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白一下子听懂了,不想再拖延,她转身入了后堂,对上程月圆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程月圆不等她说什么,就重重一点头,做了个口型,“我去见他。”
她抬脚往厢房里去,林秋白扯住她,压低声音:
“阿圆,你等等。”
“怎么啦?”
“上次在金光门,你距离闻公子尚有一段距离,他辨认不出也就罢了。你们是同一屋檐下的夫妻,日日共度,都走到眼前了还能有认不出的道理吗?”
“林大夫说得对,那我便……便再做一些伪装。”
一刻钟后。
仁心堂后堂的挡帘掀开,走进来一个黑衣黑裤,戴白棉头套的人,乍一看此人腰身粗圆,手臂壮实。棉头套上两个洞孔,恰好露出眼白瞳仁来,鼻头喘气的地方谨慎地划了道细缝。
闻时鸣:“……”
好神秘面生的大侠,到底是谁?
第26章 “我衣裳没穿好……”
黑衣黑裤、白棉头套的大侠并不多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摆出了愿闻其详的模样。
闻时鸣左右一看,取了原先学徒写药方的纸笔,撩袍坐到茶座上,勾勒出环绕太平坊的街道图。
“这里是监牢,这是前门,这是后门……”闻时鸣将计划一一说来,棉头套的眼洞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睁大了,很偶尔才眨一下,听得认真无比。
留给他准备的时辰不多了。
闻时鸣换了淡墨,勾出一条线,“这是撤退的路径,有何疑问,还请一并说来。”
大侠接过他的笔,抽出一张干净宣纸,低头刷刷地写。闻时鸣趁着这空档,去打量那截粗圆的腰,许是垫了棉布,臌胀得很均匀,并不见正常人腰身应有的起伏,看完腰,再去看手臂,他弯了弯眼。
大侠手臂曲得吃力,字写得艰难。
她蚂蚁爬一样歪七扭八,问了他几个细枝末节的问题。闻时鸣一一作答后,又同林秋白说话,从她手里接过了用作信物的一对长命锁,起身预备离去。
程月圆被捂得满身是汗,正要松一口气,瘦鹤似的身影又一转,清眸微凝,定定站在她眼前。
闻时鸣的话是对林大夫说,眼睛却是看着她。
“我预留了掩护的人,情况危急时,还请林大夫的这位朋友,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程月圆攥着那张街道图,慢慢点头,又点头。
闻时鸣迈出仁心堂的门槛。
程月圆钻过挡帘,掀开焖得发慌的棉头套,一瞧她的胭脂混着汗都糊在里头了。等下还要回山货铺,还好戴了帷帽过来的,她正要去取,程清江堵在了她的面前,抢在林秋白之前开口:“阿姐,我也要去!”
“刚才是谁说凶险的?又不怕了?”
“反正,我拦不住你,还不如跟你去。”
程清江小牛犊子似的,她左一步他挡路,她右一步他拦截,“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程月圆一掐他脸蛋,“没说不给你去,你去弄匹马儿来。”
林秋白跟在他们身后,“我今夜就守在仁心堂,你们万事小心,就像闻公子说的,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程月圆点头应好。
暮色之时,云霞漫天,瑰色如灼。
蔺弘方从城防营略作休整,又骑马入都城巡视,他只绕着太平坊外围的街道打转,并不往别的坊去。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趴在群贤坊墙的黑衣人,还会再出现,还会阻挠谢家子女被送入宫。
他握住了马鞭,轻轻催马。
蓦地,眼前有什么一闪。
镀了一层夕阳金光的朱色高墙上,有身影瘦小的黑衣人在腾挪跳跃,背上挎了把大大的弯弓。此人身轻如燕,脚步飞踏,正往太平坊去。
蔺弘方眯眸冷笑,天都还没黑下去,还是这么大胆猖狂,他狠狠一抽马鞭,呼喝左右亲卫,“跟上去,拦住他!我要活口!”
左右亲卫追上,太平坊的守卫听到呼哨的号令,纷纷出动,一时马蹄与兵甲乱响,黑衣人脚步一顿,驻足墙头,远远眺望左右两边的来敌。
瘦小的身影一顿,往后一翻,跃下了墙头。
蔺弘方高喝:“追!”
他疾驰出数丈,残阳照入眼中,心头一动,作了个手势,呈左右包抄势头的军士一顿,“留下一半人回太平坊,按原计划值守,其余人跟我走!”
太平坊调出的守备又返回一半。
黑衣人落下的地方是水燕巷。
此处又被都城居民戏称“小平康巷”。
皆因贫寒屋舍里有许多暗娼,薄薄木板斜靠在屋门处,开一半,留一半,妈妈们鬓角簪花,懒懒散散地等客,有谁来讨一碗茶水,就招呼进屋里让“女儿”待客。此地比不得平康坊珠帘绣幕,画栋雕梁的花楼,却是门槛低,酒水贱,官府屡禁不绝。
蔺弘方的人一闯进来就碰了一鼻子灰。
门门户户见他来势汹汹,还以为官府铁了心要严打,顿时脸色大变,紧闭门户,任凭城防营的人如何叫嚷拍打,绝不开门叫他们搜查。
“可怜见的,我一个寡妇带孤女安安分分住着,哪里有什么歹人,官老爷冤枉啊!”
不知哪个带头,先凄声哭喊,屋舍挨挨挤挤,从巷头连到巷尾,莺声燕语哭作一团,声浪连绵起伏,高低有序,又从巷尾哭回了巷头。
蔺弘方脸如墨斗,“撞门!”
哭声顿变惊叫,一连数户被撞开,裤腰带都没来得及系好的懒散闲汉被提溜出来,场面不忍直视。
不对,有什么不对。
蔺弘方眉头一跳,望见余霞散尽,天边黑沉下来,催人归家的暮鼓响过了最后一声。
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关闭坊门。
他眸色一凝,丢下一句“继续搜”,却领着最亲近的十来个精锐,打马至主街道,要赶回太平坊内。
还未抵达,就有黑红军服的属下奔来。
“都尉!平阳侯家三公子带着一队京畿衙门的武候在监牢外交涉,要进狱里提走犯人。”
“他进去了?”
“没,大理寺陈少卿在应付,但属下看他态度强硬,似乎是想硬闯,便叫弟兄们围上去拦住。”
蔺弘方马速未停,属下的马不如他快,咬着牙一边追赶,一边禀告,“幸好都尉留下了一半守卫,否则真要让他闯入去了。陈少卿也调了狱卒来挡。”
蔺弘方听得不禁冷笑。
“他凭什么提人?”
“陈少卿也说他手续不全,不肯放他入内……”
属下一喘气的功夫,落后他整整一个马身。
太平坊已在眼前,碧空染上深深墨蓝,几点星子随着半圆银月浮现。蔺弘方等不及属下,全力冲刺,赶到了大理寺备用监牢外。
闻时鸣披着青云缎披风,拢袖站在石阶下。
他身后皆是带来的武候,高举火把,焰色将弯刀雪刃照得白亮,颇有骇人之威。陈少卿一脸戒备,同几个狱卒拦下门口,两侧是蔺弘方安排的守备。
“闻三公子好大的威风!”
蔺弘方有心杀一杀他阵势,军马铁蹄一跃,越过两边武候拦起来的刀架,直冲他去。
闻时鸣却分毫未退。
蔺弘方咬牙勒马,马蹄扬起快挨着他鼻尖,带起的风掀开他的披风,露出淡绿官袍的白鹤绣纹。
“蔺世子也不遑多让。”
闻时鸣环顾左右戒备的巡防营军士,“蔺世子协助金吾卫巡查秦侍郎家的案件,你的人手来太平坊阻拦我提审人犯,是何道理?”
