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再度浸湿了居尘的脖颈,宋觅起身出门,想着去找旭阳,再要一身合适的衣裳,给她替换。
这厢,旭阳已经将明鸾拉到桌前,先掐了她脸一把,“你可真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来同我知会一声。”
居尘没将她扶去沁芙苑的前因后果,明鸾在旭阳苏醒那会,便已尽数告知,自然知晓她此刻指的,是她家主子在外面的这场私情,“大姑娘她不让说。”
“她不让说,你就由着她胡来?”旭阳将她脸上掐出一个鼓包,叹息一声,又松开了手,犹豫半晌,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他俩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您成婚那会儿,姑娘莫名其妙就跟了那位。”明鸾如实相告。
旭阳蛾眉微蹙,低声道:“她可有被迫?”
明鸾摇了摇头。
旭阳反复思忖,手蓦然抖了一下,“她什么时候看上小叔的,这丫头有了心上人,此前竟然一字没同我说过?”
这对于居尘最好的闺中密友,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打击,明鸾回想起居尘的话,连忙替她解释道:“大姑娘绝对没有不把您当自己人的意思,她是有苦衷的。奴婢记得最开始,他俩有那档子事的时候,姑娘同我说,她是为了报恩。”
旭阳眉头紧蹙道:“什么恩?”
她同居尘从小一起长大,成婚之前几乎形影不离,她从来不记得小叔有施过什么恩泽给她。
“这个,大姑娘没有告诉奴婢。”明鸾垂眸道。
诚然她俩都没有丝毫印象,这两人此前有过任何交集。但凭居尘的性子,也没有必要欺骗她们。
她若不是自愿,谁也强迫不来。
只是明鸾时常见她回来,总是落下一身吻痕,她站在妆台旁边,回回拿着粉扑,想尽办法帮她隐藏,免不了心疼她没名没份跟了对方,还要遮遮掩掩。
“虽不知是什么恩情,但肯定是一份无以为报的大恩,否则大姑娘不会这般不顾自身。她若想攀附权贵,这些年,那么多世家公子对她倾心相待,她怎会无动于衷?奴婢觉得,定然是对方先起了歹念,觊觎多时,想要姑娘以身相报,姑娘念及恩情,没有别的办法,不得已才……”
明鸾话还没说完,外头蓦然传来一声:“王爷!”
旭阳惊的眼睛浑圆起来,坐在桌前,定定看向了眼前的屋门。
喊出那一声的洪嬷嬷恭敬帮他推开了门,宋觅进门,同旭阳四目相对,温言道:“她又出汗了,麻烦再拿身换洗的衣服来。”
他的神色毫无任何波澜,看似只是刚刚出现在门口,旭阳悄无声息松了口气,盈盈笑着道好,扯了下明鸾的手,目示她赶紧进里屋去拿。
明鸾杵在原地,险些被那一句王爷吓得魂飞魄散,想想她方才那些不恭敬的用词,“歹念”,“觊觎”,“不得已”,任何一个词,都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眼下旭阳唤回她的神,明鸾当即福身行礼,逃之夭夭,以后都不想再出现宋觅面前了。
旭阳担心居尘,一忍再忍,没忍住同宋觅提出想过去看看。
宋觅没有反对,信步朝外回去,旭阳亲自将衣裳接过,默然跟在他身后。
他全程面色平静,其间旭阳同他闲搭了几句话,他也和颜作答,唇角噙出了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疏懒笑意。
但旭阳总觉得,他听见了。
进门之后,宋觅亲自端来一盆热水,再度帮居尘擦了擦额间的汗渍,伸手去拨她衣襟的纽扣,他的手蓦然一顿,短促的沉默,宋觅从榻前起身,恳请旭阳代劳,帮她擦一下身子——
当居尘苏醒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初春的阳光照进窗台,床幔镀上了一层金影。
她缓缓撑腰起身,屋中空无一人。
居尘抬首捏了捏额间,仍记得缚神酒的药效至少持续三日,可她昨夜后半段就已安稳入寝,一个梦境没再见着。
然前半段的那些噩梦,足以诛心。
明鸾站在院前帮忙打扫地面,见居尘推开了屋门,连忙丢下扫帚:“姑娘你醒了!”
居尘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公主府,蹙眉询问明鸾事情始末。她顺其自然以为是旭阳跑去寿康宫把她救了出来,心中忐忑不安,害怕旭阳为了她触怒太后,可当明鸾说出是蓬山王把她从寿康宫抱了出来,居尘的忐忑不安,变成了一大片迷茫的怆然。
“又欠了他一次。”居尘心中发涩,呢喃了声。
她不知该如何报答,也不希望他为了自己,再作出任何牺牲。
宋觅今早回朝述职,昨日在寿康宫那一幕,朝堂无人知晓,太后娘娘当作没发生一般,和颜在垂帘后方,赞许他差事办得好。
散朝之后,宋觅在内阁同诸位大臣议事,直到午膳时分,方得一寸喘息,元箬为他端来一杯热茶,他浮了浮茶沫,低头抿了一口,顾不得吃饭,起身准备前往公主府。
他想去探望居尘,走入皇城驰道,却远远看见他一心想见的人,此刻已经安然无恙站在了驰道内,穿着新制的女官官服,正盯着另一个男人的背影出神。
居尘回凤阁当值,于皇城转角处,遇到袁峥,他昨日喝得醉,躺在床上睡了一夜,今早刚醒,得到太后娘娘的传召。
两人打了个招呼,裴都知催得急,没说两句,袁峥便转身离去。
居尘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良久,回过首,猝不及防,坠入一道深邃迷人的视线。
宋觅问道:“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居尘摇头,开口同他致谢。
四下无人,宋觅颔首,沉吟片刻,低声问道:“你今晚有空吗?”
居尘隐在袖间的双手不由缓缓攥紧,垂目,看向了自己的裙边,“今日可能不行,我还有好几份差事没办完。”
“那明天?”
“明天,也有事。”
宋觅短促的沉默,再度张嘴,居尘直接打断道:“我最近可能都没空。”
宋觅嗤地笑了声:“你是不想同我做那事,还是单纯不想见我?”
