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回京。
模模糊糊,居尘做了个梦。
梦境中,她在寒天雪地砥砺前行,四下苍茫,她眼前白花花一片,没有一点方向。走着走着,前方忽而出现一束光,散发她所需要的暖意,居尘扑上前,抱着不肯撒手。
一般光是抓不住的,可她不仅抱到了,还准确勾住了脖子。开始时那束光浑身僵硬,后来,慢慢搂住了她。
昏昏沉沉中,居尘抱着光,陷入沉睡,不知过了多久,那束光动了起来,居尘双脚蓦然悬空,似是被捧了起来,半梦半醒间,她抬头一瞬,隐约看见她搂着的光,幻化成一道熟悉的轮廓,鼻梁高挺,鬓若刀裁。
她好像看见了他。
她倚在他怀中,额头薄汗潸潸,而他一直有一双温暖而宽大的手,不断帮她擦拭。
身上寒冷之意,在他的温暖怀抱中,渐渐消退……
翌日,居尘在鸡鸣声中醒转,永安娇柔的容颜入目而来,见到她苏醒,唇角一勾。
居尘撑腰而起,因是刚刚醒转,有些发蒙,随口问了几句“这是哪”,“我怎么在这”,“你和布赞都没事吧”,永安一一作答,全程温言细语,只在居尘拱手感谢她昨夜的细心照顾时,神色僵滞了片刻。
居尘道完谢,目光瞬向停顿的她。
永安抬头觑她一眼,欲言又止了片刻,笑了一笑,应承下这声谢,什么也没说,只叹了口气。
居尘双脚下地,四下环望,不见任何其他人的身影,忽而觉得自己昨夜的梦境可笑。
笑完之后,心中陷入了彷徨。
果然人不能闲下来,容易胡思乱想。可她右手负伤,想忙也忙不起来。
永安不擅忤逆尊长,应许小叔只字不提,嘴巴封得很紧,但看居尘神色怅然若失,默然喂她吃过早膳,待到日头当空,再喂她吃午膳,见她仍是如此,终是没忍住,问道:“姐姐今年二十有二了,就没想过,遇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居尘的目光一过来,永安立即又道:“并非说你老的意思,只是……”
居尘直接用笑容打断了她,示意她不用解释,她知道她问这话的初衷是关心,没有任何恶意。
她也第一时间反省了自己,大抵是她的神情颓丧,颇有几分为情所困,才引得永安关怀起来。
可她的事情太难启齿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头绪。居尘默了半晌,只好从另外的角度,切入这个话题,“我来吐蕃之前,刚判完一件夫妻和离的案子,那名妻子嫁进门后,受到丈夫长达七年的毒打,终于忍不下去,决定离开那个水深火热的地方,却遭到夫家威胁,以及身边所有人的劝和。我协调了很久,顶着世俗压力,鼓励她很久,让她相信我可以给她自由,可到最后,我只努力到她的夫家要求她必须归还当年所有聘礼,才答应放她走。她受了那么多委屈,律例却没有一条写明妻子受到丈夫殴打,可以获得赔偿,我无律可循,难以服众,她还得付出代价,才能逃出来。我让她相信我,可我却没帮好她。”
“可她终于逃出来了,她自由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若是夫家不松手,这样的案子,很多府衙其实都不接的,他们总会托辞清官难断家务事。所以如果没有你,她指不准就被逼回去了。”永安设身处地想了想,“若是我,我宁愿还这笔钱,因为很多时候,我们想花钱也解决不了,我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所以,姐姐你已经很努力了,真的。”
永安笃定地将她望着,居尘笑了笑,“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一直有一个愿望。”话到此处,她的目光看向了窗外的万里长云,“我想给世间女子,撕开云层的一束光。”
“我想将来女子也可以参加科举,可以抛头露面,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我想她们都可以明媚地活着。我还想,在你无依无靠的时候,不必下嫁任何人,可以接你回家。”
可能是这个愿望有些宏大,叫人感觉像痴人说梦,居尘略有腼腆,而永安眼眶润了一润,“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所以,我不能成婚。”
永安具有很好的共情力,居尘话音一坠儿地,她便理解了她的考量,别的不说,一个成婚的女子,其他女子会相信她的决断绝无偏私吗,她不会被她的丈夫影响吗,她一点都不会有倾向吗,即使她做得到,她的家人,一定不会干扰她吗。
永安将这些都想了一遍,仍然道:“可你这些愿望,与你的婚事并不矛盾啊。这世上可能会有许多拥护旧制度的男人,也一定会有支持新制度的男人。若一棍子打死所有的男人,是不是也不太公平?”
居尘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前世,她以为自己没有遇到这样一个人,而这一世,将他拥上至高的决断之位,与将他绑在身边,两者终究是不一样的。
“如果我要他支持我,就像是我,拉着他和这个世道做对。”居尘长叹一息,“那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她上辈子穷尽一生,以失败告终,这辈子,她明知其中艰辛,仍然决定砥砺前行,可她不敢拿他的一辈子,陪她去赌一个可能性。
居尘道:“我不想拖累任何人。”
这便是她的结论。
也是她回到虔城之后,更加拼命的原因。她想要成长得再快一点,这样就能留下更多的光阴,去做更多的事。
春去秋来,一晃又是一年,待江边两岸梅花再度绽放,居尘已经收到太后娘娘的诏书,走在了回京的路上——
嘉佑二十三年,女皇废子登基,改号至元,安定四方,励精图治。
至元年始,大梁逐渐进入史无前例的盛世,尤逢正旦至上元,整个东都城上下,出现一派四海升平、万国来贺之景。
城内灯市如织,华灯彻夜不熄,引无数游人入京观赏。
今早黎明方至,城北的燕集之所,大道上已是车水马龙,朱轮滚滚驰过,数里香烟萦绕,久久不绝。
城东一角,却陷入了一场混乱的纷争。
先皇长兄绥王年近六十,为老不尊,近日又新纳了一名二八年华的妾室柳夫人,特意恩允她上元过后,回家省亲。
柳家在东都原只是卑贱的商门小户,一朝鸡犬升天,得知夫人即将归门探望,张罗着要扩宽府邸,另设园林。
然东都城北寸土寸金,多为籍京的达官贵人居所,他们瞧不上骤得富贵的柳氏,也腾不出多的土地让予柳家摆阔。
柳家斡旋无果,盯上了邻旁城东一角没有地契的贫民容身之处。
工部的批文一到手,柳家便勒令百姓于年底搬离。
可今年寒冬大雪纷飞,百姓没有其他可以避寒的去处,饥寒交迫下,只得暂留在原地不动。
此时天刚放晴,柳家便携着家丁工匠同抗旨的百姓狭路相逢,冲突愈演愈烈,近乎扭打成了一片。
柳家仗势欺人,丝毫不理会百姓的声声泣诉,欲唤官府出兵压制。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缓缓从城东开阳门驶入,路过永和街,乍然听到沸水般的喧闹哭嚎之声,车身一顿,转头辘辘朝前驰来。
众人闻声转首,马车朴实无华,不见朱轮画辊,雕鞍玉勒,唯有车帷垂着两枚香球,隐隐飘来了一些沁脾的白兰香。
香车在官兵持辎前方停下,阻扰了兵戎倒向百姓的路。
车帘掀开,一道女子眼波宛若剪水,向前一旋,微蹙眉宇,甫一下车,似笑非笑,朝着官兵方向道:“这是在做什么?”