蔺弘方翻身下马,“我在附近巡逻,得陈少卿求助,说有人要擅闯监牢,请求我调派人手相助。”
他转向陈少卿,陈少卿惨然一笑。
他一个寒门,科举入仕走的官途,没家势,没背景,勋贵之家的子弟哪个都不想得罪。“小闻大人一没调令,二没公文,贸贸然就要亲自入牢狱提走犯人,这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放人的。”
蔺弘方轻嗤:“闻三公子管着东西市,哪里来的提审权?谢家白纸黑字定的罪,你手莫要伸太长了。”
“我何时说过,我要提的是谢家子女?”
闻时鸣讶异。
他朝平康招手,平康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小跑上台阶,双手递给陈少卿。
公文上有京畿衙门的印,落款是京兆府林少尹的字,陈少卿一目十行地看完,面色微微一缓。
“小闻大人要提审康梭罗?他身上背着人命官司,大理寺的规矩,不能让他离开监牢,但你可以到里头,我们特设讯问室,让小闻大人使用。”
康梭罗是谁?
蔺弘方不曾听过此人名号,只觉不像汉人,他上前一步,劈手夺过公文,借着火把的光看去。
陈少卿在一旁解释:“蔺世子有所不知,康梭罗是个胡商。大约是年初,小闻大人巡查西市贩卖的违禁物品,发现此人行迹鬼祟。他不配合调查,还将撞伤小闻大人的脑袋至昏迷。伤害朝廷命官是重罪,京畿衙门把他缉捕后,发现他不止贩售违禁物品,还曾经杀过人,三罪并罚要判死刑,就转到大理寺复审。”
蔺弘方一个字都不信。
“这胡商想来体格健壮,不关在皇城内的大理寺狱,为何在太平坊专门收押妇孺的监狱?”
陈少卿回忆:“康梭罗是前两日调来的,他有哮喘之症,在大理寺狱待了这么久,日渐加重,就……”
闻时鸣手抬了抬,打断陈少卿解释,面上露出些不耐,“我不知他为何调来,只知道他人在这里。陈少卿,既有公文,又合规矩,我能入内提审犯人了?我找他是因为西市违禁物品的案件,他已入狱,但西市仍然有同类违禁香药流通,可见有同伙未被抓到。”
他抬脚要往里走,身后跟着的武候随他而动,一时脚步声阵阵,还是要闯牢狱劫人的架势。
他愈是急,蔺弘方愈觉得他有鬼。
城防营的人寸步不让,眼看着就要拔刀。
陈少卿额头冒汗,“等等,等等。”他环顾一圈,“手续正当,小闻大人能见,这些人就不必了?”
“大夫说我身子骨弱,胆气亦不旺,若去牢狱这些阴冷地方,需带上血气旺盛的强壮儿郎。”
好鬼扯的理由!陈少卿一噎。
蔺弘方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巡防营的人先涌入了监牢大门,“那正好,我手下儿郎个个精壮强干,阳气旺盛,来替闻三公子驱一驱狱中阴邪。”
三方僵持得太久。
太平坊口,有更夫敲响更鼓,拖着慢悠悠的步子经过,“关门闭户,防盗防火哩。”
“一更天落哩。”
闻时鸣眉头骤然一松,露了笑意,抬手屏退身后武候,畏寒似地紧了紧披风领口,施施然踏入。
“如此,那有劳蔺世子的亲卫了。”
巡防营的守卫和狱卒大多都已聚集在此,料定他翻不出什么花样来,蔺弘方正想着,忽而面色大变。
“一更天落哩。”
“关门闭户,防盗防火哩。”
打更声模模糊糊,传到了太平坊监牢的背面。
程月圆伏在树梢头,吹口气赶走绕着她嗡嗡飞舞的恼人蚊子。老树生得高,枝繁叶茂,她既能隐匿身形,又能看见监牢背面的巷口。
背面的城防营军士被调走了一半,剩下一半分队巡逻,此刻正是一个难得的空挡。
程月圆用她的老弹弓,弹了一颗小石子到门下。
监牢偏门开了。
十来个黑衣人鱼贯而出,将黑衣剥开,露出底下平民打扮的各色粗布衣裳,黑衣卷起来凑成大包袱,丢到道路旁的破竹篓里。
安康带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大步奔向一早停驻好的马车,车夫接到了人,缰绳一扬就走。
车轮辚辚,同巡逻折返的军士迎面对上。
军士高举火把,远远隔了五六丈的距离,就高声呵斥,“什么人,停下,城防营巡防检查。”
同一时间,监牢半掩着的偏门被一脚踹开。
蔺弘方面如寒冰,从里头踏出来,一眼锁定了那架行驶得飞快的马车,“拦下那架车,是逃犯!”
马车动势不减,驶得飞快,朝坊门去。
军士应命正要阻挠,但听得“咻”“咻”几声,还未看清楚是什么,骑着的军马纷纷嘶鸣,马蹄惊慌高扬,胡乱躲闪中,把好几人颠簸得甩下地面。
从蔺弘方的方向看,只见流箭乱飞,从四面八方来,弓箭手不止一人。此刻街上本不该有行人,却又冒出乱窜躲避的民众,更打乱了巡逻队伍的步伐。
马车得了空隙,风驰电挚般,撞开了拦截。
蔺弘方快步奔出,夺了一个下属的马。
马车载了不止一人,肯定能追上。
他咬紧牙关,正要策马扬鞭急追,颊边忽而一凉,有什么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抹,又是血。
一箭、两箭、三箭。
接踵而至,无比凌厉地钉在他马蹄前。
这种熟悉的感觉……
他气血翻涌,目眦尽裂地朝箭矢的来向看,根深叶茂的大树静立街角,浓密树影一颤,从里头跃下个身量纤巧的黑衣人。街角阴影里有马蹄跃出,有半大孩儿似的御马人稳稳接住黑衣人。
两人一骑,转眼往太平坊另一侧的门去。
蔺弘方看了一眼渐渐行远的马车。
这是个阳谋。
可他太恨了。他一转马头,往黑衣人的方向追去,等拐过街角,却见闻时鸣带来的一队武候,就列阵在此。夜色深深,火把如游龙横亘。
本该在监牢中提审胡商的闻时鸣,就站在火光最耀目处,拢着披风,云淡风轻地看着他。
“监牢出了逃犯,我特带人来助蔺世子抓人。”
*
二更天过。
太平坊的混乱早就平息。
各坊更夫把更鼓敲得邦邦响,拖拉着嗓音,喊着大同小异的打更词——“夤夜人初静,小心火烛。”
平阳侯府内,一如既往地静谧有序,大多数仆役都回到倒座房歇息,少数负责值守的人依然在忙。
绮月还是提着灯笼在廊下等。
今日娘子跟随郎君车架出门,傍晚平康来报信,说两人都会晚一些回来。可是,这也太晚了。
绮月正拧眉,便见有人脚步匆匆地从月洞门来,女郎头戴帷帽,一身衣裙穿得凌乱,飘带都打结了。
“娘子?”
“绮月,是我,我回来啦。”
“娘子怎么回到府中了还戴着帷帽?郎君没有同你一起回来吗?”
“闻时鸣还没回来?”
程月圆脚步一顿,一时直呼了他的名字,把绮月听得愣怔*,她很快改口,“夫君没有回来就好。”
她回到山货铺子时,店铺已快闭门,只有平康来递过消息,说闻时鸣公务忙碌,叫她自行回府。
闻时鸣当然是没空来接她的。
但她忘了自己没带绮月出来,妆容模糊,发髻早乱,林大夫一个医者也不擅此道,等她勉勉强强地给自己复原扮相,对镜一照还不如不复原。
“你在此处等夫君回来吧,不用进屋。”
程月圆说完,不等绮月反应,几乎是小跑着去到寝屋,还未到里间就开始脱身上的衣衫首饰。这个时辰了,净室常备热水,沐浴时把糊得大花脸似的妆容洗了就好,要快快地,赶在闻时鸣回来之前。
她躲在屏风后,将金钗珠翠摘得干净。
蓦地,听见“吱呀”一声推门,有人脚步同样匆忙地进来,程月圆手一抖,“夫君,是你吗?”
