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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不干了。

今早,卢枫与宋觅出现在居尘房间附近,并非巧合。

原是卢枫有事寻她,说是他乡遇故知,听闻她也来了,对方有意同她见上一面,特请他过来带话。

居尘听见“周清汐”三个字,略有愣怔。

宋觅将她的僵滞看在眼里,闲倚一旁,询问来者何人,卢枫简单明了地同他提示道:“樱桃。”

便是那位曾被居尘抢了未婚夫,怒推居尘下水的姑娘。

宋觅眉宇微微蹙起,难免担心对方是来找麻烦的,自周清汐迈入屋中,他便一直待在居尘门前的长廊上纳凉。

屋内,周清汐走到桌前,放下礼盒,双眸定定朝着居尘看去,因长年在两国互市做买卖,她的面容被西北强烈的阳光晒黑,眼里却透着坚韧,比起在东都时的模样,沉稳自信了不少。

她朝着坐在桌旁的居尘走近两步,居尘腰杆不由往后移了两分,警戒地将她望着。

周清汐掀起衣摆,慎重朝着居尘一拜,感谢居尘的救命之恩。

居尘原地呆住。

周清汐再次提起了那段关于樱桃的前尘往世,当时,她虽恼恨居尘的狐媚,却也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和前任退婚后,周清汐自觉无颜在东都自处,便跟着她母亲学做生意,走南闯北,才发现天地广阔,她大有可为。

就在去年,她嫁给了一位胡商,两人夫妻恩爱,对方不是世家子弟,没有高门大户的规矩,她过得十分潇洒自由。

后来,周清汐回过一次东都,却听闻她前任的家族因贪墨亏空,早已满门抄斩。

这么多年经商历练,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当夜,她站在桥前,望着眼前潺潺而过的河水,仔细回想居尘当年的所作所为,脑海中顿时犹如一道白光劈闪而过。

周清汐伏地叩首,要作三拜,这几乎是吐蕃朝圣的行礼,居尘自觉折煞,避而不受,将她扶起。

宋觅透过窗台,朝屋内瞥了一眼,两位姑娘落座桌前,相谈甚欢,似已化干戈为玉帛。

大梁使团明日即将启程归京,卢枫过来寻他回去商榷归途行程,宋觅望了眼居尘唇角扬起不落的笑容,放下心来离去。

卢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两人并肩离开,他噙笑道:“我发现李居尘其实很符合一句古话。”

宋觅看向他,卢枫笑道:“日久见人心。”

“这个小姑娘就是那种一开始看着好像是靠皮相的,毕竟她小时候那会儿,时常一个回眸就能令无数少年折腰,后来相处了,你会发现她其实表里如一,人很好,心里的念头更好。”

卢枫作为花丛里的浪子,自然生得一张甜言蜜语出口成章的嘴,他在宋觅面前夸赞过的姑娘不下百位,每一回都是突发奇想,即兴发挥。

但只这一回,他发现宋觅竟然认真听了他的话,还奉承地回了句:“你说得对。”

居尘与周清汐叙旧完毕,周清汐遗憾她走得太早,没能带她去看一看边界互市的风光。

居尘衔笑道:“会有机会的。”

因她说到互市,居尘不知想起了什么,靠近周清汐耳畔,轻声询问她在互市的势力有多大,“若有新的商人驻扎,你可以第一时间知晓吗?”

“基本可以,毕竟我们经商者,时时要关注同行竞争。”

居尘目光朝着永安居住的宫殿掠去一眼,眸底划过一丝沉思,恳请她帮忙,“这两年内,如果你看见一个蓄络腮胡的,戴了一只眼罩的男人,麻烦立即派人通知我。”

既无法阻止永安和亲,她总要在她人生的其他地方,再努力一把——

东都又迎来了一个寒冬。

居尘向来勤勉,一回东都,稍作休整,便忙不迭赶回凤阁当值。也不怪她不知劳逸结合,这不是一回京,她在家门口下拜接受今上对于他们此行完满完成任务的恩旨,同时,迎来了一道懿旨,太后娘娘,竟直接给她提拔了一个阶品,作为她此行的犒赏。

李典记,成为了李掌记。虽只是七品,放到整个东都官场,根本不够看,可却是凤阁第一位受到提拔的女官。

太后娘娘还授权她帮助沈尚宫协理凤阁,沈尚宫近三年回家丁忧,太后此举,无疑是将凤阁代主事的位置,交到了居尘手上。

如此委以重任,害得居尘在床上问了宋觅三遍,是不是他同太后娘娘说了什么,宋觅欺了她整整三次,如实相告:“没有。”

居尘这才安下心来,翌日清早,穿着一身新衣,春风得意出现在皇城驰道内。

时近一年,居尘好不容易出现在皇城驰道,身姿翩若惊鸿,一时之间,引来无数新科进士的侧目。

居尘之美,并非极具侵略性的那一类。头一回见时,只觉得洁如精灵,宛若空谷中的一束幽兰。一旦看久了,不自觉沉浸其中,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如山涧边的麋鹿,澄澈无辜,偏偏弯起来,暗含风光,月牙似的,不经意间,便能勾得人走不动道。

“那就是李掌记?”

此时正逢下朝,前省许多绿衣郎握着玉笏,穿过驰道,偶然一瞥,一时竟忘了看路,险些同对面引路的小黄门撞到了一处。

居尘闻声回眸,头上步摇几乎没有任何大的甩动,仪态柔婉动人。

她并未停下脚步,不少年轻官员却因此滞足,翘首以盼。

后省裴都知和御史台范中丞侧道走来,恰好看见这一幕,范中丞素来迂腐板正,一旁见状,忍不住甩了下袖口,摇头斥道:“不合规矩。”

然当他肃然询问裴都知:“凤阁女官何以不按规矩随意穿着?”

裴都知躬身长揖,温言道出朝廷本就没有规定限制她们这一处着装的现状。

范中丞微微蹙眉,面容不悦,正色道:“凤阁的官阶既然遵循内廷女官的制度来定,按理与内廷女官相等,自当作女官打扮。身为国臣,作天下表率,当克己复礼,遵守法度,如今这般随意穿着,花红柳绿,招蜂引蝶,岂不是有伤风化,实属无礼。”

裴都知仍旧保持着和颜悦色,解释道:“内廷六尚的女官,负责照料贵人的衣食住行,分属内臣,终归是下人。凤阁分担朝政,乃国之栋梁,里边都是一些太后娘娘亲自挑选的名媛才女,不少出于名门望族,世家簪缨,和下人穿同样的衣服,终是欠了妥当。是以太后娘娘虽在官品上给予女官阶品,待她们却如宫眷,不限着装。”

范中丞不为所动,冷哼了声,“不过一身衣衫,有何穿得穿不得。朝臣的官服皆是统一款式,妇人便是矫情,计较这类细枝末节。”

裴都知微笑不语,只将范中丞身上威严的官袍扫了一遍,心想,这哪儿能一样呢?