她滞足而立,容姿出尘,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阵涟漪般的惊叹之声。然比她容貌更令人惊骇的,是她藏在袖下的,那一道升迁的圣旨。
京兆府大小官差相觑两眼,顶着发麻的头皮,不得不纷纷从人群出列,朝着她躬身长揖。
一声谦恭敬畏的“李中丞”异口同声,迎来居尘左右摆手,和颜道:“下官方才归京,还未正式到宪台上任,切莫行此大
礼。”
她说话的声音清越柔和,听来如沐春风,不带任何威慑,官员们笑脸相迎,心里泛起嘀咕。
眼前这尊大佛,正是女皇任职第一位越过五品的女官,李居尘,人还没回京,名声已经响彻朝野,叫他们装不认识,他们哪儿敢呢?
偏偏她任的还是四品御史台中丞,负责监察百官的职位,今日他们懈怠,指不准明日就被她一道折子参到女皇眼皮底下。
居尘见他们面面相觑,蛾眉微挑,温言问道:“眼下尚未开春,年假未过,各位大人怎么不好好在家休憩,竟这么早就开工了?”
话音甫落,她的眼神从那一排排锋芒毕露的矛刃轻飘飘掠过。
领兵的京兆府参军连忙回首目示,皂隶们怔怔看着他挤眉弄眼了半晌,才如醒酒了般,立即收了武器,退身远离百姓。
柳家管事见状眯缝了眼,心中暗骂倒霉。传闻李居尘爱民如子,眼看事成大半,怎么偏偏,就给她撞见了?
柳管事犹豫良久,还是弯下了半截腰身,上前一步,拿出朝廷批允的文书,换上一副恭敬之色,“惊扰了李中丞,实属我等不该。但您千万不要误会,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的。”
他将文书朝着她眼皮底下一抖,居尘不动声色,垂眸看向了落款处的工部公章。
就这一瞬的靠近,柳管事近距离看清了这个传闻中的女子。
柳氏如此受宠,受益于一副得天独厚的好皮囊,可在这位负有盛名的美人面前,相形见绌。
居尘从头到尾将文书扫了一眼,短暂的沉吟,“若我没记错,工部最新修订的拆迁规章,仍保留着强制执行中,必须保障人员安全,不可造成百姓伤亡的规定?”
柳管事神色一愣,悻悻道:“自是不敢伤人的,只是这帮刁民实在可恶,卑职才厚着脸皮求姚少尹前来相助,吓唬一下他们。”
居尘目光留滞到了百姓身上,只见他们个个被逼至墙角,瑟瑟发抖。
她略一思忖,抬眼瞬向了一旁身着绿袍的京兆府参军身上,“我记得曹参军最是孝顺,这么冷的天,还是不要在外奔波了,早点回家陪令堂吧。”
第72章 第72章她隐约感觉到,那人就在……
这一句逐客令,再是明显不过。
曹参军瞬间一个头变成了两个大。作为下官,他自当给中丞颜面,可绥王,他也惹不起啊。
柳管事唇角抿直,一时没摸清李居尘几个意思,是要明着同他柳家作对,还是只想暂缓矛盾,做个样子?
毕竟,明晃晃的盖章公文,她刚刚也是看了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但再横,她总不能跟绥王过不去吧。
居尘靠近一步,温言道:“近日积雪路滑,不宜搬迁。今日又是上元,满城阖家欢乐的日子,如此良辰美景,不好大动干戈……”
听了这话,柳管事眼中浮出一抹考量。
居尘并不打算撕破脸面,熨帖道:“上元节京中游人如织,宫里也很关注城中的治安情况,眼下,实在乱不得。况且天气尚冷,绥王也不会舍得柳夫人受寒,必然要等春暖花开时分,才会允她出门。不如等积雪化了,路好走了,不论搬迁还是施工,都会事半功倍。”
柳管事躬着身子,反复攥了攥手心,再三犹豫过后,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笑容,“李中丞说的是。”
话罢,他主动将工匠家仆召至了跟前,“走吧,都回家过节去。”
曹参军见状,也即刻识相撤退。
居尘重新回到了马车。
对于这场偶遇,明鸾忿忿不解道:“柳家如此仗势欺人,姑娘为何不出口斥责?还费口舌同他等狗仗人势的奴才斡旋。”
居尘和颜道:“既是狗仗人势,我总要去找人,而不是同狗计较。”
“姑娘的意思是?”
“眼下我还未至宪台赴任,若是今日直接同他们发生龃龉,日后定会落人把柄,弹劾我居功自傲,官印还没领到手,先耍了一番官威。不如暂且把事情稳住,等我回去,自会写折子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禀告女皇。”
她家姑娘做事越来越稳妥,明鸾不由露出钦佩的目光,转念一想,“如此这般,姑娘岂不是要同绥王直接杠上?绥王那人,惯是蛮横无礼,心狠手辣。”
居尘笑道:“是啊,我还挺怕的,明日觐见陛下,必须叫她多派几个人保护好我。”
明鸾一点没从她的面容上看出半丝怯意,低声问道:“姑娘您打算先拿绥王开刀?”
居尘神色微敛,点了点头。
上一世,女帝有心栽培她,却不敢揠苗助长,召她回京后,先让她去了翰林院那等地位高却没有实权的地方,做了两年学问,再逐渐委以重任。
这一世,她俩交心把话说开,彼此有同样的目标,女帝也不再藏着掖着,一召她回京,就赋予监察百官的职责,要的就是帮她清洗朝堂,稳固帝权。
居尘把上辈子阻扰过她的人列了一份表,准备一个一个收拾。照她的话来说,便是毕竟有权有势了,不反击一下,对不起自己辛辛苦苦爬到这个位子。
明鸾当然是无条件支持她的,但就明鸾迄今所知的双方实力而言,难免忧心忡忡,“姑娘您一开始就选了块硬骨头啃,万一被他反咬一口,我怕您会不会应付不来……”
“所以不要给他反咬的机会,你别担心,女帝会保护我的。”居尘拍拍她的肩膀,心中早有了定数,女皇看绥王不顺眼久矣,只要她出手,她一定会顺势而为,叫他永无翻身之地。
“姑娘您怎么好像同绥王积怨已久?”明鸾一开始理所当然以为居尘只是单纯为女帝卖命,但看她现在的神色,颇有些报仇雪恨的感觉。
“没办法,看他不顺眼。”居尘随性道,脑海中一时间,划过绥王前世为难宋觅的样子。
虽说这一世,早在最开始,居尘就没让宋觅在赈灾款的事情上,得罪绥王。但谁叫李大人记仇呢。绥王嚣张跋扈,她只是为了大梁江山,拔除这个毒瘤而已——
居尘刚好在近午时的时辰,回到了李府。女皇隆恩,特地赏了数道御菜,交代她在家吃过饭后,入宫觐见。
不单是怕居尘饥肠辘辘,无心赴任,也是顾念她两年没有回家,难得一家团聚,今日又是上元,就想让她吃一口团圆饭,享受天伦之乐。
居尘回到梧桐苑,温氏喜极而泣,握着她的手夸她有出息,转而便要出门去前厅,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李岭。
居尘欲言又止,勾唇道:“母亲,要不我们先吃饭?”
