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怎么比他想象的还心软。
闻时鸣的闷哼声隐秘在昏暗里。
程月圆推开他,自己掀开木箱盖子跑出去,地窖外的小厨房空落落的,作坊工人悉数被衙门拘捕。她丢了砍骨刀走出去,雨已停了,地面湿润泥泞。
东市丞蒋修远在指挥,赵响被武候扣押着,脸色颓然地听对方训斥,“低价收购死马病马,重酱蒸煮祛腥,熏晒后伪充獐鹿肉干。前些年也是我查封的,你有这份精明心思,好好用在正途上做个营生不好吗?”
程宝金两手搭在他圆滚滚的肚皮上,指头绕着,一见程月圆出来,急急要上前,又被衙差阻拦。
“少夫人,误会,都是误会,我真不知道作坊东家背地里做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事,我是被骗的啊,官老爷们以为我和赵响是同伙,您快帮小人解释解释。”
程月圆没理会他,快步出了院子。
车行雇来的车夫没料到有这遭热闹,瞌睡虫都跑了,正背着手往院里探头探脑,冷不丁见小娘子冷脸出来,径自跳上了马车。
“哎,贵人要回城了吗?”他连忙跟上。
程月圆静了一会儿才闷闷地答:“先不回。”
没等一刻钟,蒋修远来到马车外,“闻夫人,掌柜程宝金,你看要怎么办?作坊东家赵响要再审问的,搜出来的账簿也要查,程宝金要是真跟他勾连,是否要把他告上公堂去?真追究起来他也得跟着坐牢。”
掌柜联合供货人中饱私囊,在千行百业里司空见惯,全看主家要不要严查。市署只有收缴财货器具和罚金的权利,涉及羁押囚犯和量刑,要与京畿衙门配合,他这里要先跟程月圆通个气,才好行事。
“账簿的事情我懂得不多,回头我再请陈管事来同蒋大人商议,程宝金一共污了多少银子叫他吐回来,其余的惩罚律令上怎么定的,就怎么来。”
程月圆撩开车帘,望见闻时鸣不紧不慢走出来,还是那副粟特商人的打扮。
程宝金似乎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着急忙慌叫冤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贵客,贵客留步!您帮我跟他们作证,我真不知情啊!”
赵响狠狠啐了他一口:“赚钱的时候跟我称兄道弟,出事了就像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想得倒美!”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
两人狗咬狗似的吵起来。
天色昏黑一片,几点星子浮浮闪闪。
闻时鸣瘦高身影融在夜色里,眼神如清风朗月,映照着几盏风灯摇曳的暖光,他眉梢轻抬,朝她注视,似乎还在等她的答案。
她就是不答。
早安排了后手干嘛不说,害得她在地窖里白白担心,程月圆一抿唇,落荒而逃般跳下马车,翻身上了程宝金来时骑的马,骑着马儿哒哒哒往城内跑。
雨后的夜,一呼一吸都是湿润清凉。
她骑得浑身发热,临近城门关卡,在巡查岗卫前勒马停住,出示了侯府腰牌。这块腰牌,还是她要求不带绮月和云露出门的那一日,闻时鸣给的。
监门卫核验完,双手递回给她。
她收好腰牌,遥遥回头看见闻时鸣那架马车的轮廓,才又打马进城去。要说是生气,其实气那么一会儿就过去了,她这是在自欺欺人地佯装生气。
仿佛这样就能逃避闻时鸣一字字撞得她心怦怦跳的问题——“阿圆,喜欢我吗?”
她不过是个受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替嫁新娘,很是幸运地遇上了闻时鸣这样良善的郎君,能够相互陪伴相互扶持过一段日就很好了。
喜欢不喜欢的,待闻时鸣发现真相的那一日……
程月圆甩甩脑袋,仿佛要将这些小女儿的绮思都甩走,回到平阳侯府,一进沧澜馆就找绮月要饭食。
“绮月,绮月,我好饿啊。”
等到月轮悬至高空。
闻时鸣马车挨着她进城,人却晚到至今才回,想是同蒋修远处理完作坊事宜的首尾琐碎。程月圆睡在罗汉榻上,裹着被子,悄悄听外间他和平康的动静。
闻时鸣在喝平康送来的姜汤和膳食。
闻时鸣在翻书。
闻时鸣去了沐浴。
闻时鸣穿着木屐的清脆声响,愈行愈近,停在了她的身边。程月圆呼吸一静,拿素纱薄被蒙住脸面,一翻身对向了罗汉榻靠墙的那一侧。
“莫非,还未气消?”
他沐浴过后的掌心温暖干燥,抚过她睡得乱蓬蓬的头,声音倦懒,显得很疲惫。程月圆攥紧了被子,差一点,差一点就要败阵下来时,木屐声音又远了。
灯光灭去,眼前白蒙蒙的素纱薄被黑了。
程月圆闭眼,睡得不甚踏实,神思飘忽间总听见闻时鸣的声音,很轻,又很闷,她倏尔清醒,又听了一会儿,却是闻时鸣在忍着咳嗽,一声接一声,捂在衣被和床帏间。
她赤足下榻,点了灯台趋近去查看。
紫檀床里的青年郎君唇色苍白,神色恹恹,两颊却透着病态的薄红,不知已这样不适地忍受了多久。
程月圆探他额头,烫得厉害,当下要转身喊人去请大夫来,手腕却被闻时鸣攥住。他沐浴完那会儿摸她的头,指腹是热的,此刻却冰凉得厉害。
“别喊大夫,平康那里有常备的几种汤药,叫他去小厨房煎退热的,动静小一些。”
程月圆没动。
“是今日去查假作坊时,淋了点雨受了寒,往常也试过这样,”闻时鸣掀眸看她,“明日未退热再去请。”
他缓了缓,“阿圆知道的。”
她知道,平阳侯本就不同意他当这个劳碌小官。
程月圆垂眸看他修长如玉的手指,“你先松开我。”
闻时鸣照做,她把烛台留在床头凳,披了件斗篷去喊平康,平康脸色忧愁,“早先回来看郎君脸色就不太好,还以为喝一碗姜汤就能压下去。我这就煎药,劳少夫人好生看顾郎君。”
程月圆喊住他:“夫君他……一淋雨就这样么?”
“夏日淋雨是这样,秋冬即便没有雨,但凡劳累了就会咳嗽、高热、畏寒怕冷。”平康挠挠头,“大夫说是少时候寒气入侵肺腑,没能彻底排出来。”
平康去煎药了。
完全入夏后撤了的炭炉又搬回来,将整个寝屋熏得暖热,程月圆眼见都要出汗了,闻时鸣还是克制不住想要打寒颤的冲动,在衾被下将手臂抱得更紧些。
在黑作坊还气鼓鼓的小娘子,此刻目不转睛地观察他,朱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像凶巴巴的小金鱼。
“都不舒服了,为何要忍着?”
“……不想博同情。”
她本就在生气,要因为他病了而勉强气消,倒是显得他像偷奸耍滑。闻时鸣轻声絮絮似耳语,小娘子不知听懂了没有,眉头没舒展半分,直到平康送来热腾腾的汤药,她监督他喝下去,表情才松快了几分。
“现下你感觉如何啦?”