可他也并非为了那档子事约她,他只是,有几句话想和她说。
“……是真的没空。”
居尘低着头,一直没有抬眼看他,一颗心仿佛被人死死攥住,她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咬着牙根,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偷偷红了眼睛。
不知沉默了多久,头顶传来一声低低沉沉的“嗯”,站在她面前的人,转身离去——
整整一下午,居尘坐在案牍前,三魂不见七魄。袁峥走进门时,她低头看着公文,砚台上的墨迹却早已经干涸了。
袁峥抬头望了眼时辰,刚好到了晚膳时分,便将她从桌前生拉硬拽出来,带去了太元楼。
居尘原本不想出来,袁峥说有事相商,她跟着他来到二楼包厢,被他强迫着点了几道菜肴,小二将茶水端来,提壶斟好,分别放在他们面前,禀身退下。
居尘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询问袁峥何事。袁峥看她一眼:“昨日之事,太后娘娘同我说了。”
居尘执杯的手一顿,袁峥续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太后娘娘原想促成一桩美事,但见我和旭阳眼下的状态,觉得你说的也没错,她好像被你劝服了,如果我俩真的过不下去,她同意我和旭阳和离。”
这本该是一件顺心的事,是她原先期盼的结果,可居尘面上未见丝毫喜意。
“可以告诉我,你同她说了什么吗?”袁峥蓦然笑了一下,“你连娘娘都能劝动,一定也能说服我吧。”
或许这就是气氛凝滞的原因,居尘心里比谁都清楚,袁峥对于旭阳的真心。即便当下他与旭阳并不美满,可要求他同她和离,于他而言,也是一件难以抉择的事情。
“袁峥,你同冉冉的开始,原就是一个错误。”
居尘长吸了一口气,狠下心道:“既是错误,就该及时改正,趁你俩都还没有泥足深陷之前。”
她开始一一列举他俩不合适的原因,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像是在劝说他,又像是在劝说自己。
居尘既有幸再来一世,认为自己理当将他们,包括宋觅,全都拉向一个更好的结局,而非兜兜转转,回到原地。
趁他俩还没在这场婚姻中倾注太多。
也趁宋觅,还没有爱上她。
袁峥何尝不知若非那场意外,他和旭阳,原就是两个没有可能的人。她从头到尾想嫁的,都不是他。她原有一份两情相悦的情谊,那个人比他了解她,也比他更贴她的心意。
此前他圣命难违,如今既有了机会成全他们,他也应当,识相退出才是。
只是要做到情绪丝毫没有起伏,袁峥还没有修炼到那份心境。
今晚这一顿饭,他几乎只对着酒壶猛灌,等到结账离开,袁峥迈出大门,险些被门槛绊倒,一个趔趄,差点栽了出去。
幸而居尘在旁边掺扶住他。
袁峥借着门沿站稳身子,抬头露出一个并无大碍的笑意,拍了拍居尘的手背,企图叫居尘放心,下一刻,身旁突然横来另一只修长的手,直接将他整个人从居尘手中拽离。
袁峥愣怔回眸,迎上一道冷冰冰的视线,正想行礼问安,宋觅面无表情,稳稳当当扶住他,目光却一眼没往他身上看,瞬向居尘,语气没听出丝毫温度。
“李大人今晚不是没空吗?”
居尘面容一僵,袁峥不知状况,以为是居尘公事没办完,被他抓到躲懒,开口维护道:“王爷,今晚是我非要喊她出……”
“本王没有问你。”
袁峥一噎,心里不由发沉,这人说话一点怒气都没有,可就这么简短的几个字,竟就叫人喘不过气来。
怪不得,连旭阳那般胆大妄为的金枝玉叶,都那么怵他。
居尘垂眸道:“臣只是出来吃个饭,待会就回凤阁……”她看了一眼头重脚轻的袁峥,停顿片刻,“我先送他回去,然后就回去办公。”
宋觅没在咄咄逼人,也没让她送醉酒的袁峥回家,他直接把人拎上了自己的马车,替她送他回去,全程的状态,就像是在防着她图谋不轨一般。
居尘回想起自己当初就是趁着他醉了酒,直接把他带进了床帐,蓦然遗憾自己从头到尾,好像都没有给过他什么好印象。
马车辘辘前行,袁峥开口道谢,宋觅坐在对面,神情冷漠,袁峥默然片刻,还是没忍住,顶着威压,在他面前斗胆为居尘开脱,再三说明她没有不务正业,主要是他与旭阳感情出了问题,他无人倾诉,才把她抓过来,硬要她听他吐苦水的。
宋觅难得赏了个脸给他,一句问话,听不出是闲谈还是关心,“你和旭阳感情出问题,她是什么态度?”
袁峥叹了口气:“阿尘她,支持我和旭阳和离。”
宋觅心口有一点犯疼,又觉得意料之中,沉吟良久,转眸望向了窗外的夜色,“你会和离吗?”
袁峥
双眸晦暗,“应该会吧。”
宋觅没再出声,眼中映着沉沉夜色,一时间有些恍惚,隐约间,只觉得眼前伸来一只无形的手,不费吹灰之力,将他藏在心底最重要的东西,掏离了去——
居尘回到凤阁,依然无心做事,直到夜深人静,她才把今日份的案牍,勉强看了一遍。
她长叹一声,想着演的也差不多了,这会回家,宋觅应该也不会闲着来抓她,正从桌前起身,当值内侍端来一摞折子,声称是底下临时递来,要送去内阁的。
居尘反复咬唇良久,迫不得已接过,只好硬着头皮,捧着折子,朝内阁走去。
她原还祈祷着此刻内阁里剩下的,最好不是他,不要是他,刚到门口,忽然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杯盏摔落在地的声音。
“滚!”
一道熟悉好听的男子嗓音传来,居尘心中一沉,不由疾步迈进了门,只见里边,蓬山王的那间小屋,烛火透亮,一道纤细的身影,拭着眼角的泪水,从里面跑了出来。
抬头看见居尘,她眼睛瞪得红红,咬着牙,对她问道:“你怎么会在这,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居尘蛾眉蹙起,凝着冯贞贞竟穿着一身小黄门的绿袍,一段回忆从脑海浮出。
前世,太后废帝之后,冯家已成了秋后的蚂蚱,再无转机的可能。冯贞贞深知自己不日便将成为阶下囚,心意难平,一日夜晚,不惜违背常伦,假扮内侍,深夜来到内阁对宋觅下药,只求他一夜温存。
却被他一句“皇后请自重”,赶了回去。
她连自尊都舍弃了,仍得不到他半分垂怜,这个男人,当真是铁石心肠。
冯贞贞当时心灰意冷,含泪逃离,出门恰好遇见居尘,也曾质问她,是不是喜欢宋觅。
那时的居尘,已成了三品大员,同宋觅做对多年,愣了片刻,轻笑了声,“殿下休要乱开玩笑。”
她转身进门,发现宋觅静静倚在了案桌前,抬起眼眸,看向她。
他应该是听见了她们的谈话。
居尘走进门,解释自己只是来送案牍的。
再走进两步,见他耳根泛出了一丝薄红,居尘有些后知后觉,回头朝着冯贞贞离去的方向看了眼,鬼使神差说了句,“臣……没碍着您吧。”
她那眼神,就好像他和冯贞贞,真有些什么,她也毫不意外似的。
宋觅冷笑一声,同她招手,“你过来。”
他命令的口吻,居尘只得听命,迈步靠近,鼻尖蓦然嗅到了一丝异香。
那香味,同她在沁芙苑闻到的,一模一样。
而他忽而擎住她的后脑勺,两人一瞬间拉近,唇瓣只离她一根发丝的距离。
宋觅凝着她瞪圆的美眸,不知是香在作祟,还是心在作祟,发疯般地想,如果他趁这时要了她,是不是可以事后装无辜,然后如愿以偿得到她。
她会因为失身于他,就心甘情愿跟了他吗?
她会吗?
她不会。
答案一出来,宋觅捧着她后脑勺的手劲开始松懈,仰头轻笑一声,恨自己的心一直如明镜般。
居尘受他钳制,一直屏气凝神,直到他松了手,她才重重吐了一口气,蹙眉将他瞪紧,只见他的耳廓越发绯红,一直蔓延上了眼尾。
她很少见过他这样,他总是高高在上的,此刻眼尾发红,神情柔弱,添了好几分世俗的旖旎,竟叫人一时之间,颇有些想入非非起来。
居尘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连忙将他送往了太医院。
太后娘娘此时尚在泰山,准备祭天大典,居尘好歹算是今晚的目击证人,宋觅若出事,她若见死不救,那还真有点不好交代。
居尘在榻前守了他一夜。
宋觅清醒后,侧眸看见她,只是短暂的一会儿,他望着她,眉眼柔和下来。
居尘并没让他得逞多久,没一会就擦了擦眼皮儿,苏醒过来,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迟疑站起身,问候他。
宋觅笑道:“吓到你了?”