“尘儿等一等,我叫你父亲一起过来吃,我们一家三口,很久没有坐到一起吃饭了。”温氏回眸一笑,转身而去。
居尘小腹咕咕叫了两声,朝她的背影探出手,又收回,轻叹了口气,坐到桌前。
她披星戴月赶路,今早为了能赶在午时回家,早膳只用了一点,眼下已饿得有些头昏眼花。
温氏一去,便是一个时辰。
明鸾见居尘默然捂起了小腹,没忍住开口,同她提议先上两个小菜。
“不必如此麻烦。”居尘沉吟片刻,“把菜都上上来吧。”
温氏终于打帘回来,没有及时把人叫来,她穿过珠帘,正想着让居尘再等一等,走到桌前,才发现御菜已经上完,居尘也吃完了,正漱口擦手,唤明鸾去把她的官服拿来,她要更衣入宫。
温氏大惊失色道:“尘儿,你怎么把御菜都吃了?”
居尘顿了顿,好笑道:“我为何不能吃,这本是陛下赏给女儿的。”
温氏蹙眉,“那你父亲过来吃什么?”
居尘薄露笑意,“他爱吃什么吃什么?”
温氏愕然良久,从明鸾口中得知,居尘一上午几乎没有进食,神情一滞,软下话音,开始同她道歉:“我就是想着叫你父亲回来一起吃团圆饭,你在外这两年,我们都没有一起吃过饭。”
你若肯
来虔城看我,我们也能一起吃饭。居尘心里想着,还是念及这句话太过冲撞,没有直说,只问道:“那他人呢?”
温氏连忙道:“他还在忙,再等等,他可能就来了。”
居尘:“还要等多久呢?阿娘,我赶了一上午的路。”
温氏:“阿娘就是想着这么多年没见,你也想和他吃饭的。”
“到底是我想和他吃饭,还是你想和他吃饭?”居尘垂下眸眼,“他从来就没有在意过我这个女儿,你明明知道的。”
温氏噎声,沉吟良久,有些回过味来,难以置信道:“你这是在怪我?”
怪她吗?居尘怪过的,但是在之前,在他们的舍弃令她在宋觅面前颜面尽失的时候。
可她现在已经得到过最好的爱,就也没有那么渴望被别人爱了。
他的爱,让她学会认可自己,也让她学会释怀。
居尘长叹一息:“我没有怪你,我只是不想等了。”
温氏下意识想要生气,但看着居尘疲惫的面色,一时之间,又有些硬气不起来。
居尘道:“父亲很忙,但我也很忙。我以后会越来越忙,我会变得没有时间吃饭,没有时间睡觉。我就算每天不吃不喝不睡,都还有一堆的事情等着我。可我在这等你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会饿?”
“尘儿……”
“饭菜已经凉了,我叫人热了给你上,留了三道你爱吃的,我没有动过筷。女儿还要入宫觐见陛下,不容拖延太久,先走了。”
在温氏的错愕下,居尘头也不回迈出了门。
转过长廊,李岭慢悠悠从吴姨娘那厢过来,显然是已经吃过一顿的模样,同她四目相对,略有诧异,“不是一起吃个饭吗?”
居尘福礼,“已经吃完了。”
李岭目光一滞,“吃完了?我还没……”
居尘直接打断道:“女儿先走了。”
她二话不说与他擦身,李岭眉头青筋一跳,从未在家里受到过这等脸色。
“站住,你这是什么态度?”李岭上前,喝住了她,对上她直勾勾的视线,他回想起方才在吴姨娘那贪喝的两杯酒,干咳一声,“我不过是公事繁忙,耽误了一点时辰,你为人儿女,就不能体谅父母一二?”
“父亲说的什么话,女儿没有生气,是真的有急事要入宫。”居尘再度福礼,抬起头,薄露笑意,好奇道:“父亲平日见工部侍郎的时候,也曾要求他老人家体谅您公务繁忙吗?”
李岭愣了好一会,直到居尘离去的身影趋近一个小小的黑点,都没明白她这话问的何意。
还是旁边李府的老管事,指点了一句:“工部侍郎大人是老爷您的上峰,官居四品。”
他的大女儿,眼下亦是四品,还是女帝身边的红人。
李岭蓦然觉得老脸腾起一股热胀之感,有点火辣辣的,因他扯谎怠慢了居尘,也因他年已四十有余,官职还没他二十出头的女儿高。
而他此前,分明看不起她。
居尘走过二门,正要提裙上车,再度被人叫住。
她回过头,倒有些意外,李婉瑜喊住她,略有踯躅上前,恭恭敬敬同她行了姊妹的见面礼。
居尘立于车前,蹙起蛾眉,不动声色将她望着,李婉瑜嗫喏片刻,开口解释李岭确实是在她那,因她的事情,耽误了一点时间。
居尘笑道:“你叫住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李婉瑜:“我不是给他找借口。”
“那你是想来教育我?”
李婉瑜矢口否认:“不是。”
她只是回想起在居尘外放的这段时日,她在凤阁不知分寸,期间又惹了事,本以为这次大难临头,女帝却再次放过了她,告诉她,是居尘写折子为她求了情。
李婉瑜道:“我马上就要嫁人了,父亲便来多交代了我几句,要求我到了夫家懂事守规矩什么的。”
她也是头一回,感觉这些话一点儿也不好听。
居尘挑起眉梢,讥诮道:“你特地跑来和我说,是要我随礼吗?我可没钱。”
“都是四品了,说话还这么不中听。”李婉瑜咬了咬唇,无意同她斗嘴,“我是更得家里宠爱,可我其实一直嫉妒你,嫉妒你的美貌,嫉妒你不仅好看还那么聪明。从小到大我每喜欢一个男孩子,他们都围着你转。”
“我可没故意招惹他们。”
“我知道。我之前是嫉妒,所以想怪你,但我现在想通了。”
“想通什么?”
“我不嫉妒你了。在我选择嫁人的那刻,我发现了我们之间的差距。我顶不住世俗的压力,你确实很厉害,我承认。所以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就是想在出嫁前,和你说一句谢谢,以及,祝你如愿。”
她在凤阁没成什么事,却耳濡目染,感知到居尘心中有着一些很伟大的抱负,那是她不敢想更不敢做的,所以她心生佩服,真心祝愿她能成功。
居尘沉默良久,唔了一声,道:“说我说话不中听,你不也过了这么多年,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李婉瑜唇角一抽,习惯成自然瞪她两眼,叹息:“怪不得他会喜欢你。”
在居尘略有愣怔的神情下,李婉瑜羞红了脸,道出那一晚,她看见了。她发现有一份奏折居尘忘记带走,追上前,看见居尘进了内阁,同宋觅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她不免心中好奇,一靠近门前,竟听见了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也没敢仔细听他俩的对话,慌忙逃离开来。
李婉瑜说自己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一些尘封的记忆瞬时犹如河岸决堤,涌入脑海,居尘盯着她扭头离去的背影,呆呆站在原地良久,捂住胸口,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俩,果真八字不合,否则,怎么总能哪壶不开提哪壶,精准说出令对方难受的话。
马车踩着辚辚之声,一路朝着皇城赶去。
居尘掀开车帘,迎着吹了好一会的风,下车之后,恢复一副沉稳面色,同明鸾有说有笑进城。
初春的下午,阳光温暖而不炙热,顺着巍峨城墙,洒入皇城驰道。
“姑娘,我听说陛下特意派尚服局定制了女官四品官服,您将是第一位试穿的。”
“你消息还挺灵通。”
“您可别小瞧我们丫鬟的局,也是有不少门道的。”
“哦,你们一般都说什么?”