裴都知忽而想起范中丞年轻时中举那年,自己正好在太和殿上为新科进士唱名。

范中丞闻声入殿,受赐进士绿袍时,明明款式迥然不同,不过袍子颜色同他们宦者一般无二,他面容暗沉,后来,特地上谏要求更换另一种绿色。

洋洋洒洒写了一长篇,大有君王不应,他就磕死在金銮殿的玉阶前——

居尘不紧不慢地迈进了凤阁院门。

薛绾与卢芸此时正在凤阁忙得不可开交,听闻居尘进了门,一个劲头迎了出去。

居尘忙将她从吐蕃带来的手礼老老实实奉上。

然除了她俩与她相熟,更敢过放下手中活计前来搭话,凤阁其他女官,通通坐在工位,埋头忙活。

居尘凝着她们桌上那一摞摞堆如小山的案牍,并不记得沈尚宫与她交接时,提及过近日凤阁有什么大事在忙,不由发声询问。她数月未归,一时不明情况,询问本是常理,卢芸张了张嘴,正想同她埋汰,欲言又止。

居尘蹙起蛾眉,“怎么了?”

薛绾轻声道:“吏部那边要求我们帮忙整理百官考绩底稿,已经派人来催了好几遍了……”

居尘心中一沉。

前世,这活,她也揽过。

太后当年力排众议,建立凤阁,栽培自己的势力同时,要求她们谦虚好学,多同六部搞好关系。

吏部的百官考绩梳理,繁琐冗杂,本不在凤阁的职务范畴之内。可那会儿的居尘等人官小位卑,作为官场新人,一直都秉着谦谦之态,对于六部所提事宜,事无巨细,有求必应。

帮他们打过不少的杂,被他们冒领过不少的功,暗亏其实吃了很不少。

最后却吃力不讨好,对方一句“添乱”,就将她所有的努力化为乌有,被迫顶锅,贬去江阳。

这会儿,居尘淡声问道:“他们催得十分急吗?”

薛绾迟疑再三,如实点了头。

居尘拧眉沉思良久,叹了口气,为难道:“既这么着急,也不好耽误人家。便叫他自己拿回去做吧。”

薛绾与卢芸站在原地呆了许久。

居尘和颜道:“听不懂我的话?”

她仍是往日温和容颜,薛绾与卢芸不知四周哪儿浮来的一股威仪,愣了片刻,立即俯身作揖:“是!”

居尘唇角衔笑,迈进门槛,扭头又同当值的内侍吩咐,请求他们去一趟太医院,将专门照料后宫女眷的张院正请来。

吏部,后堂。

郑侍郎正伏案写着呈文,听闻李居尘已经回来上值,头也未抬,问道:“百官考绩的底稿出来了吗?”

孙文选躬身长揖,“已经催过了。”

郑侍郎面上显出不悦,眉心皱起,“早知道凤阁这么磨叽,当初就不该把这事交给她们。”

不交给她们,这

样繁琐细致的事情,他们自己也一点儿不想干。眼下时以入冬,一年即将结尾,没有凤阁出具的百官考绩底稿,他们的年终汇总,考评选优,却也分毫都干不下去。看似给的都是底层杂活,但若没有凤阁给吏部细细垒土,他们也盖不出绩效的高楼。

孙文选犹豫道:“李掌记刚刚升迁,我们要不要过去恭贺一下?毕竟……”

郑侍郎不屑打断:“一个八品小官升七品,恭贺什么?”

他堂堂一朝廷册封的四品大员,去给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七品女官贴热脸,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孙文选看着上峰轻蔑的神色,低声道:“我听说户部的刘侍郎,今早给她送礼了。”

郑侍郎冷笑一声,“刘荣那个滑头,最擅长收买人心,做表面功夫。吏部愿意把事交给凤阁,那是她们的荣幸,不过一帮不入早朝的女子,难登大雅之堂,除了打杂,能成什么事。”

孙文选默然片刻,附和笑了笑,“大人说的是。”

郑侍郎搁下了笔,往后一靠,傲慢道:“既然李居尘都回来了,你派人再去凤阁催促一下,叫她们赶紧把底稿拟出来,别误了我们的事。”

孙文选今早已经去过一趟,“会不会催的太急了?”

“你尽管去问她们,是不是不想干了。放心,就她们那副谦卑的样子,肯定费尽心思盼着给我们留一个好印象,还能推辞不成。”

孙文选不再废话,应了声是,忙朝着外头离去。

可前脚刚迈出吏部的门,迎面,凤阁派人将那一摞摞各州府呈来的厚厚考绩,全部给搬了回来。

“李掌记派臣等传话,说……百官考绩事关重大,凤阁不敢冒领,所以,她们不干了。”

第52章 第52章钻小树林。

另一厢,凤阁。

薛绾派人将百官考绩送去吏部,回过眸,侧厅,金兽冒着青烟袅袅,张院正凝着神色,为每一位凤阁女官一一把脉。

居尘端坐一旁,仔细听着,另起笔墨,亲自记录各位女官的诊断。

薛绾一进门,居尘便叫她赶紧过来坐下,“就差你了。”

院正摸着脉道:“除了有些过度劳累,导致体内积虚,暂时不见什么痼疾。”

“体虚也可能导致不少疾病?”居尘问道。

张院正道:“长此以往,自是百害而无一利,女子体虚会导致失眠,头晕,少气懒言,更甚者,会引发心血疾病,致使中风。”

居尘落笔:“薛绾,中风。”

薛绾讶然道:“目前还没有这么严重。”

居尘道:“写出来,贴墙上,好叫你们引以为戒。”

江山最是磨人,凤阁的女官尤其卖力,年岁一长,她们的身体多多少少都出现一些毛病,薛绾后来虽然没中风,可一到雨天,关节便发炎疼痛,时常连起身都变得困难。

可惜她们这时年轻气盛,只想着建功立业,全没注意保重身体。

居尘想到前世自己也是华发早生,难得对自己多了几分怜惜,不由咨询起长寿的妙招。

张院长打趣道:“李掌记还这么年轻,便想着养生了?”

他唇角尚挂着温和笑意,是居尘甚少见到的,犹记得前世明鸾听闻他是圣手,时常请他为居尘出诊,有一次明鸾询问他有没有什么养生的妙招,他意味深长地看居尘一眼,道:“我这可没有不按时吃饭又熬夜又操劳,还能颐养天年的灵丹妙药。”

居尘干咳一声,回道:“长命百岁,自要从小抓起。”——

临近黄昏,彼时一轮红日沿着宫墙尽处缓缓沉下,通往凤阁的长廊上,出现了一道怒气冲冲的身影。

今日上午,凤阁把那堆山码海的考绩一丢回来,郑侍郎睁大双目,直到凤阁内侍拍了拍屁股走人,一时之间,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凤阁竟敢让他们自己整理后面的考核材料,郑侍郎拍案而起,直指着凤阁的方向,怒斥李居尘是什么意思。

孙文选额露微汗,“听宦者的话头,就是她们不干了的意思。”

郑侍郎唇角抽搐,张合了好几下,恼怒之间,也有了几分始料未及的慌乱。

“可能真是我们这边催的太急了。”孙文选扼腕想了想,揣测道:“凤阁那边近日的确积压了不少事,六部多多少少都有扔一些琐事给她们,户部那边更是把季度汇总交给了她们。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一时来了点脾气,也不是不能理解。”

郑侍郎坐回案几前,良久的沉默。

孙文选劝道:“好男不同女斗。大人千万不要同那群小丫头计较。”

作为底下做事的人,他最能体会到同凤阁合作的好处,并不希望两方关系闹僵。

郑侍郎冷着脸,嚷声叫人去传话,只要凤阁按时把章疏拟出来,再来同他赔个罪,今日这事,他可以不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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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以往,凭凤阁谨小慎微的性子,估计没多久就过来道歉了。

可他们一直等,从清晨等到了日落,李居尘那边都没有丝毫动静。

郑侍郎心里越发没了底,一时没坐住,大步流星朝着凤阁走去。

他本是气势汹汹来讨说法的,刚走到院门口,却看见户部刘侍郎,已经站在了门廊前。

他俩向来不对付,郑侍郎连招呼都没打,寒着神色,径直从他身旁走过,抬脚正想迈过门槛,刘侍郎却伸手将他拦了下来,“哎——等等。”

“你拦我作甚?”

