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果然薄情。
旭阳长公主莅临,屋中不少人俯首作礼。
王妃唇角扯出一个笑来,“公主若是愿意学,我一样愿意倾囊相授。”
“谢谢母亲,但我不想。”
“也是,公主忙着宿醉仙鹤府,当然没空来跟着老身学厨艺。”
旭阳神色微敛,目光下意识朝袁峥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并未有丝毫波澜,只是转头,习惯性将屋中若干人等打发了出去。
他们仨说话向来不拘,也不习惯旁边有人伺候,然王妃并没有谦让他们叙旧的意思,端坐在屋中不动,袁峥不好开口驱母亲出门,表妹嫣儿也留在了她身边。
袁峥视线回转,目光同旭阳在半空交汇的片刻,露出一个惯常的笑来,“你俩到得真够早的,我还以为要特意下帖子请你们呢。”
旭阳冷哼一声,目光下垂,漫不经心瞟向桌前,嘟囔道:“长寿面多好吃啊,你还有空记得叫我们吗?”
居尘拉了拉她的手,同袁峥道喜,依例说完几句祝词,她将准备的礼盒递上,顺手把旭阳的一起给了过去。
王妃睨着旭阳送出的一副白玉长弓,冷笑道:“这种东西,随便去哪都买得到。”
旭阳轻飘飘的语气,衔笑反驳:“您儿子平常送我的,也一样是我唾手可得的。”
袁峥站在她俩中间,只能哈哈一笑,同王妃求饶道:“母亲,你看这把长弓多好,我挺喜欢的。”
王妃冷着面色,目光朝侧边一转,没再搭理他们,居尘迟疑片刻,扭头同旭阳道:“袁峥当初,也有想送自己画的丹青给你的。”
旭阳眸光一滞,嫣儿娇怯怯问道:“表哥还会作画?”
她从来都不知道,向来钟爱舞刀弄棍的袁峥,也会执笔绘丹青。
“以前跟着郡主娘娘学过一点。”袁峥抵拳轻咳,略有赧然,朝居尘哀怨地看了一眼。居尘低着头,乖巧理着礼盒上的丝带,根本没给袁峥瞪她的机会。
旭阳忍不住发声问道:“既想送,为何又不送给我?”
袁峥短促的沉默,唇角浮出一抹怆然的笑意,“我怕我画的没有别人好,毕竟,你看过太多好的画作。”
旭阳欲言又止,心中自喃,可她明明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别人作画了。
云南王近几日病状加重,此时正卧榻休养,并未出门见客。府中晚宴尚未开席,旭阳趁此闲余,提出想去探望一下他老人家。
袁峥愣怔,颔首同她致谢,谢她给全的颜面。
旭阳唇角微抿,乜他一眼,袁峥略有不解,旭阳冷笑道:“听说你回云南之后,你的表妹天天陪你一同守在榻边,为老王爷侍疾,你可记得也要对她说一句谢谢。”
宴毕,袁府后花园内,搭起了戏台。
袁峥拿着戏单子,一如往常让旭阳先选,王妃回眸,见他同旭阳居尘三人坐在后方,谈笑风生,亲密无
间,招手将嫣儿叫到了跟前,而后,派人将袁峥请了过来。
嫣儿伏坐在王妃的膝边,袁峥身姿修长,戏台喧闹,王妃示意他靠下来听她说话,袁峥不得不低下头来,视线无意间同她膝旁的嫣儿交汇。
对上那一张英俊面容,嫣儿一张娇嫩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王妃这时叫她起身,嫣儿屈膝久坐,腿间有些发软,起身之时,险些一个趔趄,袁峥下意识往后仰,避免同她发生肢体接触,王妃却即刻将袁峥的手臂抓住,顺势让嫣儿搭住了他的手。
等袁峥视线回到后方,正想问她俩有没有选好要看的曲目,旭阳已经带着居尘离席了。
“去仙鹤府吗?”走出袁府,旭阳风轻云淡向居尘发出邀请。
居尘哪儿敢去,再叫蓬山王抓一次,她好不容易牵出他对她的一点好感,必将烟消云散。
“给你养了个人,怎么也不见你去看看人家,嫖.客果然薄情。”
她纵有万般深情,她想嫖.的那个人,现在也不在京啊。
居尘只能干干一笑,两人在仙鹤府入口分道扬镳,走到一半,居尘目光侧落,发现旭阳的斗篷,竟落在了坐垫上,外头更深露重,居尘担心她回去时受凉,半路折返。
走进仙鹤府,居尘穿过幢幢灯影,来到后苑,远远看见旭阳站在了湖边,出神看着波光粼粼的湖水,林宗白从侧边走来,她垂眸,转而扑上前,抱住了他,在他怀里低声啜泣起来。
居尘双眸微睁,顿住脚步,呆呆望着旭阳难过的模样,一股涩然从心底流淌而过,她攥了攥手上的衣服,转身离去,没有去打扰他们。
林宗白为旭阳送来了一件外衣,并不敢直接朝她身上披,只同她道:“春夜尚有寒意,公主乃千金之躯,须保重身体。”
“师兄是在关心我?”
“唔,主要是,若是你在我府里病了,我怕我会被人上门算账到,关门倒闭。”
旭阳嗤地被他逗笑,轻啐他一口,乖乖将衣服加上,抬眸再看向他,凝着他胸前被她哭湿的衣襟,垂眸,“对不起。”
她也不知为何,就是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觉得可以流露出自己的委屈,可以脆弱,明明这份委屈,并不是他带给她的。
林宗白默然片刻,哑声笑道:“是有点废衣裳,但这有什么办法,谁叫我被你叫了那么多年哥哥呢。”
能当你的哥哥,已是很好了——
这一夜,居尘靠在枕头上,出神良久,没抓着自己的思绪,到底在想什么。她仰头长叹一息,起身,灭掉烛火,迎来漫漫长夜。
居尘躺在榻上,闭眸,半睡半醒间,做了一个梦。
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站在了兰园门口。
居尘在升任四品翰林之后,便搬出了李府,另辟府宅,兰园,便是后来女皇御赐给她的府邸。
这一日,天空虽放了晴,空气中仍然裹挟着刺骨的寒风。
一辆马车缓缓从城东开阳门驶入,路过永和街,到达兰园门口,车帘掀开,宛如二八的俏丽女子,眼波向前一旋,眉宇微蹙,款款迈下了车。
彼时居尘年已三十有二,容颜丝毫未曾衰败半分,细白指尖拢着一件狐裘边沿,寒风掠过,伴着几声掩面的咳嗽,扶柳之姿,人见皆怜。
马车在兰园门前停下,明鸾早已等在台阶下方,仔细掺扶着居尘下车。
居尘有了大出息,明鸾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跟着她离开李府,从一名贴身小侍女,成了一府大管事,满院子的丫鬟小厮,任凭她差遣。
明鸾满面堆笑,一面交代中午备了什么佳肴,一面将居尘扶进了门,转过身,笑容却散去,皱眉将陪同出门的侍女拉向一边,低声问道:“可见到人了?”
侍女垂目,黯然摇了摇头。
居尘带病上值多日,终于在一日早朝散后,晕倒在蓬山王面前。
宋觅将此事禀告女皇,女皇下口谕命她回家休沐。居尘苏醒后,难得有空,拖着病弱身姿出门,只为了去拜访一个人。
“这些年姑娘每每去长公主府拜访,吃得都是闭门羹。”明鸾朝居尘那厢觑了一眼,不由叹息一声。
昔日最好的挚友如今陌路,叫谁瞧了,不跟着唏嘘难过。
饭桌上,明鸾无意间再度提及,居尘神色晦暗,唇角浮出了一抹苦笑,“她不想见我很正常,是我对不住她。”
当年,女皇同旭阳长公主的兄长,曾今的今上,两母子间因冯氏出现嫌隙。
江山看似姓宋,旭阳敏锐察觉到母后的实力深不可测,废帝一触即发,旭阳心护皇兄,劝谏无果,不惜发起宫变,企图清君侧,斩杀中宫,却被冯氏摆了一道,不仅以失败告终,还被安上谋逆大罪,打入大理寺地牢。
当时一切来得太突然,朝廷轰动一时,御史台纷纷上书弹劾旭阳长公主大逆不道,有悖君臣人伦,实非贵眷典范,为警醒世人,当作严惩。
公主府一夜之间,连同驸马袁峥,一并入狱。
与此同时,突厥忽而来犯,边疆发来急报,请求朝廷增援。
袁峥坐在牢里,听闻此战需要一支精兵诱敌深入,劳烦狱卒替他为凤阁李掌记传信。居尘连忙前来相见,袁峥却要求她为他向太后娘娘请命,自愿上阵成为诱饵,戴罪立功。
居尘一口否决,袁峥劝说无果,竟以死相逼,“阿尘,我要救旭阳!”