“还是冷,按往常经验,睡一觉就好了。”
那药里有安抚咳疾的药材,闻时鸣喉头舒润了,困意跟着涌上,眨眼之间,床头凳烛台被她吹灭去。
睡醒了再哄罢,逼得太急也不好。
阿圆看起来就心软。
他迷迷糊糊地想,但觉今日药效非常,明明是同一种苦闷醇厚的味道,灌入肺腑,却有暖意徐徐不散从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把坠入冰湖般的冷意驱散,整个人好似坠入一汪有暖阳照拂的春水里。
这夜,难得地没再咳过一声。
闻时鸣醒来,耳清目明,怀里好像有个小火炉,定睛一看,小娘子睡得两颊透粉,鸦鬓蓬乱,正呼吸轻缓地缩在他怀里,毫不吝啬地分享暖融融的体温。
闻时鸣失笑,怎么比他想象的还心软。
第32章 “这算什么?牺牲色相来哄我?”
“你大好了吗?你真的好了吗?”
程月圆身穿一条暖霞色的高腰襦裙,挽着鹅黄披帛,鬓发钗环灿灿生辉,如一团云彩降临在他床边,絮絮叨叨地再三确认他的病愈情况。
闻时鸣高热已退,正忍着一身黏腻,待平康备好药材去药浴,没料到她都收拾妥当了,又倒回来问。
“再不出门,百兽展的最佳位置就没了。”
“三娘和林姑娘帮我留着位置的。”
程月圆托腮看他,青年郎君清减病容之下,神采明朗,是真的病愈之兆。
“愈是秋冬,这样突发高热的时候愈多,你留着,还能替我生病不成?一人喝药,两人受罪划不来。”
“夫君说得有理。”
程月圆点头,看看铜壶刻漏。
她还想先绕道去仁心堂看看阿耶,再不出门,约定的时辰真是要迟了,“那我给夫君带小玩意回来玩。”
把他当杳杳哄了。
闻时鸣莞尔,待她离去后,才摇铃让平康进来,神情比她在时要严肃不少,“让安康驾车,原准备的物什和人手通通都带上。”
*
西市百兽展分内外。
外展是集市特地开辟的一条街道,人在其中,抬头是彩旌遮天蔽日,低头是百兽奇珍的瑰丽毛色,耳边藩商客语,夹杂猫叫犬吠、鹦鹉学舌的错杂之声。
凑热闹的平头百姓在外展。
不缺银钱的富贵之家在内展,而内展在琼花台。此处原是梨园最出名戏班搭建的舞台,高有半丈,对向设坐席,左右以雕花屏隔档,每席宽可容三五人。
坐席最东西两侧有楼梯,往上引至雅间,最高处背靠独栋百戏轩,轩窗大开,视野独好,非天潢贵胄、宗亲子女不能享此殊遇,是千金也难买。
荣国公世子蔺弘方就陪着二皇子夏琩在百戏轩。
百戏轩内有冰盆,令人躁动的暑热全消,蔺弘方瞟向了面色犹不愉悦的夏琩,“陛下既没有答应太子求娶严家女,为何二殿下还如此怏怏不乐?”
夏琩一口饮尽冰茶,内侍官再添,“大哥向来不轻易言弃,一次求娶不成还有下次。如今虽被关在崇文馆,表面上治学听讲,私下不知有多少动作。”
“有多少动作,蔺家与臣都会替二殿下留意。此刻陛下最忧心的是关中平原蝗灾,导致稻粟减产,二殿下不若往这上头费功夫。”蔺弘方点到为止,摇头一哂,“严家女实则无需挂心。”
夏琩却啧了一声,“近来朝堂议论纷纭,我难道不知蝗灾厉害?可我养那些幕僚就是酒囊饭袋,竟建议我亲去关中平原治蝗。”
“二殿下不愿去?”
“我去了,岂非正好给大哥机会教父皇回心转意?”
蔺弘方顿觉自己白费口舌。
夏琩生母慧贵妃是他亲姑姑,荣国公府天然就是这位皇子最强力的后盾,奈何母家强盛,夏琩的方方面面都资质平平,逊色太子夏珹太多。
他如何就想不明白,他与夏珹就是一根秤上的两头,哪边轻了,景宣帝就要往哪边置物以维持平衡。
太子娶了严家女就得了刑部,景宣帝不会乐见。
蔺弘方上次替他使手段,破坏严三娘的名声,还不能叫他心安,此刻有几分厌倦。就凭他是姑姑肚皮里生出来,整个荣国公府就要支持这样一个拙人。
百戏轩内一默,舞台上敲锣打鼓的动静更响。
雪白带斑点的豹子精壮威风,在藩商介绍下登场,引来台下宾客惊叹。
夏琩眸光一眯,“这头豹子,像不像秋猎那次的。”
那场秋猎,他与大哥斗气,比谁的猎物多,眼见东宫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就收获颇丰,他不由心急气愤,纵看见猎豹项上绑金圈,还是放箭射去。
这一箭,却意外中了,等他走近确认,才察觉真猎杀了不知为何落单的瑞兽,还是蔺弘方赶到,替他把伤豹转移到皇家猎场边际的陷阱里。
“要不是谢昆玉多事追查,也不至于让你被连累。区区一个猎户而已,他得自由,你却禁足降职,我事后想找人给你出气,那猎户却被女儿接走消失无踪。”
“那猎户有女儿?多大?”
夏琩随意一指场内女眷,“同她这般大的小娘子,父皇得知瑞兽被杀,大发雷霆叫我领金吾卫把七连山猎户都抓拿归案,那小娘子还在猎场外磕头来着。”
“二殿下可记得她长什么样?”
“她磕得弄得满头血污尘泥,我哪会细看。”
夏琩不以为意,目光注视着舞台上,那头毛色漂亮的豹子随号令跳跃、旋身,仿佛有灵性一般。
蔺弘方望向了琼花台的宾客席,若有所思。
“臣或许知道那猎户女儿在哪里。”
“哦?”
“只是猜测,有待印证。”
他想到妻子对着一根线头拈酸吃醋。
今日本是想给闻时鸣使绊子,好报上次在太平坊结下的梁子,倒是歪打正着了。
*
程月圆赶至琼花台时,已有许多珍兽上台。
林斐然为了看得更近些,选的是舞台对向席位,而非左右凭栏垂看的雅间。
“通体雪白的孔雀都开过一次屏啦,阿圆才来。”
严湘灵拉她坐下,却发现程月圆粉白的手心粘着少许黑而碎的头发,“阿圆这是怎么弄的?”
“我来时摸了小动物。”
程月圆嘿嘿一笑,唇间露出小贝一样的白牙齿,拿丝绢帕子两下拍净。
她掌心是阿耶新长出来的胡须碎屑,比上次探望长得又快了一些。林大夫说,阿耶胡须长得变快,是气血运转恢复的好征兆。她心下欢喜,不禁又替他把胡子刮了个干净,想看看下次再来长长了多少。
“不怕错过,结束后白孔雀巡回,会再开屏的。”
林斐然给她推来果碟,圆滚滚的杨梅,缀几片绿油油的叶,霎是好看。程月圆拎了一颗咬入口,馥郁甜酸在舌尖爆开,顿时消解了夏日的滚烫热意。
她瞄见台上一只雪色毛皮夹杂墨色斑点的豹子,在跟号令,跳跃过一个个铜环,动作流畅迅猛。
藩商用略带生硬的官话介绍:“这头西域雪豹,千里挑一的难得灵兽,通晓人性,还是追踪猎物的好手,能与马匹配合驱赶猎物,还能独自狩猎。现场可有哪位小郎君小娘子,想亲自试试?”