“你来干什么?”

“你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

“那就排队,没看见我先来的吗?”刘侍郎朝自己身后示意了眼,眼神轻蔑。

“你——”

郑侍郎竖起的手指还没戳上对方的鼻尖,凤阁门内,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卢芸微躬身子走出门,将一摞整整齐齐的案牍交还到刘侍郎手上:“已经盘清楚了。”

“多谢!”刘侍郎连忙回了一礼,转身离开前,乜了郑侍郎一眼。

郑侍郎咬牙切齿,转头想要进凤阁,卢芸在门口拦道:“不好意思,郑侍郎,我们下值了。”

郑侍郎望了眼天边尚未垂落的夕阳,不可置信道:“这才几时?”

卢芸跟着他抬头看了眼,“的确到散值的点了。我们李掌记下了死令,今日凤阁必须按时下值,您也知道我们连着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了。”

郑侍郎:“我要见李居尘。”

“李掌记已经提前走了。”

“她敢早退?”

“这肯定是没有的,至于她到底去哪里了,微臣不清楚。”

后来,有一日,郑侍郎终于在史馆门口抓住了李居尘。

居尘这世不喜与人起正面冲突,这几天多有避着他走的意思,没想到郑侍郎气势冲冲地拦到她眼前来,当真是一如既往的,没有眼色。

郑侍郎负手堵到她面前,张口便开始了一通玩忽职守,尸位素餐的指责。

要还是少女时代的居尘,愣头愣脑,怕是早已被他经年沉淀的官威镇压,还以为自己犯了天大的事。可她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了。

居尘从容不迫凝着他一副趾高气扬的德行,不由怜惜年轻的自己是有多谦逊卑微,才把这人惯成了这个样子。

然她早已学会心中再多腹诽,嘴上总是很体面。

静待郑侍郎的唾沫星子飞完,居尘慎重说了一句:“令侍郎大人伤神了。”

她正儿八经作了个揖,“并非是卑职不愿意帮忙,眼下凤阁实在是抽不出人手,今日已经病倒了好几个,卑职也是怕耽误吏部的事,才叫人把案牍都赶紧送了回去。”

郑侍郎的目光一沉,“病倒了?”

明明前几天,他还听孙文选说她们为户部算帐,算盘敲得飞起。

“您难道没听说前几日我们阁急召张院正吗,大家的身体情况都不好。”居尘猛叹了口气。

郑侍郎抿直唇角,甩了下衣袖,“即便如此,你们也不该撒手不管,叫吏部完全处于了被动。梳理考绩本就是一个繁琐复杂的活,费时费力,凤阁此前接下,如今又抛出来,平白无故耽误了那么多时日!”

居尘颔首

叹息:“的确是一个十分繁琐的活计,此前臣等也是费了数月,才暂时梳理出了一小部分。”

郑侍郎趾高气昂道:“便是知晓你们效率如此低下,我们才早早把这事安排起来。”

仿佛早已料到他一定会趁机嘲讽她们,居尘温言道:“正是如此,卑职才想着不可再耽误吏部的工作。毕竟此事是吏部的本职,一定比臣等干得熟稔高效得多。怕就怕在,若因我等误了交差,最后担责的还是吏部,倒叫你们白白吃亏了。”

一句“吏部的本职”,基本是把凤阁摘了出去。

郑侍郎噎了半晌,刚刚嫌弃她们效率低下,此时又不能显得他们忙不过来,届时无法按时交差,反倒被凤阁比了下去。

郑侍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你们也不能厚此薄彼,户部的事你们倒是做的快,轮到我吏部,竟这般推三阻四!”

“哎呦,郑大人,您可不要冤枉臣,自商都一事,凤阁一直都担有户部的一些职权,那些案牍,全都被王尚书要求加盖凤阁公章,我等如何能推诿?”

王执这个人虽然吹毛求疵,账也的确算得十分清楚,不是他们的功劳,他多一分也不拿,同她们做事,都会特意在折子里加上“会协凤阁”,同吏部的作派,截然不同。

郑侍郎噎声,眉头紧锁,还待开口,居尘已经半只脚迈进门内,指了指史馆门口那写着“肃静”的牌子,食指朝着唇间抵了抵,“大人若没别的事,卑职先告退了。”

话都没说完,她揖了一揖,便转身离去。

郑侍郎双目睁大,唇角抽了半晌,回过神来,竟是毫无办法。

六部事宜,的确不在凤阁的职责范围。之前他们倚老卖老,仗势欺人,让人家打了那么多次白工,也没在今上面前提过一嘴她们的功劳。

如今人家撒手不干了,他们看似气势汹汹,真要分说起来,反而没嘴去说人家。

千算万算,郑侍郎实在没想到李居尘看着如此乖巧,竟还真敢忤逆他,还用的软刀子,一时间拿捏不住,气得直跺脚。

眼下铩羽而归,郑侍郎寒着面色离去,另一位女官却忽而从角落跟了出来,追着他的背影而来。

“郑大人,请留步。”

郑侍郎一回头,只见来人面容娟丽,唇角含笑,冲他盈盈一揖。

“你是?”

“卑职李婉瑜,是凤阁底下新来的女官。”

郑侍郎身姿一顿,冷声道:“不知寻本官所为何事?”

李婉瑜长吸了一口气,问道:“郑大人可是来寻李掌记编写百官考绩?”

“确实有一些章疏需要整理,不过凤阁没空,本官便不搅扰。”

“卑职自小学习管家理事,对于考绩的整理亦是熟稔。”李婉瑜短促的沉默,挪前一步,鼓起勇气道,“大人不妨让卑职试一试?”——

寒冬腊月,披袄的时节来临,皇城驰道越发色彩缤纷,一位位婀娜娉婷的女官,身披五颜六色的斗篷,宛若冬日一道春色美景,姹紫嫣红,引人注目。

凤阁并没有正规的官服,都是随意穿着。

居尘雪肤貌美,带着底下人一起穿的花红柳绿,久而久之,自然遭到一些迂腐的官员递折子弹劾。

宋觅坐在案几前,将御史台范中丞的折子一合,敲了敲那一摞弹劾的折子,朝御史们发声询问:“真有这折子上写得那么好看吗?竟引得男官走不动道?”

几位大人回想了下画面,下意识道:“确实好看。”

话音甫落,他们一时面露赧然。

宋觅道:“你们寻常和其他同僚聊公事,会关注对方的穿着吗?”

底下人一时哑口无言,宋觅不知想起什么,道:“不过你们有一点说得对。她们既然也是为朝廷效力,理当有正规的官服才是。”

这个消息一出来,居尘头一个展露笑颜,天知道她上辈子官升四品,终于拿到世人认可的四品官服后,她为了给女官争取同男官不同的官服,同宋觅来来回回递了多少道奏折,每回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打了回来。

理由是,没必要。

居尘知道他怎么想的,他只是将她们同官场上其他官员一视同仁,觉得都穿一样的官服就好,没必要另搞特殊。

只是居尘拿着那一身红色曲方领圆袍,这一款官服本身,就是为男子量身定做。

没想到这一世,宋觅竟然答应了,居尘喜出望外,忍不住在下值后,托了个公事的原由,到内阁去找他致谢。

宋觅看她一眼,温声道:“三日后休沐,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钻小树林。”宋觅低头批改折子,轻声道。

居尘只看见他的嘴动了一下,没听清,“哪里?”