“倒也没有。”居尘干咳了声,别别扭扭道,“王爷虽然可恶,但臣还是相信你的人品的。”
宋觅撑腰起身,叹息道:“不用把我想得那么好。”
他也是个人,他也有欲望。
居尘反驳:“没说你是个好人。”
宋觅笑了声。
他倒希望他在她眼里不是什么好人,好人这种评价,能在她心里,留下几分印象?——
屋外夜深人静,偌大皇宫,陷入了浓浓的夜雾之中。
这一世,冯贞贞扮作内侍,故技重施。
居尘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夜色已深,殿下若没别的事,还是快些回去吧。”
她当然也想她受到惩罚,毕竟她竟敢对宋觅下药,可这出皇室丑闻一出去,损坏的可不单是冯贞贞的颜面。
这也是宋觅前世忍下这口气的原因,他并不希望,今上因为冯氏被废之后,头顶还要种一撮绿头菇,受所有人耻笑。
冯贞贞咬牙离去之后,居尘三步并两走进门,犹疑地问,“你没事吧?”
宋觅站在桌前,再度向她招手,“你过来。”
居尘毫无顾虑上前,宋觅擎住她的后脑勺,直接低头吻了上去。
居尘眼眶一红,接受他在她唇上肆无忌惮的夺取,轻推他。
“不愿意?”
居尘没看他,摇着头,“我去关门。”
小书房的门从里边一锁,两人的官袍勾勾缠缠落到了地上。
宋觅将她按在了他日常办公的那张案几上,居尘感受到他不同以往的压迫,以为是药效发作,令他如此强势,双手勾住他的后颈,吻住他。
屋外倏尔落下了一场春雨,淅淅沥沥。
居尘眼色迷离地凝着窗棂的竹影,摇曳晃荡,随着她在男子怀中上下起伏。
他捧起了她失神的脸。
居尘凝着他深邃的眼眸,承受着他给她带来的欢愉,在这场恣意纵情中,怅然若失。
怒气随着□□散去,发泄之后,宋觅的心情却糟糕到了谷底。
他将她放下,把她的衣服拾起,起身,去捡他扔到地上的革带。
居尘将自己落至胸前的兜衣拉回肩上,沉默了良久,“王爷,你和我之间,还是断了吧。”
宋觅弯着的腰身一滞,缓缓攥紧了革带的边缘。
她终究,还是开口了。
如果是为了补偿,为了报恩,她把自己送给了他两年,在他这里,的确也已足够。
毕竟他此前从未妄想,自己能得到她。
接下来,她总要去弥补她自己的遗憾。
“你想清楚了?”
“嗯。”
“好。”
第67章 第67章不想。
豫章虔城府衙近来热闹,上任县令调任归京,朝廷新派下来的县令,据闻是个姑娘,年方二十。
当今大梁朝廷,太后娘娘临朝称制,女子当官在东都城,天子脚下,已是屡见不鲜。
可虔城山高皇帝远,接受时兴风尚的能力没那么强,传统观念当道,城中百姓保留着诸多民俗旧风,普遍都是男主外女主内,认为女子当恪守妇道,视夫为天。
眼下朝廷竟派个女人来管制他们,乡绅土豪多有不服,都想着在新县令上任之日,为她接风洗尘,见识一下她的本事。
他们在虔城最出名的酒楼开设宴席,特邀张县丞将请帖递送,私下商量了一出好戏,正准备呈现给县令大人,谁料只有县丞去而复返,却道县令初来乍到,决定入乡随俗,今夜便不来了。
“什么叫入乡随俗,便不来了?”
“县令说,虔城妇女均不好抛头露面,今夜筵席都是男子,她一个姑娘不好出席,但作为感谢,今夜的酒钱,她已经派人付过了。”
“可她不是县令吗?难不成要一直躲在闺中不见人?”
四周哄笑声起,张县丞唔了一声,“这确实是个问题,所以县令大人也提出一个暂得两全的法子,既不显得她另类,也能多同当地名士拉近关系,
明日,同样在这儿,县令大人会设下宴席,邀请诸位家中的夫人。”
话音甫落,厢房之内,气氛静默下来。
他们该说什么?说家中内人上不了台面,不好见县令大人?都是女人,有什么见不得。还是说他们也期盼一睹县令大人风采?人都说入乡随俗了,他们还巴巴上赶着要见,颇失风度,同偷看小姑娘的地痞流氓有何区别。
思来想去,临近散席,安排的好戏没派上用场,他们蓦然有些回过味来。这哪儿是她入乡随俗,分明是看穿了他们没安什么好心。
他们不待见她,她也不见得待见他们。
居尘在内衙落脚,拒绝接风洗尘的宴席,面对明鸾的疑问,说的便是:“很难说今晚这顿饭,是见面礼,还是下马威。”
她也懒得在一开始,就花心思同他们斡旋。
明鸾似懂非懂,也不爱多思多想,挽住居尘的手臂,笑吟吟央道:“既然大姑娘不去应酬,那我们到江边去逛逛吧,我来的路上就一直听闻虔城江景绝美,两岸还摆满了夜市小摊,有可多有趣的小玩意了。”
居尘勾起唇角,对于明鸾的打听,已经不认为具有什么可信度。但她还是换了身常服,陪她去逛了逛。
差事明日才做交接,没有案牍可看,她一个人独处,怕自己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不想这回明鸾竟靠谱起来,虔城江景是真的好,一到夜晚,华灯初上,两岸布满了落地小摊,人头攒动,确实有不少小玩意儿可瞧。
她被明鸾一路牵着,几乎将每一个摊上的商品都过了一遍,明鸾刚发了月钱,忍不住挥霍,不一会儿,手上便拎了好几件打包好的布袋锦盒。
居尘只买了一个九连环,一路过来,都在解它。
明鸾在她身旁叽叽喳喳,从太后娘娘放她下任的消息一出来,李岭的面色变得有些冷漠,温氏也终日唉声叹气,到她们来到虔城,明鸾反倒觉得这儿山清水秀,不比京都差多少,刚好适合她家姑娘转换一下心情。
不过,她此前一直听闻虔城男子个个思想传统保守,认为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不屑同女子共事,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明鸾十分担心居尘今日到任会受到府衙的怠慢与暗中刁难,不曾想府衙的张县丞带着六房与皂吏,恭恭敬敬在公堂侯她多时。
明鸾赞叹道:“林大公子不愧是京都商户的翘楚,人脉就是广。”
这是她从衙署的门房口中打探所得,他们之所以对居尘毕恭毕敬,均是林宗白提前写了信,送了礼,恳请他们多多关照,张县丞当年入京赶考,曾受过林宗白垫付食宿的恩情,他的面子,他总是要给的。
居尘嗯了一声,拆解九连环的双手略有停顿,不由分神去想林宗白一介商户,如何能在比她奉旨下任更早的时机里,提前得知此事,并早早做出了安排。
是谁告诉他了吗。
居尘梳理九连环的思绪,一时间变得有些絮乱,她转了两圈,又忘记拆开它的头在哪儿了。
明鸾原想一直逛到夜市尾部,她们再折返回去,但见居尘反应迟钝了不少,几次她说话,她都过了好一会才接,明鸾看她一副困倦的模样,回想这些天确实奔波,转身将她拉了回去。
往回没走几步,路边忽而多了一位卖糖葫芦的商贩。
明鸾遗憾道:“怎么之前来的时候都没看见,不然就能一路吃着糖葫芦过去了。”
她下意识努起小嘴抱怨,并没有留意到居尘一瞬间的僵硬。
“姑娘想吃吗?我们买回去吃也行。”
“我……不想。”居尘垂下眸眼,轻声细语。
但这一晚,居尘不知是不是有些认床,并没怎么睡着。