“我在想办法,你等等我,我一定能想出办法救你们!”
“没有别的办法了!谋反罪无可赦,那日引金吾卫夜闯中宫,手握利刃的,的确是旭阳,冯氏一族手上证据确凿,他们一定会趁机将旭阳的性命抓在手中,以胁迫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心怀天下,绝不可能纵容冯氏荼毒大梁江山,我怕她会牺牲旭阳……”
居尘打断道:“不会的,太后娘娘她不会的!她平日最疼冉冉了……”
“她很疼旭阳,但她最爱的孩子,从来不是旭阳。”袁峥欲言又止,叹息一声,双手握紧牢柱,“阿尘,冉冉怀孕了……”
居尘呼吸一滞。
袁峥目光灼灼将居尘盯着,“她身上怀着我的骨肉,不论作为丈夫,还是父亲,我都不能让她在大理寺过暗无天日的日子!”
居尘彻夜未眠,翌日一早,她跪在寿康宫外,将袁峥请求出征的折子递了上去。
那一战,大梁出师大捷,驸马袁峥却在诱敌的过程中,中了敌军首领的埋伏,身陨异乡。
袁峥戴罪立功,太后娘娘为安抚云南王室,留下袁氏血脉,将身怀六甲的旭阳长公主放出了地牢,旭阳骤闻噩耗,大病一场,痛声质问居尘明知此战凶险,为何还要同意袁峥去送死。
两人关系决裂,自此,旭阳长公主迁到京郊,独守着驸马的坟冢,再不见任何人。
明鸾掩泪不平道:“可这件事,怎能全算到姑娘头上?”
那样危机的时刻,居尘一介小吏,妄想保住一个,已是竭尽全力。
“公主她恨得不是您,是她自己。”
居尘神色晦暗,沉吟了良久,搁下竹箸,起身走去库房,拿出新一批御赐的珍膳补品,麻烦明鸾派人送去公主府。
听闻旭阳最近身体一直不好,她不肯见她,不接她的礼,她却还是一如既往,得了什么好东西,都给她送。
明鸾张了张嘴,居尘转头,留下一个不愿再多交流的背影。明鸾默然抱着补品退出门,居尘回到卧室,坐在床前,出神良久,从枕下,拿出了一方紫檀木匣子。
里面放着一枚砸碎的紫玉镯,被她用绢布包在了锦盒内。
居尘抚摸着那枚镯子,神色晦暗,将它放入怀中,起身走向书房。
居尘一直想收拾一下积年搁置的书籍,难得今日有空,她站在书架前,抬手整理起层层叠叠的珍本,不经意低头,看见了一幅搁置多年的画轴。
她沉默片刻,将它抽出,徐徐在书桌前展开。
嘉禾二十年,当年太后与今上最后和睦的一个中秋,宫廷大摆筵席,广邀百官入宫赏月。
宴席上
觥筹交错,一时多少人杰。太后娘娘临时起意,命林宗白领画院诸多画师,在一旁挥毫落笔,将此盛况留存世间,造就《嘉禾百官图》。
后来,却是太后与今上关系决裂,在殿中大吵,盛怒之下,太后亲手撕毁了这幅尚未公布于世的百官图。
居尘心中不舍,躲在她看不见的帘后,悄然将那撕毁的残屑收拢,重新粘合。
可惜,最终还是缺了几角,包括旭阳与袁峥的画像,一直都没有找到。
这百官图上的许多同窗,眉飞色舞,风华正茂,如今走的走,散的散,已经不剩多少。
那些嬉笑怒骂的场景,终究成为了人生回不去的美好记忆。
居尘温凉掌心顺着一茬接着一茬的画面抚过画纸,眼中布满了追忆,最后指尖一顿,视线落在了自己周围,那几处空荡荡的缺口。
这幅图,除了不见旭阳袁峥林宗白他们,其实还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居尘思绪不由游走,窗外天色渐暗,忽而一声砰地巨响,天空绽出一朵怒放的花。
今日是上元张灯的最后一天,窗外渐渐绽放起了火树银花,所有火苗都抓着最后的时机,肆无忌惮地盛放。
居尘早已过了喜爱凑热闹的年纪。明鸾守着她吃完晚饭,伺候她吃了一盅苦口的良药。本以为她能难得早睡,她却突然来了兴致,想出门看烟火。
明鸾没拗过她,给她穿上厚实的外衣,派了四名小厮两名婢女陪她出门。
走到街上,居尘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斗篷,目光不由朝着酒楼瓦肆门前的山栅彩灯望去。
天禧年间,居尘还在郡主府中,东都宵禁的规矩犹在,每年只在上元节前后,夜晚可自由出行,张灯三夜。
居尘第一回同旭阳袁峥一同夜游东都,便是在上元节。
如今,东都繁华更甚,灯市尤其壮观。早在年初,朱雀门外灯展不可胜数,大道两侧金碧交映,宛若双龙飞走,景观震撼人心,比之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居尘凝着这繁华盛景,心脏却不如少时怦然而起。
她蓦然回首,只见身后再没有那两道谈笑风生的故人身影。
居尘垂下眸眼,神色晦暗不明,忽而身后,一道脚步声匆匆。
明鸾迈着大步追了上来,一见她,泫然欲泣,“姑娘,皇宫方才传来消息,旭阳公主,殁了……
第62章 第62章你在榻上,也是这样哄他……
心口一阵猛烈的巨痛,将居尘从榻前痛醒了过来。
她豁然起身,宛若被人从身后击了一掌,那依如前世的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洒落在素白被褥,猩红刺目。
即便已是旧梦,那股悲痛欲绝的摧心滋味,竟也未曾削减半分。
明鸾被她大起的动作惊醒,推门而入,点起烛火,脚步被床前的血迹骇住。
上一世画面历历在目,居尘犹如窒息之人重新拥有了空气,坐在床前,大口大口呼吸着,握住明鸾惶惶探问的手,“我没事,只是做噩梦了。”
明鸾红着眼眶,吓得不轻,握着她观察了半晌,确认居尘并无其他异常,才从榻前起身,帮她更换被褥。
居尘坐在旁边等待,神思游离间,她看向窗外月色,银色光辉扑洒在窗前的黄花梨木椅上,澄白皎洁,通透明目。
居尘盯着看了良久,心中却还是一片惘然。
翌日,那一口殷红血迹已经被明鸾洗刷干净,被褥晒在太阳底下,宛若新生。
居尘凝着那一片恢复如初的白色,亦不希望重蹈覆辙。
是以,三日后,初春的赏花宴上。
当居尘蓦然撞见与前世重合的一个画面,她双手紧攥,迟疑再三,选择了同前世截然不同的做法。
这一场春宴,旭阳在席上同其他几位公主簸钱罚酒,输了个底朝天,喝得酩酊大醉。
居尘侍奉在太后娘娘身旁,得到娘娘命令,扶旭阳去偏殿沁芙苑休息。
这一句口谕如此熟悉,“沁芙苑”这处地名一出来,一段回忆从居尘的心底涌了上来。
前世,旭阳与袁峥刚成婚那会,看似和睦,实则心里都藏着别扭,直到一日宫宴,他俩均喝醉了酒,一同宿到沁芙苑,阴差阳错,圆了房。
两人在榻上衣衫不整的样子被不少宫眷看见,那日之后,旭阳渐渐接受了袁峥作为她驸马的现实,两个人开始学会彼此磨合。
居尘以为那是他俩第一次有了夫妻之实,一直都是替他俩高兴的。
那日旭阳穿戴整齐之后,羞红着脸从屋里出来,居尘与其他宫眷一样,给他俩道喜。
如今再想,居尘觉得自己那日的喜悦,那一句恭喜,着实混账。
尤其是,当她扶着旭阳走进沁芙苑,闻到了屋中那一丝异样的香。居尘眸眼一凛,神色发寒,二话不说,带着旭阳转身离去。