“就近日息息相关的时事,各自府中一些传闻,还有月俸……姑娘,您马上就要升四品了,是不是也能涨一下奴婢的月俸,不然我下回去吃酒,都不好意思提……”
“说了这么多,原来在这等着我。”居尘捏了捏她的鼻子,失笑道,“行。”
明鸾笑靥生花,一阵风从身后拂过,居尘鬓发微乱,她滞足给她整理,无意间回过头,只见一辆马车,旁边并着一人,骑着一匹白马,从她们身后走来。
明鸾神色一滞,帮她理发的手一时间顿在半空,居尘听见车轮辘辘的动静,正要回眸看去,明鸾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姑娘……”
居尘不明所以,一股直觉蓦然从心底升出,她浑身一僵,隐约感觉到,那个人,可能就在她身后。
居尘愣在原地。
紧接着,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道过路臣子的问安:“蓬山王安好。”
第73章 第73章他俩迟早会碰上的。
话音甫落,时间宛若静止了一般。
居尘呼吸一滞,肩膀僵住,心口一阵接着一阵抽搐起来,连带着藏在袖下的双手,开始控制不住颤抖。
居尘原以为,时隔两年不见,她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入京之前,她也警醒过自己,这世上没有不敢见上峰的下属,他俩迟早要碰上的。
可这一幕还是来得太快,猝不及防,居尘脑子一片空白,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曾经预设的所有场面。那些她提前备下的,见到他那刻,淡然自若的样子。
她忽然不敢视若无睹往前走,也不敢回头看。
她怕被人看见她眼里的慌乱。
马蹄声愈靠愈近,打破四周沉默气氛的,是一道掀开车帘,娇俏的女子嗓音:“觅哥哥,你在看什么,怎么突然不理我了?”
这声音甜美,却仿佛裹挟了四周所有乍暖还寒的凉意,掠过居尘的耳畔,吹得她心底一阵生冷的疼。
居尘那颗狂跳不止的心随着这份疼痛,逐渐冷静下来,眼中的慌乱也渐渐回拢。
早在入京之前,居尘便从旭阳来往的书信中听闻,女帝有意将曹家五姑娘许给蓬山王,还直接让人住进了王府,想着男未婚女未嫁,一来二去,总能生出一些情谊。而他拒亲无数,头一回没有把人赶出门。
宋氏一脉认宋觅为太上皇幺子,惯来尊称皇叔,曹氏一族则一直视他为女帝长子,亲切称其为表哥。
车内这一位,应该就是曹家五妹妹,曹珞樱。
宋觅身旁的人又重复了一句:“觅哥哥,你在看什么?”
居尘背影僵滞,红着眼睛,无声地笑了一下,转过身子,回头看去。
只见他坐在马上,穿了一袭玄色长裾,明明只过两年,一日宛若三秋,居尘总觉得好像许久未见,而他仍是一身清贵,禀姿秀拔,仪度风华。
四目交汇,居尘勾起唇角,躬身同他作揖。
宋觅神情淡漠,同偶遇任何一位回京述职的臣子一样,仅微一颔首,两人擦身而过。
曹家姑娘的轿辇,明显朝着御花园的方向,他身着常服,应该是去陪她闲逛。
目光回拢,居尘指尖掐了下手掌,心绪平复,她朝向分岔路口另一边,女帝的大明宫走去。
宋觅从始至终没有回头,曹珞樱半个身子,都快从车窗探出:“刚刚那位就是传闻中的李女官?好美的一张脸,果真才貌双全。”
“你听说过她?”宋觅问道。
“当然听过,京都女儿没有哪个不知晓她的吧,年纪轻轻,连越五级,是第一名官居四品的大梁女官。”曹落樱目露憧憬,忍不住埋怨道,“表哥你刚刚怎么不停下来同她说会话,这样我也能近距离多看一眼了。”
“你仰慕她?”
“当然!若是能得她一笔真迹,我便是现在就滚回太原,也了无遗憾了。”
宋觅冷笑道:“那你把画还给我,我帮你把她的真迹要来。”
“当真?”曹珞樱脸上浮出一丝心动。
宋觅颔首,掌心伸到她面前,勾了勾手。
曹珞樱今年年方十五,心气仍是孩子一般,宋觅一直将她看作一个小屁孩,偏偏这个小屁孩十分有眼力,一到他家参观,拿走了他画室一幅很重要的画。
宋觅得知女帝未经他许可将人送进他家门,一回家就让曹珞樱回太原去。曹珞樱年纪尚小,也不想那么快相夫教子,又通过那幅画,知晓表哥有了心上人,更不想嫁给他。只是她第一次来到京都,新鲜得紧,并不想那么快离开,便以画要挟,强行让宋觅留她几日。
蓬山王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孩威胁。
今日,约定的时日将至,曹珞樱想在回家前去逛一趟御花园,承诺只要宋觅带她进宫,她回去就把画还给他。
眼下,为了李女官的真迹,曹珞樱犹豫半晌,最终从车垫下方,取出那幅丹青,提前递还给了宋觅。
宋觅一接过,用画轴反敲了下她的脑袋。
曹珞樱哎呦了声,目光楚楚可怜,腹诽地想,就一个背影,谁认得出来呢。
虽然她确实威胁了他,如果他不留她在京城玩,她就让人把这幅画临摹数千份,贴在皇城大大小小的衙署前方,注明,寻人启事,蓬山王的姘头。
觅哥哥好像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声誉,曹珞樱入京没几天,单是他的情史,就听过不下五个流言,说他喜欢小太监的,说他一直在外头养人的,说他真正的心上人在吐蕃的……更有离谱者,编撰他与卢家二公子的绯闻,说的有鼻子有眼儿。
但他统统不在乎,曹珞樱还怕自己的威胁宛若蚍蜉撼树,未曾想,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颇为在乎那位女子的清誉。
曹珞樱此前并不认识那道背影,此刻再度回想,莫名觉得眼熟起来,好像在哪儿看过一样。
可她并没有将丹青记在心中,只剩个模糊的印象,忍不住去要回宋觅手中的画,“哥哥你再让我看一眼,我好像知道她是谁了。”
这话一出来,宋觅怎么可能再给她窥得一边一角呢,连忙将画轴收入广袖,扬起马鞭,打向她车前的马匹,“前面就是御花园,赶紧去逛。”
“您别忘了我要的真迹!”伴随着小屁孩的惊呼之声,马车辘辘离去。
宋觅勾起唇角,鼻尖溢出了一丝笑意,叹息曹家五妹妹有点小聪明,但委实不多,需知银货两讫方为交易的命脉,画都还他了,还指望他做事,当他是冤大头吗。
然宋觅转过头,却也没有即刻离宫,握着马缰,在皇城驰道信步半晌,不知不觉,来到了大明宫前。
单看宋觅方才在皇城脚下对她的态度,居尘原以为他一点儿也不想见到她。
她也并非不能理解,这世间男子,没有哪个会在现任面前,期盼遇见前任,况且她连前任都算不上,只是一段不为人知的风流韵事。
他佯作不识她,实在是再寻常不过。
宋觅打帘进门,正好看见居尘伏坐在女帝身旁,端出一副紫檀木锦盒,拆开盒子,捧到女帝面前。
盒中静置了一盏玲珑剔透的无骨花灯。
是居尘从虔城带给女帝的手信。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旨在给陛下看个新鲜。”
女帝无声笑了笑,葱白指尖探前,抚上了那灯角流光溢彩的纹路,“好精致的手艺,要做这么一盏灯,得费不少心思吧。”
居尘干咳一声,“这是臣跟着当地制灯的手艺人亲手所做,陛下不嫌弃,便是臣的福气了。”
话音甫落,暖阁的门帘被人轻轻拨开,居尘抬起首,目光一滞,随着他的身影一点点靠近,她垂眸起身,退至一旁,欠身行礼。
“徵之,你来了。”女帝薄露笑意,坐在长椅前,隔着珠帘看他,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熙宁帝。
熙宁帝乃大梁的开国皇帝,是他开疆扩土,一统中原,风华绝代,无人可及。
朝中的功勋老臣都说,宋觅其实是几个孩子中,最像熙宁帝的,无论气度还是天资。
这也是为何他前世离京多年,一回来,仍能轻而易举坐稳摄政王之位,同居尘分庭抗礼。
他得民心,他服众。
搞得居尘当初成日咬牙切齿,誓要与他拼个高下,最后他却一甩手,主动认输,飘然云游去了。
简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冰凉砸下,瞬间打破了朝局粉饰的太平,将一切隐藏污垢尘埃洗涮后,倏尔停止,丢下一片潮湿的清新之气。
以及骤然落空的女儿心。
居尘后来时常想,倘若她没有重生得那么早就好了,让她重生在他卸下摄政之位,不告而别那日,她一定会追出城门,拉住他的手,同他说:“带我走。”
“徵之,你来看看居尘送的这盏灯,好不好看?”
