去,他跃马上前阻拦,不小心,被匪徒手上的刀尖划了下袖口。

因只剩很小一部分山匪回头,军队很快便将这群匪徒拿下,全程并未闹出多大的动静。

那划破的伤口十分细小,几乎只是一道浅浅的红痕,宋觅并未放在心上。

居尘听了,连忙回到车内,将预备药箱拿来,前往他的屋中。

宋觅真觉得这件事情极小,居尘面容严肃,非要给他处理伤口。

宋觅无奈摊出手臂,看她一眼,沉声道:“你要真想报答,不如今晚过来。”

和亲车队赶往蜀中时有一月,这一个月里,她根本就没同他说过几句话。卢枫都比他更像个人,他在她眼里就是一道浮云,还是乌云,飘到哪里她都下意识躲避。

宋觅真觉得欲盖弥彰,连卢枫都私下问他,他和她现在是什么情况,那一晚都一起登台跳舞了,两人后来也有不少次共事,怎么还这么不熟的样子。

宋觅唇角一抽,嗤笑道:“她不想和我熟。”

是以,他叫她今晚过来,不过是将多日积压的不满,化作了言语嘲讽,居尘垂首想了想,像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他的话,慎重否定其可行性,“不行,这里人来人往,屋子之间距离又短,你的房间又那么明显,很容易被发现的。”

宋觅呵地笑了声,居尘看向他,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肃然道:“你不要你的名声了?”

“我还有名声吗?我不是个断袖吗,你怕什么?”

他这话说的,就像是他的名声,早在八百年前就被她败光了。

居尘脸色红润起来,轻咳道:“那些都是流言蜚语,没几个人当真的,可若是被人捉……”

她原想说捉.奸在床,可话音一出,总觉得这个词哪儿都不太对劲。他俩都还没有对象,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如何能列为捉奸,根本连来捉的人都没有。

宋觅彷佛预知到她想说的词,扬起眉梢,饶有兴致地等她把话说完。

居尘避过他的视线,总结道:“反正不行。”

宋觅耸了下肩膀,由她上药。

其实居尘也是想借着这个堂而皇之的名头,同他单独相处一会。她拿着药酒小心翼翼给他点涂,心里轻松了一口气,这道伤口确实很浅,比起他上辈子那一身的伤痕,可好太多了。

上一世,他们第一回重逢,便是在蜀川。

居尘在宋觅受邀前往吐蕃的那段日子,因同吏部产生龃龉,遭到太后娘娘贬黜,从富贵繁华的京都凤阁,沦落到蜀川一个偏僻小城江阳做县丞。

蜀川一带山匪猖獗,江阳依山傍水,百姓皆擅酿酒,素有酒城的美名,常有不少酒商与好酒的旅客慕名而来,山匪见此宝地,愈发绕着江阳占山为王,严重影响了当地的民生。

居尘作为当地父母官,不忍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山匪欺压得家破人亡,带着衙门一众捕快亲自前往江阳周边的山峦剿匪,在同这帮无赖斗智斗勇的过程中,不幸掉入土匪窝中。

她被关入地牢,与她一起的,还有一位不慎在回乡路上被劫的倒霉蛋。

他当时身着胡服,头戴毡帽,靠在另一间地牢里,中了山匪的迷药,尚未苏醒,半张脸埋进了衣襟上方的狐裘中。

居尘还是从那惊鸿一瞥中,认出了他。

好像有很多年不见了,即便居尘选入凤阁后,也只远远瞥见过他巍峨的轿辇。

宋觅醒来之后,居尘隔着栏杆,给他喂了点水,他彷佛并没有认出她,许是防备心使然,也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

他们没搭几句话,地牢的门蓦地由外打开,山匪头子的笑声兴奋传来,在这昏暗的牢中显得阴森恐怖。

对方贪婪地盯着居尘,语言讥讽,说自己从来没想到他们的县丞大人原来长得这么美貌,早知道就该去打劫衙门才是,还说算了日子,明日凌晨刚好是个吉时,他届时一早迎她进门。

他说着便来摸她的脸,居尘冷着神色拔下头上的簪子,朝着他手背猛地刺去。

对方吃到苦头,笑得更加森冷,“哎呦,还是个犟美人。放心,我这人最是怜香惜玉了,绝不会弄疼你的。”

大牢的门砰地重新关上,宋觅看她一眼,“你是县丞?”

居尘

抱着膝盖坐在栏杆另一边,闻声点头。

“你怎么会在这?”

居尘将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带人来剿匪的事情如实汇报。

宋觅不置可否,默然片刻,只道:“还好,目前看来,至少保住了一条小命。”

居尘低低嗯了声,宋觅见她垂头丧气,宽慰她好歹生得貌美,对方定然不舍得杀她,他却不好说了。

他续笑道:“不过我俩要是一起栽在这,也是他们这辈子能吹嘘的事。”

毕竟都是朝廷命官,一个八品县丞,一个一品亲王。

死到临头了,他还有闲情逸致在这说笑。

居尘突然没有心情搭理他了,她垂下首,两滴眼泪吧嗒落到了手背上,生平第一次在男人面前哭了。

直接把他哭愣了。

宋觅还以为她是吓得,结果她转过头,将手上的簪子隔着栏杆递给了他,“要是他们待会闯进来,麻烦您先用簪子刺死我。”

宋觅蹙起眉宇,“为何?”