若换当初年方二十的居尘,她根本察觉不出这间屋子有任何异常,可她活得久了,见识跟着多了,那缕香,她犹记得前世,闻见过一次。
因那次印象深刻,居尘难以忘怀,此刻一瞬间,就分辨了出来,这是一味暖情的香。
旭阳眼神涣散,嗅着身旁居尘袖中熟悉的白兰香气,表现出绝对的信任,居尘扶着她进屋,她便进屋,扶她出门,她也未有发声质疑,就这么跟着她走。
居尘心头一抽,双眸沉痛起来。所以,前世他俩圆房,其实是太后娘娘有心安排?而她,是迫使旭阳违背心意同袁峥在一起的,帮凶吗。
如果那天,她没有奉太后娘娘的命令,将旭阳引到偏殿休憩,他们根本不会睡在一起。
也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事。
居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小姑娘,尤其在这座皇宫,在权力漩涡里待了这么多年,她几乎在直觉上,便已不再相信这个地方,会有什么偶然的事情。
旭阳做事大胆,却不乏细密,若不是骤然听闻到什么关于废帝的密讯,不至于铤而走险,连夜发起宫变,最终被捏住了把柄。
袁峥当时人在地牢,若没有人故意走漏风声,他如何得知敌军来犯,又如何知晓他们需要一位诱敌的将领。
当时,南疆亦不太平,云南王逝世后,王妃母族欲割离大梁,撺掇袁氏在南边自立为王,久矣。
旭阳发起宫变,冯氏的狼子野心亦随之浮出,皇室与冯氏水火不容,为后来废帝,奠定了开端。而为了救出旭阳,允诺袁峥出征伐北,借刀杀了袁氏最强的一位后裔,顺带收拢南边兵权,平定南疆隐患。
最后,娘娘她在这场权力的争夺中,顺应民意,废子登基,稳坐大梁江山。
直到今日,居尘才领悟出袁峥那一句“她很疼旭阳,可她最爱的孩子,不是旭阳”的含义。袁峥他,早已看透了这一切的背后,是何人在搅弄风云,可他还是为了旭阳,选择入局。
回想当日他在城门口,最后同她露出的那一抹笑容,居尘眼眶发红,不由怨恨自己的蠢笨,心中怆然地想,如果,旭阳与袁峥没有被迫在一起,那这一切的局,是不是就不再有布设的可能?
如果旭阳回到林宗白身边,袁峥回云南王府继承爵位。
他们的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没有与大梁皇室的姻亲,袁峥若想雄踞一方,在居尘眼中,也并非不可以,而他若是心向大梁,镇住蠢蠢欲动的南边势力,娘娘亦不会心生忌惮。
林宗白不入朝局,旭阳同他在一起,无法牵制任何一方,没有袁峥在军方的权势,她也发动不了宫变。
只要他们没有在一起,一切便不会重蹈覆辙。
思及此,居尘蓦然转身,扶着旭阳,朝着皇宫另一侧深处走去——
宋觅赶在宫宴开席的时辰,回到了京都。
女官新一批的官服已经定制完工,今日开春宴,规定第一次试穿出席,他有点想看看,居尘身着新式官服的样子。
这回的官服,采纳的是她们女子对于自身官服的构思与意愿,融合了官员威严与女性独有的美丽。宋觅原先一直以为,她们会喜欢明丽显眼的颜色,喜欢华丽重工的绣艺,最后呈上来过目的图纸,却十分简约而轻盈。
女子做官是一件史上罕见的事,不可否认,女官们也会想炫耀,也希望光彩夺目,但官服是每日要上身的衣饰,她们思虑再三,认可居尘的提议,认为舒服才应该是第一位。
宋觅回忆起居尘前世给他递的折子,要求更换官服,首要理由,就是穿着不适,他原以为那只是她说服他的其中一个说法,直到看见眼前的图纸,他才醒悟那是她的实话。
男女之间本有体量差距,即使遵循女子身量定制官服,那男款的样式,对于她们而言,料子与设计,还是过于笨重。
宋觅已经在脑海中幻想出她换上新官服后,那一抹轻盈的身姿,与唇角开怀舒畅的笑意。
经过半个月的情绪梳理,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同她相认,再慎重与她倾诉,他此前一直没有好好表达过的心意。
宋觅在驰道翻身下马,进入宴席。
席上,不少女眷听闻门口内侍对他的恭迎,情不自禁从席上起身,半掩着面扇,朝着他张望而去。
宋觅环视一圈,并未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眉宇微蹙,转身,朝着院外赏花的各处亭台楼阁一一掠过,均未发现居尘的踪迹。
筵席尚未结束,她作为太后娘娘的起居郎,应该不可能提前离席。
宋觅站在门前,心中生出一丝疑惑,后方右侧,卢芸那一厢女官席面,忽而响起了一阵骚动。
薛绾匆匆而来,眉含忧色,同她们道:“居尘不知因何惹恼了太后娘娘,娘娘现下命人将她押回寿康宫去了,不知是不是要罚她。”
卢芸蓦然起身,带动脚下的圆墩,发出咯吱声响,“怎么会,太后娘娘不是一向最喜欢她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方才趁乱听了几句,好像是,她把长公主藏起来了?太后娘娘问她公主在哪,她竟当众无视,闭口不答。”
“私藏长公主?她向来同公主交好,没有理由这么做啊?为何?”
为何?
寿康宫内,太后娘娘高坐殿前,俯视着眼前一声不吭的小姑娘,思来想去,也没有想通她为何要忤逆她。
太后娘娘再度发问,温声细语:“哀家让你把旭阳带去沁芙苑,你把她送哪儿去了?”
裴都知扶着袁驸马前往沁芙苑,回来却告知她旭阳不在苑中,太后娘娘第一时间找上了居尘,她全程面容平和,为了不在宴席审问,令居尘当众出丑,还特意把她带回了宫。
太后娘娘是如此温柔,温柔到居尘原只想着不发一词,默默受罚,此时跪在地上,抬首凝向她和蔼的眉眼,忍不住出声:“娘娘,冉冉在你心里,到底在哪个位置?”
“你是察觉到了那屋里的异样,才将旭阳带走了吗?”只凭她开口一句话,太后娘娘已经敏锐地窥探出她的想法,摇头失笑道:“你这丫头,还挺警觉,早知道,就不叫你扶她去了。我本是想着,旭阳她比较信任你,那孩子平日看似毛毛躁躁,惯是警惕的,一喝醉,寻常人不一定能扶她走。”
“所以,您就让我去辜负她对我的信任?”
话音甫落,居尘明知自己这话大逆不道,却还是将眼眸睁起,定定看向了前方。
太后娘娘并没有责怪她的质问,默然片刻,起身走到了她面前,叹息道:“我原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想法,都想他俩好好过日子。看来,是哀家想错了。”
居尘原先的确是这么想的,她一直希望他俩好好的,好好做夫妻。
她现在依然希望他俩好好的,好好活着。
居尘跪得端正,抬眸望着太后娘娘那同旭阳八分相似的眉眼,口中生出一股涩然,“娘娘是真心想要他俩好好过日子吗?还是因为云南王妃的挑衅,令您心中不快了?否则,为何一定要用这样的手段?您有没有想过,旭阳她是否自愿?”
