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上,生着业莲。
夜色阑珊,风如丝般吹过桌边,烛影摇红。
宋觅漫不经心瞥了眼屋内,沉声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第56章 第56章你跑什么?
居尘呆呆看着眼前人,身姿清隽,眉宇淡漠,几乎与本尊一般无二,神乎其神。
她目露惊艳,微微勾起唇角,还没提到耳边,逐渐消弭了下去。
酒意散开,居尘的眼神已有些迷蒙,只见来人见她不语,也不深究,三两步落座到她身旁,礼貌隔着衣料,抬起她的手肘,袖口自下掀开,那玉如意般白嫩的手臂上,一道骇人血痕,被不管不顾地横陈其中。
居尘抬首,眼眸迷离,映入了他皱紧的眉头。
“你要是现在不管它,日后可有哭的时候。”
他说话总是带着一丝揶揄,好似什么都不在意,实则却有一颗柔软的心。可惜她年少不懂,只觉得他身居高位,俯视众生,可恶至极。
居尘从不否认自己人微言轻,给了她最初浅短的理想,大梁朝堂是一座巍峨高山,在她原定生涯里,只是想站在山脚下,做一名兢兢业业的小吏。再回首,她是为了与他相争,才不知不觉,攀爬了整座高峰。
白色的月光穿过支摘窗,铺陈在地毯上。他的个子很高,身影颀长,坐在她旁边,宛如高山环罩。
宋觅本想从袖口掏出药瓶,由她自己好好处理一下伤口,她却不接,直接将手肘横在了他眼前,大有要他帮她的意味。
宋觅明显愣住,鼻尖萦绕上从她袖口溢出的一股淡香,混着酒的味道。
两人僵滞着对视良久,他倏尔靠近她的脸,竟也不见她躲闪,下定论道:“喝多了。”
要换少时,凭她那股对他避之若浼的劲,早就退避三尺开外。
眼下竟然痴痴盯着他出神。
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三五下,他面无表情给她包扎好了伤口,她另一只手支着下颌,身子倾向他这侧,宋觅眼睛不经意掠过她臂弯旁,锁骨纤细,□□如雪。
他轻瞥了眼,偏过头。
居尘嗤笑开来,“你这道貌岸然的样子,倒是学得像极了他。”
宋觅眉心微皱,完全没反应出她在说什么,而她神志已然迷蒙,才抓着一丝清明,满怀好奇,伸手去摸他的脸,动作毫不避讳,令他一怔,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眉宇蹙起更甚。
这神圣不可侵犯的神色,也同那人如出一辙。
居尘顿时笑弯了眼,自顾自认可地点了点头,噙着一丝笑意,再将他打量了片刻,只叹这样的小倌,要没深得本人几分风采,确实也难叫冯氏意乱情迷。
居尘笑意更甚,仿佛安然接受了这份乐趣,脑海中胡乱闪过少时看过的风流话本,学着那些个缱绻花街柳巷的风流浪子一般,游刃有余捏起了他的下巴。
他眉头紧锁,凝视着她脸颊红晕,看向桌上的酒杯,以及那落了一地的空坛子,还有一旁旭阳配置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居尘捏了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直起身子,使唤他倒酒。
他看她是彻底醉了,沉着嗓音,利落拒绝:“别喝了。”
居尘也不生气,索性自己倒,转眼,只见他直接拎过酒壶,把那酒都喝光了。
居尘仰首望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轮廓分明,她酒意入肠,身上犹如燃上了一把火,抓住他的手肘,手脚并用,将他按在了瑶席上。
宋觅蓦然睁大眼,居尘覆在他身上,伸手将头顶钗环一卸,一头泼墨的乌发如瀑落下,滑过他的脸颊,带来丝丝痒意。
宋觅将不断下沉的喉结哽住,张了张嘴,正想喝令她下去。居尘握着钗环,左右从袖中搜索出全身的银钱,放在手心中,连着珠钗一并捧给他,“这些都给你。”
“给我作甚?”
“赏钱。”
赏钱?宋觅终于从这两个字里回过味来,她这是,把他当成府里的小倌了。
她为什么会把他当成小倌,他居然长得像个小倌吗?
宋觅眉目阴沉,看着她压在他身上,一头墨发散落,美眸闪闪发光,鬼使神差,忍不住问道:“所以,这是大人给我的卖身钱?”
他在她眼里,就值这点价?
居尘摇头,“不是,你让我打一顿,这是我给你的医药费。”
“……”
话音甫落,居尘的目光,已经危险地看向了旁边那把鞭子,她摇摇晃晃爬起来去拿。宋觅怎么可能束手就擒,反手将她绞住,又不敢用力,怕自己习武之身,控制不住力道,她这一副细胳膊细腿,一不小心,就能拗脱臼。
“你这是做什么,我不是已经付钱了吗?”
“……我觉得命比钱重要。”
“我不会伤你性命的。”
“这怎么好说?”
“干你们这行的,怎么还能拒绝客人的要求,你没有行业道德?”
“……干我们这行怎么了,就不是人了?”
话音甫落,宋觅连忙在心里啐了声,什么这行那行,他干哪行了他,差点被这丫头带偏了。
左右他是不肯让她拿鞭子的,居尘想了想,鞭子确实容易挥得不知轻重,便作出妥协,开始直接对他上巴掌,“那我亲自打你总行吧。”
宋觅:“……您真是屈尊降贵了。”
他伸手挡住她二话不说朝他招呼过来的手,她是真的醉的不轻,宋觅也才发现她喝醉了,居然是这副模样。这副德行,要在外头被别人瞧见,那可真是一世英名尽毁,他估计她都能去跳长江。
两人一会你推我挡,一会你追我跑,明明是在近身赤膊相斗,身影映在墙上,被光线恰如其分拉长,却显得无比暧昧。
旭阳站在门外,看见那窗花上交叠的影子,搭配着屋内一些听不完全的男女对话,欲迎还拒一般,听得她面红耳赤,连忙识相转身,默默将苑里所有下人,都带了出去。
格挡几个来回,屋内,宋觅已经翻身到了上面,按住她。居尘在上时,有恃无恐,为了方便她动手,就那么压着他,这回轮换到他,却没法去压着她,那样实在非礼,他只能悬空腰身,这等姿势,完全在考验他的腰力。
居尘双臂上推,正正撑在他的胸腔上,触到他的心房,发现他心跳如擂,神情却愈发阴沉难辨。
她看着他神似非常的眉眼,越发出神。真的很像,就像真人一样。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她身上的淡香混着酒香在他身下四溢,宋觅鼻尖动了动,转眼,身下人反手抓住他的胳膊,张嘴就是一口。
宋觅吃痛,将她一把推开,凝着那一排整齐的贝齿印,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嗤笑了声。
李居尘,妄我辛辛苦苦把你从火堆里救出来,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他忍不住斥道:“你属狗吗?”