大明宫,暖阁内,女帝和颜向他招手。
宋觅上前,坐在右边的太师椅上,倾身朝盒里看了看。
居尘悄立一旁,双手不由攥紧,皆因她方才不小心漏嘴说出,这灯是她亲手所作。本是想着讨好陛下,这会儿却感觉画蛇添足。
好在他还算给了两分薄面,点了点头:“好看。”
居尘轻松了口气,不料他接着道:“本王也想要。”
居尘面色一僵。他说这话的语气太过自然,就好像她理所当然也有给他备一份,他只是借机让她顺道一并拿出来,省得再去他府中跑一趟般。
按理她确实应该给他备的,毕竟居尘升迁,宋觅是百官之首,女帝过后,首当其冲就该孝敬他。
居尘连内阁,凤阁旧部,以及御史台的新同僚都送了一些虔城特产,唯独没有给他准备什么。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居尘明明可以圆场说出备礼不在身边,改日登门拜访,再回去重新给他备一份,沉吟半晌,愣是没说出来。
她不想
去拜访他。她不想自讨苦吃,去看她心仪的那间大宅子,已经有了别的女主人。
最后,是女帝开口,化解这一份沉默,“你要这灯做什么?”
宋觅道:“今日不是上元吗?”
女帝不知想到什么,露出笑来,“你想拿回去给小五看?”
宋觅短促的沉默,“嗯”了一声。
话音甫落,宋觅不经意朝边上瞥了一眼,只见那人垂目立于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平静。
女帝笑道:“朕倒是可以忍痛割爱,只是你还得问问她的意见,莫显得是我不喜欢,才拱手让人。”
宋觅漫不经心道:“李大人,我可以拿走这盏灯吗?”
居尘仍然垂着眸眼,身姿是说不出的恭敬,点点头。
“那麻烦李大人再亲笔帮我写一道祝福的灯语,挂在上方。”
居尘下意识抬首问道:“王爷想要哪句,百年好合,还是永结同心?”
四目相对,宋觅勾起唇角,“你想写什么都行。”
居尘心头一抽,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笑得十分冷,甚至,视线在与她半空交汇的瞬间,好像剜了她一眼。
或许是她期待他剜她一眼。
只有这样,她才能解释自己为何心口宛若利刃扎过,鲜红血迹潸潸而下,心底一片血流成河。
居尘顺从他的要求,坐到了桌前,握笔挣扎半晌,那一个百字,写下一横后,接下来的笔画,怎么都落不下去。
最终,她退而求其次,将那一横,变成了一个“万”字,将“百年好合”,变成了“万事顺遂”。
她想,若是他俩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于他而言,也是万事顺遂的。
她宽慰自己。
女帝临时有事,前往御书房。
暖阁只剩他俩。
把灯语系上灯座底部,居尘将那盏无骨花灯递到了宋觅面前。
宋觅起身,也没去看她写的什么,直接放进锦盒带走。
他神情向来平淡,女帝走后,这份平淡,到她面前,几乎变成了一种淡漠,透着一股寒意,冻得人牙关打颤。
居尘本想客套几句,瞬间被劝退了,低眉顺眼,恭送他离去。
宋觅一眼也没给她,转身一霎那,幅度有些大,带起一阵短风的同时,广袖中的东西,不慎掉落下来。
第74章 第74章辞忧别院。
居尘低头一看,是一幅丹青画像,画面不大,跌落在地,两边画轴一展,露出中间一小部分。
居尘凝眸看去,好像是一位姑娘的背影,微侧着头,只露出一点模糊的脸部轮廓。
画面只展露出她的额头往下,脖子往上,居尘俯身去捡,视线一瞬间拉近,她看见她鬓如鸦羽,后脖颈修长美好,肌肤胜雪,耳廓透着隐隐的粉,耳后连接脖颈处,似有一点淡红的墨迹。
那点墨迹刚好介于画面展开与隐藏的部分之间,居尘心口一滞,无法确定那是一枚朱砂痣,还是其他色彩的一点端倪,正想拉开卷面仔细看清楚,宋觅比她抢先一步,将它迅速抓了起来。
居尘捏住画轴一角的手倏尔空落,再抬眸,宋觅已经把丹青卷好,放回了衣袖之间。
居尘顿了顿,“那是……”
“是什么都与你无关。”
宋觅垂目梳理衣袖,神色冷漠到居尘逐渐否定自己的猜想,越想越觉得不可能,他没有理由把一个成为过往的女子的画像,随身带着身上。
理智恢复,居尘温言陈述实情:“我没有看清楚。”
宋觅掀起眼皮,看她一眼,“你这话的意思,是还想仔细看看?”
居尘连忙道:“不是……臣只是想让您安心。”
安心,他有什么好安心。
然他面上再不显山露水,心知自己方才的动作,落在别人眼里,的确充满了怕被抓包的慌乱感。
宋觅扯了下唇角,问道:“你以为我画了什么?”
“没有……臣只看到一个后脑勺,没看到下面的部分。”
居尘只是单纯陈述实情,凝着宋觅愈发晦暗不明的神色,她一怔,把话放回嘴里回味一口,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根。
什么叫没看到下面的部分?下面除了衣服还能是什么,她这话说的,就好像他真的画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
宋觅显然也回想起了曾经一些关于他俩之间不堪回首的记忆,望着她白玉一般的脸颊,逐渐透出了一丝想入非非的粉色,蓦然在心里断定,在她眼里,他已经成了一个会随身携带裸.画的变态。
宋觅气急反笑,挑起眉梢,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道:“那就麻烦你守口如瓶了。”
居尘彻底愣住。
“不是,我真的没看见……”
居尘几乎都想抓着他的胳膊解释,宋觅却好像已经默认她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一般,瞥她一眼,不想再听她任何辩解,转身离开了大明宫。
居尘百口莫辩,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良久,直到裴都知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才发现她的三魂七魄没一个在家。
“李中丞,”裴都知本想告知她,旭阳公主已经到了门口接她,望了眼她的神色,蹙起眉宇,话头忍不住一转,“您的脸怎么这么红,是哪儿不舒服吗?”