她今日接二连三,说的话尽是不敬,她的神情,也是豁出去的无畏。
或许是她出自真心保护旭阳,也或许是她难得露出本性,罕见的大胆,太后娘娘并没有因她的狂背动怒,只转头坐回殿前的高椅之上,唤她起身,同她平目对视起来。
太后探究地看向她,“我确实有因亲家的无礼生气。”
而居尘能想到这层,却是她意外的,毕竟,她从来没有在面上,表现出任何不满。
旭阳是太后娘娘的独女,她知她这女儿性子倨傲,与婆家不睦,定然有她自己的原因,但云南王妃明知旭阳是她的掌上明珠,却挑三拣四,三分薄面也不给,大有雄踞一方久矣,居功自傲之势。
纵观过往,王妃的所作所为,何尝不是在试探太后的底线。太后这厢刚准许旭阳回京,不受婆家钳制,她转头就想着给袁峥纳妾,对于太后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挑衅。
而以太后的性格,是绝不允许别人挑战她的威仪与权势的。
这便为袁峥后来尸骨无存的结局,种下了恶果。
前世北疆陷入险境,可若太后娘娘念及袁峥驸马的身份,没有斩草除根的心思,她大可隐忍一时,暂时同今上和解,让冯氏松一松手,赦免旭阳,而不是答应袁峥领兵前往。
只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旭阳这孩子,对袁峥的心思藏得那么深。
就像她后来去看望大病初愈的旭阳,抚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同旭阳说,“天下好男人多的是,母后一定会为你的孩子,寻一个更好的父亲。”
她以为旭阳缓几年就能过来,却不料,她此举将她们母女的关系,推入了深渊。
她想要天下的安宁,她要铲除云南王府的异心,为此,她失去了她心爱的女儿。
女帝后悔过吗,有的。
旭阳郁郁而终那日,一向勤勉的女帝,罢朝七日。
她独坐在珠帘内,犹如一夜苍老,拉住居尘的手,呆坐良久,呢喃道:“朕,很想念冉冉。”
居尘目睹过她的悔恨,此时亦竭力说服她,若是一味考虑当前朝局,掌控他们的婚姻,却不去遵循冉冉自己的本心,“日后,娘娘您一定会后悔的!”
她甚至开始同太后娘娘诉说起旭阳小时候的种种过往,太后眼底渐渐泛出柔软的光泽,陷入了不尽温柔的回忆之中。
就在居尘以为她能试图将她说服,放过旭阳与袁峥,太后娘娘追忆的眸眼重新在她脸上汇聚,凝着她半晌,微笑道:“你果真伶牙俐齿,我还真被你说服了。你平日在榻上,也是这样哄徵之的吗?”
居尘后脊一僵,翕动唇瓣良久,方才还坚定不已的一双美眸,开始浮出了一层接着一层的慌乱。
第63章 第63章所以,是现在还没爱上?……
“你有这样哄他吗?”
居尘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叩首,“臣……不敢。”
太后娘娘眼神微眯,只默声将她望着,那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一时之间,简直同宋觅如出一辙。
每逢这时,居尘便看不透他们的想法。
居尘低着头,双手伏在地上,一颗心在她默不作声的注视中,忽上又忽下,唇瓣翕动良久,没能发出一词。
她想认错,却又怕她误会她心虚,误会她图谋不轨,可她确实在图谋她儿子,也确实用美色勾了他。
沉默半晌,太后走上前,抬起她的下巴。
“我之前还一直纳闷,我这儿子素来眼高于顶,怎么突然就在外头养了人?得知是你以后,我倒是有点理解了。”她仍是勾着唇角,语气尚存温度,入耳,却叫人心中莫名结出一层霜,“确实好看,哀家见之犹怜,
也怪不得他人,念念不忘。”
破绽便在半月前,宋觅回京述职,明明朝着寿康宫的方向去,听闻凤阁起火,转头就把正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自然可以在第二日早晨,推脱连夜奔波,身心疲惫,当夜先回府休整了一晚。只是太后早已派人探听过他的行程,特意在那晚给他准备了他爱吃的宵夜,结果却得知他扭头去了仙鹤府,同李居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夜未出。
四周寂静,时间仿若停止了般,闭上眼,几乎能听见居尘狂乱的心跳。
小姑娘面容堪堪维持住了镇定,四目相对,触及她审视的目光,睫羽还是克制不住地颤抖了下。
太后娘娘凝着她眼底的紧张,倏尔松了手,“你不用害怕,美貌是柄利器,你会利用,说明你很聪明。哀家欣赏聪明人,尤其是年纪还这么小,就这么聪明的姑娘,一点儿也不像我以前的样子。”
居尘眼中划过一丝困惑,太后娘娘和颜道:“哀家十五岁入宫,凭得也是一副样貌,可入宫之后,一直不受宠。我没有你这般聪明,懂得用美貌先抓住男人的欲望,我总希望,我是特别的那个,不为任何人作替。所以,太上皇驾崩那日,我吓哭了,我原以为我这条命,都要交代在皇陵里面,而就是那个时候,我怀了宋觅。或许,不该说是我怀了他,是他选择我做他的母亲,救了我一命。”
话音落及此处,太后的面容闪过一丝柔和,那一抹温柔,是居尘前所未见过的。这位未来的女皇,她总是高高在上,和颜悦色,一副假面,宛若真皮,叫人永远猜不透她的想法。
可方才那一瞬,她的动容,是真心实意的。
“哀家生他的那天,刚好在蓬山上面的道观静养祈福,所以他出生的时候,皇宫,包括先皇,无人知晓那日,天降祥云。当时,他一出生,山顶霞红万里,光芒万丈,那束光芒自穹顶打下,唯在山腰一株兰花绽放的上空,裂开一条缝。老观主见此异象,给他卜了一卦,说他有帝王之相,命中却有一劫,那劫数,是一名女子。一旦爱上,他的气运就会断掉,他会为了她舍弃皇位,然后,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居尘双目睁大,思绪沉浸在她所说的卦象之中,回忆前世,心中不由一沉。
“我此前一直挺害怕这个预言,后来见他那副不近女色的模样,又觉得荒谬,你瞧瞧他那副德行,这世上,当真有人能抓得住他的心?”太后倏然笑了一声,回眸,看向地上的姑娘,“所以,你就是那名女子吗?”
居尘心头一抽,双手伏在地上,缓缓攥紧。太后走近她,弯腰同她对视,沉声发问:“他有说过喜欢你吗?”
居尘垂目,如实作答:“……暂时,未曾。”
太后娘娘颔首,唔了声,“他确实和我说过,不会娶你,只是玩玩而已,所以,是现在还没爱上?”
按前世的进程,应该是还没有的。
毕竟,居尘这会本该还在江阳,刚同从吐蕃回来的他,吵完第一次架。
他肯定不可能会在他们起第一回争执的时候喜欢上她,没有人会这么给自己找罪受,这会儿的他们,原本连接触的机会都还没有。
“既如此,趁他还没爱上你,你们,把关系断了吧。”
居尘猝然抬首,咬紧下唇,一张惶恐失措的面容,流露出一丝极大的不情愿。
“你不肯。”太后娘娘盯着她的脸色,下完定论,长叹一声,“居尘,这是你今天第二次忤逆我了。”
太后重新站直了身体,坐回到前方的高椅上,蹙眉道:“我必须罚你一次。”
她逆了她的意,自然当罚。居尘以头点地,未作任何辩解。
“你既是这副样貌得了垂怜,伤了皮肉,少不得有人心疼。”太后娘娘思忖道,“旭阳肯定是会跑来我这儿闹的。我也很想知道,他会不会来。”
“就赐你一盏缚神酒,好吗?”太后的语气,就仿佛真的在同她商量。
居尘打了个冷颤,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句:“臣领罚。”
太后娘娘唤大宫女将酒端了过来,给她喝下,又命人给她安置软榻,让她靠在了侧殿屏风后的美人榻上,好在药性发作时,能有一处软枕可依。
居尘在政见上几乎可以同太后娘娘的思想同步,可对于她待人的态度,居尘一直都有些琢磨不透。
就像对旭阳,居尘永远不懂太后娘娘的宠爱是真还是假。
对宋觅,她一直也是忽冷忽热。
连居尘自己,都说不出太后娘娘心里是怎么看她的。怜惜有之,严厉有之,利用有之,托举亦有之。
没有娘娘,就不会有后来的她。
而太后娘娘此刻的温柔,叫她忍不住鼓起勇气,靠在榻前,询问她对于自己的真实看法。
“娘娘认为我是在以色侍人吗?”