居尘弯起眼眸笑着,“这样你就会记得,我是唯一一个咬过你的女人了。”
她这一句醉话,却不知到底是同小倌说的,还是想同谁说的了。说完,居尘便昏睡了过去。
仙鹤府,夜凉如水,今日的月色,好似并没有那日的圆。
居尘再度坐在这间熟悉的雅间内,回想那一夜,算是她人生中喝得最醉的一回。
醒来以后,几乎断了片,除了初始看见他进门那会有些印象,剩下的,只隐约间,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看见一只狗,然后追着他喊打喊骂了一晚上。
这一世,
居尘并不是身处火海的那个,而是进屋救人,出来后,吸多了浓烟,身疲力竭,昏倒在柱下,被匆忙赶来的旭阳,再一次捞走。
这回,居尘长了教训,倒没喝几杯。
屋门叩开,她再度抬起美眸,定神看去,眼前站着的这位小倌,却和那一夜的感觉,不太一样。
他仍着一身玄衫,衣间暗纹浮光掠影,进门一迎上她,便是清淡一笑,举手投足都在竭力模仿,说不出有哪儿不对,但居尘第一眼扫过他的眼神,就觉得不像。
可能真是那夜喝多了,才会混淆吧。
居尘身姿翩翩,一直坐在屋内打量着他,不出声,也不作为。时间一长,那经年沉淀的上位者官威,不自觉散发出来。
对方不可避免有些紧张,也没明白这份忐忑由何而来。眼前的人儿,明明还只是一个小姑娘。
居尘沉默良久,发觉他竟会畏惧她,越发显得不像,她敛下神色,抱着帮旭阳检验成果的心态,寻常寒暄两句,而后咳了声,温言问他:“最近都在做什么?”
小倌拘谨道:“闲来无事,都在练箫。”
宋觅的确会吹箫,吹得还很不错。
居尘显示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有意让他展示一下。须臾,侍儿便将一张凳子移到了屋中一隅。
小倌手握长箫,施礼坐下,片刻静默,一脉舒缓的悦耳旋律随即响起,和风细雨般,仿若云外之音。
居尘端起了茶盏,以盖浮了浮水上的茶沫,洗耳恭听。
不得不说,着实不错,不仅乐音动人,技艺也是十分醇熟。只是真要同那人媲美,箫声中那一股暗含其中的游刃有余,却不足够。
一曲落下,居尘叫了句好。
小倌面上浮出喜色,见窗外天色已暗,主动上前给她倒酒。
酒水贴壁而下,居尘不动声色致谢,却没有端起来,转口询问他既会吹箫,应该也会弹琴。
弹琴,是宋觅诸多乐技中最强的一项。
“大人想听琴?”
居尘颔首,小倌配合起身,出门前往琴室,将七弦古琴拿来。
居尘目送他的背影离开,略有仓促地起身,出门,朝着同小倌相反的方向,悄然离府。
刚走过长廊转弯处,迎面,却再度同那张俊脸对上。
对方大步流星而来,看见她,停下脚步,神色淡漠,一双眼珠子黑漆漆的,映着无尽夜色,居尘愣怔了会,也不知是不是四周昏暗,令她的眼神出现问题,总感觉,怎么这回又像了。
“你不是去拿琴了吗?”居尘呆呆问道。
对方短促的沉默,幽深的眸子盯着她看了半晌,对她牵起唇角,扯出一个笑来,“原来你喜欢听琴?”
“……”
糟糕,是本尊!
他不是在苏州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居尘僵在原地,敌不动我不动地对视良久,一个激灵后知后觉打了上来,扭头就跑,没走两步,腰身被人从身后揽住。
“不是想听琴吗,你跑什么?”
他话里应该是带着笑的,听来却没有丝毫温度,居尘呵呵干笑两声,还没想出怎么回话,天地忽而就掉了个儿。
宋觅直接将她朝着肩上一扛,带着她往那间雅间回去,然后砰地一声,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第57章 第57章你只会找我一夜情?
前世,居尘终于消停之后,也不知是哪个好心的男人,被她咬了,还把她放到了床上,还顺手给她盖了被子。
宋觅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好心都用在今晚了。
他这个人,说不上锱铢必较,但也是有仇必报,此刻站在床前,睨着枕上醉鬼,一副睡姿倒是乖巧,眼是眼,鼻是鼻的,完全没有了方才的刁蛮,宋觅心底沤着一簇火,忽而没了地方安放。
他只好在心里记了李大人一笔,转身,推开门。
元箬一直守在外头,一见主子,便将捆在假山后的人,提到了宋觅面前。
宋觅轻轻阖上门,瞥向眼前人,眉宇不由凛起。
同他七八分相似的样貌,对立一站,气质却一下分明了出来。
宋觅怔了半晌,眸眼划过一丝清明。
他蓦然勾起唇角,凉飕飕笑了笑,找到了发火的地方。
居尘后来怎么也没想通,自古美人计乃兵家上策,旭阳那一招虽有些损,却极具可行性,不知为何,迟迟不见施展。
直到她按捺不住,好奇询问,旭阳才哭丧着脸同她说,自那日居尘去过以后,仙鹤府不知为何,第二天就被大理寺查封了,连林宗白都受了一顿无妄之灾,被罚了好大一笔款。
这回,小倌拿琴归来,抱着古琴,款款走到门前,屋中灯还亮着,他推了推门环,却发现推不动,正是困惑,转首,一道身影如风,闪现在他面前,元箬蹙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伸手一捆,再度扔到了假山后。
没过多久,屋内传来一阵悠长的琴声。
那琴声比院中任何一道乐音更有灵气,连旭阳长公主都被吸引回来,原是让居尘帮她审视美人计栽培的成果,听了这琴音,旭阳自己不由惊叹出声。
她疾步迈入院中,一曲已经奏毕,屋中烛影摇晃,将两道一高一低的身影,映在窗花上。
那影子正倚在瑶席上对酌,旭阳见了,勾唇一笑,有意加入酒局,往前迈了两步,那两道影子不知怎么,喝着喝着,就吻到了一处。
旭阳美眸瞪圆,停顿原地半晌,转过头。
诚然,今夜月色撩人,小叔那张脸着实蛊惑人心,阿尘一时把持不住,她也不是不能理解。
再则,阿尘早已体验过男女之事,至于同她寻欢作乐的那位,她总说再给她一些时间,这么久下来,却也不见她有什么进展。想必对方真是个混蛋,只想睡,不想负责。
在这种情况下,阿尘若能把格局打开,不把念头寄在一人身上,省得为情所困,也是令人欣慰的一件事。
旭阳一点点将眼前诧异的情景想通,识相离去。
屋内,居尘被亲得连连后仰,舌头已经麻痹,唇齿间充斥着酒香。
几近窒息的瞬间,宋觅终于放过她,指腹压在她红肿的唇边,摩挲了一下上面的水光。
居尘喘着气,呼吸笨重,双颊两抹红晕自里面泛出,宛如白玉映着春桃,酒意已经入肠。
宋觅捏着她发烫的脸蛋,见她眼神已经迷蒙,“要不要去床上歇着?”