居尘思绪回拢,抬起双手,搓了下自己的面皮,冲他干干一笑,摇了摇头。
跟着旭阳的轿辇回到公主府,居尘坐在了铜镜前,扭着脖子,对着自己耳后照了良久,再三确认,自己确实在那个地方,有一枚很小很淡的朱砂痣。
旭阳完全不理解自己明明小时候就同居尘指认过她耳后有颗红痣,居尘自己也知道,却在这会儿,才想着去端详它长什么样。
“你是不喜欢它吗?”
居尘摇了摇头,却还是捂着脖子在那看,旭阳不由从瑶席上起身,走到她身后,跟着她端看了一番。没有哪个爱美的姑娘会期待自己长痣,但旭阳一直觉得她这颗朱砂痣还挺好看的。
“有它挺好的啊,从背后一眼就能认出你。”旭阳握住她肩膀道。
居尘错愕道:“一眼就能认出吗?放到人群中,一堆雪肤乌发的姑娘里,也能一眼认出?”
“是啊。”旭阳回想了下,笃定道:“反正我迄今见过那么多人,只有你有这么一颗痣。毕竟要在这个位置,还得是红色,本身就很罕见了。”
居尘摸了摸它,不知想到什么,脸颊一时如胭脂扫过。
旭阳站在她身后,环住她的脖子,笑道:“特别像前世情人给你做的标记,这辈子就靠它来认你。”
她刚刚在瑶席上看话本,正看到前世今生的桥段,突发奇想,倒是说得十分浪漫。
居尘面容红润更甚,难以克制自己浮想联翩,迫切想知道他画的那一点红色墨迹,到底是不是一颗痣。
可他总不可能在陪他未婚妻逛
御花园的时候,随身带着她的画像吧,还是背影……虽然他的确很喜欢从后面来,也尤其喜欢一边按着她,一边亲吻她耳后的这一处……
一想到这,居尘蓦然举起两只柔荑,猛地拍向自己的双颊。
她在胡思乱想什么?他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居尘晃了晃脑袋,连忙将那一堆乱作麻团的思绪摇散,屋外,袁峥轻叩门扉,邀请她俩今晚出去赏灯。
这一年上元灯节,唯一的幸运,便是旭阳与袁峥都还安然无恙站在了她面前。
旭阳前段日子突发疾病,高烧不退,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遥远的南疆,袁峥连夜赶了回来。
在她榻前守了三天三夜,旭阳的高热终于退散,迷迷瞪瞪醒转,两人相顾无言良久,蓦然相视而笑。
那是袁峥父亲离世后,他迄今露出的第一个笑容。只是他并不清楚,旭阳的笑容,是否同他一样,是久别重逢,骤然看见彼此的一种欢喜。
他们仨似是在居尘被掳那一夜过后,就没有再一起在上元节出行。
街上灯影如织,百戏陈设,一簇簇火树银花在夜空中绽放,化作千万束流星如雨飘落。
仨人站在集市口,欣赏了会高耸入云的几位灯棚,进入灯会一条街前,袁峥先带她俩上楼阁吃晚膳。
他太了解她们两个了,不先喂饱,绝对是走不了几里路,就要闹着歇脚的。
几句一别两年的寒暄过后,居尘毫无保留分享起自己在虔城的一些趣闻,仨人在桌上一边对饮,一边哈哈大笑。
菜上到第三轮,话题暂时歇一段落,袁峥举起酒杯,叹息:“当初为了我俩的事,算是苦了你了。”
居尘同他碰杯,刚想解释陛下将她外放也不全是因她忤逆的原因,旭阳亦端起酒杯,“你走之后,我冲母后发了好大的脾气,她为了安抚我,特意把我接回了宫住,后来,她告诉我,她命人在那屋里点的香,其实有别于其他香料,那香,并不会催动无情之人,只要彼此没有情意,那香,是不起作用的。”
话音落到此处,旭阳似有若无看了袁峥一眼,同居尘碰杯,笑道:“所以,其实你不带我走也没事。反正他只是把我当妹妹,我也当他是哥哥。”
居尘略有愣怔。
原来女帝并未在一开始就想着置袁峥于死地,她最初的目的,也是希望她的女儿,可以有一段幸福的婚姻。
而前世,他俩是圆房了的。
他没有把她当妹妹,从来没有,而旭阳会接受,肯定也没有把他当哥哥。
袁峥什么都没多说,只是笑了笑,“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
他短促的沉默,续而张了张嘴,旭阳似是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举杯同他相碰,直接打断道:“这是我和你的事,不用在阿尘面前说,我们现在是出来玩的,别讲这些扫兴的话。”
旭阳学聪明了,不愿再让居尘插手他们的事,再受牵连。
可居尘望着他俩轻碰的酒杯,彼此微笑过后,那一抹若无若无的落寞,仍然不知自己两年前的行为,到底是对还是错。
她攥着双手,沉默间,分神回想起,当初冯贞贞给宋觅用的,是同一款香。
前世,她确实对他没有非分之想,所以他喊她过去那一刻,她是无比清醒的。今生,他还是喊她过去了,所以,这两次,他都是对她有情意的?
原来上辈子在这么早的时候,他就对她有好感了吗。
居尘耳畔边蓦然回想起他当初那一句“别把我想得太好”,心口又开始泛疼。
她没法恨自己这辈子不能爱他,便愈发恨自己上辈子让他等了太久。
饭毕,他们一路顺着人流逛了过去。
旭阳与袁峥说说笑笑,在外人眼中,根本不像是即将和离的夫妻。
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真到了这一刻,反而能心平气和,珍惜彼此在一起的时光了。
走至洛河河畔,一位卖灯的老人伸手略微一拦,询问两位姑娘是否需要做灯,居尘恍然才记起,近两年的大梁上元佳节,兴起了女子做灯送情郎的风尚。
旭阳从来没有自己动手做过灯,站在那些手工用具前,新鲜得走不动道,居尘陪她坐了下来,袁峥在一旁默默付钱。
旭阳并不擅长,几乎每一步都是在居尘的指导下完成的,焦头烂额间,旁边伸来一只大手,帮她扶住了另一边的灯骨。
“要不我帮你吧。”袁峥像是看不下去了。
旭阳面色一红,不情不愿道:“这不是要女子亲手做来送给男子的吗?”
袁峥识相松了手,看着她磕磕绊绊缠着灯,忍不住道:“但我感觉你不敢拿去给林师兄?”
旭阳糊灯笼的手一顿,咬牙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最后也确实没有送给林宗白,旭阳做完,充满期待地看向另外两人,在他们一言难尽的目光下,决定做自己的情人,送给自己,让袁峥拿好,给她带回家去。
袁峥提着那灯看了眼,挠了下后脑勺,旭阳目光如炬,睨着他:“有那么难看吗?”
“还好。”袁峥在她淫威之下,干咳了声。
旭阳见桌上的工具还剩了许多,转头问居尘要不要做一盏。
居尘木讷地摇了摇头,在旭阳略有探究的视线下,眼神飘忽了会,“我没有想送的人。”
而且她做的灯,早就被人拿走了,拿去送给了另一个姑娘。
旭阳望着她落寞的神色,忍下了再度质问她与宋觅之间的事。他俩突然就断了,明鸾告诉她,是居尘主动提的,她在信中问过她好多回,居尘的回信,总是缄口不语。
问烦了她,最多回一句,蓬山王安?