“是我。”
闻时鸣脚步不停,“地上怎么都是衣裳?”
“我、我回来时嫌热脱了,正要准备去沐浴。”她透着屏风看越来越靠近的高挑身影,“先别别过来。”
“为何?”
“我衣裳没穿好……”
她话还未说完,闻时鸣清隽笔挺的身影一转,就大步踏入了屏风后,视线担忧地往她身上扫。
第27章 “我正是头脑发热时。”
屋内七零八落散着女儿家的衣裳首饰。
屏风后的声音透着慌张:“我、我回来时嫌热脱了,正要准备去沐浴。”
“先别别过来。”
她明明在他眼底逃脱了。
他替她拦下了蔺弘方抓捕的脚步,为她争取到了足够多的逃离时间。按理来说不会受伤,怎么还躲?
闻时鸣大步迈过屏风,视线担忧地往她身上扫。
小娘子赤足踩在地上,背对他,以手掩面。
她只着一件杏色裹腰,套一条及膝缎子裤,鸦青发丝松散卷曲,披在背上,若隐若现露出的肌肤,像在灯火看甜白釉的瓷器,清透润泽,暖色莹莹。
目之所及,没有显而易见的伤痕。
闻时鸣指腹贴在她颈侧,触到微微汗湿,他挽过她一捧乌发,露出整片骨肉匀停的后背,也无伤口。
“阿圆,转过来。”
小娘子被他触碰时,整个人抖了一下。此刻一双玉臂抬起,手掌将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就是不给看。她不情不愿地,一点点转身,在他面前站定。
闻时鸣视线一扫,继而凝住。
膝盖是略微泛红的。他蹲下去,慢慢揉按了几下,程月圆没反应,那便是不痛,泛红应该是埋伏在树上,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挤压到膝盖所导致,如此再看,她手肘的皮肤亦是暖白中透着淡红。
既然无碍,闻时鸣起身,“捂着脸作甚?”
总不能哪哪都没碰着,光是摔伤了脸蛋?他扣住她手腕往下挪,程月圆同他角力,小娘子力气果真比他大,两手稳稳地纹丝不动。
“脸到底怎么了?”
“天儿好热喔,你又不来接我回府,我……我自己慢慢走回来侯府,妆容都热得糊了,好吓人的。”
“再吓人的妆,我都看过。”
“什么意思……绮月明明帮我画得很好看!”
她声音含糊地反驳,赤足凭感觉来踢他的小腿,有一下没一下在他官袍下摆乱踩,要他快快走开。
闻时鸣丝毫不动。
“夫君让一让,让一让,我要去沐浴。”
程月圆十指微张,露出指缝,一双眼鬼鬼祟祟地辨别方向,闻时鸣看得想笑,扣住她腰,指头一挠。
“啊啊啊啊哈,别,别……”
程月圆痒痒肉被挠,卷起腰身,缩作一团,手上的劲松了,蓦地被他一掌扣住两只手腕拉下来。
霎时间,四目相对。
小娘子脸上浅黛深红色,确实糊成一团,更惹眼的是画得一高一低的眉毛,涂得大红灯笼似的腮红,还有琼鼻下,凝雪香腮边,三四五颗鼓鼓的蚊子包。
瞧着狼狈笨拙,又惨兮兮地惹人可怜。
闻时鸣脱口而出:“你的头套呢?”
程月圆目露茫然:“你说什……”
“我说,你的帷帽呢?什么蚊子这样歹毒,竟钻到我夫人的帷帽底下去。”
闻时鸣趁她还懵,面不改色换了说法。
程月圆噘噘嘴,她就是待在树梢嫌闷,掀起来透几口气的功夫,蚊子一家就凑上来了。她想解释,却看到闻时鸣还在端详她怪模样,眼底笑意越来越浓。
还笑!她还不是为了帮忙打掩护。
她张嘴要辩解,偏偏又不能直说,平日千伶百俐的一张嘴笨起来像打结的绳索,“啊啊啊,反正,夫君不准笑……”青年郎君墨玉似的长眸忽而近了,近得映出她的小小投影,近得在她眼前失去了清晰的轮廓。
程月圆想乱叫的唇碰上了什么。
软软的,温热的。
闻时鸣飞快地在她唇上啄吻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程月圆脑子轰的一声,呆得没反应,他的唇又啄吻下来,唇间一点濡湿,渐渐侵染上她的唇。
湿润温软的感觉,变得鲜明了许多。
她的唇被含住,轻轻柔柔地摩挲,仿佛什么易碎的琉璃,呼吸间都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程月圆想往后退一分,一只大掌稳稳托住,捏着她后颈软肉,叫她更进一寸。她被迫仰头承受,揪得他肩头官袍光滑的料子发皱,腰往后倒去。
闻时鸣拦腰一带,搂着她往屏风旁的方几去。
短短几步,唇还不曾离开她的。
小娘子落下时,温软玉背压住他的手掌,缎子似的青丝绕在他五指,冰冰凉凉的。他贴着她的双唇却摩挲得热起来,一点微甜芳津,融了脂粉香气,同她一时无措的柔声呜咽,都被他悉数吞下。
他闭了目,两指掐着她下颔尖。
任凭本能,心摇神荡,追逐她唇中那点蜜意。
阿圆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柔女郎,她没有推开他,纵然他怀抱之中,小娘子触手可及皆是绵软。
亲吻的感觉,原来这样叫人愉悦。
闻时鸣似流连不舍,似乐而忘返,从香馥朱唇吻到了颊边,在她攥他肩头越来越紧,快把他官袍生生扯下来一片时,才慢慢移开。
他垂眸再细细看。
小娘子额头冒出细汗来,清眸湿润,如玉耳廓上一片薄粉色,就连颊边几颗蚊子包都变鲜红了几分。
闻时鸣好笑,在蚊子包上啄了最后一下。
程月圆瞪他,“怎么,怎么还没亲完?”
“阿圆是我夫人,亲不得?”
“做什么突然亲我……”
“夫人今日去打理山货铺子,多有辛苦。”
程月圆的脸颊像小时候发高热,滚烫得厉害。
闻时鸣亲她时,她整个人似落在一团蓬松暄软的云朵上,云朵被大太阳烤得融化,她一落下去,四肢脱力虚软,人飘飘荡荡地很轻盈。
有个生得这么好看的便宜夫君,她又不吃亏。
但是,但是总有什么不对?
程月圆手握成拳在他胸口一锤,捶得闻时鸣闷哼一声,“我打理铺子辛苦有功劳,这是在奖励谁?”
眼前郎君衣冠楚楚,除了官袍微乱,矜贵斯文不改。她一脸脂粉三四个蚊子包,衣裳都没穿齐整。她一气,捂住他眼睛,“夫君不准看,走开走开。”
闻时鸣勾唇,将她扶起来,掐腰一提。
身段玲珑的小娘子,两只雪白赤足踩到他新净的乌皮六合靴面,藕臂挂在他肩头。他抚着她后颈的发丝,叫她挂在身上,抬脚又沉又稳地往净室走。
“这样便看不见了,我送夫人去净室。”
往日一步的距离,要分两步走。
往日喝口水功夫都能走到的净室,远了好多。
但程月圆觉得新鲜,卸了力道,任凭他带,“这样会不会好累?要是半道没力气了,我下来自己走。”
“不会,”闻时鸣的表情她看不清楚,说话时胸腔震动,正对她贴过去的脸颊,“我正是头脑发热时。”
第28章 “阿圆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闻时鸣将她稳稳当当地“载”到了净室门前。
程月圆洗去了一身脂粉和疲惫,再出来时,二更天快过了,若按着往常习惯,闻时鸣早该睡了。
紫檀雕花大床的罗帐还勾着,他换了一身寝袍,鬓角犹带几分湿意,静坐在床弦边。沧澜馆还有别的净室,等不及她出来,先去沐浴了却又不急着睡?