居尘透过他的瞳孔,看见角落一隅,一席罗帐正敞着床帘,垫子舒适,锦被柔软,无一处不在召唤她。
居尘是想去的,可若同他一起滚上去,今夜肯定是个不眠夜。单凭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叫来那个与他相似的小倌,这账就能被他分成好几次算。
居尘干咳一声,“我还不困。”
“是吗,那继续喝?”
居尘顿了顿,“你不是不喜欢我喝酒吗?”
宋觅脑海中涌现起她醉酒时娇蛮的模样。
出于安全层面考虑,他的确不喜欢她在外面喝酒,但在他面前,他又有点儿贪恋上她喝醉的样子。
“你好像还没有陪我对酌过?”
居尘默然片刻,果然心头一软,老老实实端起酒壶,为他俩续杯。可她的酒量哪儿比得过他,几盏下腹,她早已晕头转向,他一张面容冷白如瓷,一丝醺意都寻不着。
居尘有些不服,也知道他在借酒罚她,她不敢不喝,但酒一喝多,她胆子也大了起来,倚到他怀里,坐在他腿上,伸出手,开始去揉搓他的脸,似是想把它搓红。
她没摸过别的男人,不知道整体水平什么样,但他的脸轮廓分明,光滑细腻,手感特别好。宋觅不须胡,每日都会刮得很干净,要不是摸过,居尘以前都不知道原来触感仍会有些凸起,不扎人,搭配他深沉的眉眼,颇有种摸老虎须的感觉。
宋觅被她反复搓着,忍不住嗤了声,“你玩够了没有?”
居尘脑海中一时闪过第一次她来到这间雅间的画
面,那时,她也向这张脸伸出了手,可他凛起眉眼,往后一仰,面容说不出的冷漠,“你之前都不让我摸。”
“有吗?”他并不记得这一世他有哪次没让她得逞过。
“有。小气鬼。”
居尘掐了他一下,方才还手劲温柔,这回跟揉面团一般,宋觅没恼,只是扬起下巴,揶揄道:“你这样也还是掐不红的。”
“那要怎样呢?你好像很海量,都喝不醉。”居尘倾身靠近他,视线从眉眼鼻口顺序从上往下看,想了想,遗憾道:“好像亲你,你也不会脸红。”
居尘定论道:“你这个人脸皮真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我又不是没亲过。”
“那是后面习惯了。”
“那我第一次亲你的时候,你脸红了吗?”
宋觅回想了下,那时的确有感觉到心跳加快,脸上也有浮出前所未有的烫意,“嗯。”
“有吗,为什么我没发现?”
“你当时醉成什么样了。”
“也没有很醉,我都能追上去拉住你。”
这还是头一回,她主动和他说起那一晚,他俩错误的开始。那日的画面再次在宋觅眼前浮现,他眸眼微暗,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道:“如果你拉住的不是我呢,你是不是就和别人……”
他将覆在她腰迹的手缚紧两分,没再往下说。
居尘不解道:“我为什么要去拉别人?我就是跟着你走的。”
宋觅蹙起的眉宇松懈,唇角再度勾起,“李大人的意思是,你只会找我一夜情?”
“嗯。”
“那你现在怎么在这?”
居尘一噎,本来倚在他下巴的脑袋正正抬起,一双眸子黑白分明,一本正经道:“我这是,纯属好奇,没有一丝任何别的不轨之心。”
“没有?”
“当然没有。”居尘轻捻住他的衣襟口,同他讲道理,“我都得到本人了,我没有必要再要一个假货。”
假货。这个词对于宋觅而言,显然就有些敏感了。他反复在心里咀嚼了下,品出一味积压已久的涩然,冷笑一声,“那如果你没得到呢?”
“那我也不会。”
“还会说谎,看来没有很醉。”
他抬手拿来另一坛酒壶,准备继续给她倒酒,居尘发现他不信她,一把按下他漫不经心的手,正正坐在他腿上,据理力争。
她眼睛睁得大大,说得话却反反复复起来,其实是醉了,却为了使他信服,努力在保持清醒的样子,但早已不清醒了。
宋觅道:“那你说说你一定会找我的理由,我们好像也没有很熟吧。”
居尘笃定道:“很熟,我们很熟的。”
“哪里熟?”
他唇角微勾,眉宇却十分淡漠,问的话也没什么温度,居尘定定看着,不由回想起那晚,一夜风流过后,她厚着脸皮去找他,他当时同她说出“没有名分”,那时他冷淡的神色,与此刻如出一辙。
居尘莫名觉得委屈起来,“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你明明说过你想的。”
“我说过?”
他眉梢微挑,目光充满着不解与质疑,居尘指控道:“你说过,你还说过,你想娶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在信里写了。”
“我给你写过信?”
她不会是把他和袁峥混淆了吧。宋觅眸光暗沉,忽然不想听她胡说八道了。
“你写了,但你没给我,所以我一直不知道。”居尘抓住了他,“你是个笨蛋。”
“你是傻瓜。”居尘确认道。
还骂上了,看来是到说胡话的阶段了。
宋觅视线撇过一边,没有去看她,只将手指放进她柔软的发梢里,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喝醉了,该安寝了。”
“我没醉。”居尘摇头坚定道。
“那你再陪我喝一杯?”宋觅鼻尖溢出了一丝嗤笑,提起酒壶,为她斟酒。
居尘抢了过去,“我来。”
明明是第一回对酌,她今晚抢着给他倒了一晚上的酒,平时不见她这么殷勤伺候过,宋觅不由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倒?”