居尘吸了下鼻子,“我对自己下不了手,我怕疼。”

宋觅呆了好久,嗤地笑出了声,将簪子收下,颔首答应道:“那你要不要先睡一觉,趁现在还能做个好梦?”

士可杀不可辱,居尘当时是当真下了决心赴死,听他这么说也不生气,只觉得犹有道理,便想着临死之前,睡个好觉。

等她迷迷瞪瞪醒来,人却已经靠在了他的背上。

他毫发无伤把她带了出去,四周不再是昏暗的地牢,一棵棵参天大树拔地而起。

清晨,第一抹阳光自密林罅隙扫下,宋觅手上握了一把不知从哪来的长刀,作为拐杖,背着她往山外走。

他脸上挂了两道血痕,居尘靠在他肩膀上,还是头一回发现这世上居然还有那么一类男人,负伤了,挂彩了,竟还是看着挺好看。

他感知到身后人轻轻洒在他脖颈的鼻息,发现她已经苏醒,若无其事转过头来。

“李大人这是什么表情,没当成压寨夫人,很失望?”

第38章 第38章技术烂得很。

他们今日落脚的这个驿站,已经处于蜀川边界,厨房提供的膳食,汇聚了不少当地特色。

居尘帮宋觅把伤口处理完毕,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卢枫他们正好拿着菜单,琢磨每人点一个新菜品来尝尝鲜。

“徵之,你要不要来尝一个?”

宋觅上前接过菜单,回首递给居尘,“你先点。”

居尘看了会,“有人想喝汤吗?”

她腹中仍有微微不适,就想喝口热汤。

卢枫道:“我已经点了青豆汤,不用再点汤了,你看看有没有别的想吃的?”

居尘听到青豆汤,两撇蛾眉短暂蹙起,张了张嘴,将临到嘴边的话头咽下,专注看向另一列,在两个点心中间纠结片刻,选了其中一个。

宋觅从她手上接过菜单,毫无犹疑点了她方才纠结的另一个。

卢枫问道:“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话音甫落,他蓦然觉得这种问话有些熟悉,好像曾几何时,有过类似的场景。

宋觅面不改色道:“最近变口味了。”

卢枫哦了声,看他一眼,总感觉哪儿不太对劲,可一时之间,说不出是哪不对。可能是宋觅此刻坐下的神情太过从容不迫,竟叫他忘了平日大伙儿围坐一桌,桌上有男有女时,以宋觅的习惯,基本都会选择坐在两名男子中间,不同女儿家比邻的。

卢枫特意留了旁边的位置给他,刚好同护队军官比邻,但宋觅直接坐到他另一侧,坐在了他和李居尘的中间。

居尘与他并桌挨着,宋觅靠着椅背,身高腿长,随便动一下,腿边不经意就会与她膝盖相碰。

居尘愣了愣,转头见他正同卢枫说笑,好似并没有留意到这一场无心的触碰,她垂下眼,不由回想起他俩以前确实没有并桌吃过饭,但却有一起在一个地方吃过饭。

女帝崩逝之后,幼帝登基,居尘成了托孤大臣,一夜之间登上权力之巅,掌控整个朝堂。

内阁老臣近有大半不服,拥护宋觅归京,成为摄政王,同她分庭抗礼。

突厥见大梁新帝年幼,根基不稳,趁机入侵北方边境。这一仗经久历远,耗损大梁不少元气。后来,居尘为给边关将士提供足够的粮草与冬衣,不得不在整个朝堂上下倡导节俭,避免浪费,将所有机构的食堂暂时合并到了一处。

此举激起不少朝臣抗议,最为一致的理由,便是来回吃饭的路途太长,耽误他们做事办公。

宋觅在食堂合并第一天,按时坐到了膳食厅内。

摄政王都没什么意见,底下那帮叫嚷反对的朝臣顿时偃旗息鼓,气焰骤减,没过多久,便乖乖跟在了他屁股后面。

也有不甘心者,上前询问宋觅对此的评价。人家问的是他对于李相此举的看法,宋觅用筷子点了点眼前清汤寡水的膳食,道:“不好吃。”

“那王爷为何每天还来?”

宋觅纳闷道:“这顿不是公.款吗,自己吃就要自掏腰包了。”

对方眉头的青筋抽了一下,咬牙反讽道:“王爷您缺钱吗?”

宋觅想了想,面容诚恳道:“缺。”

“……”

伴随着另一侧女官们低低的讥笑声,居尘坐在中央,回眸朝宋觅瞥了一眼,只记得那一阵子,食堂基本上的都是素菜,金尊玉贵的摄政王,跟着脸都吃绿了不少。

驿站内。

眼看卢枫见大伙儿点得不多,想着加菜,宋觅垂眸和他一并看着菜单,同他商量道:“换个汤。”

卢枫不解道:“为什么?我就是没吃过才特地选了这个。”

“豆子有什么好吃的,换一个。”

宋觅甚少对吃食表现出这么明显的喜恶,卢枫见他眉宇间尽是嫌弃,不想要的态度强烈,依着他道:“那你说换哪个?”