程月圆觉得古怪,瞧他一眼。
闻时鸣也在看她,看小娘子白里透红的脸颊,看她到罗汉榻上,抖一抖薄被,将腰腹盖好,又拉高了衣袖和裤腿,露出手腕脚腕,像个小火炉似的散热。
既不问,那就再说。
他吹灭烛台,整个里间陷入昏暗的那一刻。
“夫君,夫君。”
“嗯?”
“你今夜有什么公务要忙到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跟上次拜见那位林大夫有关的?”
“今夜临时得到消息,提前动手了。”
“那……把谢家子女都带出来了吗?他们现在藏在哪里?会不会有官府的人在四处追踪他们?”
程月圆只见载着谢家子女的马车冲破重围,彼时未到正式夜禁,街上行路人少,坊门未闭,马车出了太平坊后如何,她无从知晓。即便她逃脱了去仁心堂换装,也不敢跟林大夫打包票说孩子们安全无虞了。
“带出来了,在太平坊、兴化坊、长兴坊都各安排一辆马车轮换,甩掉追兵后,藏在了……”闻时鸣话音一顿,“藏在夫人也去过的地方。”
闻时鸣只拣她最关心的部分说。
程月圆疑问:“我也去过的?哪里?”
“修谨上次庆生用的私宅,正在麓园旁边,过两日等风声过了,就安排他们与林大夫见面。”闻时鸣斜靠床头阑干,视线适应了昏暗,望向绿玉席上的人影。
小娘子无声振奋,两手似在虚空中挥舞了好几下,“我也能跟着去吗?薛公子娶妻没有呀?家中有没有和我同辈的女眷?林大夫是谢御史前妻,子女被劫走了,她这里肯定会惹人怀疑,要想个周全的时机。”
程月圆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闻时鸣那边静了一会儿,声音轻缓下去,“夫人不困,我却累了,要不要过来这边慢慢商量?”
程月圆连连摇头,想起来他看不见,又道:“夫君累了快快睡吧,白日有空再说也一样。”闻时鸣的床褥太软了,等下她听着听着睡着,翌日尾龙骨又发酸。
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似乎听见他无奈地笑了一声,继而是床帏落下,夏夜静谧而悠长。
程月圆睡醒了还是酸,但酸的是肩膀。
是伏在树梢上太久导致的。
里间窗扉半开,看天光像是已经亮许久了,绮月靠在窗下,一手拿着她昨夜胡乱丢下的中衣,一手拿绣花针,在给她补袖口破损的地方,见她醒了,忙让云露端来洗漱用品和早膳。
“还没问娘子,这袖口怎么弄破的?”
她觉得纳闷,外边衣裙好好的,里头却勾丝了。
程月圆含着一口香茶,两颊鼓鼓地漱口,伸手去翻看那衣袖,娇贵的锦缎勾出丝线。
入夏了后,绮月看她多了满府乱散步的新习惯,刻意给她衣裳里里外外都熏上了能驱蚊虫的熏香。
昨天夜里,老树上蚊子小虫太多,她刻意把黑衣衣袖解开,抽出里衣袖子来想看看有没作用,结果熏香味很淡,没有什么作用,许是那时勾到树皮树枝。
程月圆对着白瓷缸吐出香茶,“我不记得啦。”
她又看袖子快补好了,把脸凑过去,“绮月给我涂那种冰冰凉凉的香膏,我的蚊子包好痒唷。”
绮月这才看到她颊边红点,“哎!好毒的蚊子。”
荣国公府邸里。
蔺弘方眼底一片乌青,正在听属下禀告搜查的情况,“禀告世子,我们的人在长兴坊跟丢后,已经散开四处巡查了,后来到夜禁时分,叫开坊门又耽搁一些时机……是以至今,至今都没有找到马车的踪影。”
属下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
蔺弘方没发火,只沉声道:“查一查平阳侯府名下有哪些铺子、宅邸、庄子,派人留意有无孩童出入。”
属下欲言又止。
“怎么?”
“昨夜闯了水燕巷,又夜叩坊门,一直搜罗到今晨,京畿衙门的林少尹说我们越权办事,无故扰民,特地来警示了一番,还说大理寺逃犯不归我们管。”
蔺弘方哂笑,闻时鸣去太平坊监牢提犯人的公文就是林少尹签的字,他没当回事,“你们继续查,今日东西市也给我盯着,林少尹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属下领命而去。
他抬手抚了扶脸颊伤口,先前那道结痂了,如今差不多的位置又添一道,一夜过去愈合得慢,指腹是有些黏糊的血脂,看着就烦。
他正不悦地思索,妻子秦嘉音迈入书房的门,帕子沾了药膏,不分三七二十一就往他脸颊伤口戳。
“嘶!”蔺弘方皱眉,“你轻些。”
“哈,我是比不得外头那些莺莺燕燕温柔了,勾得夫君魂儿都没了,一解了禁足,日日到半夜才回府。”
秦嘉音对着荣国公夫妇恭顺,小心翼翼地讨好,对着蔺弘方却是不怕的。两人有少时情谊,蔺家嫌弃她秦家地位日益没落,虽然家业富贵,父兄官位却不显赫,但蔺弘方还是执意娶了她。
她手上用力,恨不得把药膏摁入他伤口里。
蔺弘方正烦着,“头发长见识短,我都说了是忙的公务,公务!脸上都挂彩了你没看见?”
秦嘉音涂完药,一丢帕子,扫视他周身,长眸一眯,凝在他左手两指绕着的一根丝线上。她一手抹过去,掐起那根光泽感很好的白丝,又放到鼻尖细嗅。
“还说公务,这是哪个小娘子的?你说啊!”
蔺弘方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目光看她,“一根线头有什么男的女的?”
他昨夜被闻时鸣带的武候拦截,等到脱身了再去追,找不到那匹两人一骑的马,却返回了太平坊监牢的后门,还叫手下爬上那棵老树去看。
手下没发现有用之物,只摘下这么一根线头。
秦嘉音冷哼一声,却很坚持:“秦家族业做绸缎,什么料子什么蚕丝,我看不出吗?这就是女儿家常拿来做手帕,做贴身衣裳的水云缎,丝线上还有香气。”
蔺弘方自不信她眼光这么毒辣,一根丝线就能看出是什么料子,却劈手夺过那根线,放到鼻端嗅。若有若无的味道,还没有妻子帕子的香味浓烈。
若是个女子……他在脑海中回忆两次见的身形。
“你说的这种水云缎,贵吗?”
“贵得很!普通花楼里的小娘子还用不起了,你是不是当恩客不够,还给她们买这买那的花钱了?”