宋觅一笑,“你不是想要一幅肖像画吗?”

第53章 第53章不会有人来的。

居尘确实想要他为自己画一幅丹青,却从来没有想过,这幅丹青必须独一无二,比如,蓬山王所作的第一幅裸.画。

宋觅年少去过罗马,见识过不少外邦生动大胆的画风,特意买过他们的颜料,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使用,毕竟他的性格,若不是足够亲密的人,非礼勿视四个字,还是牢牢刻在言行举止中。

居尘自认算是见识了不少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本以为自己已经在他的“淫威”下练就了一副处变不惊的好本事,当他引她在画室旁边的美人榻上靠下,教她摆好一个闲散自若的姿势,骨扇一般优雅的手,蓦然伸来挑开她的衣领,露出殷红兜衣,居尘还是打了个激灵,肩膀瑟缩。

原来真的只是来画室作画。他,他确定要这样给她画像?

“已经回京了,怎么还是穿这个颜色?”宋觅的神情,正常到好像他们只是在做一件和吃饭睡觉一样寻常不过的事。

画室早已被吩咐,布置了暖烘烘的银骨炭笼,屋内一点儿也不冷,居尘还是下意识拉起他扯下的衣襟,朝胸前挡了下,“上回,我看你好像挺喜欢的。”

宋觅明显愣怔,短促的一下,他眼底漾起笑意,毫不留情拨开她护在身前的手,再将她没至脚踝的裙角上掀,将她的衣裙尽数堆在臀.际前后,露出白花花的一双长腿。

居尘按他的要求斜倚榻前,尽可能维持着淡定的面色,双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怀抱在了胸前,挡住那一份春光乍泄。

她虽然没去过西域以外的那一方帝国,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那些经商倒卖流入中原的人体画像与泥塑,居尘还是不幸见识过的,她也知道宋觅去过罗马。

他既放得开,她自也不能摆出一副扭捏的状态,那样就忒失了她作宰多年的气度。

单凭她见识过的那些人像作品,其活色生香的程度,宋觅没叫她全.裸,已经是很照顾她了,可居尘面上再淡定,双手的动作早已出卖了她。

宋觅倒像是真的只存了为她描绘丹青的心思,坐在画板前,蘸好墨汁,抬起头,眼前小姑娘端着一张老生沉稳的脸,双臂间瑟瑟发抖。

宋觅搁下画笔,重新走到她面前,将扯落旁边的兜衣还给了她。

他的神情实在太过于四平八稳,莫名给居尘一种,如果她这会儿把肚.兜穿上,那她无疑就是输了的错觉。

居尘淡然接过了那一抹殷红,淡然只将它掩在胸前,遮挡住最重要的两处,只露出浑圆的曲线。

什么叫欲盖弥彰,宋觅还是头一回在为一名女子作画时,领悟到这个词。

居尘好歹有了遮羞布,眼下是越来越淡定了,甚至以手支颌,眼神半眯,慵懒像一只躺在榻上打盹的猫,后来,又理了理垂落的发梢,宛若天鹅梳羽,令人尚未走近,仿佛已经闻见了她发间飘来的一阵清香。

宋觅落笔勾勒她的身形,眸眼的底色愈发深沉。

居尘姿势摆的有些疲累,悄悄偷懒舒展了一下腰身,她的画师,忽然将笔往清水中一掷,扬手撕掉了眼前的画作。

居尘美眸圆瞪,撑腰坐起,犯错般小声问道:“怎么了?是我没摆好姿势吗?”

宋觅摇头,轻笑,心里蓦然得出一个结论。那些外邦生动的写真丹青,艺术水准再高,他宋觅此生,大抵是学不来了。

他没有办法将她的美描于纸间,因为,他会怕别人看见。他也没办法去画除她以外的,别的女子。

宋觅起身,上前帮她把裙子拉回脚踝,又帮她穿好兜衣,上襦,坎肩小袄,在她木然的注视下,抬起她的下颌,同她接吻,“画了那么久,犒劳一下?”

居尘被他亲了好一会,回过神,才想起他根本就没画成。哪有作品没给先付款的道理?

宋觅从她睁开的双眸中看出一丝腹诽,在她耳畔轻笑:“下次来。”

居尘可不喜欢他口中的“下次”,一些不好的回忆浮现脑海,她拽住他的手,不肯退让,“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刚刚的姿势,我可以换过一个,还是,你不想我穿衣服?”

“……”

若不是宋觅风度太好,他都想学卢枫骂出一句脏话,比如,艹。

李大人是如何做到能用这么淡定的语气,说出这么玩味的话。

宋觅食指弯曲,轻叩她的额间一下,“我过两天要出京,你可知晓?”

今年年底,两江一带发生雪灾,百姓民不聊生,宋觅有之前在商都控灾的卓越政绩,这回这个苦差事,再度落到了他头上。

“我听说了。”居尘颔首,眸中略有不舍闪过。

这一点不舍成功取悦了宋觅,他揽腰将她一搂,啄了口她的眼尾,“所以,我现在没空。”

没空?你要去做什么。居尘还没来得及发问,宋觅已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出了画室。

这是居尘这一世,第一回来蓬山王府。

前世她来找他练跳舞,基本也只是安分待在后苑水榭一隅,并没有逛过这一处偌大的府邸。

太后娘娘在宋觅十五岁时,给他封王建宅,别的皇子建宅都是为了被分出皇城,宋觅基本没有在皇城长大,太后给他选的府邸,位置就近在了蓬山脚下。

蓬山王府几乎容纳了半个蓬山,宋觅小时候养的那些小动物也有了专门的院落。不知是不是太后娘娘有意补偿,他的府宅,近乎抵得过皇城大小,且一草一木,都颇为讲究。

居尘被宋觅捧在怀中,目光四下张望,自她进门那会,她便发现他将仆人都打发出去了。偌大的王府,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带着她从画室出来,路过各种亭台楼阁,他府中的园林风景秀丽,饶是居尘见惯了富贵宅院,还是被他府中的构造惊艳了双眸。

她忍不住询问他请的是哪位大师设计的图纸,答案却是,“没钱请,我自己随便乱画的。”

“你可真谦虚。”

也不知她这一句,是针对他前面说自己没钱,还是说他的园子设计得好看,宋觅垂眸看向她,“你喜欢?”

“谁不喜欢大宅子?”

“那送给你。”

居尘刚想顺嘴笑骂他,敕造府邸岂可轻易转让,轻启贝齿,又顿住,突然想到,若这所宅子冠上她的名义,是不是代表着,她就是这所宅子的女主人。

居尘忽而有点想要,双手勾在他肩上,很轻很轻说了声好。

宋觅听在耳中,心底泛起了一丝微妙的涟漪。即便是喜欢他的府宅,喜欢他的富贵,是不是也能给她一点喜欢他的理由?