宋觅瞥一眼,“羊肉羹吧。”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这些汤汤水水的东西,只是从居尘方才听到青豆汤那一瞬微蹙的眉宇,蓦然回想起当初他们曾在一个食堂吃饭的场景。

李大人特别好养,基本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唯有一日清晨,她夜以继日忙了一天,本该好好进食,却坐在桌前,盯着眼前的青豆汤,迟迟没有动筷。

居尘不爱吃青豆汤,是在江阳任职时留下的后遗症。

她被贬为县丞那几年,为了给江阳百姓疏通河渠,监修堤坝,她在上游的山区里,睡着临时搭建的草棚,连吃了好几个月的青豆汤。

以至于现在一看到这玩意,就有点反射性想要呕吐。

那日膳食厅内,御膳房的司膳见她神色难看,不由上前询问:“今日的早膳,可是不合李相胃口?”

居尘摇头,只说是自己不饿。

当时正逢冬季最冷的一段时日,外边喝气成雾,宫门外,候值上朝的大臣们个个瑟缩着脖子,女官们更是不断吐气搓手,忍不住跺了跺脚。

居尘提着灯来,套着一件宝蓝色的狐裘斗篷,由于没有进食,腹中几不可闻地咕咕两声,她捻了下毛茸茸的外沿边,盖住腹中声响,冻红的鼻尖微动。

转眼,身旁来了个高大颀长的身影,四目交汇,居尘难得同他说了声早。

宋觅目光扫过她露在外头的手,开口借个灯给他看道折子,接过了她手上的灯柄。

冬天的夜色漫长,金銮殿外,天空还是一片漆黑。

居尘将手拢进斗篷内,见他连个灯都没带,回想起昨夜他和她一样,在御书房里忙了一晚没走,忍不住问道:“王爷是摸着黑来的吗?”

宋觅低头看着折子,漫不经心回答自己是骑马来的,他的马认路,他刚刚在马上打盹,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它驮到门口了。

话罢,他扫完折子,目光朝她望去,给她丢了一个水囊。

他几乎是用抛的,居尘下意识接住,触手温热,一股暖意延着掌心而来。

居尘蛾眉微蹙,疑惑他为什么要丢给她这么一件东西,宋觅答非所问:“里面是羊肉羹。”

宋觅道:“起太早了,没来得及吃早膳。”

居尘:“那王爷还不趁热喝,待会凉了就腥了。”

“就是想喝才给你的,太烫了,借你的手凉一下。”

“……”

看在他这回支持了她合并食堂的份上,居尘反复用冷冰冰的掌心与手背,捂上暖烘烘的水囊。

好不容

易捂得温了些,居尘感觉可以喝了,抬手还给他。

他打开,闻了下,忽然又不想要了,丢回她手里,交给她解决。

居尘刚要拒绝。

宋觅睨她一眼,“李大人,请不要带头浪费粮食。“

“……”

不过一会,驿站的驿丞亲自端着羊肉羹,笑吟吟过来,声称这里面有他们这儿厨娘的独家秘方,保证他们吃了赞不绝口。

居尘盛了一碗,舀一勺入口,甚为鲜美,比起她那会在宫门外吃得,却还是稍逊一筹。

可她当时碍于颜面,并没有拉下脸皮,询问宋觅是在哪家店买的。

后来,他离世后,居尘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羊肉羹——

小满初候,蚕起食桑。

待和亲队伍到达蓉城,时值五月上旬,桑农完成收蚁,织造衙门已经筹备好最新一批丝绸原料。

宋觅走进织染局,三大机房传来繁忙劳作的梭织声,刷纱匠、摇纺匠、牵经匠、打线匠和织挽匠按照织造工序,埋头各司其职。

四川节度使禀身站在一旁作出担保,全力督促工匠生产,确保在和亲队伍下次出发前,将剩下的五万匹资送补齐。

宋觅略一颔首,回眸朝着织染局最外一侧的机房看去,居尘正陪着永安,坐在一架梭织机前,立在她们身旁,躬着身子,耐心指导永安操作的,正是俞婕妤的生父,永安的外翁。

他老来得女,如今已过花甲之年,是蜀川著名的梭织机制造商,自己本身就是一名木匠,靠自主改良梭织机发家后,从来也没有闲置一身手艺,一贯的勤劳,令他看着颇为硬朗。

工商地位处于世流末端,面对来自京都的天潢贵胄,俞工显得十分拘谨局促,明明一眼从永安的面容中,认出自己数十年不见的小女儿的俏影,他仍跟着四周工匠一同下拜,不敢逾越半分。

直到永安听闻打头这一架梭织机乃是俞工亲手所造,她忽闪着一双明眸,略有期待地同他道:“我可以试试吗?”

俞工望着她坐在织布机前的模样,梭织旋转,发出唧唧声响,一时间,时光彷佛穿梭回到了多年之前,俞婕妤还在家的时候。

“公主以前织过布?”俞工见她操作娴熟,忍不住问道。

“小时候,娘亲教过我。”永安回眸,定定看向他,“娘亲说她小时候第一件玩具,就是梭织机。”

俞婕妤以前是尚服局的司衣,入宫之前,是蜀中出名的绣娘。那时的她,绣艺卓绝,年轻气盛,不顾俞工反对,执意要去参加尚服局的选拔。

两父女因此争吵不断,后来俞婕妤被尚服局选中,一入皇城,就再也没有回来。

俞工浑浊的眸眼泛出一些水光,哑声道:“婕妤娘娘,她这些年可好?”