她毕竟是他的母亲,居尘不可能不在乎她怎么想的。
太后看她一眼,矮身,坐到了榻前,她有着和宋觅一样冷玉般的肤色,安静看人的时候,总能令人宛若一脚踩进沼泽,深深陷进了她的瞳仁里。
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沉默片刻,她缓声道:“我仍记得当年你在集芳学院读书时,写过的那些文章。你的公平与公正论,我一直都很喜欢。你说男女有别,与生俱来,女子没有男子强壮健硕,男子不像女子具有孕育的本事,天生是不公的。而你憧憬的,便是在这份不公之上,一个竭力做到公正的世道。”
“居尘,你胸中怀有丘壑,日必显贵,而如今这个对于女子不公的世道,缺少的,便是你这样的女官。我一直对你有所期许,也很期待你文中那个繁花似锦的世道。我最近其实一直都想找个机会,让你外放。”
“娘娘要把我赶出京吗?”
太后摇了摇头,“你不到下面去,你是体会不到百姓生活的艰苦的,尤其是那些尚处在水深火热的女子,你看不到她们的无助,你从何处去找到公正的点呢?”
居尘不由愣怔,一时有些回过味来,她原以为上辈子离京下放,是因为她犯了错,她不够有本事,可她回来之后,成为了娘娘第一个提拔的人。
她的下放,原是她有心安排。
居尘一生有过很多后悔的事情,唯一不曾动摇过的,就是一直跟随她的念头。
娘娘与她,有知遇之恩,再造之情。
“你可知你心中的抱负若想实现,你接下来的路会步步艰难。”
太后警醒着她,眼中流出一丝疲惫,凤凰跃出牢笼,面对广阔天空,仍发现天下之大,有一些根深蒂固的思想,终是无法逾越。她深知一个女人走向权力顶端的不易。这个世道看似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化了女子的地位。可她的存在,毕竟只是个例。
“你文章中憧憬的公正,要让那样的盛世来临,首要前提,必须要有一个明君。我在之日,自会护你,可我也要谋划我不在以后,我该把这个行至半途的愿景,交到谁手上。”
“宋觅,他会是个很好的皇帝。你同他共过事,当也清楚,若在他底下,你绝对能施展出你所有的才华。”
“可若让他耽于情爱……我这个儿子,说不了解,我确实没有陪伴他长大,可说了解,我
也能确保,一旦他心里有了放不下的人,他是绝对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太后苍凉笑了一声,“他不像我,他并不爱权力。他深知权势对人的侵蚀,所以他不敢保证自己坐上那个位置会不会变,所以他会选择不要那个位置,来保证自己的忠诚。这是他对于对方最愚蠢,却又最浪漫的诺言。”
“但他的身份与能力,若是最后不坐那个位置,他一定受人忌惮。”太后娘娘一语成谶。
居尘睁着美眸,鼻尖一酸,蓦然记起上辈子,她原以为自己扶持今上的长子上位,同宋觅斗了这么多年,最后把他赶出朝局,终是她赢了,其实女帝离世前,早已拟过遗诏。
女帝早定了继承大宝的人,只是那个人,他藏下了遗诏,他从一开始,就让了她一局。
大梁朝局稳固之后,宋觅最后同居尘认输,成全她的抱负,卸下摄政王之位,将大权交到她手上。
他离开京城,云游四方,他本可能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可当听闻居尘入狱之后,他还是毅然决然选择了回来。
当年的幼帝不再年幼,知晓当年女皇留有一份遗诏,寝食难安,用居尘的命,将宋觅钓了出来,然后,以命换命,置他于死地。
这一世,女皇依然决定要将大宝,交托到宋觅手上,“我不否认我有作为母亲的补偿之心,我想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给他。他是我儿子,至高无上的权力,是他应得的。”
“只要他心里没有人,答应同曹家联姻,娶一位名义上的妻子,待我登上帝位,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立他为储君,曹宋两家都不会有人反对。而他做了皇帝,就不会有人敢拿他怎么样。”
太后娘娘已经坦诚至此,最后垂眸,看向居尘,“所以,你离开宋徵之,我放过袁峥,冉冉想和林宗白在一起,我也绝不阻拦,如何,可以吗?”
“你好好想一下我说的话,我知道你是个有抱负的孩子,这世上有很多事情值得你去做,莫要作茧自缚,若你选择不同他在一起,哀家确定,你的理想,他的人生,都能走向更好的结局。”
居尘的太阳穴嗡地一声,心绪絮乱,呆了良久,双耳轰鸣作响,几乎难以呼吸。
渐渐的,她闭上眸眼,昏睡过去。
缚神酒是一种致幻的毒酒,不会给身体造成任何损伤,却会让人做噩梦,梦见自己迄今遭遇的最恐惧的事情,反复受到心灵的折磨。
居尘体内的毒性发作,入睡之前,原以为会梦见国史辱没她的伤心往事,或者梦见被蛇咬,她最怕的就是蛇。
她确实梦见了新修的国史。
年少时期,居尘在娴宁郡主底下教养,偶有其他大儒来讲课,听他们称颂历代殿前碎首进谏的贤臣名士,只觉得难以理解,不明白有什么信仰,能比自己的小命重要。
直到娴宁释义说出一句,被人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居尘凝着史书上那一个个跃然纸上的名字,虽没想过要为了留名,去学他们把自己磕得头破血流,但在青史上划上一笔,不知不觉,成为了她的志向。
在集芳学院被灌输的圣贤教育,令李居尘一生的信念与理想,变成在史书上流芳百世。
后来的她,的确成为了推动大梁朝发展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必将长长久久载入史册,永远被人记着,永远都不会真正的死亡。
可史书的记载,却不如她所料。
她被托孤,临危受命,拒绝越级升职,只愿暂代首相之职,本是谦逊之举,被说沽名钓誉。
她稳固边防,推动北伐,将突厥彻底赶出中原,说她嗜杀嗜战,不顾百姓身处于水生火热之中。
她为了稳固朝纲,竭力辅佐幼帝上位,说她圆滑算计,一生都在以权谋私,钻营站队。
新的史书一出,偶有异声,刚起不过一点涟漪,迅速就被新帝压了下去。
久而久之,她在口口相传中,成为了大梁朝令人作呕的奸佞,狐媚成性,祸国殃民。
居尘双手颤抖,紧盯着那一笔笔摧心剖腹的诬蔑,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凄然嗤笑一声。
她还真是了解自己的恐惧,指不准接下来,就要梦见蛇了。
接下来,她掉到了一片白茫茫的大雾之中,前方,果真出现了黑影。
她心中一骇,低下头,发现自己坐在一堆草垛上,阵阵寒意从天窗袭入,外头,仿佛正在下着大雪,吱呀一声,一道熟悉的开门声响,眼前的黑影逐渐上下拉长,变成了一个颀长的身影。
第64章 第64章李大人,好不好
宋觅推开牢门的那瞬间,梦境四周的景象开始具化。
居尘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一天,双手不由开始颤抖。
圣旨方才宣读完毕,她正询问宦臣怎么不见旨上的鸩酒,他拎着一壶陈酿,推门而入。
数年不见,他仍是那般清贵华然,风姿卓越,岁月总是心狠,却不舍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那双对于男子而言过于美丽深邃的眸眼,掠向居尘的那瞬,她垂下螓首,忍不住抬手,抚了抚鬓边那一撮花白的银发。
她以为他是来送她的,其实,能让他最后送她一程,居尘觉得挺好。
他们坐到牢房一隅的小方桌前,真有意思,他们难得彼此心平气和坐下来对酌,环境却如此简陋,宋觅携来的青山玉壶,与这张布满尘垢的老朽木桌,格格不入。
两盏下腹,举起第三杯,聊起鹊桥,居尘听见他口中蹦出一句“若有来生”,不由露出笑来,“来生,蓬山王也信来生?”