她有一点点喜欢上他,也是极好的。

居尘仍在左右张望,宋觅带着她转过重重雕梁画栋,最终到达了后苑深处的一隅。这儿有一个巨大的,用琉璃瓦造就的温室,里面养了各种对于气候其为挑剔的娇花与林木。

还有一汪温泉水池,此时,汤池里,洒满了烈火般的花瓣。

今年年底,整个朝堂都比较忙碌,尤其是寿康宫与福宁殿,便是太后与今上,陷入了一场难以言喻的冷战。暗流涌动,风云将至,朝廷人人自危,宋觅为了稳住局势,难以抽出空来,带居尘去骊山泡汤池。

她一直有些体寒,他记在心里。眼下难得有空,他让人在温泉里提前下了些驱寒的药材,将她放了进去。

水池氤氲,居尘的皮肤过于白净,几乎和雾气融为一体。

宋觅时常自省,而在于情爱这一方面,他最大的感触便是,它的不可控,足以将多年的克制力化为乌有。

他自小住在蓬山,与山顶道观比邻而居,跟着观中老道士,学得几分道中逍遥。那一份逍遥并非为所欲为,而是让他能够很好的,将得失看淡。

在遇见居尘以前,宋觅是一个几乎能完全用头脑掌控身躯的人。不该冲动时,不会让自己伸出手;不该畏缩时,不会让自己止步不前;不该过于伤怀时,不会让自己太难受。

可这一切控制,到了她面前,都变得不可控起来。

就像他前世控制不住去看她;就像他明明知道自己想要她,却不敢用权力将她捏在手中;就像观察旁人的经验,只要说出口,要么得偿所愿,要么被拒绝,然后释怀,他却连让她拒绝的勇气都没有;就像现在,他一忍再忍,还是控制不住将她搂进怀中,握住她的臀肉。

宋觅这下是真的对自己在她面前的自控力死心了。

他连挣扎一下都放弃了,只庆幸元箬提前在池边矮几上点了香,可以让他在她身上放肆。

是第一回,在青天白日做。

汤池另一边就是琉璃墙,完全通透,天光直射。水池中,云雾缭绕,模糊出两道赤身的人影,紧挨在一起,他擎着她的后脖颈,迫她抬头与他接吻。

汤池药水温热,热不过他摩挲在雪团上的手。

居尘盯着头顶上的乔木,叶子如蒲扇般大,郁郁葱葱,层层叠叠,有虫鸟跃过,发出啾啾的声响。

这和在室外有什么区别,居尘根本放不开。

“不会有人来的。”宋觅用指尖触碰到了她的紧张,安抚道。

居尘睫羽不停打颤,宋觅怕她太紧张会不舒服,耐下性子将她抱起,拿来外袍给她当坐垫,让她坐到了汤池边,自己站在池里,她眼前,从头开始吻她。

他越吻越往下。

居尘后背靠在他铺就的衣袍上,伸手去抓他的乌发,却捞了个空。

“别……”话音未落,居尘颤了一声,只剩下细细碎碎的低吟。

等他回到她眼前,居尘的视线已经凌乱不堪,眼眶微红,凝着上方绿油油的芭蕉出神,呢喃了句:“话本里的才子佳人,就是在密林里这般幽会的”

话音甫落,她忍不住咬了下舌根。

李居尘,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宋觅将她脸上倏尔腾起的红云看在眼底,没再出口刺激她,只在心底轻笑了声,将她拉回了水中。

滚烫的温度从下方而来,晃起池水如海浪,一阵接着一阵猛烈拍打着岸边,浇溅着四周的鹅软石。

他这,分明是在把骊山那次没得逞的,补上。

第54章 第54章前世,她曾点过一名陪酒……

宋觅离京后,居尘仿佛回归了前世单调的上值、散值生活。唯一不同的,是她再也不随便拿自己的安康去拼一时的荣光了。用居尘教导凤阁的话来说,便是苟到最后的,才是最终赢家,保存体力,就是保留实力。

自居尘按时上下值,底下女官有样学样,统统也松了一口气,理直气壮溜了个没影。之前一直被六部吆来喝去,这会儿回回叫他们找不见人,别说,姑娘们都像暗暗出了口恶气,心情简直不要太舒畅。

这一日,居尘前往寿康宫述职,太后娘娘对凤阁近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早有耳闻,但只要居尘握得住分寸,能够按时完成任务,心底清楚该听谁的,太后不会对她御下的手段作任何指点。

这便是她最受居尘尊重的地方,她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当居尘从寿康宫出来,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她转身回到凤阁收拾下值,临走前,目光不经意掠过凤阁西厢房,昏暗夜色中,屋内不少女官桌上的烛火,正烧得灼灼。

居尘目光落在靠窗的那一位,四目相对,对方装作没看见,十分倨傲撇过了脸,伏在案前继续忙碌。

每一座府衙都有一些走后门的关系户,凤阁亦不例外。在居尘前往吐蕃送嫁的大半年内,朝堂局势风云变幻,不少嗅觉灵敏的世家贵族,察觉到太后娘娘的野心,选择做起了墙头草,子弟在朝为官,听命今上,家中闺女则想方设法塞进了凤阁。

李婉瑜也央着李岭托了关系,搭上了这阵风,进入凤阁西厢房中。

凤阁正院东厢房都是正儿八经考进来的女官,诸如薛绾,卢芸一类,才女如云,大都看不上这帮关系户,不仅娇气,不少还没什么真本事,一般也只敢交代一些简单的杂活给她们做。

太后娘娘允许他们塞人进凤阁,却也尚未给她们正经的官职,或许是给世家颜面,但希望她们各凭本事,可连九品都不是的女官,相当于居尘的下下下级,居尘素日繁忙,也无暇分身管理。

当下,李婉瑜也没有同她打招呼的意思。

居尘犹记得前些日子回家吃家宴,李岭要求她俩齐心协力,和睦共处,在阁是同僚,出阁仍是姐妹,温氏笑着帮她应了声,居尘抬头看了看西下的日头,此刻散值时辰已过,她既是她的大姐姐,就也不去计较她目无上峰的态度了。

居尘也没理会她,转身离开。

翌日,居尘起身洗漱,出门上值,路过李婉瑜的房间,灯火昏暗一夜,想必是一夜未归。

居尘心中浮过一丝疑窦,并无印象卢芸她们递来的呈文中,有派给西厢房什么重活。

她怀着这份疑窦进入皇城,刚至凤阁门口,远远听到了里面剧烈的责骂之声。

居尘顿住脚步,只见正厅内,吏部廖尚书将一摞案牍重重拍在桌子上,发出惊雷般的巨响,“你们凤阁就是这般协理六部的?连人名官位都能搞错?”

凤阁之内,一时之间,不明所以,噤若寒蝉。

居尘并未当堂现身,站在门外,默不作声听了一耳朵,才知底下竟另有同僚不听她的嘱咐,私自为吏部拦活,办完之后,却直接越过吏部,将成果上交给了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当时正召内阁各位大臣前来议事,凤阁递来的折子出了纰漏,恰恰被御史台最严厉的范中丞抓了现着,范中丞近日一直对凤阁多有弹劾,眼下有了把柄,不仅当着太后娘娘的面,出言讥讽女子掌权,身不正,力不足,还顺势把廖尚书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廖尚书面红耳赤,转眼看见李居尘站在门外,手指一横,指着她的鼻尖,要求她为此纰漏负全责。

那唾沫星子在凤阁的空中横飞,居尘受着,竟是不急也不恼。

卢芸等人不服,忍不住站出身子,嚷嚷着李掌记根本没让凤阁揽下这件差事,并不是她的过错。

她们一壁争辩着,一壁目光哀怨地剜着凤阁另一侧,看向西厢房那帮人。

卢芸心直口快骂道:“廖尚书,您不去找正主,是不是看准我们掌记不及别人有家世有靠山,才专挑软柿子捏?”