他手里挂一把轻弓,箭头上插着一颗红彤彤的小果,话音落下,琼花台就有不少少年郎举手示意。
藩商墨绿的眼珠子一转,咧出个笑来。
“小老儿在中原学了一句话,叫厚此薄彼,小老儿行走通商不能*犯这个毛病,就让雪豹自己来抽。”说罢拍手,仆从抬上一个箱子,里头堆满轻飘飘的绣球。
藩商将绣球一扬,猎豹跃起,叼起其中一枚。藩商看清楚绣球编号,笑吟吟看向了程月圆的方向。
林斐然还没反应过来:“我怎觉得他的绿眼珠子在盯着我们这边看呢?”她为了看珍兽方便,帷帽纱帘半撩起,挂在帽檐,此刻抬头,却见仆从送来弓箭。
一弓一箭直直送到了程月圆手里。
程月圆拿帕子掩唇,吐出一粒杨梅果核,“做什么呀?送这个过来,是给我们射吗?”
严湘灵点头,她精通文墨却不善弓弩。
林斐然父兄就是武将,倒略通一二,见弓箭给了程月圆,不好夺他人之趣,也期待地看着程月圆。
“闻少夫人试试呢?此处距离舞台不远。”
“哎不成不成,我射不中的,还是林姑娘来吧。”
“越过细木栏就好了,你管箭能飞到哪里去,雪豹拦不到是那藩商尴尬呢。”林斐然见她推辞,更以为她在谦让,一叠声儿催促,差点手把手教她弯弓。
“既如此,那……我便试试吧。”
程月圆拿起那把弓,慢腾腾地拉开。
林斐然“咳”一声,“闻少夫人,手臂要抬起来,不然砸中前面坐席的夫人了。不过箭头给小红果包起,伤不了人,你别担忧。”
“这样,林姑娘你看对吗?”
“对对,用力拉弓,瞄准了就撒手,要快快撒,不能拖泥带水的……”林斐然话未说完,程月圆的箭就歪歪扭扭,软绵无力地脱飞出去,撞上了隔开舞台与宾客坐席的细木栏,掉落在地。
“哎呀,都说了我不成的。”
程月圆连连摇头,不肯再试,把弓箭交到林斐然手里,仆从送来的托盘上还有几根箭,林斐然正待要试,绿眼藩商却惋惜一叹,“贵客们,机会只有一次!”
林斐然郁闷地看没收回的弓箭,没说什么。
藩商再抛出漫天绣球,叫雪豹再叼。
仆从又往别的坐席,给一位锦袍小郎君送箭,小郎君熟练弯弓,箭头裹着小红果飞射,被雪豹灵敏地飞跃,嗷呜一口咬下。
宾客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程月圆认真观察着雪豹落地的姿态,腹部轮廓和毛发状态,“这个雪豹子,好像刚生完小雪豹。”
严湘灵和林斐然齐齐转过头:“如何看出来?”
程月圆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这里缩小但松弛,毛色有些凌乱,还有一些脱毛的地方。”她说得认真,却惹得林斐然笑起来,并不尽信,“竟这都能看出来?”
“阿圆说是就是,我相信阿圆的。”
“好哇,你身为刑书之女,竟不看证据看言辞?”
……
几人说说笑笑,玩闹作一团。
琼花台仆从来送冰镇杨梅茶,似是不料她们动作,惊呼一声,将半瓯梅茶都倒在了严湘灵身上,清霜色大袖襦裙转眼染上深深浅浅的红色。
仆从吓得跪下去:“贵人饶恕!贵人饶恕!”
严湘灵眉头轻轻拧起,挥手示意无碍,让婢女欢儿随自己去换一身衣裳,“马车就在琼花台外,阿圆与斐然留在此处继续看,我很快便回来。”
“我和三娘一起去。”
程月圆觉得她多灾多难,心里打起小鼓,严湘灵摇头:“阿圆才来多久,本就迟了,陪我去换衣一来一回,奇珍异兽没看见,光是进进出出了。”
“我陪三娘去,前年大前年,百兽展年年我都看。”林斐然笑嘻嘻一按程月圆肩膀,又唤婢女随行,一共凑了四个人,程月圆见了略略放心。
为防珍兽走失,琼花台四处合围。
严湘灵要抄最近道,便与林斐然绕到舞台与坐席之间,顺着细木栏边缘的出口去。
变故就在这一瞬。
台上雪豹发出低低吼叫,焦灼不安地左右警戒,踱步,任由藩商给的指令一个个落空。藩商示意仆从端来肉食安抚。雪豹看也不看肉食,踩着藩商的肩头一跃,转眼三两下就攀上了细木栏。
原本系在项圈上的长长束带,竟不知何时断了。
雪豹越过藩篱,朝严湘灵的方向飞奔。
惊呼四起,宾客仓惶逃脱,琼花台内戒备的武候不料有这变故,弓箭手想救人,却被不断慌乱奔走的人群绕动视线,无法锁定最前方的情况。
百戏轩内,视野正好。
随二皇子前来的武卫急急询问:“殿下,是否要射箭救人?”夏琩饶有兴致地抬手阻止,望向蔺弘方。
“这便是你说的试验?”
蔺弘方颔首,眸光紧紧锁定坐席上的某道身影。
程月圆跳上了桌案。
她站得高,看得清楚些,手掐成环,放在双唇处发出呼哨。这呼哨有些像藩商与驯兽师给雪豹的指令,仔细一听,又略有不同。
雪豹没有受她控制,台上一左一右静立似门神的西域宝马,却不约而同扬蹄一踏,再落地时,踩住了舞台两侧悬垂,与穹顶相连的幔帐。
幔帐不堪受力,大幅明彩色飘落下来。
在程月圆眼里,极慢又极快,她看着幔帐盖住细木栏,遮住了吓得摔在地上的严湘灵与去搀扶的林斐然,亦挡住了雪豹的视线。程月圆跃下桌案,唇间呼哨一静,变成阵阵幼兽似的细弱哀鸣。
雪豹从幔帐中挣脱出来,竖起耳朵。
它失去了严湘灵的影踪,能嗅到气味,却又被程月圆的叫声困惑,程月圆手里拿着剩下半瓯冰梅茶,洒在自己裙摆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传来。
雪豹猛地转头,朝她冲来。
真的是茶有问题。
因为冰镇反而淡化了腥味,对嗅觉灵敏于人许多的兽类来说,却不是问题。程月圆转身飞奔,把雪豹引到坐席中央,进入武候的射程范围。
她跑得再快,也比不上豹子。
真不知京畿衙门武候的射艺,能不能靠得住。
头顶传来一声清喝:“阿圆,右边!”
是闻时鸣的声音。
程月圆动作比脑袋快,人往右边矮身一滚,哗啦一声,一个茶盅砸落在她原先跑过的地方,飞溅碎片让雪豹奔跑的动势一滞。雪豹灵活极了,不过一刹,足尖点地,朝她再拐弯越来。
程月圆在翻滚时,摸出了藏在足衣的匕首。
眼前金光一晃,有什么极速飞来,猛地散开,将雪豹笼罩在内,她定睛一看,却是一片金丝锁甲的捕兽网,不知由什么机括射出,叫哪位能工巧匠打造,雪豹愈是剧烈挣扎,反而把自己缠得愈紧。
几个武候从两面扑来,又加了两层粗网。
程月圆呼出一口气,坐在地上。
她朝射出捕兽网的二楼雅间看,看见了安康黝黑的脸,他手里架着一把弓弩似的机关,还没来得及收进去,“少夫人!无事吧?”
“我无事!安康准头真好!”
程月圆脆生生赞了一句,双手撑地把头往后仰,看靠近她这一侧的雅间凭栏。青年郎君穿竹色官袍,脸色铁青,比昨夜高热时还难看。他甩袖而去,飞快下楼,把她从地上一把拽起来。
“受伤没有?”