宋觅亦轻笑一声,他笑起来,一如既往的好看,“来生,我不想和你做敌人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居尘短促的沉默,叹息道:“我也不想了。”
四目相对,居尘难得在他面前,缓下一直紧绷的冷面,流露出一丝真情实感,“说来您可能不信,我其实也想过,如果一开始,我们没有争锋相对,换过另一种相遇,我们或许会适合做朋友。能一起下棋,一起喝酒,一起在鹊桥来临的时候,前往洛河,为彼此的心愿,赠予祝福的河灯。”
宋觅的眼底划过一丝柔光,一饮而尽,将酒杯嗒地轻放回桌面上,和颜道:“行。那便说好了,来生,下次鹊桥来临,谁不出现,谁就是小狗。”
居尘笑了笑,状似默认,实则她从不信鬼神,更不信来生。
她也不想在他最后的印象里,留下她毒发身亡的凄凉惨状,三盏下腹,居尘开始下逐客令。
宋觅也没反对,默然将酒杯收拾,拿回她眼前的酒杯,放回描漆盘时,他猝然一笑。
在居尘疑惑不解的目光下,宋觅同她说,自己来这之前,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竟同你成婚了。”
居尘心头莫名一抽,凝着他唇角那一抹戏谑的弧度,冷笑道:“吓醒了吧。”
“那倒没有。“宋觅挑眉,摇头道,“我们过着很普通的夫妻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还给我生了两个很可爱的孩子。可惜,没梦清楚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光顾着看着他们笑了。”
“你是觉得这个梦可笑吧。”
宋觅沉吟良久,失笑道:“是做梦。”
话音甫落,他神情微敛,站起身,珍重同她说了句:“走了。”
居尘颔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静待死亡,直到身后蓦然传来一声咳嗽,她猝不及防回首,只见地牢昏暗,他扶在门边,神情模糊,浑身却像是被抽走了心骨。
一个趔趄,豆大的光影中,他的身躯如枯叶般飘零跌落……
“没想到要死了,反而讨到了你一个拥抱。”
居尘伏在地上,两只手抱着他沉下去的身体,怔怔望着他良久,耳边仍回荡着他靠在她怀里的凄然笑声。
新帝顾念旧情,让居尘走得体面,下旨之前,曾派尚服局的人为她卸下囚服,重整妆容,此刻,她端庄素白的衣裙染上了一片猩红,连带着宝蓝外衫,也浸成了一片发黑的紫色。
那都是他咳出的血,可他这会闭着眼,倚在她怀里,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他的肤质本就是天生冷白,即便早已苍白无色,亦不会露出半分端倪出来,就像他这个人的心思一样。
这一刻仿佛亘古一般长久,居尘
抱着他坐在地牢里,脑中空白一片,恍惚间回过神,才发现新帝早已来到门前,默然将他俩望了许久,叹息一声,“原来皇叔是这般痴情的人。”
新帝将换命的真相如实相告,皱眉将新著的国史递到她面前,婉转告知她,她虽保住了一条性命,但为了稳固皇权,重回男权当道的时代,她败坏的名声,他没有办法给她洗刷。
话音落到此处,新帝转身,从宦官手中拿来了一份草拟的碑文,“这是皇叔让朕给你的。”
居尘呆呆接过,蓦然回忆起两人曾一同外出办过一件险案,当时他俩不慎暴露踪迹,宋觅命她先走,她逃到一半,心中不安,折返回去,不惜女扮男装,以身犯险,将他救出了虎狼窝。
后来,他俩回程的路上,宋觅曾玩笑说以后一定给她歌功颂德,居尘闻言反讥一声,“也不见得谁会先给谁写碑文。”
宋觅当时笑道:“李大人放心,本王若比你先死,一定提前给你写好。”
如今,她真的收到了他给她写的墓志铭。
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居尘垂眸看着那一副潦草不失清隽的字迹,那么多年共事,她已经能够一目十行将他写的东西看懂,此时此刻,却还是觉得他的字为何总是如此难看。
看得她双眸宛若被灼,眼前炽热模糊。
她双手捧着那份碑文,低头注视着,四周的画面仿若一旋,她怀中的人儿消失,她从趴在地上,变成站在一间书房内,她向左看去,看见一道背影,坐在了窗边的案几前,正执着笔,略作沉思,挥墨而就。
写下了这个世间,最后温柔相予她的,称颂之声。
“李氏居尘,风度凝婉,冰心皎洁,内润珪璋,外资雅典。
自幼习文,破格入仕,深谋远略,光耀门楣。
才飘飘以陵云,德温温而如玉。
探赜机辩,邓曼讶其聪颖。
文章卓荦,班女惭其辞赋。
……
天不仁,地不义,花凋月堕,玉折兰萎。
如此红粉,永作黄尘。
烟霄无路,难追碧落之踪;桃李秾华,永谢青春之色。”【注】
他洋洋洒洒写完,站起身,对着窗外天光晾了晾墨迹,回眸看见居尘,勾起唇角,让身给她评价,“李大人,好不好?”
她红着眼眶,上前去抱住他,“好,好。”
可我哪有你写的这么好?
值得你以命相护呢?——
宋觅迈入寿康宫,未经太后允许,擅自闯入了侧殿。
角落一隅的金兽仍飘着青烟袅袅,他的步伐急促,穿过幔帘,带起了一道短风。
宋觅转进屏风内,入目而来的,便是蜷缩在美人榻上的居尘,她眉宇紧促,额间薄汗涔涔,俨然已被噩梦缠身,一张芙蓉小脸煞白无比。
那样子看着可怜极了,宋觅长吸了口气,走过去,俯身去捞她的身子。
他到达大殿门口,被裴都知伸手拦下的那会,已经得知了她被带走的原因,是因她没有奉娘娘的命令,将旭阳送到袁峥怀中。
今日这番光景,他隐约有些印象,旭阳长公主出嫁之后,一直同夫家不睦,小夫妻两人的感情也没什么进展,拖拖拉拉到了今日,才借着酒兴圆了房,两人岌岌可危的婚姻,也因此得到缓和。
他以前并没有留意他们的动向,也不知今日细况,但方才从裴都知的话头,这一场圆房,看来是娘娘的手笔。
而居尘前世无意间推波助澜,促使了他俩夫妻和好。
所以,这一世,她不想他们和好了?
宋觅垂眸凝着她,眸色渐沉,他缓缓伸手,将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一点一点别回耳后。
“麻烦都知把解药拿来。”他对着追进门的裴都知道。
裴都知脚步顿住,心里轻嘶一声,一个头变做两个大,他哪儿敢不经过娘娘同意,私自给出缚神酒的解药,可眼前这个主,也不是他这把老骨头能轻易惹得起的。
好在他的主子未叫他过度为难,伴随着一阵熟悉的女子脚步声,侧殿的门大开,太后娘娘走过层层幔帘,来到他们面前,目光朝着榻前的男子凛去,“宋徵之,你好本事,都敢硬闯寿康宫了。”
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对母子分开,两人对着谁都能和颜悦色,偏偏一对上,总是同火药遇到火星子般,一点就爆。
“要让御史台知晓你今日竟为了一个女人,目无君臣,以下犯上,你所有的名誉,都将毁于一旦!”
宋觅不知居尘梦见了什么,宛若娇躯灌了冷风,一直有些瑟瑟发抖,他帮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拿来旁边的绒毯给她盖上,不疾不徐道:“名誉于我而言,本就不值一提。”
“我的名誉,不是早在生母嫁给大哥那一刻,就已经不清不白了吗?”
他可还真是,气死人不偿命。
太后娘娘被他这话一噎,气急,“好,我便当你是敢作敢当,有情有义,也不枉她跟你一场。”
宋觅眉头的青筋一跳,到底还是维持住了面不改色。
太后转眸一瞬,裴都知心神领会,前往内室,将解药拿了出来,太后接过,掷到他面前道:“我可以让你带她走,但你必须同我保证,你以后不再同她,有那种往来。”
宋觅连忙将那枚鼻烟壶打开,朝着居尘的鼻尖放了放,她的眉宇,果然肉眼可见的松懈下来,宋觅一颗心落回原处,继续淡着嗓音道:“娘娘是不是管的有些太宽了?本王年已二十近五,又不是小孩子,有那种事,是哪里不正常?你之前不是还一直盼着我成婚吗?”