旭阳自以为自己了解她,临到此刻,她才醒悟,居尘这丫头,看似不拘小节,性情外向疏狂,可那都是对待别的事情,感情上,她无疑对自己和他人都很重视,所以从不敢轻易托付的。
就像年少时,那么多少年郎,在今日约她出去看花灯,她其实一次都没去过。
“我,我没有时间,我还有好多功课没做。”
她扯着谎,拒绝的声音却总是慎重的,完全不是她平日说的不甘受一个男子所束的模样。
那声音随风传入了旭阳的耳朵,四目相对,她脸颊如胭脂扫过,垂下了头。
典型的有贼心没贼胆。
要不是动了真心,她是绝不可能与他人苟合的。
碍于男女有别,旭阳到底没有把居尘献.身的事告诉袁峥,袁峥并不知情,望着前方偌大的洛河江面,倒映着岸上层层叠叠的华灯,“我若没记错,今年是鹊桥年?”
旭阳似是才记起洛河还有这么一份绝景,宛若醍醐灌顶,心生期待,顺口就约袁峥到时候一起来看。
话音甫落,才反应过来,届时,他可能已经回南疆了。他这次回来,本就是来同她和离的。
袁峥望着她略有僵滞的神色,微微一笑,同她道:“我们当中现在最忙的是阿尘,你得先问问她有没有空?”
只要是一如既往三人行,旭阳的邀约就不奇怪了。
只是袁峥没有想到的是,当他转首笑着看向阿尘,她怔怔凝着眼前的洛河江面出神良久,睫羽一颤,两行清泪便落了下来。
在袁峥诧异的关切下,居尘终是把这两滴泪水,归咎成江风把沙子吹进了她的眼睛。
他俩逛到了夜深人静,才回了家。
旭阳与袁峥有私事未了,先将居尘送回了李府。
居尘回来之后,一直没机会收拾自己的行李,眼下大部分明鸾已经帮她拾掇完毕。
只余那一个私密包裹,里面是朝廷一些比较重要的密件,她的官印,以及辞忧别院的钥匙。
他第二回带她去别院的那会,就把钥匙分给了她。只是每回她去的时候,他即使人不在,也会先吩咐下人燃灯,将一切安排妥当,所以她几乎没有用过这把钥匙,收拾东西前往虔城,才发现它一直静静躺在了她的妆奁内。
居尘将它握在手心,回想到今日在皇城驰道看见他和曹家姑娘的样子。
他不日便要同他人完婚,她也该把钥匙还给他了。
夜里,辞忧别院,大门紧闭。
第75章 第75章你可曾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居尘推开院门,屋内黑黢黢的。
院中水流澹澹,墙角的梅花落了满地,月色的银辉洒下,仿佛铺了一层白雪,微风拂过,暗香满庭。
这只是他众多私宅中的一处,不用同她幽会,他应该也不
怎么有时间过来。
居尘本想把钥匙放在前厅的桌上便走,脚尖回转,迈出门槛,还是没忍住朝着后院走去。
她还是想在走之前看一眼,他们一起待过的地方。
居尘借着清冷的月光,推开卧室的门扉,整整两年,她不曾踏进过这个地方。
进门之后,居尘从灯盏后面摸出火折子,燃起灯,转首环望,却发现这里的一砖一瓦,仍保存在她脑海中,记忆犹新。
所有东西都还是原模原样,仿佛每天都有人过来打扫,桌面,妆台,橱柜不染一丝尘埃,角落的香炉也还燃着,许是底下人害怕他哪日忽而兴致一起,想过来歇脚,便一直燃香,保持屋中没有异味。
不过并不是熟悉的避子香。他也没必要点那种香了。
居尘轻轻嗅着,缓步走入内室,看见黄花梨衣橱,随手打开,他俩的衣物,仍还在里面交叠放着。
居尘一愣,从中拿出一件绣有鸳鸯纹路的红色兜衣,脑海中一时闪过自己羞红着脸,往他一身紫袍蟒服上贴的样子。
可能是他忘了丢掉,或是懒得处理,才让这些旧物,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这儿。
居尘将它叠好放回原处,转过首,坐到了榻前,抚了抚锦被,抬首望去,床顶还是苍穹的碧蓝色,之前是藕白色,后来,从吐蕃回来的那一天,他特意叫人换了。
他说喜欢在吐蕃的那几晚,那儿的碧色床幔,她躺在上面,像天空掉下来一朵柔软的云。
一看就很好欺负。
居尘脱了鞋袜,走进帐内,将挂钩一扯,幔帐洒落,半透半隐,蔽住她窈窕的身影。
床顶四角的香囊还原封不动地挂着,她坐在芙蓉帐内,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枕上的花纹,一阵寒风透过窗台的缝隙窜入,幔帐摇曳,沉默良久,耳边只有丝丝冷清的风声。
居尘蓦然自嘲一笑。
原来时间,真的不是解药。
角落的香炉轻烟袅袅,一丝丝透过床帘的罅隙,萦绕在床顶上空,居尘垂目坐在帐内,鼻尖充斥着香气,一些尘封的回忆犹如河岸决堤,眼前开始闪过他的各种样子,喜的,怒的,哀的,乐的,还有他那一句,总是似笑非笑的,李大人。
“李大人?”
隐隐约约间,那回忆中的身影,仿佛出现在了她面前。
屋内,烛影摇红,他隔着一道朦胧的幔帐,站在她面前,轮廓还是那般高大,俊美,每一寸都还是她喜欢的模样。
“李大人。”他又喊了她一句,语气有一些飘渺,却透着一丝笃定,隔着一道帘幕,他仍一眼辨出了她的身影。
宋觅蹙起眉梢,想问她:“你怎么在这儿?”
话到嘴边,蓦然担心这话语气听来仿佛透着一丝不悦,像是不欢喜她的出现,怕她一不高兴,又同往日一般,没和他待片刻,便骤然化作了一缕轻烟,消失不见。
他长吁了一口气,隔着帘幕,缓声问道:“你回来了。”
这是他今日在皇城驰道,最想同她说的话。
他当时没能开口,只想着现在补上,并没有指望她会回答他。她总是很吝啬,从来不在他的幻梦里,开口同他说一个字。
“嗯,我回来了。”
芙蓉帐内,女孩熟悉的清越嗓音,越过帘幕而来。
宋觅一愣,心脏开始狂乱跳动起来,目光不由朝角落的香炉扫了一眼,不知是不是林宗白帮他换了配方的原因,今日的香气闻入体内,显现出的幻境,竟如此逼真。
她竟舍得开口同他说话了。
他朝床幔走近两步,伸出指尖,顿在半空,生怕掀开帷幕,又是一场虚无,她又飘走了。
宋觅定了定心神,忍不住问道:“虔城县令好当吗?李大人,没再被山匪掳走吧?”
“那儿没有山匪,但也不好当。”居尘叹息一声,“我不小心又被打了,之前在江阳阻止河伯娶亲被扔菜叶,这回被扔鸡蛋。”
“为何?”
“我劝人媳妇和离,对方嫌我多管闲事,拉帮结派来府衙门口闹事。”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你又和我站对立面?”居尘蛾眉蹙起,口气一冲,下意识想同他争执,顿了顿,学会耐下心来,同他解释,“可若这场婚事本就是个错误呢?他从来不珍惜她,还总是殴打她。”
床帐外,男子短促的沉默,低低唔了声,“打女人确实不可取,不配有媳妇。”
“就是。”居尘得了支持,硬气起来,转念一想,失落道,“但我也被打了,你的第一念头,为什么不是关心我?”