“没有。”
程月圆呆呆地摇头,还觉得他好似神兵天降,“我以为……夫君不是在家里养病么?”
闻时鸣没说话,手拍在她衣袖肩背各处,要拍走那些尘灰,待手掌落到裙摆上,看清楚那滩茶污时,他面色又冷几分。
百兽展是市署联合商会承办的,出了事情,首要担责是市署。前年常德郡王家的大公子因被咬丧命,百兽展停办了一年,今年重办更要慎之又慎。
他不怕意外偶然,却怕人为事故。
更不想看到这事故把她牵连其中。
内展眼看是办不成了。
宾客零落,现场混乱,百戏轩内,夏琩意兴阑珊地在武卫保护下离去,“我还以为严家女会出意外。”
蔺弘方没解释,目送二皇子离去后,回头看捕兽网内哀哀而鸣的雪豹,以及闻时鸣夫妻,察觉闻时鸣锐利的目光后,才耸肩离去。
绿眼藩商一番魂飞魄散,如劫后余生。
他脚步虚浮地跟过来,看到雪豹完好,不由喘一口气,“闻大人,我、我也没料它会突然挣脱绳索,不对不对,是那绳索就像突然被人割断了一样。”
他手中还拽着那半截断口齐整的束绳,“你看。”
“损坏琼花台的一应物件,小老儿都愿意赔,雪豹是个畜生啊它不通人性,切勿将它打杀了,就让我带回去再驯养吧。小老儿一定好好管教,好好管教。”
“是谁在台上说,这是西域灵兽,通晓人性的。”
漫不经心的声音懒洋洋斜插进来。
程月圆循声望去,却见留春宴上见过的六皇子从某个雅间的楼梯口下来,探花郎何愈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一张清秀稚气的脸显得苍白,担忧的目光同她的撞上,又不显山露水地移开去。
“你的雪豹闹出这种事故,别想等到来年再卖个好价钱了,不如今年就折价卖给我,也好填平你赔偿这琼花台的损失。你说这怎么样?”
六皇子笑盈盈地问。
藩商自是愿意卖,他正愁官府要将雪豹打杀了,希冀的目光投向闻时鸣,却听见险些被雪豹所伤的女郎问他:“你的雪豹是不是生了小豹子?”
藩商一愣,“月前生了的。”
女郎想了想,“我猜测它狂性大发是因为嗅到自己幼崽的味道,担忧幼崽的安危,你不如回后台检查一番,看看它的幼崽到底如何了?”
六皇子将乌骨折扇一收,轻敲掌心,“我也未曾见过雪豹幼崽是何模样,你一并带来,我买下亦无妨。”
藩商一听,忙不迭要走。
程月圆一指他腰间挂着的三四个香囊,“有没有缬草或假苏?”众人还未会意,藩商领悟,摘下其中一个朝捕兽网内的雪豹丢去,大步赶回后台。
雪豹依然在哀鸣,躁动却像是被香囊慢慢安抚。
六皇子看出了些门道,正要再细问,程月圆却被闻时鸣拽走了,“六殿下恕臣失陪片刻。”
他面沉如水地留下话,大步流星,又将她拽回了之前他待着的雅间,雅间里还有几个亲卫带着弓弩留守,一看他神色,都默契地退开了去。
程月圆还未开声,被他手掌扼住了肩膀。
“把雪豹往自己身上引,你怎么想的?”
“我……”
“黑作坊那几个人就算了,一头豹子,野性难驯,要是无法全身而退怎么办?”
“可是……”
“你是驯过豹子,还是杀过豺狼?”
闻时鸣气得不轻,劈头盖脸一顿问,根本不给她回答的功夫,程月圆红唇嗫喏,干脆静静闭了嘴。
她这样乖顺,他反而问不下去了。
“不说话?哑巴了?”
“夫君说完了吗……林大夫说……说……”小娘子小心翼翼觑着他,“怒气伤肝的。”
闻时鸣一哂,“我快肝胆俱裂了,还管什么伤肝。”他这句说得极轻,话里似乎有不堪回想的恐惧。
程月圆静静注视他一会儿。
“没驯过豹子,不过驯过野犬,豺狼也砍过的。”
她慢慢思索,“野兽比人简单多了,夫君别生气,我没有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她左右环顾,先是把雅间的窗阖上了,然后去关闭屋门。
窗格漏下朦朦胧胧的光。
程月圆在他跟前站定,抬手去解腰间襦裙的结。
闻时鸣气过了,嘴上还是不饶,别过眼去,冷冷一笑,“这算什么?牺牲色相来哄我?”
地板“哐当”一声,两声,惹得他视线旁落。
只看娇小玲珑的小娘子变戏法似的,从解开襦裙中,丢下一把匕首、一根峨眉刺、一段绳镖,还有一小片护心镜,鸡零狗碎地堆了他满脚。
闻时鸣错愕未完,就叫一双布满茧子的手捧住了脸。她眼瞳在昏暗室内润了一层清光,眉目盈盈,“都说了,我好惜命的呀。”她又踮踮脚,在他脸颊上“啵”地亲了一下,小声道:“这下,才是哄你的。”
会暴露破绽也好,会被闻时鸣起疑也罢。
此时,她不想欺骗一个为她安危而恐惧的人。
第33章 “阿圆是我夫人吗?我真的夫人吗?”
“这下,才是哄你的。”
小娘子温软濡湿的唇印贴在他脸颊,闻时鸣指头一搓,搓到一层淡淡口脂,“你每日出门都带那么多……”他眼往下瞟,“那么多凶器吗?”
“今日百兽展带得比较多,夫君上次说前年郡王家的公子被咬伤,我想要是三娘和林姑娘或是旁的什么人意外被咬伤就不好了。”程月圆撩起上襦衣摆,手从腰侧往后,用个有点别扭的姿势,又掏出瓶药来。
“我连外伤药都带上了。”
“……”
闻时鸣脸色稍霁,取走她的药瓶,打开盖子嗅了嗅,“这个,”他高举药瓶,靴尖轻点,“还有这些……打哪儿来的?”他仿佛在审问东西市狡诈精明的行商,入鬓长眉高高挑起,一脸坦白从宽的端肃神色。
“跟我一起嫁过来的……嫁妆。”
“我看起来很像傻子?”
闻时鸣将药瓶塞回她手里,衣袖抹净脸颊口脂,兀自走了出雅间。程月圆拧眉,将药瓶收回去,又把地上乱七八糟的防身凶器妥帖藏好,抚顺裙摆褶皱。
为着给阿耶养好身子,家里值钱的皮子、兽骨和存银都留不住了,她替嫁来平阳侯府时,确实带得最多的旧物就是这些好用又趁手的凶器。
这些就是她的嫁妆呀。
她踱步下楼梯,严湘灵和林斐然早在等候。
两人钗斜鬓乱,一脸着急,看到她无恙才算是心安。严、林两家马车看见琼花台宾客四散,俱有仆役赶来接人,程月圆没多话,劝她们先回府定惊。
藩商已经返回,手上抱着一头毛茸茸的雪豹幼兽,幼兽呜咽叫唤,仔细一看,脚上被划了一刀。随藩商来的兽医正在检查伤势,撒上药粉给它包扎。
闻讯赶来的京兆府少尹林厉繁正在问话,“负责照料幼兽的人是谁?能够接触到后台的仆从有哪些?”