“我怕你又做手脚。”
“做什么手脚。”宋觅眉头紧皱,他在她眼里,竟是这么不可信任的人吗,他若想对她做什么,何须做手脚。
居尘沉吟片刻,眼底有回忆的光泽闪过,神情浮出一抹由内而外的哀伤,忽而哑着嗓子道:“我们其实有一起喝过酒的,有一次。”
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宋觅蹙起眉梢,没有丝毫印象,“什么时候?”
居尘低头不说,只将酒壶放下,靠进他怀里,手放在了他的小腹上。
“疼吗?”她问道。
宋觅被问得莫名其妙,眼下不过几盏酒入腹,哪还能把他喝难受,“不疼。”
“你骗我。”
“真的不疼。”宋觅笑道。
居尘鼻尖一酸,朝他胸前的衣襟蹭了蹭,陷入沉默。
这一段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宋觅以为她已经昏睡过去,覆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正准备起身,把她放到榻上去歇息。
居尘垂落的小手抬起,倏尔攥住了他心房的衣服,干干的嗓音,从他怀里传来,“你替我喝的那杯酒,是什么味道?”
第58章 第58章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宋觅心角似被人捏了一下,脑海中似有一道白光劈闪而过,双眸微睁,唇角弧度在她的搂抱下趋渐平直,覆在她腰上的手,因痉挛而松动。
居尘怕掉,圈在他脖子上的指尖似有若无挠了一下,而后搂得更紧,宋觅面不改色,肋下一颗心却似他的脖子一般,被她挠了一下,然后,缓缓攥紧。
沉吟良久,宋觅再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你刚刚说什么?”
居尘对着他的心口问道:“是不是很难喝?”
宋觅被她问得心一颤,“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等了半晌,没有回应,居尘倚在他怀里,睡着了。
温热的呼吸扑洒在他的脖颈上,酒气浓郁,携着她身上那一抹淡淡的白兰香,不断往他鼻尖里窜。
居尘笼统没有喝醉过几次,宋觅算是每一回都撞了正着,她酒品算不上好,却有一个难得的点,就是坦诚。
她喝酒后,好像从来不说谎。就连想揍他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当时也很直白地表达了出来。
宋觅四平八稳将人抱在怀中,脑子却乱成了一团浆糊,心慌意乱中,耳边不断回响起她方才的每一句话。
她没有认错,她说的就是他,是他不愿意给她摸脸,是他在酒里做过手脚,也是他一口鲜血不慎溅在了她的衣裙上,让她觉得他一定很疼。
他确实给她写过一封信。
也确实在信的最后,很虔诚地问她是否愿意嫁给他。
他没有送出去的信,在他离开的第十年,她收到了。
宋觅愣了半晌,心跳一点点在恍然大悟中,不断加快。
他将人放到了榻上,再抬首,铜镜中,映出一张男子俊美的面庞,神色平淡如常,耳根却泛出了一丝薄红,不断往上蔓延,红透了半个耳廓。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他喜欢她。
宋觅盯着她沉睡的面容看了良久,忽而有点理解,为何当初她与他一夜风流,第二天却落荒而逃了。
他现在,也有点想出去冷静一下——
翌日,窗外的天光撒入幔帐。
居尘再一次尝到了宿醉的滋味,两边太阳穴突突地疼,她靠在枕前,咬着大拇指想了半天,没想起昨晚她被宋觅扛进门后,发生过什么。
脑子一片空白,比前世那晚,醉的还厉害。
苦思冥想无果,居尘果断放弃,游魂一般起身,拉开被褥,才发现自己竟然,未着寸缕。
屋门忽而被人推开,居尘连忙将被褥拉回到胸前,只见宋觅衣冠齐整,端着一份早膳,款款进了门。
“醒了?”
“嗯……”
宋觅放下早膳,看她一眼
,解释道:“并非我不想给你穿,是你昨晚非要这么睡。”
“……我非要?”居尘艰难重复道。
宋觅坐在榻前,将她丢在床尾的衣服递给她,道:“非要脱光了,躺在我怀里。”
这便是居尘睡了一觉再醒来的事了,她醉酒总是分两个阶段,隔一觉后,基本就是发酒疯。
不知是不是错觉,居尘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感觉他今日说这种话的语气,比起以往,少了那么一点揶揄的味道。
但看他的面容,却还是毫无波澜,居尘问道:“单纯躺着吗?”
宋觅看她一眼,正要开口回答,居尘下意识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捂住他的双唇,“好,你可以不用说了。”
宋觅眉宇微蹙,其实昨晚,他倒是没有欺负她。她无意识勾.引,挂在他身上,他难得生出了一丝不愿乘人之危的念头。
两个人很单纯地躺了一晚。
只是凭他在她眼里的印象,他就算如实陈诉,在她这儿的可信度,恐怕也已经不高了。
宋觅悄无声息叹了口气。
背对他把衣服穿戴整齐,居尘坐到桌前吃早膳,宋觅见她精神状态不是很好,问她需不需要喝杯茶提一下神。
居尘颔首,宋觅坐到了茶桌前,提壶烧水,做茶的过程中,闲来同她搭几句话,居尘一一回应,并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宋觅抬眸看了眼窗外,突然问道:“今昔是何年?”
居尘想也没想,如实相告。
宋觅颔首,“再过两年,就是洛河每逢十年一次的鹊桥节。”
居尘执箸的手一顿,算了算时机,还真是。
她浮出笑意,顺着这个话题回忆道:“届时,肯定又能看见一大批成双成对的有情人,悄悄汇聚在江边,祈求鹊桥仙子们的庇佑。”
东都洛河长年有一盛况,便是每逢十年,初春,二月十日,黄昏时分,会出现一群飞往南边过冬的鹊鸟,返程途中,在洛河边上,稍作休憩。它们成群结队,密密麻麻,从岸对面铺飞而来,摆出的队形形态弯曲,宛若一道长桥,自那头结缘,联接两边江岸。
落日余晖照影江流,为鹊桥撒上了一层金色光影,为这千载难逢的一幅异景,增添了一道神性的色彩。
东都百姓将此盛景认作是鹊桥仙子下凡,庇佑世间有情人终成眷属,特在此日设下鹊桥节,佳节一至,整个洛河河畔,火树银花,华灯初上。
居尘有幸见过一次,至今难忘。
“届时,我一定要从下午就开始去守着,第一眼看见鹊桥出现。”居尘期待道。
她上回就是去得晚了,到的时候,鹊桥已经搭完,满空鹊鸟呈现出分散休憩的状态,饶是如此,她还是被眼前的美景震撼。
宋觅坐在桌前,望着她双手支颌,面露憧憬的样子,脑海中浮现出第一回无意间同她在江边偶遇鹊桥的画面,那时大梁朝刚经历完战争,百废待兴,东都百姓受到战争的牵连,低迷数年,不得喘息,凯旋的消息传入京城的同时,他们听见了一阵鹊鸟报喜的声音。
居尘来返洛河无数次,头一回,忙碌的倩影在此滞足。
宋觅当时在她旁边,见状揶揄道:“李大人之前没见过鹊桥?”