廖尚书面露愠色,“你——”

薛绾连忙拉下卢芸,同他作揖致歉,顾全大局道:“大家都是凤阁的人,不要相互推卸。”

她低声在卢芸耳边劝道:“眼下局势不明,若叫前省知晓凤阁与吏部发生龃龉,凤阁还出现内斗,吃亏的肯定是我们。”

卢芸咬了咬牙,冷哼一声,廖尚书视线再度回到居尘身上,“若不是凤阁此前一直协理吏部梳理考绩,吏部怎会放心把事情交托到你们手上?李掌记,你可别跟我说你毫不知情,刘侍郎亲口所言,当时,可是你的亲妹妹寻他应允此事,他原以为是你不想两方闹得太僵,一面安抚东厢房,一面扶持西厢房,出于信任,才把事情交到了你们手上。眼下闹出这般笑话,你作为凤阁主事,理当对此事负责!”

话音甫落,整个凤阁女官当即攥紧了袖口,居尘微微一笑,颔首把这件事情担了下来。

卢芸咬紧牙根,随即睁大眼眸,只听居尘不卑不亢道:“这件事确是我们的过错,臣自会主动去太后娘娘那儿领罚,凤阁也会尽力在三日之内,将所有疏漏之处处理妥当,重新还吏部一份完美无缺的考绩章疏。但,既然尚书大人已经说出凤阁一直都有协理吏部梳理考绩一事,为了避免再因为错漏连累吏部,以后的章疏,还是加盖一枚凤阁的公章,最为妥当。”

廖尚书双眸瞪起,一时语塞。

吏部此前一直都在让凤阁打白工,刘侍郎所作所为,均是得到了他的默许,这会要加公章,就等于承认凤阁为吏部作出的政绩与贡献。

可李居尘前半段话说得妥帖,主动认罚,且快速提出解决办法,她已经矮下身段,吃下这口暗亏,廖尚书没法再就此事朝她发难,顿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发作太快,口无遮拦,说出了责任一词。

毕竟有责任,就代表着有相应的权利。

他没想到凤阁竟敢趁乱提出分权的要求,一般小姑娘遇到这样的事情,早已被此情此景吓得糊涂,怎还能有脑子去想接下来该做什么。加之凤阁作为新部门,处事向来比较谨慎,自当更害怕担责。沈尚宫就是个稳健的作派,不怕事,也不惹事,换了个李居尘,竟有如此魄力,什么权都敢信手捏来。

她就不怕她捏不住吗。

居尘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直接说出她会写呈文上报今日之事,太后娘娘那边的意思,她也会在下午去领罚时,尽早咨询。

廖尚书顿时消了声,冷着面,暂时甩袖,冷哼一声,“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把当下的错漏弥补好再说吧。”

他面色沉重迈出了凤阁的门,正想着接下来如何把此错误全推给凤阁,又避免分权。

不料一出门,迎面对上太后娘娘身边的裴都知。

他躬着身子,似是站在外头等候良久,也悄然听了良久。

四目相对,裴都知目光朝凤阁里头瞟了一眼,俯身作揖,“尚书大人。”

“裴都知来此作甚?”

“女官定制官服一事,蓬山王离京前,已同今上和娘娘商榷批允,娘娘特派臣领着尚服局的宫女过来,为各位女官量体裁衣。”——

待裴都知同尚服局的人走后,凤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居尘什么也没多说,回到里边掌记的小屋,执笔开始写呈文,准备待会去太后娘娘那儿负荆请罪。

李婉瑜悄然跟在她身后,红着眼眶,犹豫再三,敲响了她的门。

对上居尘的视线,李婉瑜高高扬起头,复又低下,哑着嗓音,主动说出是她怂恿西厢房的女官同她一块揽私活,她们自己犯的错,自己弥补,李居尘也不拦着,直接把那一摞考绩还了回去。

但还是说出:“理完之后,先给我看一看。”

李婉瑜咬了咬下唇:“你是怕我做手脚再害你吗?”

居尘嗤笑道:“就算闭眼看,你总要给我盖个章吧?”

李婉瑜噎声,站在她桌前,等待她的斥责。

居尘头也未抬,满心满意都在想待会如何到太后娘娘面前伏低作小,求她宽宏大量。

李婉瑜见她压根不想理她,张了张嘴,还想同她说什么,双手攥紧,又放下,又攥紧,红着眼睛,没脸说出口。

居尘来到寿康宫时,裴都知正好附在太后耳边说话,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太后娘娘并没有迁怒于她,只是叫她如实陈述事情的始末,然后轻飘飘揭过去了,连装模做样罚个俸都没有。

居尘满腔酝酿的泪水,竟也没用上。

连着两日两夜,凤阁还亮着灯。

居尘也没去管,直到李婉瑜顶着两个黑黝黝的眼眶,将新一轮梳理好的案牍呈上,居尘反手递给了她一份从吏部调来的原始起草文书。

李婉瑜展开一看,才发现,刘侍郎虽应允让她协理,却在一开始,就在文书留了一手,他偷偷在给她的誊文里改了几笔,一旦出错,他们便悄无声息

地改了回去,再过来恶人先告状。

这本就是吏部给凤阁下的暗招。只要她们不甘心,越级上报邀功,就会出现错误,担下疏漏之责。如果她们安守本分,那就是苦活累活,全都是她们干,功劳却都是吏部的。

上一世,居尘谦虚谨慎,只想同六部和平共处,虽一直被埋没,却也没有想过邀功,但即便没有中这一招,后来,吏部自己出错,却还是把责任推到了一直帮忙的她身上。

“我就说,我明明记得我上交前,检查过好几遍,绝对不可能出错。”李婉瑜怒斥道,“这帮人,嘴上嚷嚷着圣贤,心可真黑。”

居尘点了点头,反问她为什么越级上报。

李婉瑜噎了声。

谁会愿意给他人做嫁衣呢?

她之前还一直觉得东厢房的人傻得很,干了那么多活都不知道展现出来,搞得她们明明担子最重,地位却一直不显著。

居尘并没有心思同她辩驳,更没有兴趣讲什么大道理,浮了浮茶沫,抿了口,“以后多长个心眼就是了。”

李婉瑜看她一眼,哑着嗓子问道:“你为何不骂我?为何不直接说是我的错?”

她昨夜明明看见了她,明明也知道,她从来没将揽活的事情主动上报。

居尘从眼前的呈文抬起头,看她一眼,“你努力的样子,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李婉瑜今日那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很像,当初的她自己。

居尘续道:“那个人,当然没有你这么欠收拾,这么狂妄自大,目无尊长,但和你一样笨,所以,我有点看不下去。”

李婉瑜鼻尖酸涩,遭她贬斥,酸意蓦然一缩,心底那股熟悉的较劲感,重新冒了起来,她一时恼恨她的大姐姐说话还是这么讨人厌,一时又莫名有些难受,不知是难受她居然心疼她,还是难受她居然因为她笨而心疼她。

李婉瑜打小自视甚高,最爱同李居尘比较,也一直坚信她比她更优秀。

可当寿康宫召见她们这一批后来的女官,太后听见她的名字,第一反应,却是:“哦,你是李居尘的妹妹。”

太后对着她薄露笑意,“你姐姐,很优秀。”

她是那日头一个得到太后娘娘笑容的女眷,却沾的是李居尘的光,她开始不甘心,在心底暗下决心,大姐姐能揽的事情,她一样可以做好。

可现实却给她当头一棒。

“我一开始,没想到会给你惹麻烦……”

李婉瑜初出闺阁,心思当然没有那些浮沉官海多年的老贼深沉,居尘心知肚明,直接打断道:“事到如今,说这些没有意义。”

李婉瑜咬了咬牙,“为什么帮我?”