他本应先追查是何人切断了雪豹颈项上的束绳,是闻时鸣的人将两个残留有杨梅茶的茶瓯呈上,声称里头沾染了雪豹幼兽的血迹,才导致雪豹发狂。
这算是物证,还有待衙门仵作进一步查验。
“负责照料幼兽的是阿依娜,至于能出入后台……那人可多了,小老儿怎说得清?百兽展不止我一人。”
藩商露出个苦笑,眼看幼兽包扎好了,连忙叫人将它和雪豹一同关在大笼子里,殷切目光转向依然在等待的六皇子,生怕银子要飞了,“贵人稍候。”
六皇子百无赖聊,同探花郎趋近笼子去看雪豹。
林厉繁让衙差把控制住的藩商仆从都带来,唯独不见所谓阿依娜的身影,看起来便像收了银钱逃窜。
他又接连问了好些问题查证,藩商愈听愈是心惊肉跳,叫苦不迭,“小老儿就是本分商人,哪里有胆子暗中放跑雪豹,随便咬伤哪位小老儿都得罪不起啊。”
“那你为何将弓箭递给我夫人?当真是抽到她?”
从头到尾,抱臂不发一语旁听的闻时鸣忽而问。
藩商一愣,“闻市令的夫人?”
闻时鸣回头,看了一眼程月圆。
小娘子自知他气未消,乖乖等在一旁,同六皇子和探花郎隔了距离,也在看大笼子里,雪豹在焦灼地给幼兽舔毛安抚,甚至想咬开它腿上绑着的纱布。
“小老儿不知这位娘子就是闻市令的夫人。”
藩商回忆道,“原定的噱头便是抛绣球抽人,中途有人给我塞了一锭金子,叫我把弓箭给这位霞色襦裙的娘子。我想是哪位郎君为逗她欢心,就卖了人情。”
闻时鸣皱眉:“那人长什么模样,衣衫打扮如何?那锭金子可还在?”他带来亲卫仆从里有擅笔墨者,手指一点,即刻有人铺开纸笔,准备作画像。
京兆府少尹林厉繁看得一哂,想调侃他如此紧张这位新婚妻子,却又不是适宜场合,把话压下去。
程月圆一边留神听闻时鸣与京兆府官吏的盘问,一边没忍住蹲下来,把藩商留的香囊重新塞回笼子,是刚从将雪豹从捕兽网转移到笼子时,武候遗漏的。
六皇子夏文彦的流云纹乌头靴轻点,有一下没一下打着拍子,极有耐心地等待藩商被问话。
他生来就在皇室,前头几个哥哥,去了封地的不说,大哥夏珹,二哥夏琩,两人名字都是有宝玉美器的寓意。偏偏到了他,起名文彦。
夏文彦自启蒙学文,便隐约知晓了,他这一辈子就是要做个富贵闲人。此刻悠悠目光,瞧见了程月圆的小动作,不禁觉得有趣,“闻少夫人。”
程月圆抬眸,隔着笼子,起身一礼:“六殿下。”
“缬草或假苏,有何作用?为何能安抚雪豹?”
“假苏又叫荆芥,有清香味道,有狸奴喜欢吃,有的吃了还似吃醉酒的模样,缬草作用差不多。我家乡就把假苏叫做猫腥草,殿下听到这名字,便知一二。”
“狸奴岂可与雪豹等同?”
他转向探花郎何愈求证,“阿愈你说是不是?”
何愈却笑了,他自打进翰林院便少年老成,凡事规行矩步,此刻方显露一种与年纪相衬的轻盈,“殿下可听过一个词?”
“什么词?””照猫画虎。”
夏文彦会意一笑。
何愈继续道:“狸奴与虎豹,圆眸竖目,两颊生须,料想性相近也。我猜闻少夫人正是想到此理,又看到藩商腰间多香包,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询问。”
他这么一推测,省去程月圆好多解释的功夫。
程月圆眸带感激,朝何愈看了一眼,“探花郎不愧是探花郎,读得书多,比我说得清楚易懂多了。”
何愈迎着她清亮喜悦的目光,眼神闪烁了一下。
夏文彦颔首,随之想到什么,又一叹,折扇恨铁不成钢地敲何愈略显单薄的肩头,“蓝田县那么远,都快出了皇都外郭城,真不知你眼巴巴凑上去有何好。”
往后身边没了何愈这个百晓生,要少几多乐趣。
“何探花不在翰林院,是要外调了吗?”
“可不是,人人争抢万年县与长安县的肥差,要么就安心待在翰林院做个清贵编修,偏偏阿愈木脑袋,要自请去穷乡僻壤补缺,补一个小小县尉的位置。”
“蓝田县是三辅要冲,盛产美玉,并非如殿下所言是穷乡僻壤,距离皇都仅一日车马。我读书是为践行,待在翰林院与故纸堆作伴,实非我所愿。”
何愈摇头,不疾不徐地陈述观点,抬眸见闻时鸣同林厉繁事毕,迈步朝他们而来,一下住了嘴。
“藩商的嫌疑还未洗脱,需要配合京兆府调查,但六殿下想要雪豹,可先同他议价,将笼子带走。”
闻时鸣示意,夏文彦朝他一笑,带着何愈走去。
程月圆还在回头看,何愈今日穿了一身白澜袍,高中后衣冠依旧清简,跟在夏文彦身边矮了一大截。
“舍不得走?”
“我来啦。”
她追上去,拉住闻时鸣的官袍衣袖晃了晃,闻时鸣将袖子扯回来,她又去拉,直到到了平阳侯府等候的马车。程月圆登车坐定了,不见他进来。
她打帘探头往外看,“夫君不回府吗?”
闻时鸣只侧头嘱咐安康:“将少夫人送回去。”
百兽展内展因故散了,外展还在继续,不知要生出什么意外变故来,这一日且还有得忙。他故意不看眼巴巴的小娘子,脑海内诸事纷杂,她那一身的暗器哐当哐当地丢在地上的情景,隔三差五就浮现。
直到月挂中天,清光皎皎。
沧澜馆内杳无人声,闻时鸣才踏着重重树影归来。京兆府的人没能找到阿依娜,藩商给出画像,那个送金子的人也不是琼花台或内展客商的随行仆从。
是蔺弘方。
他几乎断定,蔺弘方在怀疑阿圆了。
可他对阿圆,对他明媒正娶的小娘子了解多少?
她会射箭,准头奇佳,发箭力道很大。
她喜欢金光闪闪、华丽好看的东西。
她力气比女郎甚至男子的大,或许会拳脚功夫,有一双皮肤白皙但是生满了茧子的手。
她同林秋白、谢昆玉一家有说不清楚的交集。
荆州在北地,距离皇都路途遥遥。
她嫁来时,谢昆玉收监多日,林秋白才四处游历回到皇都,怎么可能会产生交集……闻时鸣的心头像是被什么重重一撞,脑海跳出了那宗瑞兽被猎杀案。
他的手停在屋门处,迟迟没有推开。
半晌,还是迈步进去。
炭炉因为他昨夜受寒,今日又点上,熟悉的热意与清苦药味再将他包裹起来。他敛眸,疾步走向里间的罗汉榻,绿玉席上空空如也,连红绫枕都不在了。
紫檀木雕花床的床帏落下。
床边静静摆着一双绣鞋。
他走过去,一手撩开了罗帐。程月圆抱着红绫枕,盘腿而坐,白莹莹的脸蛋藏在浓云乌发里,巴掌大小,一双明眸了无睡意。
两相对视都无话。
程月圆静了一会儿先开口,“平康说夫君午间喝了药,晚上那副去送药却一直找不到人。”她指指床头凳的铜壶里温着的药碗,“先把药喝了吧。”
闻时鸣拿起药碗,听见她打商量地试探,“昨夜你还发高热,我便先不跟你生气了,留在今晚……”
“留在今晚作甚?好跟我生的气抵消?”