他当然想关心她,只是,“李大人轮得到我关心吗?”
伴着一丝自嘲的笑意,他的语气是那样的冷。
居尘眼眶一红,忍着鼻尖酸意,哑声道:“宋徵之,你这人心可真狠。”
她这一声轻唤,明显是在这场似幻似魇的梦境中,把他认作了前世的他。
她也没有认错。
“我心狠?”宋觅难以置信道。
“之前喜欢我,只字不提,后来说死就死,空留我一个人,悔恨终生。现在一说断,两年,七百多个夜晚,你再也不肯入我的梦,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连一句软话也不施舍给我……”
“不是你说断的吗?”
居尘没法反驳,哽咽道:“所以你就是故意的!你记恨我这辈子离开了你,就连半分念想都不留给我。”
宋觅这下是真的笑了,他无法抑制喉咙的苦涩,隔了好半晌,才道:“你要留什么念想?你但凡心里还念着我一丝一毫,就该知道我从始至终想要得,不过一个你。”
但她还是走了,即使他为她死过一次,她还是不要他。
到底是谁心狠?
帘帐内的女孩已经彻底红了眼睛,连嗓子都是苦的,“我是怕你走上以前的老路,我怕,我不想再抱着冰冷的你,也不要你提前给我写墓志铭……”
一时间,太多的不敢思,不敢念,不敢言,在这刻宛若河岸决堤,居尘哭诉着,泪珠子劈里啪啦开始落了下来。
这架势,帘外那人一听,心口便开始犯疼,他捂着胸口,沉吟良久,忍住上前掀开帷帐,将她搂入怀中的冲动,冷笑一声,质问道:“所以你选择逃走?原来在你眼里,我这么没用,走错过一次的路,就一定还会错第二次?”
居尘遭他冷声质问,心头一紧,哭声跟着一噤,咬了咬唇,鼻尖彻底红了。
她双手紧攥着床褥,连带着十根脚趾也蜷缩在了一处,半天,不敢再吭一声。
帘外,那道颀长的身影,明显失望至极,身形一动,隐隐有了转身离去的趋势。
居尘的目光慌乱不堪,连忙拨开了床帘,赤足跳下地面,从身后抱住了他。
宋觅身躯一僵,瞳孔轻颤,好像真的感觉到了她扑过来的柔软与温度。
那是这两年,他用幻香麻痹自己,从未有过的真实感。
她总是喜欢在他触碰到她的那一瞬,在他手中如烟消散,一次次残忍地告诉他,这是假的,她早就已经离开他了。
这种感觉令他着迷,令他不受控制转过身,捧起她的脸,强吻了上去。
居尘睫羽微颤,原以为他会像以前生气那样,狠狠吮咬她的唇舌,让她吃痛,可他将双唇覆在她唇边,便停了下来,闭着眼眸,静静的,像是害怕吵醒了她一般。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而这一份莫名的小心翼翼,宛若一把温柔刀,看着那么柔软,猝不及防,戳入她的胸口,一刀子划拉出一股不知名的酸涩液体,随着血流,流淌进她的四肢百骸。
她被痛的浑身发抖,他以为她冷,双手攥紧,又松开,反复多次,才试探着将她搂进了怀中。
她这次心肠还挺好,没有在他怀里飘散。
他的拥抱,令居尘心中生出一丝勇气,主动撬开了他的齿关,将小巧的舌头探了进去。
她勾住他的脖子,像一条水岸上快要干涸的鱼,想同他相濡以沫。他有些愣住了,却没有拒绝。
两个人吻着吻着,就滚到了床上。
宋觅身在上方,同她四目相对,望着她熟悉的眉眼,亦如清风明月,望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楚楚可怜,娇态尽显,身上还是那一股淡淡的白兰香,宋觅闻着,手背上的青筋开始凸起,喉结缓缓下沉。
他摸着她的脑袋,讨好问了一句,她方才想要的关心,“他们打你哪了,疼吗?”
她指了指额间:“疼。”
一句带着颤音的娇嗔,让人垂怜不已的同时,心中升起了另一种罪恶的欲.念。
试问,一匹尝过甜头的狼,两年未沾荤腥,撞见猎物自己送上门来,他如何无动于衷?他又怎么可能放过她。
宋觅低头去吻,为了不让自己的意图太明显,从额间到下颌,来来回回用吻摩挲着她。
居尘耳际嗡嗡,往下挪了挪,主动拉开了他腰迹的革带。
她这一动,几乎将他浑身的血液激得沸腾,他开始咬她的耳朵,舔她耳后根的朱砂痣,轻车驾熟,优雅斯文,剥开了两人所有的衣物。
肌肤相触,感觉就变得过于真实起来。
伴随着他暗暗加深的力道,久违的酥麻感,从后脊处直往上窜。
他用狂热的吻将她铺遍,凝着身下眼眶通红,娇喘吁吁的人儿,捧起她的脸,朝她唇瓣轻咬了口,听着她低低的抽气声,半梦半醒间,愈发感觉像是个真的人。
真的是她……
这个认知一在他脑海中如白光劈闪而过,宋觅骤然从幻境中清醒过来。
男人双目微睁,动作猝然停滞,一时没敢再动,心脏狂乱不止,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受到香的影响,没见到真实情况,情不自禁,把她掳上床,强迫了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蹙眉出声。
居尘的眼神迷离,意识明显不清,搂着他的脖颈,嗓音因他方才那一波横冲直撞,叫的沙哑:“我想你了。”
宋觅目光一滞,这香他用了两年,耐受性令他烦恼,频繁让林宗白调制更重的配方。她刚回京,是第一次闻,药效过强,早已分辨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虚妄。
但若是心中不念,她不应当会把他当作梦中人。
男人在最关键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居尘红着眼睛,倏尔感觉到他有一瞬的抽离之意,蓦然收住身体,不依不饶朝他缠了上去。
她不肯他出去,不肯他松手,翻身将他压住,在他身上晃了起来。
他甚少见过她这样主动,眼眸晦暗,小腹传来阵阵酥麻爽意,一路蔓延,直击他的心房。
高高筑起的心墙顷刻间塌陷,负责守城的理智丢盔弃甲,无情将他抛弃,丢到她的温柔乡里,眼睁睁看着他泥足深陷……
宋觅没去看她,整个人宛若虚浮在半空,双手不由抓住身下的床褥。
居尘开始懊恼,她都已经这么主动了,他却还能坐怀不乱!
她伸手去抓他的指尖,顺着她垂落发梢往上,触摸她随着年龄增长,愈发丰腴动人的地方。
宋觅眼眸深不见底,最后的挣扎开始消弭,咬紧牙根,回眸同她四目相对,嗓音低哑暗沉,“你可曾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她一顿,胸腔起伏,泪流满面,低头吻住了他的耳根。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一句前世,一句今生,一句现在。
仿若三柄利箭,一道接着一道,破空而来,直接往宋觅心口上戳。
他被攻击倒地,再无任何反手之力。
明知她受到了香的影响,宋觅还是纵容了自己的疯魔,他将她按在身下,
将她想要的欢愉尽数给她,将这两年,将那长达两世的思念,彻底浇灌在她身上。
他霸占她,尽情宣泄,不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