居尘睨他一眼,“没您活得久,这般见多识广。小时候没人带我看过,上一回鹊桥来的时候,臣还在江阳。”
那一年,是女皇登基后,改年号至元的第八年,离今昔,是十二年后。
在此之前,居尘从来没有看过鹊桥。
但她现在分明是记得那日场景的。
宋觅心中尚存的最后一丝疑窦,渐渐在她充满回忆的目光中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一点加快的心跳,如擂般咚咚而响。
水沸声响起,宋觅向茶碗中注入沸水,同时用茶筅搅动,用击拂的动作,平缓自己此时亢奋而夹杂着一些不知所措的情绪。
真不能怪他一时无语,但凡是个人,察觉到自己享用多时的那副娇躯,体内装着的,就是自己思慕数年的人,第一时间,脑袋肯定也是空的。
激动,并着一丝困迫,围绕其中。
激动不言而喻,困迫,皆因他那封书信明明写得那么纯情,这辈子对她做的事,却是一丝纯情的影子都没见到过。
宋觅越回想,越想起那一方床幔之内,他的恶劣在她面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宋觅忍不住干咳了声。
居尘并未察觉到这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她不仅回忆起了那日洛河的美景,她还记起了另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定定看向他,一双美眸忽闪忽闪,认真道:“届时,你若有空,我们一起去洛河边上看看,好不好?”
宋觅离世的那一年,正是鹊桥来临的年份。
在那个昏暗的地牢里,他一共同她对饮三杯,前两杯,都在敬他俩分庭数十年的过往,敬他们作为对手,作为宿敌的时光,只有最后一杯,他沉默良久,看向了外头的天光,“可惜,今年的鹊桥,看不见了。”
居尘以为他是记起来当年,她曾遗憾自己没有完整看过整个鹊桥架起的过程,垂下眸眼,唇角浮出一抹笑意,双手并握,朝他举起酒杯,“只能麻烦您替我多看两眼了。”
他当时没有颔首,只同她举杯相碰,笑叹道:“若有来生。”
后来,新帝将她的死讯昭告天下,再把她偷偷从地牢放出,居尘带着兜帽,出现在洛河前,呆呆凝着那一座伟岸的鹊桥,才发现他那一声遗憾的叹息,是为了他自己。
居尘目光灼灼,宋觅短促的沉默,眼底亦划过一丝回忆的光泽,勾起唇角,同她道了句“好”。
居尘欣喜欢呼一声,转眼,宋觅已经从桌前起身,来到她面前,将茶盏递了过来。
居尘温言道谢,宋觅对上她澄澈美丽的眸眼,悄无声息吸了口气,微微攥了下拳,一个自白的“我”字刚出口,屋门忽而被人一叩。
旭阳一早转过长廊而来,院中窗台已经支起,她看见居尘端坐里面的身影,大大咧咧推门闯了进来。
宋觅本也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坦白,怎么做到泰然自若同她相认,这回又遭人打断,只能暂时咽下话头,默然坐回到茶桌前。
他的魂早就游到了天外,反而显得十分淡然,甚至漠视了旭阳的问话。居尘娇滴滴一张芙蓉面煞白好一片刻,才渐渐从旭阳平静的神色中回味出,她以为桌前坐着的这个,是她栽培的那位小倌。
居尘瞬间收回被捉奸的惊惧与恐慌,一时之间,朝宋觅投去佩服的目光。
顺便替他回答旭阳的问题:“他昨夜只是即兴弹了一曲,没想到你觉得还可以。”
旭阳点了点头,矮身坐到居尘旁边,道:“我就记得他之前的琴艺好像没这么好,看来是师兄调教有方。你别说,他这副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神情如此冷漠,我都有点觉得小叔就在我眼前的错觉。”
“……可不是吗。”居尘干笑一声。
旭阳略有考究,再度朝人打量了会,这回宋觅留意到了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同她对视,也不知道是谁在皇家威仪上落了半分,旭阳只知道自己心里莫名有些犯怵。
她战术性通过对话将目光退避开来,看向居尘,靠近她耳畔,直白道:“你昨晚试了一下,感觉如何,就凭他,有把握击倒冯贞贞吗?”
旭阳声音不算大,却也没有特意回避,在她眼里,对方本就是她用来布局的一枚棋子。
居尘连忙干咳好几声,目中布满惊恐,似有若无觑向茶桌那厢,窥探着他的神色,小声道:“我觉得……还是差了点,要不,还是先别用这招吧。”
旭阳蹙起蛾眉,“差了点?差哪里了,举止模仿差了些,还是,床上差了些?”
居尘:“……”祖宗啊,求求你能不能不要说话那么大声。
有一道幽深的视线,已经隔着茶桌,凉飕飕瞟了过来。
第59章 第59章他和你背地里厮混的那个……
旭阳以
为她害羞,老生沉稳道:“你尽管如实评价,有批评才有改进。”
居尘双手抚上太阳穴,借机挡住男人朝她这厢掠来的目光,“没有,没有,挺好的。”
旭阳微妙重复:“挺好的?”
“不是,是很好,非常好!”
旭阳不置一词,将目光落在她脖颈处的一片吻痕上,那是昨夜他俩尚在对酌时,宋觅吻她顺带弄的。
旭阳探出手,隔空触了下,总觉得这痕迹莫名有些熟悉,也不知是不是阿尘的雪颈有什么魔力,令他们都喜欢朝着这儿啃。
单看这痕迹,感觉甚是惨烈。得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弄成这样。
旭阳忍不住扭头对着茶桌方向,语重心长提点道:“本宫知晓你们男子一时情难自抑,容易把控不住力道,但需知这世上的女儿家,就没有不喜欢温柔的,阿尘她能接受,多半是为了照顾你的情绪,可你也不能太狠心,你看她这脖子,成什么样了。”
她自是说得沉稳有道,居尘鬓边每一根头发,都快被她这一字一字说得竖起,此时若是脱下她的鞋袜,她十根细白的脚趾,都能把地面抠出一条缝来。
这世上,哪还有侄女教导叔伯房事的。
居尘揉着太阳穴,一眼没敢朝宋觅那厢瞧。
“我下次注意。”宋觅难得自省道。
居尘呆呆放下了手,忍不住觑他一眼,这么乖巧的语气,她还是头一回,从他口中听见。
旭阳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副孺子可教的神色,这厢同他满意点了点头,那厢对着居尘再度发声询问:“他和你背地里厮混的那个,哪个好?”