他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药味苦涩浓厚,奉药的不知是平康还是云露,忘了给他添一杯香茶清清舌尖的苦味。他俯下去,捧着她莹润的脸,在唇上重碾了一下,趁她惊愕而牙关微张时,缠住了一寸丁香。
药是苦的,她是甜的。
闻时鸣强迫自己浅尝辄止,与她抵额相对,呼吸相缠,“阿圆是我夫人吗?我真的夫人吗?”
第34章 “我……我不会呀……我好紧张。”
“阿圆是我夫人吗?我真的夫人吗?”
唇上渡来热意,苦涩药味将她一激,程月圆还未反应,舌尖便触到更湿软之处,不等她缩回就一扫,刮过她上颚齿间。她全身毛孔似含羞草,炸开又阖。
闻时鸣揉着她耳廓,指腹擦着软骨。
“阿圆?”
往常温和清雅的郎君今夜压迫感尤重。
程月圆想到躺在仁心堂的阿耶,想到何愈,想到何愈即将要去赴任的蓝田县。她不想骗闻时鸣,却没把握说明实情,“亲都亲过了,不作数的吗?”
闻时鸣眸色幽暗,似乎对她这番避重就轻的说辞不满意,揉着她耳廓的手掌挪到了她后颈,好像提起一只小狸奴似的,捏起她颈后软肉摩挲。
程月圆的脸蛋皱成一团。
有些痛,更多是酥酥麻麻,蚂蚁一样乱爬。
“夫君要做什么呀?捏得我颈子好痒。”
“再喊一声。”
“夫君。”
闻时鸣的唇又重重压下来。
程月圆心头扯紧,闻时鸣之前摸过她,像是要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似的,巨细无遗,颇有章法,这次全然不同。他掌心摩挲起了热,那热透过水云缎单衣,一寸寸漫过她身躯的起伏与凹陷。
她倒在软枕上。
那股酥麻和热好像会抽走人的力气,教她手脚虚软什么也不想做。他唇舌的药味变得很淡了,与她的气息融混,炙热却更甚,辗转印上了她颈窝。
她唇间溢出轻声哼哼,顷刻又被那像是被水湿润的声线吓了一跳,“夫、夫君等等等一下。”
“不是我的夫人吗?不愿?”
闻时鸣掀眸,声线喑哑,眼神却像在审视。
她望向紫檀床罗帐上垂吊的熏香球,混乱地抓了一下自己散在枕边的头发,赧然慌乱的视线终于正视他点漆似的眼眸。一时之间,弄不清楚闻时鸣的那句话,是猜疑她的身份,还是在纯粹地求欢。
“我……我不会呀……我好紧张。”
小娘子两颊酡红似醉,清凌凌的圆眼蒙上薄泪,揪着他官袍衣肩攥得皱巴巴的,“夫君,我好紧张。”
不是害怕,不是抗拒,是紧张。
闻时鸣的各种猜测与推敲在她坦然却难为情的目光下,变为蒲公英的雪白纤毫,一口气就散了大半。
心好像被泡在温水里。
他松开了掣肘,离去前深深看她一眼。
程月圆听到他脚步声远去,才勉强撑坐起。
她理了理自己微散的衣襟,踩着软履噔噔噔跑回自己的罗汉榻,拿被薄蒙住发烫的脸颊和耳朵。
这一夜乱梦纷扰。
直到去了仁心堂,去到了阿耶休养的厢房,她的一半魂魄好似还落在平阳侯府没有归来。
“阿姐,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见?”
程清江叉腰,“我说阿耶的手指头刚刚动了!动了!”他恨不得变成虫子,钻进她耳朵里说。
程月圆被他嚷得耳朵痛,皱皱眉头,把沾了清水的棉帕子翻过一面折了折,给阿耶擦手指头,“没有动呀?我都没看到。”她将阿耶粗糙的掌心摊开,静静地注视着,程清江同她一起看,呼吸都屏住了。
略微发红的、布满老茧的手自然蜷缩。
一动不动。
“你是不是在医馆做药童太累,眼花看错了?”
“真的没有。”
程清江语气很严肃,定定盯着她,“林大夫都说阿耶脉象一日比一日好了,气血流转的淤堵消散不少,醒来是迟早的事情。”
程月圆点头,“我知道啊,阿耶一定会醒来的。”
“醒来之后呢?”
“什么之后……”
“你要在平阳侯府当一辈子假新娘吗?”
程清江跳下凳子,从厢房衣柜里翻出他的钱匣子捧来,里头是他做药童,偶尔去山里采药买药得来的银钱,一匣子银钱比程月圆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阿耶醒来,就不用流水一样花那些药钱了。再说自从上次把谢家子女救出来,林大夫就没想再收我们银钱,是我们坚持要给,她才折价诊治的。”
程清江似乎已经想了很多,“阿姐,我们回家吧,等阿耶醒来,三个人怎么都能把欠的银子填平了,还回给那个探花郎,叫她自己想办法去。不然阿耶醒来以后怎么办?你一个人困在平阳侯府,他会愧疚的。”
程月圆被他说得无言。
她垂眸,在阿耶掌心轻轻地挠了一下,飞来横祸太大的时候,人只想着走一步算一步,把这道坎迈过去再说,往后怎么走,余生怎么过,是很难想到的。
可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被困在平阳侯府。
天大地大,没有什么地方能困住她。闻时鸣在新婚夜就醒来了,是她的意料之外,闻时鸣是个很好的郎君,也是她的意外之喜。
“当初很缺银子的时候,是探花郎给了我们银子,突然撂挑子不干,阿耶何时这样教过我们?”
“那是……那是……”
程清江一滞,想反驳又词不达意。
俩人说得都闷闷的,程月圆陪他把阿耶推出后院晒太阳,没多停留,就从仁心堂后巷绕道回山货铺。
山货铺正是凌乱时。
程宝金被京畿衙门扣住,打了一顿板子,先前跟着他的伙计小陈,经过侯府管事的查账和逼问,吐露不少实情,还有别的山货被程宝金换了货源在卖,连带程月圆肉眼就能看出来的劣质山参鹿茸,整个铺子快大换血,店门开着,却挂了“买卖暂休”的牌子。
地面清出来的,紧急从西市别的铺子调的好货,程月圆灵活地钻进去,忽而,听得一把柔和清嗓问:“请问贵店可有野菜卖?”
陈管事调来帮忙的伙计苦哈哈一指外头:“客人,暂不做买卖,小店还在整理哩。”
“做的,做的,有马齿苋干,留到冬日包饺子包子都好吃。”程月圆一看来客,正是探花郎何愈。
她叫伙计自去忙活,随手取下架子上剩余的,因为售价低廉而没被程宝金下手的马齿苋干,挑挑拣拣出好的,猜是何愈有话想同她说,“客人请进来。”
铺子内人进人出,忙忙碌碌。
何愈艰难地找下脚的地方,险些被绊倒,一只手稳稳地扶住自己,待站稳时,又松开了去。左右伙计真忙碌,无人在意这小插曲。程月圆笑吟吟地看她,又歪头示意,叫他跟入后堂去。
“有些浮灰,我给客人挑一挑。”
“有劳店主人。”
何愈进到后堂。
程月圆声音轻轻的,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听见:“何探花为何直接找过来我这里了?是急事?”