永安微微一顿。

俞婕妤在宝光寺里,背地抹过无数次泪水,永安每次窝进她怀中给她拭泪,她抬起眸,总会怔怔看着角落那架梭织机良久,“一个女儿最大的不孝,就是太过争强好胜,心高气傲。”

永安一时间很想告诉俞工,娘亲很想他,很后悔当初没听他的话,也很自责没能在他身边陪着他。

“娘亲她……很好。”

唯有告诉他一切安好,他才能在以后的时日,心安理得。

永安笑了笑,续道:“等永安去了吐蕃,还要把织布的技艺教给他们,让他们都来买外翁的梭织机。”

俞工露出一抹受宠若惊的笑意,翕动嘴唇良久,才鼓起勇气,告诉永安,自得知她会路过蓉城之日起,他便日夜兼程,帮她备了另一份嫁妆。

居尘陪着永安前往俞工的家宅,看见一院子堆山码海的红匣子,替永安高兴之余,心底血液深处,蓦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剖开一道口子,一股酸涩的液体流淌出来,窜过她四肢百骸。

宋觅察觉自居尘从俞工家中回来,心情便一直不是很好。

丝绸赶制尚需半月,他们在蓉城落了脚,卢枫是个待不住的人,一住下,便提议大家出去走一走。

他拉着宋觅、永安、居尘在蓉城的夜市乱逛了会,路过一间新开的酒楼,发现里边搭了戏台,四人进去看了会戏。

这出戏,刚好是《三国志》里的赵子龙救主。

卢枫忍不住为台上赵子龙扎实的武打功底鼓掌,居尘望着糜夫人含泪将襁褓中的婴儿托付出去,转身跳入井中,她怔忡凝着那口假井,久久没有回神。

居尘悄无声息叹了口气,宋觅坐在她身旁,侧过头,将她眸眼间的晦暗,尽收眼底。

居尘坐在戏台前沉默了很久,久到回过神,才发现身旁的永安已经同卢枫一并起身,前往台边的铜锣前,准备掏钱打赏。

她正想跟着起身,膝盖忽而被另一边的长腿碰了碰。

居尘愣怔转头,坠入一双目若寒星的眸眼。

宋觅瞧着她,“李大人心情不好?”

居尘短促的沉默,垂下眼眸,“没有。”

宋觅扬起一边眉,凑近了两分,嗓音低沉,“你知不知道其实你说谎的时候,和你在床上很像?”

居尘脸颊一时如胭脂扫过,不解地瞪起美眸看向他。

宋觅靠近两分,在她耳边风轻云淡道:“技术都烂得很。”

第39章 第39章李大人饶了我?

一时之间,居尘的双颊,宛若红墨汁滴入清水,红晕由山根往两边无尽蔓延,顺着耳廓,直到后脖颈。

“居尘姐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哪里不舒服吗?”永安打赏回来,刚坐下,忍不住伸手去摸居尘的额头。

居尘心跳得比戏台上的鼓声还快,轻启贝齿,刚想找个理由开脱,一时又回想起方才他对于她说谎的形容。

永安只见她的脸越来越红,几乎能滴出血来。

宋觅忽而站起身,懒怠地轻扯了下衣领,“这里边好闷。”

“我出去走一下。”宋觅决议道,在卢枫与永安都愣着说好之后,他看向居尘,“李大人要一起吗?”

居尘本想拒绝,可若不去,又无法解释她的脸为什么这么红,犹豫片刻,她慢吞吞起身,“确实有点热……”

两人出门后,宋觅提议去河岸边,居尘当时有些走神,随口说了句好,而后便直接被他带上了马车,前往数里外的河畔。

两人从马车下来,走向河畔,爽风将居尘的发梢一点点打乱,夏夜的草丛总是传来各种虫鸣与蛙声,宋觅垂眸看了看她随风而动的碎发,重新又问她一遍,“为什么心情不好?”

居尘再也没法辩驳,低低嗯了一声,抬眸看向河对岸的茂林,一阵风过,吹得她眼眶蓦然有些发酸。

她停下脚步,双手一摊,倚在河岸前的红栏前,垂眸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

宋觅站在她旁边,耐心等她开口。

良久的沉默过后,居尘轻吸鼻尖,哑声道:“我曾经其实有过一段时间,很遗憾自己不是个儿郎。”

“为什么?”

居尘抿了下唇,“因为我那段时间常常想,假如我是男丁,父亲是不是就不会对我如此冷淡,母亲,也能多爱我一点。”

大抵是蓉城太过于接近江阳,令她不可避免回忆起当初遭遇贬黜之际,李岭那一副异常冷淡的眉眼,与温氏痛恨她不争气的尖锐话语。

居尘不爱消极,所以时常开解自己,出现这些情况,都是因为她打小不在父母身边,没有承欢膝下,所以父母对她的感情淡漠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直到今日看见永和的外翁,两人此生不过第一次相见,亲情已然溢于言表,居尘突然发现,爱其实是一种不可计量的东西,有就是有,

没有就是没有。

她再也没有借口去宽慰自己,也无法不去面对现实,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陷入了自欺欺人的怪圈。

她垂头丧气的样子,看得宋觅一颗心犹如被人紧紧攥住,不由蹙起眉梢,轻啧了声,“可你能决定你自己是男是女吗?”

“……不能。”

“那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算想怪,也怪不到你自己身上,你反而应该怪他们,既然偏爱儿郎,何故把你生成女儿身。”

居尘微微一怔,宋觅侧头看向她,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但我觉得也没有必要,因为我觉得你这样就很好。别的不说,你若是男子,本王如何自处?”