她也不单是为了帮她。她也在借题发挥,争权夺势。她也不想他们看不起凤阁。因为他们没资格。

“我不是为了帮你,只是谁让我倒霉,这辈子还是你姐姐,我若见死不救,回家不好交代。”居尘默然片刻,道,“但话都说到这份上,我奉劝你一句,如果你是抱着钓金龟婿的想法来这,我劝你趁早回去。”

李婉瑜瞪起眼来,“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李居尘定定将她望着,“这里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吓唬谁呢?”李婉瑜沉吟良久,嗫喏道。

居尘乜她一眼,摇了摇头,窗外天色已黑,李婉瑜还有一些收尾事宜没处理完,居尘可没兴趣陪她秉烛夜谈,起身,熄了桌前烛火,扭头离开。

她先去了趟史馆,将近日整理的日常起居归档入册,半个时辰后,居尘出来,转过垂拱门,回到皇城驰道,朝着宫外走去。

走到一半,一阵异常的杂乱声,犹如潮水般从后方涌来。

居尘回眸一望,只见凤阁方向,忽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不远处开始传来内侍的呼救,“凤阁走水了!快来人啊!”

居尘眸眼凛起,下意识转身跑了回去。

小二还在那里——

东都城的南门口,夜幕如遮。

一队马蹄声齐整的轻骑踩着辚辚之声,披着一道银白的月色,疾驰穿过城门。

宋觅提早办完了外差,连夜赶回了京城,他在皇城门前勒马,递出鱼符,正要前往御书房述职,一进宫,竟听闻凤阁失火。

宋觅眉宇不由蹙起,脑海中一时涌现出类似夜晚的同一场火。如果是那场火,那这火的时机,竟然提前了?

宋觅连忙调转马头,朝着凤阁那厢,火急火燎赶去。

火势已经扑灭大半,残垣断瓦间,黑烟缭绕,宋觅翻身下马,上前拉住一个小黄门,焦急询问:“李掌记在哪?”

内侍端着水盆,定睛一看,才发现拦住他的人是蓬山王,打了个颤,而后伏地行礼,支支吾吾告知他,“李掌记已被前来救火的旭阳长公主带走,好像是,去仙鹤府了。”

宋觅心中一沉。

行。

看来再来多少世,你李居尘还是那般,吃足了熊心豹胆!

前世,居尘也在凤阁发生火灾后,跟着旭阳去了一趟仙鹤府,点来陪酒的小倌,正是他“宋觅”。

第55章 第55章端茶送水,跪地求饶。

嘉禾二十年,深秋,凤阁莫名走水,被一场大火化为灰烬。

那时的居尘,从江阳回来,太后一道圣旨,将她提拔成为掌记,代管凤阁,与官职一同叠加的,还有她桌前的公文案牍,从此,居尘过上了在凤阁焚膏继晷的生活。

这一夜,居尘连忙数日,趴在桌上打盹,不知昏睡多久,被一阵犹如沸水喧腾的声响惊醒。

鼻尖充斥一股浓重烧焦味。周围的温度在不断上升。

居尘迷迷糊糊睁眼,只见自己伏在案桌前,眼前冒着腾腾黑烟,火光四现,后背猛然生出一股恶寒,才发现,自己已身处烈火之中。居尘吸入浓烟,浑身发软,奋力一挣,跌坐在地上,看着文书跌入火舌,转眼化作了熊熊火焰,烧向昏暗的梁檐。

此世再回想,居尘仍不记得那天,她到底是怎么从大火中逃生的。

隐约间,彷佛只听砰地一声,一道似是人间的月光,从破开的门缝投入,温凉地打在了她的额间上。

再有意识时,居尘靠在罗汉榻上,耳边传来了熟悉的悦耳女音。

她睁开眼,旭阳熟悉的娇靥映入眼帘,急切摇晃着她,“阿尘,阿尘?”

今夜亥时,皇城中院的凤阁忽而走水,浓浓烟雾,直冲九霄,旭阳长公主心急如焚,连夜入宫,就担心李居尘会出意外。

好在苍天有眼,半路下起了雨。长公主冒雨赶来,只见居尘一身狼狈,昏在了门口,看样子,刚从火中逃脱。

旭阳大步冲上前,揽起她,扶上了自己的轿辇。

居尘睁开眼后,眼神一直飘忽不定,悠悠荡荡了好一会,才在旭阳脸上渐渐聚拢,旭阳拉住了她的手,关切询问起今日发生火灾的细况。

居尘也谈不上十分清楚,她那会儿意识大半是不清的。但对于旭阳询问她是不是自己逃出来的,居尘下意识瞥了眼自己的臂弯,隐约间,自己曾倚靠在了一副宽大的肩膀上。

但若是被人所救,她不应独自出现在门口。后面过来救火的宦臣,也都只发现她倚在门口,并不见其他人。

兴许是求生欲使然,令她在最后关头爬了出来。居尘此时回想,心有余悸。

旭阳宽慰道:“别怕,劫后余生,你必有后福。”

居尘略微颔首,忽闻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飘渺的清歌,她转首朝窗外,定睛看去,只见后苑池畔垂柳后,一叶小舟慢悠悠驶过,舟上坐了两名男子,一位坐在船头吹笛,一位手把木棹,扬声歌唱。

歌声犹如一阵拂起的清风,袅袅升空,逐渐吸引了更多风流儿郎,款款从后苑走出。他们汇聚在池畔边,手持不同的乐器,循着歌声开始合奏。

乐音交错迭现,美男子个个剑眉星目,风仪卓然,叫居尘一时间,看得有些愣

怔。

她后知后觉问道:“这是哪儿?”

迎来的却是旭阳支支吾吾了许久,一声干咳,“仙鹤府……”

居尘睁目看向了她。

大梁民风开放,狎妓之风颇盛,却基本是男子的特权。自太后当权之后,女性地位有了很大的提升,东都逐渐出现了面向权贵女子的,类似营生。

仙鹤府便是其中最为出名的一处。府里养的当然不是什么洁白仙鹤,而是一群貌美的小倌,供人消遣取乐。

旭阳长公主可谓是仙鹤府的常客。

居尘性子虽不羁不驯,却不认可贪图享乐,酒池肉林,对旭阳时时规劝。

结果她还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简直像是故意找事儿。

旭阳瘪嘴道:“我最近在和袁峥吵架,实在是不想回家。”

又吵,又吵。

居尘叹了口气,也许是浓烟呛了口鼻,令她意识仍不算清醒,也许是今日险些遇难,令她觉得人生偶然,可能需要一些及时的享乐,既来之则安之,居尘蓦然想起一件慕名已久的事,“一直听闻仙鹤府的陈酿宛若琼浆玉液,我还从未有幸尝过。”

诚然,她这份需求,也不是不能理解。劫后重生,不喝点酒,可能今晚也睡不着。

旭阳见她没有动怒,盈盈一笑,“师兄酿酒的本事,向来极好。”

林宗白正是仙鹤府背后真正的主人。

雅间格局清雅,美酒贴壁而下,旭阳同居尘碰杯,一盏接着一盏,没多久,一壶陈酿就见了底。

旭阳见她这猛灌的架势,才回味出,她是来买醉的。今夜的火确实烧得人心惊,居尘心有余悸,小酌两杯助眠,也未尝不可。

但她这么喝,不是办法。

旭阳心中生出了一丝顾虑,有意阻扰,不由将她平日招待她人的话术脱口而出,“就这么干喝也是无趣,不然再找点乐子,助一下兴?”