宋觅的目光再度飘了过来。
居尘发现他俩真不愧是一个血脉出来的,明明各有所思,搁这合起伙来,要她的命。
“都好,都好!”居尘怅然道。
她这回答,显然是还没把另外那个混蛋放下,旭阳思忖片刻,大方道:“那要不,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去治冯贞贞,他就送给你了?”
自古名言,有了新欢,忘却旧爱。旭阳对居尘一片热忱,日月可鉴。
当下这情况,说好有点怪怪的,说不好,有点死翘翘。
居尘颔首答应,至少,把他送给她,宋觅应该不会背地里再找旭阳和林师兄的麻烦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旭阳这会儿反而开明起来,竟还想起询问当事人的意见,“你可愿意以后跟着李掌记?”
居尘诚惶诚恐抬眸,视线与他在半空中交汇,宋觅说了声“好”。
居尘怀疑他这辈子的忍耐,都花在和她俩待着的这一炷香里了。
旭阳当了回月老,老怀甚慰。居尘视线飘忽了会,元箬的衣角出现在窗口,想来是有要事来寻宋觅,昨夜他只是暂时回京,今日一早,还得回江南。
居尘不愿耽误他处理正事,连忙寻了个理由,将旭阳带离屋内。
两人走到仙鹤府门口,旭阳不知想起什么,开口请居尘等她一下,她去同师兄告个别,顺便再讨论一下美人计的事。
居尘目送她离去,乖巧站在后门前等待,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居尘回过头,四目相对,略有意外道:“你怎么还没走?”
宋觅道:“来同你作个别。”
居尘顿了顿,眼眸弯起,“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半个月。”
“嗯,路上小心。”
宋觅颔首,却没有即刻离去,默然片刻,再度开口,漫不经心问道:“旭阳口中那个背地里厮混的人,是我吗?”
居尘脸颊发烫起来,小声嘟囔道:“除了你还能是谁。”
“你和她说过我们的事?”
居尘忙不迭解释道:“当时,脖子上的痕迹不小心被她看见了,我也不想骗她。但你放心,我没说是你,她并不知道对方是谁。”
宋觅低低嗯了声,“你告诉她也没关系。”
居尘双目睁大,有些发愣,尚在反应他这句话内在的含义,宋觅俯身,朝她唇上印了一吻。
“等我回来,我有事和你说。”——
直到中午,居尘的唇瓣,仍有一点点酥麻的感觉。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他今天这一吻,有些不一样,他俩背地里接过不少吻,深的,浅的,他总是很会吻,每一次都让她心跳加快。
可唯独今天,她莫名有一种,不掺杂任何欲望的,很纯情的感觉。
一点儿也不露水情份。
居尘坐在铜镜前,痴痴地笑。
旭阳站在桌前练习飞白,察觉居尘发呆,还傻笑,将一张小纸折成蜻蜓状,朝着她的小脑袋丢了去。
居尘被砸,摸着后脑勺,回头瞪她一眼,笑着冲上前收拾她。
两人在桌前你追我赶,居尘将她按在瑶席上挠了会痒,抬眸看了眼外头的天光,时辰刚刚好,她一把将旭阳拉起,“走。”
旭阳面露不解,“去哪?”
“去城门口接袁峥,他今日下午回京。”
云南王病况暂得缓解,南疆气候潮湿,太后娘娘写信同袁峥提议将云南王接到东都养病,袁峥得到父亲的应许,带着父母一同回到了京城。
到达离京最近的一个驿馆,他按例给居尘递了信。
“我说李掌记怎么今天这么有空陪我,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旭阳不情不愿地挣了挣她的手。
居尘不依不饶:“上回你让我送他,这回我叫你接他,没什么毛病。”
旭阳无奈对着她做了个鬼脸,抵不过居尘生拉硬拽,跟着她来到了城门口。
路上,居尘忍不住道:“你要真对袁峥没有丝毫感情,你为何在他出征剿匪时,给他送大氅。”
旭阳蹙起眉梢,“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他可宝贝了,一出门就带在身边。”
否则,也不会一下就撞了衫。须知两个身份尊贵的世家子弟,最不缺的就是绫罗绸缎,数以万计的衣衫等着他俩穿戴,这还能撞上,必然是穿得很勤快。
“是吗?”
旭阳眉梢挑起,一副不以为意的神态,居尘肃然起来,一本正经道:“冉冉,你今天必须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旭阳原还是想同她打哈哈,敷衍了事,奈何居尘此时目光过于直射,是发自内心,认真询问,旭阳沉吟片刻,咬了咬下唇,“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本来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会嫁给袁峥,可那件事发生之后,她知道自己也嫁不了林师兄了。出嫁那天,她其实是有点认命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袁峥这么多年待她的好,她也不是体会不到。
何况那日晚上,若没有他,她早就死了。
她有想过同他好好过,然新婚当夜,袁峥便自觉在地上打了地铺。
他知道她嫁他非她所愿,这么久以来,一直克己复礼,只同她做名义上的夫妻,从不越界。
他待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即便成婚,也没有半分差别,而他既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旭阳又怎么可能往上贴,要知道她的性子,万万是不可能主动示好的。
加上云南王妃的各种不满,百般刁难,若要旭阳委曲求全,只为做王府儿媳,在袁峥心中争得一份地位,更是不可能。
年少总是不知情贵的。
旭阳并不认为此刻她缺了袁峥就活不下去,是以,当她站在城门边,远远看见云南王府的铁骑,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转眼,却见袁峥骑马靠近王妃的车帘前,俯耳倾听,车帘徐徐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姣好的女子面容,笑吟吟给他递了块莲蓉酥,旭阳脚步一滞,扭头便走。
“哎,冉冉……”居尘阻拦无果,只好朝旭阳追了上去。
“表哥,姑母让你吃块点心。”车帘内,姑娘的嗓音,柔情蜜意。
袁峥眉宇微蹙,不为所动,老王妃坐在车内告诫道:“这是你娘我亲自下厨做的,你可别浪费我的好
意。”
袁峥只得接下点心,朝袖中暂且搁置,回过头,隐约在前方如潮的人群中,看见两道熟悉的背影。
前面那一个步履匆匆,头也不回朝着城内回去,后面那个忙不迭追过去,期间回了次头,正是他家阿尘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袁峥凝着前面那道即将消失的丽影,心头一抽,感应到了什么,不由夹紧马腹,正想朝前方追去,老王爷病弱的咳嗽声,蓦然从车内传了出来。
袁峥只好停住,掀开车厢窗帘,确认父王没有大碍,温言道:“父亲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再抬眸,那两道影子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中。
云南王缓了缓气息,顺着车帘掀起的一角,朝着外头城门口看去,“怎么没有人来接你?”