她原先没有这样娇气的毛病的。辗转反侧,居尘撑腰起身,坐在床头前,看向了窗外的明月。
虔城的月色,高挂长空,离得极远,不像她之前在吐蕃所见的,又大又圆,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月晕的边缘。
也不知东都今晚的月色,可美。
翌日,居尘邀请了各位乡绅的夫人见面,下午需要出门。为显重视,居尘沐浴更衣,明鸾为她梳妆,花费了不少时辰。
她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么费心地帮居尘上妆,平日最糟心的,只是想着如何遮盖她脖颈那些暧昧的红印,而她的脸蛋总是娇嫩地能掐出水来,几乎只需要一点口脂,就能光彩照人。
这会儿没有红印需要遮瑕,居尘的面容却憔悴了许多,虽然居尘解释是昨晚没有睡好,但她尖尖的下颌,总不可能是一晚消瘦下来的。
居尘同那人断了,明鸾是第二天从她湿了大半的枕头里察觉的。
明鸾当时是有些喜意的,毕竟,她家姑娘再也不用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了,居尘那时告知她的语气甚是平静淡然,明鸾以为,不必再和那人有来往,她是喜极而泣。
直到今日,明鸾通过铜镜,望着居尘微妙地垂下眸眼,回避她关怀的视线,明鸾捏住了手上的眉笔,深吸一口气,蓦然回想起,当年她家姑娘说出“报恩”后的,接下来那句话——“也不只是报恩,我也是想要的。”
原来,她并不是为了宽慰她,才说的这句话。
明鸾还是把她打扮出了一副气色饱满的模样,今日是居尘第一天上任,总不能叫人以为她病弱如柳,显得极好欺负。
今夜入宴,席上夫人们明显受了郎君们的嘱托,三言两语,不乏试探,令明鸾意外的是,居尘再也没有摆出之前那一副温和谦卑的样子,没想着一定要给她们留下多好的印象,说话直白,而富有不可招惹的攻击性。
“本官见诸位夫人,是出于初来乍到的礼数,可若诸位不愿交我这个朋友,本官也不好强人所难。”
话罢,居尘起身便走,那些夫人反倒是愣了半晌,才回味出居尘话中的含义,连忙从酒楼一窝蜂追了出来,一直追到府衙门口,同居尘欠身致歉。
居尘手上的官印可不是虚的,她是朝廷白纸黑字派遣下来的一县之长,她们平日久居深闺,哪有机会同一县之长做朋友,若真能在她面前说得上话,以后有什么事,郎君还得依仗她们。
明鸾站在门前,目送那些夫人离去,回过院内,忍不住开怀舒畅笑了两声,居尘坐在树下的石桌前,四目相对,她问她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明鸾:“奴婢还是喜欢,大姑娘不好招惹的样子。”
居尘一顿,轻笑道:“我以后都不会再装了。”
或许这个世道会偏爱乖巧一些的她,但他喜欢过的李居尘,本就不乖巧。
并不是因为他喜欢,居尘便觉得原来的自己更好,而是原来的自己曾得到过一份毫无保留的喜欢,那她就是很好。她不想去否定他的喜欢,也不想显得那份喜欢没有价值,所以她需要认可自己。
居尘觉得这样的感觉甚好,再也不用过多在意别人的眼光,心口的大石仿佛落了地。
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自己醒悟的有些晚,没能亲口告诉他,他的心意,她收到了,她很珍视,也很欢喜。
那些乡绅土豪还是没有轻易让她坐稳这个县令的位置,没过几天,便派来一位乡民,状告邻居非礼自己的妻子。
一般程序,府衙接下案子,审案之前,需要传唤受害者本人到庭,接受询问。这是再合法不过的流程,但在虔城百姓的民俗观念中,女子若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审,是一种奇耻大辱。
他们都等着看县令大人新官上任,便害得一位妇女羞愤自尽,今日一天游荡在府衙大门前,等着她开堂。
然等了一天一夜,公堂门可罗雀,毫无动静。
翌日,照壁上却公布案子已破,那乡民邻居的罪行确凿,杖打五十大板,人已经蹲在牢里。
乡绅大惊失色,跑去那乡民家中询问,始知县令大人竟身着常服,亲自到他家中询问妻子,一应问话记录在案,最后
还画了押。她本是一名女子,出入闺阁后院,毫无违和,几乎没有经过他们,就把案子办完了。
乡绅发现她对虔城的民俗了如指掌,也不同他们硬碰硬,心中不由一沉。
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竟有如此城府?当真是小瞧她了。
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居尘都过着沉静充实的生活,她选择做回自己,却不是毫无成长,她并不着急去向虔城百姓证明,她有资格有能力做他们的父母官,她也不介意土豪或是地痞对她一时的挑衅,只寻找恰到好处的时机,再拳拳反击回去。
她每天都很沉稳,很冷静,明鸾有时感觉她强得可怕,像一湖平静的湖水,靠过去,只能从湖面照出自己,看不见她的内心。
这样的她令明鸾心中隐隐感到不安,每回居尘出门,即使是出外值,她死皮赖脸都要跟去。
居尘劝过明鸾不要担心,可她却不肯信她。其实,真的不用担心,因为她不会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一日接着一日,明鸾渐渐在她每日如常的状态中,松弛下来。她没有情爱的经历,但看话本上那些受过情伤的人儿,放声大哭,喝酒发疯,个个都是要死要活,好不消停。
居尘完全不像他们,应该是翻篇了。
第68章 第68章她明明,喜欢他。
她记得吃记得睡,能力也不减当年,政绩卓越,不过半年,就在虔城打出了名声,直接传到豫章巡抚的耳朵里。
豫章巡抚下来巡视,特意褒奖了她,慷慨设下宴席,邀她入宴吃酒。
居尘今晚还有案牍没看完,行礼作揖,婉转拒绝。
罗巡抚不得不走到她跟前,干咳一声,“也不只是一场闲聚,本官也是有事,想同李县令讨教。”
“巡抚大人但说无妨?”
“本官不日将入京述职,彼时恰逢蓬山王生辰。在下钦慕王爷多年,想要略表心意,却不知他老人家喜欢什么,听闻李县令当年曾在他底下做过事,两人还一同送过和硕公主出嫁,想必对他的喜好略知一二,在下是特意来讨教的。”
他唇角微勾,话音甫落,居尘宛若被定住。
罗巡抚目光灼灼,居尘在他的注视下,垂下眸眼,温言细语道:“蓬山王他……不老。”
“是,是本官口误了。”罗巡抚愣了片刻,堆出笑来,“在下备了些古墨真迹,以及一些古玩,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特别偏爱哪一类,玉石,或是瓷器?”
“他都不喜欢。”
她回答得太绝对,令人不免泛出一丝奇怪,“你也曾给他送过?”