“虽然因为你,我已经被传出龙阳之好的流言。”宋觅转过身,后背倚上栏杆,双手搭在两边,想了想,面上闪过一丝颇为麻烦的厌欠,“但若真是男人,我还是接受不了的。”

他这厢宽慰的认真,居尘的注意力一瞬被转移了去,“那如果我真的是个男人呢?”

宋觅短促的沉默,眉头紧皱,失笑道:“小姑娘是不是都喜欢问这种问题?”

居尘忽而很想问他接触过很多小姑娘吗,却又怕他觉得她管得是不是有些太宽。善妒的女子总是丑陋的,她经常看见温氏憎恨吴姨娘的嘴脸,并不希望自己也变成那样。

居尘强忍着咽下话头,声如蚊讷道:“小姑娘当然会希望听到‘不管你是男还是女,我的心思都一样’的说法。”

宋觅思忖片刻,神情复杂,“可它就是不一样啊。”

居尘顿了顿,将脸撇向另一边,“行吧。”

宋觅望着她布满失望的芙蓉面,沉默半晌,解释不通,看着陆陆续续走过的一些路人,只能蓦然伸出广袖,朝着她眼前一挡,遮挡住旁人的目光,俯首,握住她的脖颈,将她的脸往上抬起。

一个犹如羽毛滑过的,非常短暂的吻,在她唇角落了下来。伴随着男子熟悉的低沉嗓音,混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李大人饶了我?”

居尘被亲的猝不及防,美眸圆瞪,在宋觅深邃专注的视线下,过了良久,才回过神,深刻反省自我地想,他可是一个如假包换,纯阳纯刚的大男人,她在这逼着一个大男人非说自己会喜欢男子,确实是过于强人所难。

反过来想,假如宋觅是名女子,那她其实,也不会喜欢上他。

居尘抬头凝着他刀削的轮廓,脑海中不由幻想起他同其他姑娘一样梳起发髻,头戴红花的样子,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宋觅通过她熟悉的盈盈笑意,直觉她绝对没在想他什么好,但总归,她颦起的眉梢,渐渐松懈下来。

他便懒得同她计较,转头看见草垛旁边,一位小摊贩扛着一把糖葫芦走来,他从善如流伸手拦下,从中摘了一根,递给她。

居尘呆呆握住,望着一颗颗圆滚滚的山楂,裹着甜腻的糖浆,回忆中熟悉的味道,蓦然在齿缝间蔓延开来。

女帝登基之后,居尘成为她底下最为得力的干将,时常委以重任。

女帝看重她,自然也对她更为严苛。有一次,居尘领了一份差事,却没有宋觅办得好,遭到女帝当庭责骂。

当时宋觅就在一旁听着,女帝下诏令他前往善后,与她一同回到现场。

那时的居尘,心高气傲,也争强好胜,一路撇着脸,红着眼眶,将眼睛睁得大大,不允许自己落下泪来。

两人一同坐在马车内,居尘眼眸的余光发现他一直盯着她瞧,盯了大半的路程,她忍无可忍,转眸瞪向他,恨声道:“这次算我输了,你要讥要笑快一点,别老盯着我!”

宋觅仅仅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掀开车帘,望着外边不断往后倒退的集市看了会,忽而叫停车夫,直接从窗户伸出手,再回来,手上多了串糖葫芦。

宋觅递给她,居尘冷声拒绝:“我又不是小孩子。”

宋觅默然片刻,失笑道:“只有小孩子,才需要哄吗?”

居尘神情滞了一瞬。

他将糖葫芦往前再递近了点,“吃点甜的,心情能好些。李大人现在的脸太臭了,待会别人见了,还以为我们是来要债的。”

也许是他难得说了一句人话,居尘鬼使神差接了下来,垂眸盯着上面殷红的糖衣看了半晌,沉默舔了一口。

明明很甜,鼻尖却好像更酸了。

怕被他看见,居尘吸了吸鼻子,冷不丁觑他一眼,发现他早已撇过头去,目光继续看着窗外,只留下一个刀削的轮廓。

居尘低着头,心里这点委屈,渐渐在唇齿的甜腻中,淡了下来。

其实,回想过往,宋觅真的见过好多她丢脸的时候。他不只见过她被骂,被百姓侮辱,被群臣攻击,他也见过她父母在面临利害选择时,对她的一次次舍弃。

当时居尘为他们进行开脱,“毕竟他们也是第一次当父母。”

他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可他们不是第一次当孩子。”

“我曾听闻你祖母曾为了你父亲的仕途,不惜拉下老脸,低声下气求人。他们不可能不懂得作为孩子被父母庇护的感受。”

他说得那么直白,那么直击她心口,让她连一点借口都给他们找不到。

她当时只能落荒而逃,气呼呼朝他斥骂了句“你不懂”。

后来,却是这个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懂的人,因为记得她说过自己怕疼,为了这样一个简单的理由,把命换给了她。

“好吃吗?”

凉风越过江面,划过一阵阵微澜,携来男子鲜活生动的沉声询问。

居尘倚着栏杆,刚咬了一口山楂,嘴巴鼓起一个半圆的弧度,不愿边吃边说,颔首唔了声。

“我尝尝?”宋觅道。

居尘将糖葫芦递过去,他却直接朝着她唇瓣压了过来。

他搅弄着她的唇舌,感觉就像在品尝一汪山涧里的清泉,有着被阳光晒得刚好的温度,湿润,甘甜,清香得令人沉醉。

夜色渐深,岸边几乎已经没有行人,宋觅便连挡都懒得挡一下了。

居尘被他深深尝着,时值此刻,才有些回味过来,他为何一定要带她来这么偏的地方——

亲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刻。

再不回去,永安怕是会担心,居尘不得不用双手抵在他坚硬的胸膛,恋恋不舍地推开了他。

回去的路上,居尘走在后头,一直埋头捂着脸,妄想用她的冰肌玉骨,将脸上持续不退的滚烫温度降下来。

宋觅走到车前,转身,朝她伸出手,居尘被他小心扶上车,回眸却见他站在车下不动。

“你不上来吗?”