“我去仁心堂找,里头药童说你刚离开。”
何愈打量眼前这位代替自己嫁入平阳侯府的小娘子,她面色红润,双眸似星子盈满了亮彩,她过得还不错,念及至此,何愈心头的担子松快了一些。
“我要调去蓝田县了。”
“我那日听到了呀。”
“或许不日就要出发,往后无法再与你……”
一个同她只有数面之缘的女郎,如何天衣无缝地伪装成自己,融入一片陌生天地?她无法将平生遭遇都尽数吐露,唯有借助时间,述诸笔墨,像积沙成塔那样,把生辰、家境、少年困在庄子挑灯夜读的时光都记在一片片纸上,留在仁心堂药童那里交予她。
每想起遗漏的一点,便急忙拾遗补缺。
幸而她是路途迢迢的远嫁,且是高嫁,皇都本地并无任何熟悉她形貌的亲友,也幸而,程月圆小娘子比她想象的更明亮坚韧,生机勃勃。
何愈站在她面前,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
她未与程月圆朝夕共对,程月圆却知晓她甚深,每每在人前遇见时,她欣悦好奇的眼神都叫她感到心安。何愈正要将话继续说下去,后堂隔帘传来了脚步声,有伙计俩俩合抬一箱子货进来。
程月圆往旁边让了两步,“眼下铺子乱得很,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探花郎再有事,不若约去仁心堂?”
何愈摇头,又想了想,“我在皇都并无多少亲友,尽是同年科考的郎君,阿圆可愿为我践行?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和阿圆商议,事关你我日后的打算。”
“明日申时,丽清湖畔,*扎了绿绸的乌篷船。”
何愈留下这句话,看她郑重点头后,才离去。
“明日申时丽清湖,远观绿绸乌篷船。”
闻时鸣收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正在东市忙得焦头烂额,关中平原闹蝗灾,今年收成未熟,就已经导致现有米粮的价格飙升。市面上还流传粮价即将再翻的消息,好几个米粮店都有人群哄抢购买、推挤踩踏。
他刚带着武候稳定了两间米粮铺的秩序,便有个小乞丐朝他跑来,趁不注意,把纸条塞到他掌心。
“小闻大人,要追吗?”武候看出了异样。
小乞丐趁乱,一溜烟跑得没影了,闻时鸣看完了纸条摇头,摸出几个钱,“先不追,你去随便什么糕饼铺子买点花糕,到西市墙根下同别的小乞丐打探,这里生了颗黑痣的小乞丐在哪。”
闻时鸣点点自己左边颧骨,他对东西市店铺物价了如指掌,这些日日蹲在墙根下,也都看眼熟了,只不知是哪个粗心大意的叫来传塞纸条。
他将东市从头巡到尾,才回理事堂同蒋修远商量如何平定米粮价格。那个派出去跑腿的武候赶回来,被太阳晒得脸皮黑红,“小闻大人,找到小乞丐了!”
“他有说是谁让塞的纸条?”
“我连吓带唬一通的,那小乞丐说……”武候扒了下头发,“说是个胖乎乎的男人,原先在西市山货铺子当掌柜,就是小闻大人你去接送过夫人的那家。”
是程宝金。
看来京畿衙门的板子还是打得太轻了,竟还能下地行走,闻时鸣冷笑一下,“他人在哪里?”
武候正是闻渊原先安插在京畿衙门帮他跑腿的,人很机灵,嘴巴一咧,“小人自作主张,已绑来了,就塞在杂物房里。”
闻时鸣赞了一声。
市署理事堂的杂物房狭小,还不甚亮堂。
程宝金突然被武候绑过来,屁股上挨了板子的地方火辣辣地痛,眼前晃过一道瘦高身影,背对着窗,叫他看不清楚脸面,看官帽衣袍,是闻时鸣无疑了。
武候拔掉他塞嘴巴的抹布,又给了他一脚。
程宝金杀猪一般嚎叫:“闻三公子,小人冤枉啊!”
“知道冤枉就说,为何给我塞纸条?”
“小人实在是一番好意,见不得您被那水性杨花的女子蒙骗,才出此下策。”
“说清楚,哪个女子?”
“就是您今年娶的那位少夫人!上次她同小人去獐肉作坊看货,把小人撇开,同个有钱胡商共乘一辆马车去,行迹亲密得不得了啊。还有她今日在山货铺子里同个年轻郎君拉拉扯扯,还将人带人了后堂。”
程宝金挪动着,想找个舒服的坐姿,却硌到了更痛的地方,连连抽气,“獐子肉作坊的事情,小人有错,该赔的银子都赔,却不忍心见闻三公子受她蒙骗。这纸条上就是她约好了要和那年轻郎君幽会的时辰地点,闻三公子不相信,明日去一看便知了。”
“你所说的年轻郎君是谁?”
“小人没有亲眼看见,是铺子里有伙计同情小人,留意看见的啊,说是,说是长得像今年的探花郎。”
闻时鸣听到最后,转身出了杂物房。
武候来问:“小闻大人,怎么处理?”
“押去京兆府问林少尹,当初打板子是哪个刑手,是不是收银子了,能叫他有力气上街,琢磨这些报复人的下三滥手段。”
闻时鸣站在游廊檐下,对着西坠乌金眯了眯眼,又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第35章 他就想阿圆好好的。
暑气炎炎,炙如火烤。
丽清湖荷花开得正盛,一团团粉白直立,从清圆叶面间冒出,招来蜻蜓悬停。湖面早有小舟二三,再远一些至湖心深深处,还有更华丽的楼船画舫飘。
程月圆在湖畔环顾,透着帷帽白纱,看清楚了何愈所说的扎绿绸小船,正停在西边栈道近水的地方。
她提起裙角跑到栈道,艄公早搭好了踏板。
小小船舱内,何愈跪坐案后,案上备了丰盛菜肴并鲜果酒酿,似乎已经等了她好一会儿。
程月圆摘了帷帽,眼睛亮晶晶地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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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探花出发的日子,也定了么?”
“后日就启程。”
何愈嘱咐艄公开船,撑杆一挑,程月圆只觉船身摇摇晃晃两下,船舱窗格外的景色就变了。
“阿圆可能喝酒?”
“能喝,再如何说,也要与你喝上一杯。”
程月圆捧着她倒的酒,抿了一口,发现是酸酸甜甜的果子酒,酒味并不浓烈,何愈笑:“可不敢让阿圆喝醉了回去,万一胡言乱语露了马脚。”
程月圆想到近来,指头摸摸酒杯上的彩釉花纹,她怕是已露了不少,只不敢叫何愈知道,唯恐她要去蓝田县赴任都不放心。
她与何愈是在城郊一处小当铺遇见的。
彼时她恨不得将家中所有值钱物什都典当,背了一个半人高的大包袱,灰头土脸地跟当铺掌柜讨价还价,而何愈则短暂摆脱了送嫁的车夫和嬷嬷,急着把珠翠首饰都换成现银,置办一身混入考场的行头。
两人眉目相似,身量相当,而命运迥异。
是何愈率先看出了她的窘困,“小娘子急用银钱,我急需自由身。我有一笔丰厚资产却无法随意取用,小娘子可愿意跟我换取?此法想来,很是冒险。”
程月圆从不怕冒险。
她看着满身书卷气的女郎,还未听清楚她的想法就点了头。此后的种种偷龙转凤、瞒天过海且不提,她当时听何愈说完了大略计划,犹豫片刻后隐晦地问过:“我听阿耶说,科举都是很难考的,春季考的更难,快把天底下读书脑子灵光的聪明人都聚集在一起了。万一小娘子考完后……”
“你怕我落榜?”何愈笑得坦然,眸中亮彩乍现,“我不会落榜的。”
何愈说的是真的。
她不止没落榜,还金殿传胪,成了圣上钦点的探花郎。程月圆喝空了那杯果子酒,自己又斟了一杯,她从没见过像何愈这么聪明这么厉害的女郎!