“没有。”
她只是在辞忧别院见过很多古董,但几乎都是摆件,从来没见他拿来把玩过。或许他也不是不喜欢,他只是没有这个空,有空的时候,都在陪她。
居尘笑笑,“卑职听说的。”
不过有一点,她是能够确定的。
“这些礼都太贵重了,他为人清正,不见得会收。”居尘沉静道,“您若真想送些他会收的,带些简单的手礼就好。”
“太简单,不会显得不重视?”
“他见识过的好东西太多,您送得再贵重,于他而言,可能不过尔尔,不如送些豫章特产,至少他在京都没见过。”
罗巡抚一副受教的模样,“还有呢?王爷有什么喜恶吗?”
他喜欢红色。
他喜欢钓鱼,喜欢骑马,喜欢云游,喜欢看大山大河。
他不喜欢甜点。除此之外,不怎么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很好养活。
他喜欢动物。射艺精绝,却从来不参加皇宫猎宴,她以前还以为他是故意端着,深藏不露,其实,他只是不喜欢猎杀小动物。
他琴弹得很好,棋也下得好,画技绝佳,就是书法有些潦草,但也是好的。
他酒量也好,却从不贪杯,酒品很好,睡相也很好,她每回躺在他怀里入眠,悠然转醒,抬起头,总觉得像在看一幅沉睡的美人图。
或许,她当初应该要求他画一幅他自己的肖像给她的。
“其他,卑职就不清楚了。”居尘微微一笑。
但当罗巡抚顺手在虔城挑上几件当地特产,回去好一并整理上京,居尘陪在一旁,精心挑选了许久。
罗巡抚感恩戴德,也从她的挑选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别人的用心。
出于谢意,他开口提出:“李县令若有什么祝福想送,本官也可以代你传达?”
他原以为她会惊喜,她所有挑选的动作看着都那么细致,就好像在期盼那个人见了会欢心。
她的目光的确定了一瞬,面色绯红过后,是一片苍白,失笑道:“还是不要了。卑职这样的小官,特意送他东西,会显得过于巴结,格格不入。”
她找的借口如此冠冕堂皇,细究,却又毫无道理。
在外人眼中,他俩既有两分交情,她在他过生辰的时候,托人送一份祝福,合情又合理。
蓬山王从来不办生辰宴,也不喜欢别人借着日子给他送礼,居尘见识过他不厌其烦的神情,前年,她怕讨他嫌,没敢提,只在他来到辞忧别院前,偷偷到厨房,假装厨娘给他做了碗长寿面。
她实在不擅长厨艺,金乳酥已经是她被女帝逼出来的极限,那面一不小心就放咸了,但他好像没在意,仅蹙了下眉,吃完了。
他是真的很好养。
去年,她同他更熟了点,忍不住开口提了一句,四目相对,“李大人也想给我送礼?那我要天上的月亮。”
居尘果断闭了嘴,心中不由腹诽,明明她生辰的时候,他都来礼貌问了她想要什么,也都满足了她,轮到他自己,他双标。
到了那天,难得休沐,他把她叫到辞忧别院,大白天放下了床幔。
做到小姑娘求了饶,他拉来毯子将她裹住,窗外下起了秋雨。
雨点落在屋檐上,汇成道道水柱下落,别院静谧幽深,他把折子摞在床前,靠在床头,一手抱着她,一手处理案牍。
她佩服他这副坐怀不乱的模样,倚在他怀里,给他编了一条发带。
他平常都会束发配冠,偶尔披发,只在末尾捆住,她看着很顺眼,很柔和。
鼻尖越来越酸,眼眶有些发热。
居尘用力睁大着眼睛,不肯眨眼,将巡抚大人送出城,回去的路上,不知是不是强行用眼过度,眼前突然开始模糊。
她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神还是空茫,几乎对前方的道路,视若无睹。
居尘只好晃了晃脑袋,一路上都在反复揉眼,有些失神过头,一不小心,踩了个空。
明鸾在内衙备好晚膳,门房着急忙慌来敲门,带着喘息通知她,县令大人落水了。
明鸾立即跑出院门,冲入昏暗的夜色,赶到湖边,居尘刚好上了岸,她浑身湿漉漉的,裹着一件披风,裙底不断滴水,一上岸,身体的疲累感全面袭来,不小心一个趔趄,居尘索性坐了下去。
她本想着干脆就这么歇会吧,明鸾一头扎过来,俯下身,环抱住了她的肩膀。
居尘抬首,目光已经恢复清明,见她眼睛红得不像话,连忙道:“别慌,我不是投湖,就是走路没注意,不小心掉下去了。”
居尘和言解释:“我会凫水,你知道的,我是自己游上来的。只是衣裳湿了,不好立刻上岸,才在岸边浮了片刻,看着像是落水了。”
她记得有人不喜欢别人看见她浑身湿透的样子,所以她一直等人把衣袍抛来,她才上了岸。
居尘目光认真,毫不敷衍,说的明显是真话,可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长发拖曳在地,鬓边滴落的水珠砸在明鸾的衣袖上,冰冷湿意透过她的肌肤,蔓延至心底。
明鸾一点儿也没被她宽慰到,她颤了下睫羽,终于没忍住,低声问出了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困惑:“是那人始乱终弃了您吗?”
居尘的面容一滞,垂下了头,“是我提的。”
明鸾哀伤地跟着低下头,搂住她,哑声骂道:“大姑娘你是傻瓜吗?”
话音甫落,她赶来路上的担惊受怕如洪水一般,化作斥骂决堤而出,没顾上平日的礼数,抱紧她,连声大骂了三句傻瓜。居尘头一回遭她骂,呆呆坐在原地,僵了好一片刻,才思忖起她的话。
她是傻瓜吗?
在明鸾心里,她当然是。
明鸾不清楚她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他,可在她看过的那些话本子里,那些有机会攀上高枝的姑娘,无不千方百计留住郎君的心,更有甚者,口口声声嚷着不要名分,悄悄把孩子怀在肚子里,转头就闹上了门。
偏偏她家姑娘,老实得叫人着急
,白白给人睡了两年,最后一事无成。
她明明有那么多机会要求他负责。
她明明,喜欢他。
秋夜的湖水幽凉刺骨,居尘分明冻得瑟瑟发抖,却仿佛一直紧绷着身子,明鸾把她抱在怀中,妄图给予她一些温度。
她的身上一直在滴凉水,明鸾觉得这么在湖边吹凉风不是办法,正想扶她起身,忽而,蓦然有两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明鸾的手背上。
吧嗒一声,不知是谁的肩膀,紧跟着颤了一下。
明鸾宛若被灼,紧接着,便听见怀中传来一声略有呜咽的轻唤,“明鸾……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四周还留下不少关心县令大人的行人,她并不想被别人看见她现在的模样,她将头彻底埋在了明鸾怀中。
明鸾学着她不动声色,用臂弯挡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问:“什么?”