宋觅顿了顿,“我再吹一会风。”

吹风?为什么要吹风,居尘心里冒出一个问号,目光却已经下意识延着他强力有劲的腰杆,往下方看了去。

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宋觅抵拳轻咳了声,居尘双颊尽绯,扭头躲进了车帘内。

矮身刚坐下,忽而感觉到坐垫后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异动。

居尘背脊一僵,站起身,猛然抬起垫子,迎上一双凌乱恐惧的女子眼眸。

蓦然发现车内藏了一个红衣女郎,居尘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呼出声。

对方一把抓住她的手,嗓音哀求:“姑娘救救我!”

居尘眸色一滞,凝向她一身熟悉的红色嫁衣,与脸上被人强行涂抹的祭祀符号,心口骤然一沉。

第40章 第40章我可以扮新娘。

宋觅尚在车外冷静,闻声第一时间掀开车帘,居尘朝着他嘘了一声。

宋觅凝着她手上握住的半截女子腕臂,神色不由凛起。

不远处,忽而出现了数道火把,光影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宛若一道道鬼火,逐渐朝着他们这厢靠了过来。

一群五大三粗的男子,手上拎着麻绳,沿着岸边搜寻而来。

居尘将那女子塞了回去,继续藏在车垫

下方,透过车帘环视,方圆数里,草木不过及腰,除了他们这辆马车,并无其他足以藏身的地方。

他们肯定会怀疑到车上。

居尘神色微沉,低头思考着应对之策,宋觅见他们距离不过百米,转身上车,掀开车帘,便将居尘朝着车壁压了过去。

他伸手将她头顶的钗环一扯,一头柔顺乌发如瀑般落了下来。

外头阵阵脚步声靠近,打头的来人看见柳树下停着一辆马车,举着火把,粗鲁地一把掀开车帘。

只见里边斜卧着两个交叠的身影,上方男子高大俊美,此刻正埋首在女儿家脖颈一处,轻勾着她胸前细白的裙带,一副要解不解的样子,鸳鸯交颈,暧昧气氛洒落了一地。

春光乍泄,来人不由愣怔,车内男子听闻动静,冷眸轻掀,睥睨而来。

天生上位者,无需多言,一个凌厉的眼神,足以将世俗之人碾轧。对方敏锐地感知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双手不由握紧火把,讪笑着,叠声道歉:“兄弟,冒犯了,抱歉,抱歉!”

他们本来都还纳闷大半夜的,河边怎么会停一辆这么低调奢华的马车,原来是贵人来此寻找刺激,玩弄夜色。

碰见这样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谁还能联想到车底下竟能藏个人?纷纷揣着浮想联翩的心思,朝着前方搜寻离去。

宋觅耳尖微动,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尽数撤离,垂下眸,眸眼汇聚一片幽深的黑,由于方才作戏的勾扯,居尘衣衫微敞,肚.兜一根细细的带子,被拉得露出了半分端倪。

竟是他从未见过的红色,软绵绵搭在她的锁骨上,衬得周围愈发肤白胜雪。

宋觅低头看着那点红,宛若炼丹炉里的朱砂,明明暗藏亏空身子的毒素,却叫所有妄图得道成仙的魔障者,痴迷沉沦。

他长长吸了口气,蓦然觉得“闲夜偷.情”这个计策,简直糟糕透顶。

完全是在自讨苦吃。

宋觅抓着脑海中残留的最后一丝理智,奋力一挣,终于从她身上起开,八方不动地坐回了对面的软垫上。

一张脸隐隐透出懊恼的阴沉。

居尘却完全没空管他,起身将衣襟拢好,再度打开了车垫。

红衣女郎获得好心人救助,逃了一天一夜的双腿,后知后觉地发胀起来,她身子一软,短暂松了一口气,却不知想到什么,没说两句话,便又摔下两行泪水,犹如河岸决堤。

宋觅担心方才那伙人去而复返,此地不宜久留,驾车先将她们带回了驿馆。

马车辘辘驶离江边,居尘拿出手帕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打听到她的名字,女郎名叫丽娘,蜀中江阳人氏,今年刚满十五,及笄之年。

马车直接驶入驿馆后院,丽娘被牵下车,怯生生跟在居尘身后。进门之后,院外守着一大批铠甲粼粼的军官,朝着宋觅跪拜行礼,她下意识畏惧的同时,也看出眼前男子身份不菲。

丽娘梨花带雨跪到了他们面前,不断地哭诉,求救。

她没有读过书,官话说得并不通顺。永安上前将她扶起,从她混乱不堪的话语中,捕捉到一个最多重复的词:“河伯娶亲?”