他指的,自然是他儿子的妻。
老王妃闻言冷笑道:“你还想指望那位金枝玉叶屈尊降贵来这么远,只为接你的儿子?我当初就说不该答应太后娘娘这门婚事,你就是不听,你看看,那哪儿是什么贴心的人,我的峥儿在她那儿,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母亲,孩儿没有委屈,我……”
话音未落,老王妃直接打断道:“那她为什么不来接你?这都快一年不见了,她竟一点都不想你!”
袁峥噎话,闻父亲咳嗽声复起,无法再在他面前同母亲做争论,只得深深叹了口气。
第60章 第60章当年。
云南王府在东都有一所御赐的府宅,袁府,作为云南王夫妇的落脚处,旭阳返回公主府,不过多时,便收到了袁府侍仆递来的家宴请帖,她称病婉拒,一夜未出。
居尘陪在她身边,试图说了不少劝服的话,旭阳一概不听,只拉着她对饮。
居尘昨夜醉了好大一回,至今不记得自己到底干过哪些荒唐事,心有余悸,举起酒杯,只抿了一口。
旭阳不高兴起来,“为什么你昨晚都愿意陪别人喝,却不愿意陪我,你重色轻友。”
这话,居尘能认?当即一口干完。
旭阳唇角衔笑,提壶继续给她添了一杯,剩下的,却直接举上半空,张嘴对着酒壶灌了起来。居尘都没来得及将酒壶从她手中扒拉下来,里边已经空了。
居尘面露愠色道:“不是一起喝吗?你怎么自己喝上了?”
“我想喝。”
居尘凝着她眉宇间隐隐流淌而出的惆怅,“冉冉,你是不是因为今日看见袁峥同他表妹说话,吃醋了?”
“我不吃醋,我为什么要吃他的醋。”
“他是你夫君,你吃他的醋不是很正常吗?”
“夫君。”旭阳仿佛在口中品味了一下这个词,醇酒入肠,戏谑失笑道,“他才不是,他从来没想要做我的夫君,他连房都不同我圆。”
“袁峥是怕你不愿意……”
“对,我不愿意。”
居尘默不作声将她脸上的一丝羞恼看在眼中,静默须臾,“可你们不是有过肌肤之亲?”
旭阳一口酒哽住,在居尘的轻拍下,瞠目结舌,惊讶地盯着她,“谁和你说我们有过?袁峥告诉你的?”
“他怎么可能和我说这种事,你上次说的那个人,不是他吗?”
旭阳错愕半晌,“你为什么会猜到?”
直觉,以及对于她多年的了解,居尘笃定道:“你不是会红杏出墙的人。”
旭阳沉默下来。
居尘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酒意有些上头,旭阳揉了揉太阳穴,“还在郡主府,你刚及笄那会。”
居尘惊骇不已,竟然是那么早的事,为什么她一直没有察觉。居尘震惊道:“你们,怎么会?”
“怎么会,还不是因为你。”旭阳双眼迷蒙,嗤笑了声。
居尘茫然道:“我?”
旭阳捂额,脑袋有些晃晕,半玩笑半认真道:“我和袁峥成婚,都是拜你所赐。”
“什么意思?”
居尘不由靠近她两分,拉住了她的手,熟悉的暖意从她掌心传了过去,旭阳忽而似是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双手握上居尘的肩膀,“立刻忘记我刚刚说的话!我开玩笑的!”
“冉冉?”
旭阳紧紧捂住她的双耳,“快忘了快忘了,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见!”
“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不关你的事。”
不关你的事。
旭阳开始抱着她,反反复复说起这句话,说到最后,居尘仍是一副肃色,旭阳有些懊恼,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宛若破开了一个口,趴在桌上,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居尘一时手足无措,洪嬷嬷听见动静,连忙进门劝哄,旭阳哭到一半,又拉住居尘,“阿尘,我没有怪你,你别放心上,那天,我们谁也无法预料的,错的不是你,是那些该死的人,袁峥已经把他们杀了,你别害怕。”
“阿尘,跟你没关系,真的。”
“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洪嬷嬷轻拍着旭阳的肩膀,温声安抚道:“尘姑娘知道的,她知道的,不会生你的气。”
“真的?”
“真的真的。”
旭阳重复问了多遍,都得到一致肯定的回答,这才安下心来,昏昏沉沉中,睡过去了。
居尘帮着洪嬷嬷将她扶到了榻上,为她盖好被褥,居尘神色凝重起来,转首朝洪嬷嬷问道:“嬷嬷,冉冉说的那天,到底是哪天?”