“你叫人骑马,帮我去拦一下巡抚大人的车队好吗?”居尘埋着首,双睫下泪光漾动,哽咽道,“我也想给他送生辰礼,能不能让他帮我带一下?”——
蓬山王今年的生辰恰好赶上了不少官员回京述职的日子,王府门庭若市,来往客人犹如过江之鲫。
宋觅往年基本都让门卫关门婉拒了事,今年却开门迎了客,尤其是各方巡抚,作为地级首席长官,聊表心意,他每个都送上了慰问,话语倒是公平同一的三句话,“你们那儿气候如何,冬天可冷,夏天可热”,“辖区有几个县级,日子都好过吗,有没有哪个有难处”,最后一句,挑其中一个县级,随口问候一句当地的情况,以及地方官的情况。
轮到豫章罗巡抚进门,宋觅特意伸手,扶起了行跪拜之礼的他。
罗巡抚进京后,略有耳闻蓬山王近年重务缠身,整个人清减了不少,此时触碰到他冰凉的指尖,觉得果真如外界所言。
宋觅命人上茶,罗巡抚借着开头的寒暄,望他保重身体。
宋觅点点头,照例慰问,罗巡抚一一作答,话语妥帖谨慎,期间忍不住因着好奇,僭越朝他脸上掠了一眼,只见主位之上,那一张恍若天人的男子俊颜,神情平淡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随便作问,并不关心他们做出的任何回答。
罗巡抚甚至怀疑,不须片刻转身,他就能忘记他们刚刚说的所有话。
宋觅执起茶杯,在他回答完第二个问题后,垂眸问道:“你方才提到的虔城,风景是不是真的很好?”
第69章 第69章添堵。
原来他一直在听。
罗巡抚顿觉自己方才的无端猜测,委实失礼,连忙拱手道:“虔城山清水秀,宜人宜居,尤其江景绝美,春有两岸桃花,夏日碧波荡漾,秋水共长天一色,冬雪皑皑,仍有蓑衣老翁,凿冰垂钓江口。虔城土地亦奇,产出的蜜柚香味口感一绝,每年都能选作贡品,县中百姓靠着果园,安居乐业。”
“安居乐业。”宋觅将这四个字重复了遍,“有这样的民生,当地府衙应当出了不少力?”
“自李县令上任,减了不少百姓肩上的税负,然今年虔城整体的税收,却升了一大截。李县令帮助百姓改良种植手段,百姓果树今年实现大丰收,手有闲钱,即便税负比例降低,缴得税钱仍然充裕。府衙库房有了钱,能做的事情也更多了,重修城门,扩宽道路,引进新的商户,人口越来越兴,集市繁华,百姓自然安居乐业。”
宋觅颔首,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庞中,有一瞬短促的蹙眉,仿佛是忧心这么多事情累积,做这些事的人,会不会太过操劳,继而又是一瞬自嘲的失笑,貌似轮不到他关心。
他既提了虔城,想必是对那儿存了好奇之心,罗巡抚提议道:“王爷若是有兴一睹虔城的风景,也可趁休憩的时日,抽空去看一看,卑职会将一切安排妥当,保证让您尽兴而归。”
宋觅勾起唇角,笑得心不在焉,叹息道:“我也想去,但我最近没有空。”
不过他还是收下了罗巡抚特意从虔城挑选上来的手礼。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想拿给王爷看个新鲜。这是一些当地百姓的手工,一些小食特产。”罗巡抚一一给他介绍,指向最后一个箱子时,顿了顿,适可而止道,“还有一箱蜜柚。”
这是李县令派人从半路将他拦下,说是漏了一份特产,特意补上来的。她亲自带着箱子来补,罗巡抚询问是否要注明这是她的心意,她却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这是虔城百姓的心意,感谢王爷批了给他们减负的折子。”
宋觅在人声散去,夜深人静时,想起了这箱虔城蜜柚。
为了避免水分流失,它们被包裹得很好,摘它们的人很聪明,算着时间,选取较为青涩的果实,到达京都时,酸甜的口感刚刚好。
它们是居尘改良果树养护手段之后生长出来的,要比先前的果实硕大,果粒也更为饱满。
是她这大半年努力的成果。
是他倘若日后继承皇位,她一定能成为他的肱骨之臣的自证。
宋觅坐在紫花墩上,弯腰打开了箱盖,捧起其中一颗看了会,生出一丝品尝的心思,又放到了桌上。
元箬拔出袖里剑,已经做好了给他剥开的准备,他一放下,元箬不解道:“王爷不想尝一尝吗?”
宋觅摇了摇头,怕它不好吃,又怕它太好吃。
他不吃,只拆,每个都拆开包装看了一看,像是在确保没有坏果,这样就可以安心把他们放进冰窖,存放起来。
这箱子一共放了两层十个,翻到第二层时,宋觅拆解油纸的过程中,蓦然掉下来一件闪着银光的东西。
与地面相击,发出金属与石板碰撞的叮铃响声。
宋觅手上的动作一顿,低头,把它捡起来,发现是一道九连环。
它的工艺,和罗巡抚呈上来的虔城其他手工小玩意很像。
它就这样被收进呈现给他的手礼箱中,特别像是一名稚童跟着父母上山摘果,拿来手中把玩时,不小心落在果筐里,然后被包进了冰盒中。
抑或是负责运输打包的工人一时无趣,拿着坐在箱子上方解闷,忽而被工头叫了一声,胆颤心惊下,顺手一塞。
它出现的位置随意,一切都像是偶然间,多出来的。
宋觅把它放在手心漫看,发现它只被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像是卡住了。
宋觅就着烛火照了照,他以前在蓬山无聊时,惯是擅长玩这些益智的小玩具,不过眼前这副,要比他此前玩过的都难,宋觅端详了片刻,抬手勾了勾它的主芯,脑海中蓦然划过了一道回忆。
李居尘升至二品时,她在内阁的工位,几乎与宋觅只剩一步之遥。
有一日,宋觅从户部回来,发现她坐在工位上,在解一个九连环。她基本不在当值的时候做无关紧要的事,宋觅从旁人口中得知,那是她从女帝殿里带出来的。
不知她俩说了什么,貌似是女帝给了她这个环,要求她把它打开,打开了,她才有机会再回殿中,同她陈情。
她坐在工位上解了三天,宋觅寻她说正事,她也将它捏在手中,一直低着头。
宋觅何时同人说话这么费劲过,她偏偏就敢无视他,最后他实在没看过去,一把将她手上的九连环
抓了过去,三下五除二,叮铃当啷,九个环就这么一一摊到了桌上。
居尘美眸圆瞪,“你干嘛!”
宋觅将最后一个环掷到桌前,冷声道:“这下,李大人能静下心来,听本王一言了吧?”
居尘一手捞起那些环,一手抓着他,要求他给她套回去,“圣上令我把它解开,你赶紧恢复原样。”
“这不是已经解开了吗,你拿去给圣上看就是了,她有说不许你找外援吗?”
“谁要你多管闲事的,你快点弄回去。”
“你还挺不识好人心?”
“我又没叫你帮我,你这人怎么这么多事。”
“……我还,偏就这么多事了。”
他愣是不再搭理她,由着那九个环就这么松在桌上,而她解开九连环的消息,传入了女帝耳中。
居尘同女帝商议的是,她想在内阁辟开一间同宋觅一样的小屋,理由是,他是男官之首,她是女官之首,她也要有自己单独的书房。
然内阁书房,是属于百官之首,才有的特权。
女帝并没有当即拒绝,承诺她,只要她解开九连环,她就应允她的要求。
居尘的小书房完工之日,宋觅来到门前,双手交叠,倚在门口,“李大人是不是该谢谢我?”
居尘人逢喜事精神爽,当下能屈能伸得很,忽闪忽闪着睫羽,无辜道:“不是你自愿帮我的吗?”
宋觅鼻尖溢出了一丝嗤笑,“这回反倒是说我自愿了?”