居尘坐在一旁,静默看着丽娘抓着永安,磕磕绊绊地同他们解释这个词的由来,思绪一时不由被回忆灌满。

当年,明鸾陪着居尘下放蜀川,曾在路上宽慰她说:“我都打听好了,江阳依山傍水,风景宜人,又有酒城的美名,是块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姑娘就当去散散心,你打进了凤阁以后多忙啊,就该找个闲散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居尘差点信了她的鬼话,来到江阳后才发现,好家伙,确实是依山傍水。

山匪猖狂,洪灾肆虐。酒是酿的极好,可道路崎岖,困在山沟沟中,卖不出去,地方衙门常年收税不足,入不敷出,穷得叮当响。

江阳地处泸江边界,泸江常年波涛汹涌,洪水泛滥,江阳自然深受其害,屡遭洪灾。

百姓苦不堪言,地方衙门皆是庸庸碌碌之辈,无所作为,积年久了,这份苦难便成了萦绕整个城镇的怨气,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

数年前,县里来了一位道行颇深的老和尚,带着他两名弟子,前往泸江河畔做法,之后传出神鬼谣言,却说泸江之所以屡发洪水,皆因河中神明想要娶亲,借此天灾,暗示当地百姓每年选出一位美貌姑娘,投入江中。

娶亲少不了嫁妆,这三位和尚便每年开始接受百姓的上供,为新妇送嫁。

当卢枫听闻这一古老旧俗已在江阳维系十年之久,不禁拍案而起,震惊之余,忍不住询问这个做法是否起效过。

很明显,十人无辜丧命,灾难仍未停止。

而丽娘,就是新一年的河伯新娘。

宋觅默然片刻,连夜带着他等一同赶往江阳——

江阳衙署的大门翻新了。

居尘犹记得她初来乍到那会,县里财政状况不好,她能省则省,一直没有修这道破门。

此时已过子时,大门紧闭,檐下两盏新糊的灯笼在黑夜中散发着淡淡的光影,漠视着眼前寂静的人间路。

宋觅一个回眸,元箬上前咚咚叩起大门。

过了良久才来了一名皂吏,打着哈欠开门,探出一张不耐烦的脸。

卢枫将当地和尚欺骗百姓,数名女子无辜丧命之事简言概括,要求见他们的长官。那皂吏听完,却斥声道:“我当什么事,县太爷不会见你们的,赶紧走!”

言罢就要关门,卢枫一掌拍上门板,正要发怒,宋觅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了过去,和颜沉声道:“烦请阁下将此物交予县令过目。”

不过多时,衙署大门豁然大敞,整个江阳衙门明灯亮起,恍若白昼,陆县令整冠理袖,疾步从里堂走出,行至宋觅面前,深深长揖,“卑职陆埕见过王爷。”

陆埕本是京城世家子弟,国朝进士入仕,按制必须外放三年,他便来江阳走个过场,任职期满就会调送回京。

居尘默然站在一旁,冷睨他满脸的谄笑。

当年,陆埕是七品县令,居尘是八品县丞,官大一级压死人,居尘在他底下办事,吃过不少苦头。

宋觅开门见山,直接询问当地陋习河伯娶亲一事,陆县令可知情。

陆县令干咳好几声,瞥一眼躲在居尘身后的丽娘,想是这新娘畏死,才孤注一掷,跑到贵人面前告了状。

他一时掂量不出宋觅发声询问此事的内心真实想法,开口的话语颇有几分推诿,反复强调这个恶习十分难改,主要是当地百姓过于信奉。

卢枫怒道:“可那投入江中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陆埕噤声,觑向宋觅。他望着蓬山王喜怒不形于色的俊美面容,揣测半晌,看了眼旁侧的居尘和永安,怕他接下来想说的话,在场的姑娘不爱听,便将宋觅请到一边。

蓬山王弱冠之年手握重柄,在朝堂名号可谓响彻天际,在陆埕眼中,他年纪轻轻便能坐上内阁首位,自是手腕够厉,城府够深,绝不可能是个愤世嫉俗的愣头青。

而他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又怎会不懂这世上多是听风是雨的愚民。你就算要求他们不信,他们也不会听。

想要规束他们,非常之时,只需给出一点信奉,便不用再多花心思,同不可抵抗的天灾作对。

“太平之下,必然要有牺牲。小公主前往吐蕃和亲,何尝不是为了大梁的安宁?”

陆埕说到最后,抛出这么一句话,便是希望宋觅可以理解他的难处。

居尘耳朵尖,不动声色将他说的话尽数听完,双手不由紧握成拳。

当年居尘刚到江阳,听闻此等陋习,也曾连夜拟了一道折子,往朝廷上送,还没出蜀川,就被打了回来。

蜀川上层的官员,无人将此事放在眼中。在他们看来,每年牺牲一名女子,便可平息百姓心中怨气,乃是一本万利的治理手段。

他们当然不会说出口,只是统统以公务繁忙,选择了漠然处之。

陆埕

话语甫落,宋觅一时陷入沉默。居尘站在他侧后方,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不过须臾,宋觅朝陆埕问道:“你可曾为河伯新娘送过嫁?”

陆埕略一颔首,将当时百姓围观的盛况悉数描绘,强调百姓心中的愿景正是如此。

宋觅续问道:“你亲眼看见她们被百姓投入河中?”

陆埕再度颔首。

宋觅冷睨他一眼:“来人!”

“州县长官乃亲民之官,是吏治起始,代表朝廷颜面,你身为当地百姓的父母官,身居枢要,却懈怠职责,尸位素餐,眼睁睁看着数名无辜女子丧命无动于衷,纵容豺狐之徒草菅人命!”