居尘一开始没搭理,旭阳拉着她的衣袖,就像招揽了一名大将入她的土匪窝,唇角的笑意压不住,眨了眨眼道:“正好府里最近新栽培了一位妙人,原本是想拿去诱引冯贞贞的。但你若是喜欢,可以拿去先逗个乐。”

居尘执杯的手一顿,双眸瞬向她。不为她张口给她送人,而因她开头的那一句诱引。

冯贞贞是旭阳的大嫂,当今皇后。自先皇后薨逝,今上续弦冯氏为后,宠冠六宫。

冯氏恃宠而骄,心术不正,企图效仿天禧时代,同今上共享天下。可论其智谋,却不及太后十分之一。空有抱负,而无才干,冯氏只会日日撺掇母家,搅得朝堂鸡犬不宁,几度惹恼太后,致使帝后母子失和。

旭阳自小同冯贞贞不对付,面上不显,却时时盼着兄嫂不睦。

眼下朝堂局势越发焦灼,旭阳同今上感情甚笃,唯恐母后对其失望透顶,生出废帝之心。她心忧兄长,愈发痛恨冯氏。日夜盼着今上可以主动选择废后来平息母后怒火,免去无妄之灾,眼下,竟不惜剑走偏锋,企图引诱皇后□□后宫。

旭阳轻声道:“宗白新栽培的这位妙人,像极了一个人。”她笑得意味深长,“保管冯贞贞见了神思恍惚,把持不住。”

居尘双眸愈发睁大。

旭阳在她耳畔低声道:“我让师兄照着冯氏年少心上人的模子,帮我栽培了一个以假乱真的冒牌货。”

冯贞贞年少喜欢一人喜欢到无法自拔,甚至为他闹出过不少笑话,所有人有目共睹。

居尘讶然半晌,“你可真是大胆。”

虽说宋觅如今远在边关巡查互市,可要让他知道他侄女在背后这么背刺他,指不准扬手一挥,就给她流放到了十万八千里。

旭阳不以为意,盈盈笑道:“又不是真人,长得像还有错了?”

话音甫落,她努了努嘴,“你成日扎在公文案牍中,跟一群书虫为伍,简直荒废了大好年华。倒不如把人喊来看看,给无趣的生活,来点乐子。”

居尘陷入沉默,旭阳见势拱了拱她的手肘,“反正你俩一直不对付,你不是天天恼他从不认真看你的奏章吗,偏偏小叔位高权重,你奈何不了他。这回有了个像的,抓过来出出气也好。”

居尘心神一动。

旭阳继续蛊惑道:“端茶倒水,跪地求饶,只要能哄得你开心,都不成问题的。”

端茶倒水,跪地求饶?居尘想象了下那般场景,一时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旭阳见她展颜而笑,迫不及待使唤侍儿把人叫来。

居尘以前只觉得旭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活得天真烂漫,恣意妄为,后来回想,她其实有她甚是独到的一份机灵。

居尘自小受圣贤书的熏陶,高风亮节,断然是想不出勾引皇后,祸乱后宫这种招数的。但抛开德行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无需操戈一兵一卒的妙招。

居尘也有意帮她看看,效果到底怎样——

窗外的乐音络绎不绝。

仙鹤府,另一间雅阁内,宋觅此刻正坐在桌前,处理被火烧伤的手肘。他朝手上缠着纱布,臂弯却残留了一丝女儿香,窜入他的鼻尖。

他本是秘密归京,不料一回来,偶遇凤阁失火。说时迟那时快,他透过窗口看到屋中有人受困,想也没想就冲进了火中,好不容易将人抱了出来,发现是一个绝对不希望他施以恩情的人。

宋觅也不指望她惦记这点举手之劳,迟疑了会,选择把她放在门口通风处,转身离开。

他有要事寻林宗白,出宫之后,便朝瑶津池畔寻来。

眼下,对方尚在觥筹交错,宋觅等了会,不喜深夜外头乐音绕梁,本想唤人出去叫停,不料元箬出去片刻,又愁眉苦脸回来,回禀他,外边这么吵,是因为旭阳长公主把李掌记带来了仙鹤府。

“有贵客至,这迎客的乐音,怕是一时半会消不下去了。”元箬道。

宋觅眉头轻挑,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句“李大人好本事”,这心态挺好,刚经历一场大火,死里逃生,还有兴致寻欢作乐。

“叫了几个人?”宋觅面不改色问道。

元箬几近怔忡地看了他一眼,并未料到他会有这份好奇心,道:“还不曾唤人伺候,目前就和公主两人在对酌。”

“对酌?”宋觅沉吟片刻,问道:“她手上的伤口处理了吗?”

元箬又怔忡地看向他,只得躬身请他等一等,出门好生一番打探,归来如实相告,“没听李大人说自己受伤了,也不见长公主传过太医,或是要过什么药。”

居尘的确不是什么娇气的人,生病发烧了,也都是硬扛的。

宋觅捻了捻手上的药瓶,回想起刚才在火中的场景,出逃中途,一旁书架猛地砸下,他伸手将她挡在怀中,却没料到那书架凸出一道尖锐的木屑,连带他俩的手臂一同划出一道口子。

虽不是什么很大的伤口,但若不好好处理,日后化了脓,也有一番滋味好受。

既是屋里只有旭阳和她两人,倒也算不上扫兴。

短促的沉默,宋觅握住手中的药瓶,亲自站起了身——

另一厢,旭阳见居尘手中斟酒的动作不停,忍不住怀疑她是在喝酒壮胆。

旭阳主动给她准备起了鞭子,蜡烛,手铐……连五花大绑的麻绳都找来了。

“……”居尘忍不住低声多问了句,“这些,你都试过?”

“那倒没有,我基本只来喝酒,或者和师兄下棋。”

“你没试过,你给我?”

“我又不像你有讨厌的男人。”

“袁峥?”

“别跟我提他!扫兴!”

居尘眼尾已经开始浮出一抹微醺的红晕,吃吃笑了笑,旭阳发现少了一道脚镣,呢喃着帮她出门去寻,居尘目送她出屋,低头继续喝了一杯。

那壶陈酿经她这一大杯彻底见了底,居尘摇了摇空荡荡的酒壶,只觉得意犹未尽,深吸了一口气,佩服林宗白酿酒的造诣。

她扭头想唤侍儿加酒,一起身,晃了晃脑袋,有些发晕,唔,这酒,不仅好喝,上头也快。

夜色寂寥,外头月色如练,铺陈一道道朦胧的银光。

过了须臾,门口传来了新的动静。

一人翩翩而来,步履匆匆。

门扉叩开,居尘抬起美眸,远远看见他掀开竹帘的身影,闻着四周弥漫的酒香,迷迷瞪瞪间,仿佛回到了年少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

漆红长廊上,她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他蓦然回首,曲方领上,喉结凸起,下颌线流畅,托着他俊美的

容颜,就像捧了一抔高山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