居尘扬起下颌,“怎么说不得。反正你这辈子,只会帮我解一次九连环。”
可你这辈子,还没有帮我解过。
居尘哭着嚷着说想给他送礼,可冷静下来以后,呆呆思忖良久,又不知她能送什么。
选中蜜柚,她嘴上说着以此薄礼,略表心意,可心底的声音,却还是妄想同他分享自己的喜悦,暗戳戳同他炫耀,她近年的丰功伟绩。
她懊恼自己心里的孤独,宛若作茧自缚,她挣扎不出,只能像个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最后只能置气地把这副令她烦恼数日的九连环,丢进象征她政绩的果箱。
那是这份完美的礼品中,一笔格格不入的疏漏,就像在偷偷倾诉,她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为了宽慰自己并不是把困扰自己的难题抛回给他,居尘心想,能哐当一下解开这东西的男人多有魅力啊,她当时就被震撼到了,只是不愿接受自己比他愚蠢,才摆出那么一副讨人厌的样子。
但其他姑娘肯定不会像她这么不识抬举,肯定会觉得他很厉害吧。
她眼睁睁看着那箱子跟着回京的车队离去,分神想象他站在别的女子面前解开这样东西,整个身影蓦然一僵,才发觉这份想象,几乎是对她颅内的酷刑,一想,便觉得头痛欲裂。
居尘转过头,沉吟良久,无可奈何仰头笑了一声。
哪是什么给他在其他姑娘面前增添魅力,她分明就是回到了前世靠不近他的状态,就想着给他添点堵,找点事儿做。
宋觅没有去解那个九连环。
这一日,居尘在集市为一家新开的衣帽肆剪彩,笑容满面转过首,竟看见元箬骑着高头大马,从街口驶来。
居尘目光一滞,心口开始狂跳起来,他缓缓靠近,后面跟着两位府兵,除此之外,未见其他人的身影。
居尘一颗宛若被人捏住的心脏回落,松下一口气的同时,有一丝失望的酸胀感从心底悄然划过。
元箬走到她跟前,翻身下马,拿出了那枚九连环,“王爷从罗巡抚送来的虔城手信中发现了这样东西,不知是谁落下的,害怕对方心急,特叫臣来寻找失主。”
只是这么一个小东西,竟也值得他千里迢迢派人来还吗。
居尘面容僵了瞬,干干笑道:“许是哪位采果的短工不小心遗失的。”
她伸手去接,元箬却没有给她,收进袖中,拱手作揖道:“那就麻烦县令大人,将那日采果的人唤来询问一下。”
居尘:“……”
元箬跟着她回到了府衙,居尘迈入门,走过前院,回过头,只见他左右探看,仿佛在打量这儿的居住环境一般。
居尘叫人把那日摘果的队伍召来,元箬拿出九连环从他们面前一一走过,并无一人认领。
在元箬的要求下,居尘只好又将那日负责运输的人统统叫来,依然没找到失主。
几次三番询问无果,元箬索性在府衙对面的照壁上,贴了个“失物招领”,一连留宿三日,确认无人认领,让居尘给他画了个见证人的押,好让他回去交差。
居尘给他摁下手印,下意识伸手去拿那副九连环,元箬却将她拦住。
居尘温言解释:“下官并非要私吞,只是一般无人认领的失物,府衙会暂时负责保管。”
“并非质疑大人人品,只是王爷提前交代,若是没人认领,便将此物给他带回去。”
“他不是叫你来找失主的吗?”
“大人你已经签押确认了,此物没有失主。”元箬将她的签字画押并着九连环一同塞入怀中,“所以它是送给王爷的生辰礼。”
第70章 第70章抱他作甚。
他还是那么不饶人。
他不肯迁就她,明明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生辰礼,也要戳破她的心思,令她彻夜难眠。
不是断吗?为什么要给我送礼物?
好奇怪,你这个女人。
他一定是这么想的。
居尘躺在榻上,手心捏着被角反复绞着,越想,脸上的温度越高,有些火辣辣的。她的羞耻感,她的自尊心,她绝不轻易暴露给别人看的,他总是能轻而易举把它们一股脑牵出来。
前世如此,今生亦是。
月色翻过树梢,时间一寸寸流逝,居尘翻来覆去,最终双手一撑,将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脸,发出了一道小动物般的呜咽声。
明鸾掀帘而来,“姑娘怎么了?”
居尘蒙着脸,让人看不见她的神情,呜咽道:“明鸾……我又丢人了,比解不出九连环,还要丢人。”
“解不出九连环不丢人啊,奴婢也解不出,很多人都解不出。”
居尘沮丧道:“可有人解的出。”
“那我们不要去比那些人就好了。”
“我这回没想比了,但我想他帮我解……”
“他不愿意吗?”
“没有。”
“那不是很好吗,姑娘为什么还不开心?”
居尘在被子下一动不动了会,嗓音发哑,“你没有听出重点……”
重点是,我想他。
想他的感觉,让居尘的眼眶发红,心脏生疼。
后来,虔城的太阳照常升起,照常下落。
居尘仍是忙碌而平静地过,这一场小小的插曲,仿佛只是他一时兴起对她的捉弄,而只要她不主动去招惹他,他便也不会记起她来,更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来找她。
想他来找她的念头,从居尘心底一浮出,她便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声。你当你在玩欲擒故纵呢?他若是吃这套,哪里还轮的上你?
居尘拍了拍自己的小脸,企图把自己拍的更清醒,更有担当一些。她用更加忙碌的身影,推着光阴朝前,在一日接着一日的忙碌中,去承担起她自己选择的路。
秋日转瞬即逝,凛冬过完,又是一年春,居尘在一个雨天,刚升完堂,结束了一桩困扰她多日的案件,收到一封来自吐蕃边境的信。
周清汐驱人快马加鞭,差信告知,她当初叫她留意的人出现了,但那人行踪诡谲,她派的人跟丢了。
居尘心中一沉,虽在心中早有准备,可这件事还是来的比她预料的早,等她赶到吐蕃,见到永安,吐蕃大王目前仍在军营巡视,布赞则进了山里,春猎去了。
上回布赞遇刺,是在皇廷宫宴之上
,宫宴有数轮排查,居尘原想等那名刺客头目过境,总还有时间将他拦在宫宴外面。
未曾想这世是猝不及防的春猎,居尘将布赞遇刺的可能性向永安提出,正不知如何解释她怀疑的依据,永安却没有质疑她,二话不说喊来士兵,决定进山。
居尘目光一滞,并不愿她亲自领人前往,永安看她一眼:“是我也会出事吗?”
居尘不知如何开口,永安道:“可我若不去,我心里会不安的。大王出宫前,特意嘱托我好好照顾布赞,他若出事,我不好交代。”
居尘见她心意已决,只好陪她一同骑马带着护军赶往山中,在半山腰上,遇到险些被刺客逼落山崖的布赞。
就在他一只脚已经踏空,即将粉身碎骨之际,永安纵马飞驰,及时拉住布赞的手,带他朝着密林深处逃去。
头一回同一名女子共乘一马,布赞惊魂未定,坐在永安身后,双手紧攥了攥,最终在永安提醒他坐稳时,缓缓搂住了她的腰肢。
那帮刺客身手敏捷,个个擅长在树林之间穿梭,居尘见他们跟在永安身后,穷追不舍,带着护军,骑马追向永安的方向。
山中地势错综复杂,护军与刺客打得不可开交,遭到他们突发暗器,逐渐落于下风,其中一名刺客拉弓射中永安身下的马匹,骏马长啸一声倒地,永安同布赞摔落草丛之中。
两人翻身刚爬起,四周青光闪现,他们被三名刺客包围。
刀锋就在眼前,永安一把将布赞护在身后,布赞眉宇紧蹙,拉过她的手,将她揽到自己怀中,冷声同他们喝道:“你们要杀的是我,别动她!”