“你当然可以有,但不能是她。”
单凭他今天出现在这儿,太后基本能断定,他这绝不是什么露水情分,他分明已经上心了。她所期盼他的成婚,一直都是出于政治联姻的考量,可从来没指望他会把人放心上。她原以为,他不可能对任何人动心的。
宋觅淡淡道:“为何不能。你若嫌弃她身份不够高崇,大不了,我不要这个王位就是。”
他这一句话,无疑是正正撞到了太后的枪口上,她最怕的,就是他这一副什么都可以不要的样子。
太后娘娘当即冷笑一声,“行,你倒是想得好,可她未必需要你这么义无反顾。你尽管带她走,我也想知道,你在她心里,到底值几斤几两,她会选你,还是选袁峥。”
第65章 第65章宋徵之,你有没有什么后……
宋觅将居尘从寿康宫抱出来,旭阳已经被明鸾一壶醒酒汤猛地灌醒,忙不迭从皇城驰道另一侧,赶了过来。
她一睁眼,就被明鸾天塌的面色吓得彻底慌了神,此时再撞见这么一幕,旭阳忽然有点分不清,她到底是醒了,还是仍在醉梦之中。
小叔正搂着阿尘朝她走来,旭阳伸手捏了自己一把,真实的痛感,令她的脑海中犹如一道白光劈闪而过,炸得她天灵盖一片清明。
旭阳脚尖猛地一跺,恨不得再捶自己一拳,懊恼自己居然这么迟钝,竟一点儿没察觉出他俩的关系。
她怎么也不想想,她家阿尘那眼光,一般凡夫俗子,她哪里看得上,可不就得摘天上的月亮吗。
放眼整个皇城,她看得上,甚至不惜献身,又不敢同她说的,除了她那高不可攀的小叔,还能是谁。
换做别人,阿尘会怕她没法帮她搞定吗,捆都能帮她捆来,也就他,旭阳还真没办法。
而一旦发现
他俩的关系,以前的一些场景,就变得微妙起来。他俩还一起给永安送嫁,同行一路,旭阳忽然觉得这趟旅程,简直不能细想。
“把你的马车叫来,她向来不喜欢坐我的马车。”宋觅道。
当下确实还名不正言不顺,宫宴人又多,不好叫别人以为阿尘攀附权贵,旭阳连声称好,同明鸾从他手上将居尘接过,把她带回了公主府。
宋觅的马车在后面默默跟着,随着她一同回府,旭阳这会识相极了,将居尘放到床上,便将所有人遣了出去,包括她自己。
宋觅坐在榻前照顾她,缚神酒的药效能维持三日,当下居尘虽闻了解药,一时半会,也不得苏醒。
她浑身发了虚汗,浸湿衣裳,宋觅打了盆热水,帮她解开衣裳,从玉足开始,一点一点给她擦拭。她身子的每一寸,都是他熟悉的样子,欺霜赛雪,一股淡淡的体香,沁人肺腑。
宋觅帮她收拾着,细致擦拭了每一处,眼眸越来越深,整理妥当后,不由伸手去触摸她柔软的头发,她不知进入了哪一场梦境,蹙了蹙眉,翻身,留给他一个背影。
那一抹发梢从他的手心猝然离去,宋觅神色一动,许是连夜赶路的疲惫感,后知后觉上了来,他坐在她旁边,淡然自持的面容松下,愈渐暗沉,耷拉眉眼,流露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无措与挫败。
耳边回荡起太后娘娘的话。
“你在她心里,到底值几斤几两,她会选你,还是选袁峥?”
饶是他一直在心里劝说自己不要多想,她今日的所作所为,搭着太后娘娘的话,还是宛若一道利刃,在他心中划出了一道口子。
令他控制不住去想,她不惜违背娘娘的意愿,也不希望旭阳与袁峥和好,是不是因为,她还是放不下袁峥?
都是难得重生,谁又不想完成自己未了的心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遗憾,他的遗憾是居尘,居尘也有她自己的遗憾。
窗外天色渐深,透过支摘窗,月色洒在床幔前,将榻上的人儿,覆上了一道朦朦胧胧的银色光影。
宋觅望着她模糊不清的背影,思绪不由被回忆填满。
袁驸马在旭阳宫变失败之后,要求居尘帮他递折子戴罪立功,最后却死在了战场上。
突厥首帅被俘,遣送回京的第一天,居尘袖中藏刀,来到鸿胪寺囚禁俘虏的院落前,要报血海深仇。
宋觅当时正好在鸿胪寺商议两国谈判的细节,为了大局,一招将她手上的利刃打下,派亲兵压住了她。
“李大人,不要对不起你身上的官服。”
那杀袁峥的首帅,正是突厥可汗的大儿子,大梁需要留下他的性命,以作谈判之资,这样浅显的道理,宋觅认为李居尘不会不明白。
然居尘当时直接摘下头顶的乌纱帽,掷在他面前,她情绪失控,泪流满面,指着他怒斥道:“王爷的心中只有大局,只有大义,岂能共鸣我等凡夫俗子,失去至亲的痛苦!”
“宋觅,若有朝一日,你的至亲至爱逢遭大难,我李居尘不信,你还能像现在这般冷静自持!”
他那会一心想的都是江山社稷,的确没能顾及到她的心情,那日之后,他同她的关系,彻底陷入了不可挽回的僵局。
等宋觅回过神,那个斥骂他不懂失去至亲至爱痛苦的姑娘,成为了他的至爱,宋觅才惊觉,他当年对于她的奉劝,于她而言,何其残忍。
后来,朝局稳固,宋觅卸下摄政之职,离京而去,世人皆知他解甲归田,云游天下,却不知他在外云游至逝世之间,曾回过一次京。
当时他在青海湖畔,收到林宗白病危的书信,折返归来。
彼时正逢旭阳大长公主忌日,林宗白艰难从榻上起身,仅希望在自己病逝之前,最后再去看他的小师妹一眼。
宋觅扶着他,陪同他前往皇陵。
这一日,居尘仍然选择了旭阳最喜欢的夕阳时分,前往拜祭。
自宋觅离京,居尘掌管朝局大权,时常在公文案牍前忙得抽不开身,可每年旭阳忌日,她总是如期而至。
落日余晖,一缕金光自屋檐斜下。
居尘受皇陵守墓的宦官引路,走在前往祠堂的长廊上,前方转角处,树下,悄然站了一道颀长的人影。
夕阳光泽透过树间罅隙扫下,给他身上镀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光晕,令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存于世间的剪影。
居尘脚步一时间凝滞下来。
宋觅站在树下,垂眸正看着池中摆尾的锦鲤,听到动静,他偏过头,视线与她在半空中交汇。
两人的距离随着宦臣引路,逐渐拉近。
居尘上前,朝着他恭敬行礼。
宋觅看她一眼,开口一副好听的嗓音,宛若被清风拂来的悦耳旋律,历经岁月,飘渺于庭院之间,“来给旭阳上香?”
“是。”
宋觅抬头看了眼天色,“今日散值这么早?”
“……提前走了。”
严冬方过,空气中尚有寒意,林宗白却不知哪儿弄来了一捧盛放的红牡丹,馥郁芬芳,他从侍仆手上接过,小心翼翼抱在怀中,回头发现居尘,温言邀请她一同前往祠堂祭拜。
旭阳向来喜好明艳的颜色,白菊也配不上她,那一捧红牡丹,富贵又高傲,正如她的性子一般。林宗白觉得她肯定会喜欢,俯身将它放在她的墓碑前。
居尘盯着眼前的坟冢,一言不发,眸色黯然无光。
难得她有空,祭拜完毕,林宗白邀请居尘同他回府,一同坐在了后苑水榭中叙旧。
侍儿端着托盘前来,将酒壶放下,抬起手,恭恭敬敬斟好了三杯温酒,随而退下。
居尘拿起来,轻抿一口,抬眸见宋觅挡下了林宗白拿起酒杯的手,凝着林宗白愈发苍白的面色,忍不住询问他的近况。
林宗白淡然一笑,掩下咳嗽,只道偶感风寒,并未告知她,自己已病入膏肓。
宋觅没收他的酒杯,看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的谎言,他不希望她忧伤难过的心思,宋觅一瞬间心领神会。
居尘现在身上的担子太重,林宗白若还让她伤神,只怕到了黄泉路上,不好同旭阳交代。
他几乎没有骗过她,居尘未有起疑,点了点头,不经意又同宋觅四目相对,不由问道:“王爷这些年过的可好?”