蔺弘方懒得解释,搓着那线头,出了书房。
时入月末,皇都天儿一日比一日热。
街上巡逻的城防营军士撤了一大半,而大理寺着京畿衙门联合查的劫狱案也没了下文,被劫走的并非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而是被牵连的两个半大孩儿。
程月圆坐在平阳侯府的马车里,往麓园旁边的薛家私邸去,手里拿着薛修谨族妹薛稚清的生辰帖子。
闻时鸣坐在她身侧,两人中间摆了个礼匣。
她与薛稚清没说过几句话,只在麓园斗花时,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再见,还是要借用她生辰的由头,让林大夫和谢家两个孩儿见面。
薛府私邸比她上次来,又换了面貌。
各色花卉浓艳,在夏日怒放,把园林衬托得曼丽暄妍,直比春日更热烈绚烂。
程月圆跟在闻时鸣身边,顺着游廊往里走,望见花园之中,严湘灵早到了,平昌候家的二姑娘林斐然也在,还有好几个她在麓园见过的贵女,几人正在彩幔搭起的遮阳蓬里说话,把寿星薛稚清围在其中。
程月圆朝严湘灵招手,“三娘,三娘!我陪夫君见见薛公子,待会儿再来找你。”
严湘灵弯弯眼睛,唇边绽出梨涡来,“好,好。”
薛府私邸的游廊好长,迂回曲折。
闻时鸣带着她左拐右拐,去到上次那座小阁楼,阑干朱漆早就干了,挂上彩灯纱幔,显得精致非常。
二人拾级而上,先在二楼望见薛修谨。
薛修谨坐在一把玫瑰椅上,单手托腮,似乎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你们可算是来了。”
他一指最顶层,“林大夫到了,在上面,”再一指西北面的窗,“把窗打开了,就能看见。”
闻时鸣颔首,轻轻推她,“阿圆先代我去见吧,我同修谨说说话,过会儿再上来。”
程月圆点头,顺着阶梯再上一层。
顶层小阁里,有女郎身穿斗篷,背对着她,正在窗边眺望花园中聚会的贵女。程月圆唤了一声“林大夫”,林秋白转过脸来,短短十日不到,人消瘦许多。
“阿圆。”
“林大夫来时,没有被看见吧?”
林秋白摇头,“我事先也不知晓,是被人请去上门看诊后,那家主人同我说明了,叫我换了衣裳斗篷,才将我悄悄带到此处的。闻公子安排得很隐秘。”
程月圆放心地点头,依照薛修谨所说,推开了被阖得严实的西北面的窗。此窗对的是私邸偏院,这个角度看,正看到院落里的谢安与谢意,两人穿着干净合身的衣裳,神情安宁许多,正在院中石桌上对弈。
林秋白眼眶红了,一瞬落下泪来,又很快擦干净,她深深看了许久,才恢复平日里的娴静从容。
“这次多谢阿圆和闻公子。”
她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把程月圆惊了一跳,连忙把她扶起来,“不不不啊,谢御史对我阿耶有恩,多亏他追查,我阿耶才得自由,我这么做是应当的。”
她实在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景,又顺着阁楼窗扉去看谢安与谢意,“林大夫,你要去院里看他们吗?”
林秋白一静,摇头,“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实不相瞒,我对两个孩子只有生恩,没有养恩,当年生下他们不久后,便离京去游历了。之后也鲜少过问,是看谢昆玉,就是谢大人的来信中得知近况。”
她微微一叹,目光仍然凝在院落对弈的二人上,“回京城后,都是偷偷躲在一旁看,而未相认。”
程月圆感到意外。
“林大夫和谢御史和离后,依然有书信往来?”
“有的,一年二十四节气,谢昆玉总给我写信。有时候我在某个地方待得不长,他的信便追不上。”
林秋白语气有几分她自己都察觉不出的怀念。
“我与他早在当年那场宫宴之前,就见过几面,不过是因为宫宴的意外,才被迫绑在一起……”她转过头,对上小娘子安静好奇的眼神,缓声讲述当年宫宴,长公主为设计探花郎的酒局,却误打误撞,叫她和谢昆玉遇上,稀里糊涂做了一夜夫妻。
至话毕,院中一局落定,谢家子女在收拾黑白棋子。林秋白莞尔一笑,拍了拍程月圆的手。
“闻公子何在?我还未当面同他道谢。”
“夫君就在楼下,我把他唤来。”
程月圆仍旧沉浸在她的故事里,很有些感慨,她转身下楼,把闻时鸣喊来,正想跟着,却听他道:“我有些话想单独同林大夫说,阿圆去和严三娘叙话?”
“好啊。”她点点头,反正山货铺子离仁心堂这么近,她见林大夫很方便的。
闻时鸣拾级而上,同阁楼里林秋白感激的目光对上,他一抬手,先止住了她的话。
“道谢的话就不必多说了,我同林大夫坦白过,于公,我是受皇太子殿下所托,才去救人;于私,我亦敬重谢御史。林大夫要真心想谢,不如为我解惑?”
林秋白不解,“不知闻公子有何疑惑?”
闻时鸣往窗边走了几步,那扇看花园的窗,他的小娘子下楼后脚步轻快,红石榴裙飘飘,遁入游廊,往花园的地方去,要寻找她来皇都后认识的严三娘。
“林大夫认识我夫人,对吗?早在我拜访之前。”
林秋白心头一跳。
闻时鸣波澜不惊地继续问:“林大夫知道我夫人的过往,知道她弓马娴熟,从何学来,知道她别的很多很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小娘子到了花园,人闲不住,还没讲两句话,就指挥着严家三娘,坐上了薛家的秋千花架。她殷勤地绕到她后头,双手将秋千推得高高的,一荡一荡。明明是严三娘在坐,她这个推的,反而笑得更灿烂。
闻时鸣侧过头来,看向林秋白。
“我想林大夫能告诉我这些。”
第29章 “夫君呀!”
“我想林大夫能告诉我这些。”
林秋白思忖片刻,反而问了闻时鸣一个问题,“阿圆这个名字,是她主动告诉闻公子的吗?”
“并不算是。”
是她同严家三娘对话时,他无意中听到的。闻时鸣坦然回答,看见了林秋白不甚赞同的眼神,她顺着他的方向,望向花园中笑得畅快的小娘子。
“阿圆隐瞒有阿圆的苦衷,还请闻公子相信她对平阳侯府,对闻公子都没有恶意。我纵然感激闻公子,也不该未经过她同意,就把她想掩藏的事情告诉你。”
林秋白解了斗篷,坐到阁楼设的圈椅后,慢慢撩起衣袖,“我这些年游历四方,结识了不少游医巫医,与正统医道背离,却另辟蹊径的医者,想为闻公子探一探脉,若是于闻公子有裨益,且算是一点偿还。”
闻时鸣撩袍而坐,将手腕伸过去。
少时落湖后,接连起了好久的高热,平阳侯府几乎把太医署每个御医都挨个揪来看过了,每位太医给的诊断都大同小异,寒邪入体,侵袭肺腑太久,以至于伤了心脉,只能一年四季小心翼翼地养着。
他并不期待什么意料之外的答案。
林秋白探脉探得仔细,又换了一只手腕,最后叫他将手伸来,她分别用两掌交握他左右手,感受两只手极为细微的温凉差异,同时询问他旧时今日所服的药物、饮食禁忌与日常作息。
“闻公子的病况,不该如此。”
林秋白皱眉,颇为费解。
闻时鸣抬了抬眉梢,听得她继续道:“少年时遭遇寒邪入体,固然应当谨慎休养,待生机恢复大半时,更应该尝试活络躯体,强劲壮骨,而非一味求静养。”
“可是当年,每个太医都跟闻家说要静养。”
*
薛府私邸的花园里,奇花异树争相斗艳。
程月圆一边推着严湘灵荡秋千,一边同她说说笑笑,没一会儿就晒得出了汗,严湘灵体贴地跃下来,拉到她树荫下,又叫婢女送来清凉饮子。
“阿圆说要约我去东市霓裳铺子,我可等了好久的帖子,都没等到你来。”
“后来有事情耽搁了,明日,明日我就带你去!”
严湘灵先是点头,继而又问:“阿圆喜欢小犬吗?”
“什么样的小犬?”