洪嬷嬷原一直笑吟吟说没什么,居尘蛾眉紧蹙,盯着她不吭声。
洪嬷嬷自觉瞒不住了,看了眼榻上的旭阳,将居尘请到桌前,“若老身告知姑娘,您明天能不能当作什么话都没听见?我怕公主会因为今日失言,担心您与她生分,惴惴不安。”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同旭阳生分的,上辈子的凄凉结局,她绝不让它发生第二次。
居尘略微颔首,洪嬷嬷叹息一声,看她一眼,“姑娘您可还记得,您十五,及笄那年,上元灯节,外面人潮如织,城中戒备松懈,公主担心外头不安全,奉劝您不要出门,您却被那一声声烟花腾空的声响吸引,偷偷溜出门看灯,结果被歹人掳走……”
居尘当然有印象,如今回想,仍是心有余悸,幸而那日旭阳与袁峥及时赶来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可她并不知晓,那夜,那四个歹徒见她貌美绝伦,将她掳上船,要将她卖去扬州当瘦马,挣扎间,居尘的脑袋磕在木桩上,钝痛从后脑勺传来,迷迷糊糊间,看见旭阳掀开船帘的身影。
她晕了过去,第二天,苏醒时,已经被完好无损带回了家。
而就在居尘昏厥之际,旭阳当时为了保护她,一把扑上前,挡住了对方朝她撒去的迷药。
船只已经驱使出京,正处于荒郊野岭之中,那迷药是他们平日用来对付不听话的瘦马的,具有很强的催情作用,药效即时发作,一旦发作,一个时辰不解,便会香消玉殒。
就在他们按住旭阳的手脚,即将扒开她的衣衫,袁峥及时赶来,被眼前场景狠狠刺痛双眼,一怒之下,第一次当着旭阳的面,一刀连斩四人。
旭阳素是不喜舞刀弄剑,袁峥从不在她面前展露狠厉,唯独那一次,滚烫的血迹溅到了她脸上,她却一点也没畏惧。
袁峥上前将她扶起,她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想去解他的革带,对上他深沉的双眸,旭阳一咬牙,转身翻出窗口,跳进了水中。
几乎在那一刻,她是想寻死的。旭阳太高傲了,她不能接受自己以那样一种媚态丑陋的面容,去扒他的衣服,哀求他救一救自己。
袁峥想也没想,跟着她一起跳入水中。
第二天,旭阳在他怀里醒来,未免硌疼她,袁峥将他的大氅和外衫都垫在了他俩身下,那月白的衣衫上,此时已经染上了几朵猩红的梅花血迹。
旭阳暗自啜泣了许久。
船厢另一侧,居尘皱了皱眉,逐渐有了苏醒的趋势,旭阳硬生生收住眼泪,披好衣衫,冷声同袁峥道:“昨夜之事,不准再提。”
袁峥本还在想他该如何同太后娘娘提亲,方显慎重,旭阳此时冷漠的神色,无疑是朝他心上浇了一盆雪天的凉水。
袁峥守口如瓶,顺着她的意,全当没发生过。
可后来太后娘娘还是知道了,一直嚷着要嫁给林宗白的旭阳,突然说自己配不上师兄,甚至有出家为尼的想法,太后娘娘心中生
疑,查明真相,强行让她嫁给了袁峥。
话音甫落,洪嬷嬷握住居尘趋渐冰凉的双手,一再强调方才旭阳是醉酒失言,并非出自真心,“公主她只是心里难受,绝对没有怪罪您的意思。”
“这么多年,公主待姑娘的心意,您是最有体会的。她也绝不是不明事理的主,毕竟她也说了,这样的事,谁也无法预料,刚刚公主只是因为当下困顿,才一时口快,语气也是玩笑的。”
居尘沉吟良久,反握住洪嬷嬷,“嬷嬷别担心,我知道的。”
她当然知道,旭阳只是一时心情不好,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忍不住朝亲近的人发牢骚,人之常情。
就像小时候她俩考核不过,被郡主娘娘罚跪,也会相互指责对方唆使彼此逃课。
居尘心如明镜,却还是忍不住心头酸涩,怆然地想,倘若,当年,若是她听了旭阳的劝阻,没有非要坚持挤前面去看那顶最大的山棚花灯……
这样的错误,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居尘神情恹恹,回到了李府。
走过长廊,正好遇见李岭,他刚去看完李无忧的功课,院前见到居尘,难得留步等了一会,待她走近,赞许她对于李婉瑜的手足情深。
昨夜凤阁走水,李婉瑜提前离开,侥幸逃过一劫,但李掌记冲入大火舍身救妹的事迹,美名远扬。不过一夜,在世人眼中,居尘再也不是前世那个在家恃强凌弱,欺压弟妹的姑娘。
她的名声越高涨,她的家人自然为之自豪,居尘当然知晓这能让父母高兴,她以前总是很希望他们能够稀罕有她这么一个女儿,此时此刻,居尘却只记起自己从火海出来,第一眼看见的人,不是温氏,不是李岭,是旭阳。
“不过你们是姐妹,相互帮衬是应该的。”李岭评论道。
居尘垂下眸眼,“父亲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女儿先告退了。”
李岭一愣,站在原地,看着居尘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来那个小时候,他一抽空去郡主府看她,她就高兴奔来的小小身影——
凤阁原处于前省与后省中间,那夜一场大火,女官没了办公的地方,为了方便,在内阁空置的西面院落临时开设。
后来,就再也没有挪出内阁。
回过头想,那夜一场意外,实则是凤阁入驻内阁的开端。
居尘以前单纯稚嫩,并未察觉什么,重历一世,见多了腥风血雨阴谋诡计,直觉告诉她,那夜的火绝非意外。
烧掉旧址,为的就是眼前的新居吧。
只能说,天不亡她。
居尘轻笑一声,不紧不慢迈进院门,隐约感觉,朝堂不日便将风云变幻。届时她的命运是否还同前世一般,居尘无从知晓。
散值后,旭阳第一时间在皇城驰道堵住了居尘。
她神情躲闪,再三试探,确认居尘并不记得她昨日说的胡话,长舒了一口气,安下心来。
回家的路上,旭阳挽着居尘的手,干咳一声,“过几天,好像是袁峥的生辰,每年我过生辰,他都会给我准备礼物,礼尚往来,届时你帮我把礼物送过去吧。”
居尘默然片刻,“好。”
旭阳讶然,“嘿,你转性了?我还以为你会叫我自己去呢。”
居尘一开始是想这么说的,转念,却又有些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对他俩
劝和。那样劝说的话,因为知晓了当年真相,此时再出口,让居尘生出一丝自我怀疑,她希望他俩和睦,到底是为了旭阳,还是为求自己心安?
就好像他俩好了,当年那件事,就不再是一个错误。可这对于旭阳来说,其实是不公平的。毕竟她最开始想嫁的,是林师兄。
居尘心中茫然,陷入无措。
当她捧着礼物盒出现在袁府门口,刚要迈入门槛,身后,传来一阵车轮压过马路的声音。
居尘回过首,公主府的马车停在了袁府门口,旭阳提裙下车,最终,还是同她一起入了府。
袁峥入京作质,多年以来,他的生辰,都是她俩陪着过的。
结果刚到门口,就看见老王妃带着他的小表妹,端来一碗长寿面,“这可是嫣儿亲自下厨为你做的,你看看她对你多上心,便是不擅长厨艺,只要知道你喜欢吃我做的东西,就肯耐下心来同我学。”
屋内话音甫落,门前,旭阳扭头同居尘冷笑道:“这是点我呢。”
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恰恰足够令屋里所有人听见,视线一时间在门口汇聚,落在了她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