她同何愈边喝边聊,听她讲女扮男装数次遭遇的窘况,听得津津有味,忽而想起一事:“你在铺子里说有要事同我商量,是什么事呀?”
何愈深深看她,“我当时没料到闻三公子这么快苏醒过来。他待你可好?阿圆若是想要恢复自由,我能替你想对策,安排一二。”
程月圆一愣。
何愈接着解释:“我登科后去了好些地方,领略了在荆城十多年都未见过的人和事,深夜梦里旧事,常常庆幸,能够从那个讨厌的小庄子脱身,却又常常惶恐。”她话音一顿,带着愧疚看向程月圆,“在皇都城的同一轮月亮下,有一位小娘子在代我受困。”
两人叙话间,小小乌篷船已到湖心深处。
绿叶团团,荷花烂漫,船桨划开清朗悦耳的水声。程月圆放下酒杯,单手托腮想了许久,“为何你们每一个知情人都觉得我是被困住了呢?我从来没……”她话未说完,船身蓦地一晃。
何愈同她都以为是撞上了别家的小船。
船头传来艄公的惊呼:“什么人!”
继而是艄公的痛呼,还有人掉落水面的哗啦响。
程月圆走出船舱,便见一个蒙面黑衣人浑身湿漉漉,像是从水里爬上来,艄公怕惹事,被打下水后远远地游走了。黑衣人手持刀刃,二话不说,朝她刺来,程月圆一仰,腰肢弓成反折的弧度,堪堪避过,又撩开裙角给了黑衣人一脚,将他踢开。
这一脚未能将他踢落水面,人扒着船头挣扎。
何愈已赶过来,神色一变。
“你从船尾走,跳水呼救。”
程月圆将他推回船舱,阖上舱门,她熟悉何愈,何愈会水的。此处湖心,不远处就有画坊游船。黑衣人再度袭来,程月圆同他交手,过了三五招,听见身后哗啦又一声,是何愈依言跳船了。
她心下稍松,黑衣人攻势却凌厉起来,招招往致命处去,阿耶教过她拳脚功夫,却说她勇猛有余,取巧不足,对上经验老到的高手必然吃亏。
程月圆眼下就吃亏,她渐渐难以应付,显出疲态,露了一个破绽。黑衣人却像是没留意到破绽似的,往她其他地方攻去。
黑衣人摆了个取她性命的架势,更像是在试探她身手。这一丝疑虑很快闪过。
她专心应战,本就随着两人交手而摇晃的船身又是剧烈一晃,程月圆看不清身后,却看到黑衣人瞳孔一缩,不多久,船舱门被撞开,一把长刃映着夕阳余晖,猛地挑开,黑衣人大退一步,见船舱钻出两个佩刀武卫,当即弃船。
他跳下水去,隐入团团荷叶中。
两个武卫正要去追,水波滑动,叶浪起伏,有更华美精致的画坊驶到了近侧,“你们追不到的,一看就是通晓水性的好手,先把闻少夫人送过来。”那管声音优哉游哉,似乎世间万事都不能叫他上心烦扰。
程月圆循声望去,薛修谨褒衣博带,抱臂立在画舫边,带了些无奈地看她,何愈一张小脸煞白,裹着条白巾子,满头是水地立在薛修谨身旁。
“闻少夫人可有受伤?”
“我无事。”
程月圆摇头。
武候搭起踏板,助她从乌篷船登上画舫。何愈急急赶到她身前,似乎想拉起她的手,又碍于在薛修谨面前,不好惹人误会,一双眼只端详她周身。
“当真没有受伤?”
“没有呀,我好好的。”
程月圆在她眼前转了一圈,动动手脚,又看向薛修谨。何愈解释道:“薛公子的画舫离我们很近,就在左右,我才跳下水,他的人就抛来绳索将我救起。”
薛修谨一双狐狸眼在湿漉漉的何愈和程月圆面前扫过,“厨下送碗姜汤来给何探花,别得风寒了。”
他一抬手,打住了程月圆想要解释的话,轻轻一叹:“我不爱管闲事,不会多过问,但也不会装聋作哑骗时鸣,嫂夫人还是想想怎么同三郎解释。眼下……”
他看一眼湖心落日之景,“眼下都这个时辰了,我先送你和何探花回去。”
程月圆抿抿唇,闭了嘴,正要往船舱走。
薛修谨的婢女将她拦住,“一楼船舱是公子会客处,夫人跟奴婢去二楼。”
她点头,默默地跟婢女走,回头又看薛修谨,“薛公子,你能不告诉我夫君吗……我,”她抓了抓耳朵,“我同何探花见面真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薛修谨一叹,“我也想,但不能。”
画舫在丽影湖畔靠岸,依然是她先前上船的栈道。薛修谨分别派仆从送程月圆和何愈。
“我还有事,就不亲自送了。”
“好。”
程月圆不是落水的,一脸蔫巴巴倒比何愈低落。
薛修谨又看了两眼,回到画舫。
一楼船舱宽阔,里头一道屏风,人影影绰绰。
“出事时候那么紧张,看见没事了又躲着不见。”
他语带调侃,面上还有些轻松笑意,待转至屏风后,看清楚了闻时鸣脸色,扇子一展,掩住了嘴。
闻时鸣攥着茶瓯,指骨处用力得泛白,片刻后又松开,喉头泛着干涩:“她走了?”
“早走远了,你今夜回府别端着这张脸,还怪吓人的,等下她想解释都不敢开口。”薛修谨招来婢女,寻出块巴掌大的铜镜,给闻时鸣照。
闻时鸣瞟了一眼镜中人。
脸绷着,眉眼压着,神情很是陌生。
他没坐多久,撩袍起身,出了画舫。
安康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郎君,回府吗?”
“不回,”闻时鸣解了安康留在岸边的马,把马车留给他,“回府里递话,说我公务忙,今夜宿在衙门。”
他不待安康答,一夹马腹便走了,仿佛只有扑面而来的晚风,才能叫他通身焦躁镇定下来。
暮鼓敲响第一声。
沉闷鼓声提醒街上行人,正是归家时分。
东市各家商铺正是清点盘算,结清一日收益时,胜荣米粮铺却突然涌入了一大批带刀砺弓矢的巡街武候,“市署查封商铺,货物扣留,店铺账簿交出来。”
掌柜打算盘的手一顿,同伙计耳语。
“去叫东家来。”
“不必劳烦,贵店东家已派人去知会了。”
闻时鸣慢慢踏入,不偏不倚堵住了伙计的去路,一身青竹色官袍在傍晚霞色里明净无尘,面如寒霜。
“小闻大人,这没头没尾就要查封,为何啊?”
“市署三令五申,关中平原蝗灾之际,禁止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闻时鸣从米袋里抽出写了价码的竹签,“按这个价算,已是斗米当匹绢了。”
他手一挥,武候便各司其职,将一代代米都搬走,运往市署收押货物的官车上,掌柜拦都拦不住。
米粮店主人郑振业正在别的店巡查,很快得到了消息,皱着眉赶来,“怎么回事?”
掌柜的如见了救命稻草,“东家,东家,小闻大人要封店,还把货都搬走了,这米价涨跌,随行就市,都是根据行情而定的啊。”
虽然,是在郑振业的授意下哄抬起来的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