“哪种模样的都有,毛发如金丝灿灿的,通体雪白的,黑白斑点如宣纸上点墨的,明日西市有百兽展,不止小犬,还有波斯狸奴等许多珍兽,斐然约我明日一道去看,你若想来便一起,若不感兴趣,我先同你逛那间霓裳铺子,再去看百兽展。”
严湘灵指了指不远处凉棚的紫裙姑娘林斐然。
程月圆记得她,是个嘴皮子利索的小娘子,上次在麓园,把周景同噎得够慌,她应承下来,“好呀,我不止喜欢小犬,大犬大猫我都喜欢。”
她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冰镇果子饮,想到了上次一别,“周家那个登徒子,他还有再纠缠你吗?他要是还来,我想法子悄悄把他打一顿。”
严湘灵失笑,摇了摇头。
“上次过后,周家将人五花大绑来了严府道歉,我阿耶阿娘晾了他们半日闭门不见,两家交情算断了。往后年节聚会,我可算不用再见到这个无赖。”
“那三娘喜欢的郎君呢?三娘有跟他近一些吗?”
“后来……又有了一些交集,他言语间暗示会向我父亲求娶,许是我会错意,迟迟都没能等到消息。”
“他要是不信守诺言,三娘才不要苦苦等他。”
程月圆还待要说些什么,瞧见游廊那一侧,有道清隽修长的身影走来,正是蹙眉沉思的闻时鸣。
“夫君!”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闻时鸣恍若未闻,依然在前行。
程月圆又喊了一声,才见他眉眼舒展,顿足朝她看来,做了个“走”的手势。
她点头,同严湘灵告别,严湘灵错愕,“阿圆这就走了么?这来了才多久,稚清还未开宴。”
“我是和夫君来送礼的,礼已送到,他还有公务要去衙门,我随他马车一道走,与三娘明日再见。”
程月圆又同宴会寿星薛稚清道别,后者得了堂兄的叮嘱,发帖子时便知道,因为也未多挽留,只笑着道谢,感激夫妻二人送来的礼物。
程月圆来到廊下,同闻时鸣并肩而行。
“夫君一路上想什么这般认真?喊你都听不见。”
“衙门里的公事。”
“明日西市百兽展,三娘邀我去看,夫君在吗?”
“百兽展猫犬居多,也不乏罕见珍兽,卖家多是藩客胡商,不止市署,京畿衙门和金吾卫都会巡逻。”
闻时鸣转头看她,“看看可以,切勿伸手摸。前年常德郡王家的大公子,将手伸入笼中抚摸猎犬,被玄色长毛犬咬了一口,回去后畏光畏风,吞咽困难还恐水,整个太医署束手无策,不到五日就去了。”
“好吓人。”程月圆慎重地点头。
她在七连山曾见过的,被发狂的犬兽咬伤后变得疯疯癫癫的山民,从小阿耶就警告她和清江勿碰。
两人说话间,出了薛府私邸,登入马车。
此处近东市,闻时鸣先回理事堂,再让平康送她去西市的山货铺子,临别前,程月圆却问他要人,“我想要一个没有去过山货铺子的人来帮忙。”
“帮什么忙?如何帮?”
小娘子神神秘秘,朝他招手,“夫君凑过来听。”
马车里又没有旁人。
闻时鸣莞尔,侧耳倾听,只觉小娘子说话的气息像春日柳枝,一拂一绕,撩得他耳廓发痒,她如此这般说了好大一通,流入他耳朵里的只剩下几个字眼。
“夫君听懂了吗?”
闻时鸣推测一二,“懂了,何时要?”
“待会儿平康送到山货铺子里先别走,我先问问程掌柜,说不准今日就要,再请他帮忙给夫君报信。”
转眼间,理事堂就到了。
程月圆挥挥手,“夫君去衙门吧,下衙了再见。”
山货铺子刚送走一位来买獐子肉的客人。
掌柜程宝金捻捻唇边胡须,笑眯眯在账簿上再记一笔,忽而听见马车蓬顶的铜铃铛声,抬眸一看,正是平阳侯府的马车,一位满身绮罗的小娘子还没等脚凳放稳,就利索地跳下车来。
“哎哟,少夫人,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
“程掌柜好呀,上次在铺子里尝的獐子肉还不错,我还想要一些,铺子里有多少存货?”
程月圆熟门熟路地走进铺子里,掀开帷帽纱帘,一双妙目往货架上挂了鹿字小牌的那层看去,纹理分明的红肉干一条条,搁在竹篓里,已经不剩多少了。
“少夫人要什么,哪里犯得着亲自来,只管派人说一声,小的给您送到平阳侯府就是了。”
“我恰好在附近,就过来了。”
程月圆转过头问他,“到底还有多少货啊?”
“除了货架上……”程宝金看看账簿,“应是还有一竹篓,小陈,都拿来给少夫人看看。”
伙计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从后堂抱出个竹篓,程月圆叫他铺开油皮纸,把所有肉干都一根根摆好,“我是要拿来送人的,得仔细挑选一些好的。”
她一根根看过去,这里摸摸,那里捏捏,不一时就挑走了好些肉条完整的,剩下些歪七扭八的零碎。
程宝金一听是送人的,便眉头一拧,拦下了要给她包装的伙计,“少夫人要拿来送人啊?不知是送给哪家?这批货都是卖剩下的,算不得很新鲜,不如等新到货了,我拿礼盒装好送到平阳侯府?”
程月圆将肉干放到鼻尖嗅,“我看挺新鲜的呀。”
“还有更新鲜的。少夫人初来乍到是不知道,皇城高门大户,哪家不是嘴刁的,做礼物还是新鲜的好。”
“我拿来寄送给荆城娘家人的。他们没那么多讲究,这些我看着便很好了。”
程宝金闻言,眉头一松,当下也不阻挠了,“少夫人真是有孝心,这就拿礼盒给您装好了拿去邮驿。”
程月圆看伙计装盒,定定瞧着程宝金看:“程掌柜,这真的獐子肉吧?不是什么猪肉马肉造的,你别骗我,不然娘家人要骂我嫁了富贵人家就丢了心肝。”
“如假包换,铺子里每种山货进货,都是我亲自去挑,亲自去选的,这家已经合作好几年了不会错。”
“如此就好。”
程月圆接过礼盒,递给了平康,同他说了一句什么,程宝金没听见,却见平康很快就独自驾车走了,程月圆还留在铺子里,这次大有要待很久的架势。
“上次说的那种春茶还有没有呀?我有些渴了。”
“有的有的,小陈,快去泡茶给少夫人喝。”
程宝金在账簿上再记一笔,眸中精光闪过,剩下零碎肉干不多,很快就要再进货了。送给皇都的高门大户做礼,还怕被尝出来,追究他的不是,送去荆城这种小地方,山高水长,路途遥遥,哪里会追究他。
伙计泡了春茶出来,程月圆一边喝茶,一边慢慢把货架上各种山珍都琢磨了一遍,看得新奇的地方还要尝,横竖就是没有要过问账目的意思。
程宝金更是放下心来。
酉时快至,日影西斜,店内又踏入一位客人。
客人干脆利落,财大气粗,“要十斤獐子肉。”
他说话声音的腔调奇异,音韵有别于汉人吐字的流畅,一时惹得店内三人都朝他看去,却见客人身量高挑,身穿绿红翻领窄袖胡服*,头戴尖顶帽,帽沿将眼眸遮了去,露出高挺鼻梁和薄唇上一小撮八字胡。
原来是个懂汉话的粟特商人。
“十斤……这,小店里一时没有,”程宝金暗道今日是个什么日子,来财来得这么快,“客人您不如留下府邸在何处,明日拿到货了,小店立刻给您送过去。”
“明日才能拿货?”