宋觅命军官直接卸了他的乌纱帽,打入地牢,听候发落——

这一夜,他们直接在江阳衙署留宿。

宋觅想查明河伯娶亲一事的始末,以及泸江屡发洪灾的根源。

他连夜召集了府衙三班六房的大小官吏,一一审问,而后坐到内衙,翻阅历年洪灾卷宗,彼时已是子末,居尘怕他一查就是一晚上,提出给他帮忙。

没有人比居尘对江阳衙门的卷宗更加了解,很快,宋觅经过她似有若无的引导,找到根本所在。

两人在卷宗室秉烛交谈,宋觅低头看着江阳水利绘图,思忖半晌,抬头正想同居尘续话,只见她一时疲累,无意间已经趴在案牍上,阖眸打盹,头朝向他这厢,闭眸之前,似是一直都在看着他。

两人不是第一次加班加点,前世的她,从来不会在打盹的时候,面向他这边。

宋觅每次看去,都只能看见一个乌发叠鬓的后脑勺。

宋觅支起下颌,盯着她埋入臂弯半截的芙蓉面看了会,转眸看向屋中漏刻,已近卯初,能睡一刻是一刻,他脱下外衣,披到她身上,将案上烛火朝他这边挪了挪,避免晃到她安睡的眼睛。

鸡鸣时分,居尘翻了个身,半醒不醒,睡梦中穿过一片迷雾,重新回到了江阳。

是前世二十年后的江阳。

“砸,全部砸掉!”

“快把这神像砸了,这等奸邪小人,不配我们供拜!”

“还有那道颂碑,一起砸掉!”

“亏我们如此爱戴她,想不到,她成了一个不忠不义的奸臣!”

“我就说女子当官不靠谱,当初她来江阳的时候,我就不看好她。”

“不顾大局,自私自利,祸乱朝纲!”

“快砸!”

摄政王宋觅一夜病逝,内阁首相李居尘伏诛,朝堂一时间风云变幻,曾经年幼的新帝,变成大梁新一代掌舵人。

而后,他为了稳固皇位,除尽异己,在他俩死后不过一年,颁布新的国史,李居尘载入史册,成为大梁的千古罪人。

大梁子民群起而攻之,居尘曾经施恩最多的江阳百姓,义愤填膺,连日跑到她的庙中唾弃,砸毁他们给她建的神像。

那时的居尘在世人眼中已经伏诛,此刻却被带到现场,站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迫看着他们发怒。

她看着他们忘恩负义的样子,双手颤抖,急促喘了两口气,背部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狠狠击了一掌。

神色由惊怒,到迷惘,转化为最后的黯然神伤。

周围的唾骂声仍在不断上升。

居尘身旁着黄袍的少年勾起唇角,发出一丝可悲的长叹,“看,这就是老师您当初保护过的人。他们已经完全不记得您的好了。”

居尘无奈道:“陛下已经得到想要的一切,何故还要将臣抓到此处,特意羞辱?”

“朕只是不希望老师一错再错。这帮愚民根本不值得你对他们好,你一生所追求的,他们给不了你,你所期盼的那个时代,根本不会到来。”

“成王败寇,你想怎么说都行。”

“朕知老师性情倔强,只是看到眼前场景,老师难道就没有一丝后悔,觉得他们配不上你的鞠躬尽瘁?”

砰地一声巨响,眼前高高的功德碑,被他们全力推倒,砸向了殿中面若观音的女官神像。

神像轰然坍塌,头颅摔落在地,面容朝着她所站的方向,眉眼间栩栩如生,彷佛在照镜子,唇角的笑意仍在,脖颈间,蓦地裂开一条深深的缝。

居尘后背猛然生出一股恶寒,吓得一睁眼,下意识先摸了把自己的脖颈。

只见自己伏在案桌前,额间靠着江阳历年的公文案牍,字句入目,前世种种走马灯似的一幕幕在眼前扫过,居尘眉间紧锁,头痛欲裂,眼前那些江阳案牍就好似成了一道道诅咒的枷锁,扼住她的喉咙。

居尘愤怒地推开它们,往后一撤,不小心被椅子绊到,跌落到地上。

恰是这么一摔,居尘发现肩上披着男子的外衣。

衣摆上熟悉的清贵气息随着她突然大摆的动作没入鼻尖,居尘怔了一怔,回过神,捻住他摇摇欲坠的外袍,长吁了一口气,看向外边已经明亮的天空。

是梦。

她站起身,将他的外袍拢在手中,走出门去寻找宋觅的踪迹。

刚走过长廊,皂吏传来消息,河伯娶亲的日子迫在眉睫,百姓已经开始去丽娘家里闹了。

宋觅和卢枫带着军队前往镇压,民情激愤,劝说的效果甚微。

现下的江阳县丞不由叹息道:“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是要交出新娘,平息百姓的动乱。”

丽娘听见自己的父母受到威逼胁迫,自己家中被摔锅砸铁,泪流满面,最后跪倒在地,说出了妥协的话。

永安怕她想不开,抓紧她的手,坚定摇头道:“我们不应该交出丽娘,而是要让百姓相信投人入水这个办法没有用。”

永安:“我们要拆穿那几个和尚的谎言,要让百姓知道,他们只是在骗取他们提供的嫁妆。”

衙署大小官吏齐聚一堂,说来说去,一件事情要使人信服无效,总归,还是要先实行。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居尘迈进门,勾起唇角,脆生生道:“不就是要一个姑娘先跳江吗?”

“我可以扮新娘。”居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