将林宗白杯中的酒水换成茶水,宋觅唇角挂出一如既往的清淡笑容,语调总是叫人听不出任何情绪:“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无所事事的钓鱼翁。”
居尘心头一紧,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得知她少年的大放厥词,抬眸觑他一眼,宋觅和颜反问:“李大人好吗?”
“多谢王爷关心,臣一切都好。”居尘干咳了声。
三人续而闲聊。今日难得故人重聚,林宗白原还想着开怀畅饮,结果宋觅不准他喝酒,他便也没给他机会品尝他精心酿造了十年的这壶佳酿,把宋觅杯中的酒,也换成了茶,同他一起清汤寡水。
居尘情绪低落,在他俩互别苗头的间隙,对着酒杯猛灌。
身为年长者,林宗白一直视居尘如亲妹,旭阳在世时,最担忧居尘的归宿,林宗白也忍不住替她操心,按下居尘提起酒壶的手,“都这么多年了,尘妹妹就没想过找一个贴心的人,好好照顾你?”
话音甫落,林宗白扭头朝宋觅苛责道:“徵之,你怎么还不成婚?”
居尘的视线随之而来,宋觅心角似被人捏了一下,蓦然发现今日这一场叙旧,是场鸿门宴。
他不由瞪了林宗白一眼,居尘朝林宗白回道:“白哥哥你不该先操心一下自己吗,你这年龄放媒婆眼中,已经是不好出手的老男人了。”
林宗白轻笑一声,“你这话把在场的两个男人都骂了,他可和我一样大。”
居尘淡定道:“他条件比你好一点,他不显老。”
林宗白摇头失笑道:“那你呢,你总不能因为你也不显老,就这么拖着吧。”
居尘:“我忙,没空。”
“你忙,找个闲的不就好了,像那种整天到晚无所事事只爱待在湖边钓鱼的,就还挺不错。早朝前起床给你更衣,陪你吃早膳,你去上朝,他去钓鱼,等你回来,刚好给你炖鱼汤。”
居尘蛾眉微蹙,“你这话说的,我差点儿要误会了。”
宋觅的神色冷漠下来,睨向林宗白,沉着嗓子道:“林子由,你是不是最近在酒楼看戏看多了,什么玩笑都敢开?”
林宗白颇有几分无畏,温言笑道:“最近确实比较喜欢一些出乎意料的桥段,比如,昔日宿敌,变成了举案齐眉的夫妻。”
居尘不敢苟同道:“别的不说,你觉得他是会炖汤的人吗?”
“他要是会,你给机会吗?”
居尘有些噎声,忍不住将目光瞬向宋觅,有些担心林宗白的玩笑开得太过,真把他得罪了。
宋觅似是发现方才那一句威慑对林宗白毫不管用,目光已经游向另一边,索性不参与他们的话题,颇有些置身事外的模样。
居尘只好靠自己来让林宗白结束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那也
不行,我从来没有打算和任何人成婚。”
林宗白:“为何?”
居尘唇角浮出一个凄凉的笑容,“因为我不配。”
“你身居高位,却总是孤身一人,坊间已经开始传闻你不嫁的原因,是因为你的青梅竹马,袁峥。当年你大闹鸿胪寺的场面,已经有人拿去当作话本,编撰出你和旭阳袁峥仨人扑朔迷离的爱恨情仇了。”
居尘默然许久,叹息:“这个传闻,也没有错。”
林宗白:“你真的是因为袁峥才不嫁的?”
居尘垂眸,点了点头。
氛围开始静默下来,林宗白沉吟良久,一时之间,没敢去看另一个人的脸色,只能举起杯盏,轻轻同居尘的酒杯相碰。
夜色渐深,酒过三巡,风吹过亭台楼榭,林宗白拿出随身的玉笛,即兴演奏一首。
笛声悠扬,是旭阳生平最爱听的曲子,短笛上方,还留存着旭阳幼时胡闹刻下的一只小龟。
多多少少有些借酒浇愁,居尘今晚喝了很多。
散场时,林宗白同他们一并走到了门口。
宋觅今夜回自己的私宅辞忧别院,兰园与别院方向相同,林宗白察觉居尘身形浮出了几分醉意,要求宋觅顺道送居尘回家。
居尘没有拒绝,一路上,端坐马车另一边,一直看着帘外不断从眼边后退的楼宇不出声。
直到马车在转角处一个左转,幅度大了些,居尘一时没坐稳,整个人失去平衡,不慎倾倒在他身上。
夜色流觞,他的眼睛在昏暗马车内,好像天边的寒星。
居尘开口致歉,身姿却因醉酒有些头重脚轻,伏在他身上,一个用力,没能起来。
他冷声道无碍,却也不帮她,任由她扑在他怀中,呈现的姿势,宛若女子在投怀送抱一般。
居尘晃了晃犯晕的脑袋,再度尝试起身,双手刚抵上他胸膛,他蓦然出声,连带着胸膛微微震颤,“你真的决定一辈子不嫁人?”
“我不嫁人,我已经做不来后廷妇人了。”居尘再度起身失败,倚在他身上,迷迷糊糊,肯定道。
宋觅陷入了沉默。
居尘已经纷乱的脑海中,因他重新提起嫁人,回忆起今日同林宗白的那些交谈,想到袁峥,她靠在他面前,双手在他胸前,缓缓攥紧,“当年,是我买凶,在半路截杀了鲁图。”
鲁图,便是当年埋伏袁峥的突厥首帅,突厥大可汗的儿子。当年,就是因为他最终死在了大梁境内,突厥与大梁停战交好的协议作废,突厥在幼帝登基那年,再次朝大梁发起了攻击。
“大理寺当初已经查到我头上,最后却归咎成了悍匪作歹,让这件事成了一场意外。是你压下来的,对吗?”
那时的居尘,年轻气盛,一心只想着报仇,也早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就等着大理寺的人来抓她。却不知哪里来的运气,向来断案如神的大理寺,这一次竟没查出幕后之人。
她侥幸逃脱,直至今日,坐上内阁首辅的位置,打开了大理寺的最高机密卷宗,才发现这一份案卷,是他明知疑点重重的情况下,强行在最后签了字。
是他体谅了她的仇恨与痛苦,将她遗漏的线索抹灭,盖棺定论。
徐徐夜风穿过了马车的幔帘,宋觅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为一个已经逝世多年的人,终身不嫁,值得吗?”
居尘眼眶微红,不知是酒意使然,还是想起了什么,哑声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帮袁峥递了那道自荐出征的折子。”
话音甫落,居尘伏在他身前,隐约间,仿佛感觉到他的呼吸滞了一瞬,醉酒入肠,她想同他致谢,感恩他当年的包庇,又觉得这一声感谢来得太晚,她已经同他作对了这么多年,他肯定早已恼极了她。
居尘喉咙哽了半晌,最后鬼使神差问道:“宋徵之,你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
宋觅垂眸看向她,沉默良久。
他的眼神总是深邃的,迷人的,令人琢磨不透。居尘望过去,感觉就像一脚踩进了泥潭之中,她连忙侧过眸,终于在这一刻争气了回,撑腰从他怀里起了身,坐回到了对面。
宋觅一颗心就像被人紧紧攥着,夜色中,凝着她的眉眼口鼻看了许久,悄然将广袖之间,那一封书写多年的信笺,重新藏回了深处。
“我没有什么后悔的。”
第66章 第66章只是为了报恩吗?
院外,夜色沉沉,月光倒映在湖泊上,一阵风过,泛起一道道波光粼粼的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