“对,明日最迟晌午后就能开始送货。”
客人皱眉,“我今日就要,价格好说。”
他从腰间掏出三枚崭新闪亮的小金饼,金饼镀了夕阳,晃得程宝金眼前一亮,心头怦怦跳。
“既然明日能拿货,作坊就在皇都吧?程掌柜不如今日就去,带着客人速去速拿,把这笔买卖做了。”
“这……天色已晚,回头碰上夜禁了。”
程宝金的目光还黏在三枚金饼上,有些犹豫。
程月圆凑到柜台边,再加把火,“我有侯府腰牌,我雇车同你一块带客人去,再安安稳稳地把你送回。”她说完了,透过帷帽缝隙,去看粟特商人,目光在他肤色上停留许久,又去观察他的小胡子和喉结。
粟特商人身段修长,喉结尖尖一粒,像玉雕。
粟特商人将金饼搁在柜台上,依然用那种奇异腔调道:“今日拿货,以后还来跟你买。”
程宝金思前想后,一咬牙答应,“好,这就去。”
程月圆叫伙计雇来了一辆马车外加一匹马。
她抬手请粟特商人先坐进去,自己踩上脚凳要登车,“马车不大,程掌柜辛苦一些,骑马去吧。”
程宝金目瞪口呆:“少夫人同客人一车?”
“程掌柜想叫客人骑马么?万一,他骑得累了心情不好,这买卖丢了多可惜。我戴着帷帽不要紧的。”
程月圆毫不介意,直把程宝金看得感叹。
真不知这少夫人本就是个水性杨花的性子,还是荆城穷乡僻壤没规矩,竟都不在意男女大防。
车轮辚辚,在余晖中,向着程宝金说的作坊去。
程月圆一钻进马车就摘了帷帽,抬手“唰”一下撕去粟特商人的小半边八字胡,乐不可支,“夫君呀!”
第30章 “阿圆,喜欢我吗?”
暮色四合里,小娘子眼眸亮晶晶如宝石,盛满了笑意,闻时鸣抬手将那半边八字胡粘回去。
“小点声。”他拍拍她,程宝金还骑马在旁边呢。
程月圆点头,还是饶有兴致地琢磨他的扮相,把他的尖顶帽摘了拿在手里玩,“怎么是夫君来?”
“公务忙完了,过来看看。”闻时鸣将车帘掩得更紧一些,本来以假充好的食货,也属于市署管理范畴。
青篷马车自西市喧嚣中悄然驶离,七拐八绕,专挑那僻静窄巷,将人流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半途大雨忽至,啪嗒啪嗒地敲打马车青篷。
程月圆觉得有几分冷时,马车停了。
这是城郊一处背靠荒丘的院落,院墙高耸斑驳,仅一扇厚重木门紧闭,门楣无匾,院墙内隐约可见几座低矮棚屋的轮廓,檐下挂灯,在雨幕里散发昏光。
程宝金没料到会下雨,早被打湿了一身,下马后抹了一把脸上不断流淌的雨水,却正好找了借口。
“少夫人和贵客先等着,我去跟作坊主家打个招呼,叫人拿伞和蓑衣出来接你们进去。”
“有劳程掌柜了。”
程月圆应好,他转身叩响门环。
叩门声淹没在雨声里,许久,才有身形敦实、裹着油腻皮围裙的汉子,披着油布不耐道,“谁啊?”见是程宝金,他面色一愣,“你怎这个时候来?”
程宝金挪着湿水后更胖的身躯,身形一闪,挤了进去,“有贵客订货,快快叫人来接待。”
等了一会儿,程月圆和闻时鸣被迎了进去。
雨势太大,纵然有蓑衣和油纸伞,不免还是沾湿裙裾衣角,程月圆拿帕子擦着,听见自称是作坊主人的赵响陪笑道:“贵客,这是十斤上等的獐子肉,已经给贵客包好了。银钱您同程掌柜结算便好。”
闻时鸣扶了扶尖顶帽,蹲到荆条框前验货。
“你的货很好。”
他说话音调停顿奇异,惹得赵响竖起耳朵细听,却见他从腰带挂着的小皮革囊里,随意掏出几个金饼,塞到了他手里,“我还要大货,先看作坊地方、人手和獐子肉炮制方式。”他态度随意,却不容置疑,俨然是行家里手谈惯了大生意。
赵响和程宝金对视一眼。
两人明面上还是山货铺子和供货作坊的关系,来拿货就算了,怎好越过程宝金,去跟赵响谈。程宝金乐呵呵道:“郎君好眼力!这作坊专供上等野味……”
他话未说话,叫程月圆斜插了一句:“大货要是谈成了,往后我们铺子再来拿货,东家让几分利可好?”
程宝金回看她一眼,这少夫人万事不操心,竟也是个精的,赵响听了更是点头:“这是当然!没有两位介绍,我还做不成着笔大买卖了。”
赵响向工人使了个眼色,打伞将闻时鸣从待客的小屋引向棚屋,“贵客要看,这边来,我们炮制獐子肉共计十二道工序,道道都是精心费功夫的……”
雨势渐渐少了一些,变得细细密密。
程月圆还在低头擦她红石榴裙上的脏污,叹了口气,“程掌柜来过这里吧?净室在何处?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裙子了,竟就这样沾了泥污。”
程宝金探头看不远处,被几个工人围起来的闻赵二人,随手一指西北角的小木屋,“赵东家的让利,正好给少夫人拿去裁新衣,往后多多都都,不愁。”
程月圆“嗳”了一声,撑着伞去了。
棚屋下的横梁,就挂着几只粗粗屠宰过后的獐子尸体,瞧着很像是那么回事,程月圆隔着细密雨幕,便看出獐子肉的状态呈现异样僵直,不过是特殊熏制过,拿来做样版的样子货。
她身形一闪,遁入小木屋,又趁无人注意,绕到棚屋背面,此间院落的更深处。一股腥臭味,裹挟在雨天湿润的泥土气息中。她循着味道去,却见一间土胚房,门窗紧闭,还上了一把铜锁。
程月圆在窗格纸上戳了一个洞,那股腥臭愈发浓烈,就是在里面。她将发间一根镀金簪拔下,慢慢地塞入铜锁孔洞中,俯身贴耳,一点点拨动拧转。
“咔哒”一声,铜锁开了。
程月圆打开门来,先是被会出来的蚊蝇闪得闭了眼,再睁开,瞳孔一缩,土胚房摆满了半人高的缸,大块腐肉腌在浓赤色酱水中,一旁丢着刚剥下来,未来得及处理的马皮、马蹄等零碎,看来都是病马。
她回身掩上门,要将铜锁挂上复原,手才触上,身后蓦地有人喊了一声:“你在做什么?”
程月圆回头,手借着衣袖,咔哒一下摁回锁,喊她的是个身形矮小,套着黑皮围裙的工人。
“我和程掌柜一道来的,想借净房一用。”
“净房不在这边,在那儿,这里是处理残品的,味道冲着呢,你莫过来。”
工人挥手撵她,看她转身往净房方向去,又仔细检查那一道铜锁,忽而眯了眯眸,朝程月圆看去。
小娘子明明走到了一半,却也回头在看她。
棚屋下,闻时鸣正在听赵响天花乱坠地介绍如何熏制蒸晒,才不损失獐子肉原来的风味。
忽然有个小个子工人提灯跑来,欲言又止。
赵响皱眉:“没看见正在接待贵客吗?”
工人看着他:“后边肉房的门锁上了,东家开门。”
赵响一瞟,肉房就是放病死马肉的地方,铜钥匙就在工人腰间挂着,他怎么会开不了门。是有情况,他回身吩咐两个工人陪着闻时鸣,“底下人做事冒冒失失,叫贵客见笑了。”
说罢一边佯装斥责,一边走了。
闻时鸣颔首,看着工人一路说什么,赵响一路听,脚步一顿后,两人去到之前待客小屋找程宝金。
待客小屋里。
程宝金正优哉游哉地喝着茶水,听完工人的话,面色变得难看起来,“你确定她发现了?铜锁被动过?”