另一厢,居尘骑马赶来,冲向他们,一勒马缰,纵马高高跃起,马腿直接踹向了其中一名刺客。
两边力道相击,那刺客的长刀被踢断,整个人往后摔去,居尘也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三人包围之势被她蓦然冲散,布赞见机而动,掏出袖中短刃,一刀割向另一边刺客的脖子。
那刺客尚有发愣,却还是及时躲过,青光乍现,布赞将永安拉至身后,开始同那名刺客搏斗。
就在这时,第三名刺客手握长刃,从身后劈向永安。
居尘从地上爬起来,冷不丁看见这一画面,目光一凛,毫不犹豫朝着永安身后扑去,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开。
身姿及时一旋,刀刃划破居尘的衣袖,鲜红的血从她手腕滑下,她抱着永安朝侧边旋转躲避,为了确保成功,力道也使得够猛,两人一同扎进草垛中,居尘将永安护在上面,脑袋被地面撞击了一下。
那锋利的刀刃再次朝她们劈来,居尘头晕目眩,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一把先将永安推开,刀锋对上她喉尖的一瞬,一柄羽箭破空而来,正中刺客的胸腔。
昏迷之前,居尘转首,迷迷瞪瞪看去,只隐约看见一匹高大的白马,急促在他们前方的密林前停下,马上有一道清贵的身影,手上握了柄长弓——
前世,布赞因一句“西北未来霸主”的预言,遭到了突厥人的刺杀。宫宴之上,刺客出现,所有人以为他们的目标是吐蕃大王,士兵集中相护,却不料他们攻势一转,利刃击向了布赞。
永安刚好坐在他身旁,临危之际,为了护他,她右手心被利刃击穿,筋脉尽断,从此握不住任何东西,她喜欢的骑马,戏法,梭织,通通都做不了了。
布赞娶了她之后,将她捧于掌心,千恩万宠。永安与居尘重聚之时,两人坐在草原上,永安看着草上几名少年纵马嬉闹,笑着笑着,轻叹一息,居尘望着她呆呆抚着掌心,就像在抚着自己折伤的羽翼。
山林间落起阵雨,淅淅沥沥。
一处暂时可供歇脚的山洞前,吐蕃士兵,连同着宋觅随侍的亲卫,一同守在了门口。
未过多久,永安与布赞从里边出来,坐在了山洞前观雨。
居尘受伤昏迷,他们本想快点下山,中途却遇到大雨,这一场雨要是淋下,以她现在的状态,一场高热只怕都是轻的。
宋觅忖度瞬息,抱着她朝着就近一处山洞走去。
不过片刻,洞内燃起火堆,永安帮居尘包扎了一下伤口,用帕子擦了擦她的额头,指尖微微一顿,掌心覆了上去。
宋觅坐在一旁,扫了下肩上的雨水,察觉到她微恙的神色,“怎么了?”
永安忧心道:“居尘姐姐,好像还是有点发烧了。”
宋觅起身过来,伸手朝她额间一摸,眉宇微蹙,居尘闭着眼眸,睫羽动了动,在那只熟悉的大手即将离开她的瞬间,伸手抓住了它。
宋觅眸光一滞,扒拉开她的爪子。
居尘却不肯放,蜷着身子,烧得糊涂,将他的手臂紧紧箍在了怀中,贴近他耳边,口中呢喃,“宋徵之,我冷……”
宋觅的耳根仿佛被灼了一下,短促的沉默,只好将她往火堆前挪了挪,她昏昏沉沉,神志不清,不去靠近温暖的火源,下意识朝他怀里拱,仿佛那儿才是最暖和的地方。
宋觅越将她往外推,她越朝里拱,来回反复多次,连布赞都感觉到了他俩之间微妙的氛围。
居尘的动作太过熟门熟路,永安已经开始怀疑小叔是碍于他俩才不好接受她的投怀送抱,低着头,心中浮出一抹偷看长辈私情的非礼与局促,随便寻了个托辞,拉着布赞朝外边走去。
她这一揣测并非没有道理,因他俩离开之后,宋觅推搡多次无果,冷着面色,由着她倚在了他肩上。
火光将他俩的身影拉长,映在了山洞的石壁上。
居尘脸颊白生生的,宛若一块水色莹润的暖玉,因为一些发热,从里边透出一丝淡淡的红晕,显得很娇弱,可怜至极。
这样的她,谁看了心都要化。
宋觅仰着头,眼睛注视着前方,一眼没往肩上看,沉默半晌,讥诮道:“冷你不会去抱袁峥?”
抱他作甚。
居尘半梦半醒,并不具有清醒的意识,只捕捉到了她竹马的名字,回答道:“他现在在南疆,给他父亲守孝。”
居尘外放没多久,云南王便病逝了,袁峥心中悲恸,归家守孝,与旭阳和离的事情,一时也搁置下来。
所以,是因为他在守孝,才迟迟没收到他俩永结百年的好消息?
宋觅冷笑一声,突然很想把她从怀里丢出去,却因她靠在他肩上,额头抵在他脖颈间,微微发烫,他一时之间,下不去手。
周清汐并不知居尘外放,信件最开始送到了东都。送信人没找见人,无奈之下,敲响了卢府的大门,把消息递给了卢枫,麻烦他转告。
宋觅当时正好在卢府做客,得知此事,结合前世记忆,瞬间了然居尘的意图。
他本来不打算管的,袁峥有本事有兵权,她大可找他伸以援手。
可当他听闻她只带了几个侍仆,独自骑马北上,宋觅坐在辞忧别院,盯着衣架上挂着的那件大氅出神半晌,一把将它摘下,朝着北边赶去。
雨幕将整座山峰变得雾沉沉一片,白日郁郁葱葱的迷人景色,此刻变得黯然幽深,一眼望去,朦朦胧胧,就像在掩饰一些深沉而无法言语的情愫。
布赞坐在山洞前,回眸看了一眼墙上依偎的两道身影,忍不住低声问道:“蓬山王喜欢李女官?”
他并非多管闲事的人,只是大梁的这位王爷高贵,出现在他面前时,总是八风不动的模样,布赞从未见过他像今天这般,拉弓那一瞬,双眸慌乱,杀意伴随着他心急如焚的絮乱心绪,腾腾蔓延了半个山区。
永安想了想,迟疑道:“应该是。”
布赞蹙起眉梢,“那为什么不把她留在身边?”
宋觅方才的神色,冷淡无奈,分明在压抑着某些情绪,一看就不像是两情相悦,和和美美的样子。
永安沉吟良久,“肯定有很多原因吧。”
布赞不屑道:“中原人就是太多弯弯绕绕,考虑这考虑那的,我要是喜欢一个姑娘,我就是抢,也要把她抢到手。”
永
安温柔教育道:“不可以这样。”
布赞看她一眼,转过头,没有反驳她,也没把她的话听进耳中。
接近黎明时分,雨终于停了。
居尘的烧退了,陷入了昏睡的状态。
宋觅将她送下山,并没有跟着永安回宫堡,弯腰在马车上,低头瞥了眼她沉睡的容颜,克制住那一瞬想朝她脸上摩挲的指腹,掀帘下车,“不用告诉她我来过。”
永安迟疑地啊了一声,不解地将他望着。
宋觅垂目,嗓音发沉,“我不想她又觉得欠了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