“没亲眼瞧清楚,但那女郎裙裾沾了酱色,是进来屋里才有的。”工人抹了一把黑皮围裙,掌心立刻呈现一种深赤酱色,“就是这样的颜色。”
赵响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我去稳住那粟特人,你带人把那女的捆起来,就说天黑了她先回城了。”
程宝金愣怔:“疯了吗?她就是命好嫁了富贵人家的婆娘,能看懂什么门道,我去探探口风再决定!”
“肉房里马皮马蹄马头一堆,瞎子才看不见,。”
赵响腰包里揣了几个金饼,心早就热了,他的作坊早些年给官府端过一次,好不容易换地方攒起来,不能就这么黄了,“你去找她探口风,她肯定假装不知道啊,回头就找人来查抄,再把你从铺子里踢出去。”
程宝金给他说得一滞,半晌又骂,“捆起来又能怎么样?平阳侯府动动手指,捏死你我还不简单,求财而已,她不见了,事情闹大,平阳侯府肯定过来找。”
“谁说要她性命了?”赵响不耐烦,指挥那过来报告不对劲的工人,“你带着老陈老张,把她先捆了。她一人孤零零地就敢来到处看,只能算她倒霉。”
看人出去后,赵响才对着瞪眼着急的程宝金说,“捆了人打晕,衣服脱了把小衣留下,她醒来自然知道不对劲,我去威胁几句就成了,要是让大户人家知道她不清白,不等着被休还能怎么办?多少劫财又劫色的假尼姑庵和假尚庙就是这么干的。”
几个工人提了灯,要去堵程月圆,把院子各处都里里外外找了一遍,一袭裙裳耀红如火的小娘子却不见了踪影,仿佛凭空消失了。
“东家,人不见了,找不着。”
“就这么大点地,插上翅膀飞了不成,继续找!”
赵响叫人去院外看了一眼,马车还好端端停着,车夫在打瞌睡,他睨了程宝金一眼,“你还说那臭婆娘什么都不懂,她要是不懂,去哪里了?若独自跑回城报信,你和我的财路就断得彻彻底底了。”
程宝金烦躁地捋了捋胡子:“哎,就按你说的办,你先去看那粟特人,哄他先把定金付了。”
程月圆正躲在院子厨房后头的地窖里,手里握了一把砍骨刀。刀有点沉,但比那些处理马肉的干净,她将石榴裙里层的衬布撕下来,在刀柄处缠了缠。
她本不确定工人有没有发现,但躲起来不一会儿,就看到他提灯急匆匆去棚屋找赵响,再接着,就是好几人面色不善地四处搜寻。
假獐子肉作坊,算上程宝金,一共不到八个人。
院落棚屋、厨房、晒场、肉房各屋舍错落,高矮不一,就像阿耶教过的,正适合躲藏追击的地形,但程月圆有些苦恼,她还没来得及通知闻时鸣,等会儿要是动手,不知会不会吓到他,又不知要如何解释。
雨应该已经停了。
地窖顶上有脚步声,还有鹃子一声一声的叫,叫得比她在山林听过的还要更抑扬顿挫些。有些奇怪。
程月圆握紧刀柄,屏息凝神,听见地窖顶盖被人打开,有人步履缓慢地走下来。地窖很小,堆满粮食果蔬,还有个大木箱子,她一眼就会被发现。
她揪准了那道人影,挥刀一跃上去。
“是我。”
闻时鸣及时出了声。
程月圆的刀堪堪刹住势头,又听见顶上一阵琐碎的脚步声,闻时鸣一脚撩开那木箱,里头却是几张被处理好了的干燥皮子,“躲进去。”
“一下子就被发现……”
“躲进去。”
他语气加重了几分。
程月圆拿裙摆裹了裹刀刃,对上他的眼神,很快矮身钻了进去,很快,盖子阖上,闻时鸣却没进来。
她听见哒一声,木箱锁扣关上的声音。
程月圆心头一跳。
“做什么要关上?”她咚咚轻敲几声,“夫君快把我放出来啊,快一些。”搜查的人随时可能进来。
闻时鸣声音很近,就是隔着木板都听得清,好似人就守在箱子旁边,坐在地上挨着她。
“放夫人出来做什么?”
“跟他们拿菜刀拼命吗?”
“那我不放。”
“啊啊,我很大力的,我不会输。”
又不到真的要拼命的地步,把人打服就行。
程月圆急得想大叫,又怕声音更快地引来作坊的人,脑门一额是汗,闻时鸣这个手无寸铁的,把她关在箱子里,自己赤手空拳在外面,是什么道理?
地窖不是全密封的。
顶盖疏疏漏下厨房里的灯光。
那片光块随着厨房旁的人影经过,一阵阵乱晃。闻时鸣放松地倚着箱子,“不会输也不行。”
小娘子咚咚地敲箱子无果,改了劝说之道,“那你进来,跟我一起躲,箱子里还有空位。我们先躲着,真的要打架的时候再打。”
闻时鸣思考了片刻,把锁扣打开。
“快点进来。”程月圆一下把他拽进去,掩上盖子,这下锁不了箱子了,她顶开一点缝隙,留神观察。
闻时鸣却还有闲心观察她。
“为何不能我在外面?”
“会受伤的。”
“阿圆在外面就不会受伤么?”
“不会,都说了我很大力的,就是我受伤了,康复起来也很快,肯定比夫君快。”
程月圆用气声悄悄说话,闻时鸣的声音却像两人在沧澜馆寝屋的睡前闲聊,而非在随时有可能被发现的藏身陋室。她右手握着刀,只得用左手捂住他嘴。
“夫君别说话了!”
“阿圆为何宁愿自己受伤都不要我受伤?”
闻时鸣双手攥着她手腕,拉下来,还在一字字问,模糊昏暗的光透过木箱缝隙,恰好漏入他眼眸。
幽潭一样的长眸里,波光明灭,光影澹潭。
程月圆不合时宜地,想到她帮忙掩护完谢家子女逃离回来,被他按在小几上亲的时候,脸颊又发烫。
地窖上传来越发迫近的脚步声。
“棚屋搜过了吗?”
“没有人。”
“厨房也搜过了?”
“豆腐块大小,一眼就看完了。”
“地窖呢?”
“不能吧,黑灯瞎火的,躲进去不就死路一条?被发现了逃都没法逃。”
“搜了再说。”
“阿圆怎么不回答?”
回答什么?
她就是不想闻时鸣受伤,有什么好问的?有什么值得在这样紧要的关头打破砂锅问到底?
程月圆气,左手被他扣住,拿双唇去堵住他那张碎得不合时宜的唇,泄愤似地用力咬了他一口。
逼仄幽暗的木箱里,有一声清朗的低笑。
闻时鸣衣袍上的熏香和药味,漫漫而上,覆盖过木箱里皮子和木头的味道,充盈她呼吸之间。她咬得气愤,青年郎君的唇舌却温柔,辗转含吮地安抚,似要将她所有急切都消化在一阵和风细雨里。
亲完了,就要打架了。
程月圆闭着眼,握紧了右手刀柄,她已经听到了地窖顶盖被掀开,作坊的人要下来的脚步。
“怦”,一声更猛烈的响动,像厨房门被踹开,尔后是更多脚步声和行走间刀柄碰撞的清冽锐鸣。
“什么人?”
“东西市署联合京畿衙门,审查黑作坊,有一个算一个,都出来协助调查,否则到牢里去讯问!”
程月圆心神一松,唇上却一痛。
闻时鸣惩罚似地拿牙尖磨了一下,又贴着她鼻尖轻蹭,“武候是一直跟在马车后的,鹃子叫声就行动的信号。便是他们还未赶到,我也不想看见夫人动刀。”
“阿圆还没说,为何不想我受伤?”
原来这人早就胜券在握,此刻还在含着她的唇,低磁声线,字字呢喃在耳边有如逼问。
“阿圆,喜欢我吗?”
“……”
程月圆丢了砍骨刀,凭感觉给了他胸口一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