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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时鸣抽出一张油墨尚新的公告给他。

“蝗灾未止,米粮商需要配合市署平抑价格,贵店是东市数一数二的米粮店,需以身作则。”

“小闻大人,你可知你关的是谁家的铺子?”

“我不知贵店是谁家的铺子,只知道市署负责平物价、禁伪滥,东市两家,西市一家,大通街一家,南五街一家,共计五家米粮铺都要配合关停。”

武候人多动作快,且熟练利落。

他话落时,整个胜荣米粮铺被搬得一空。

郑振业的脸色难看,手指紧紧攥着公告,闻时鸣方才报的这五家,名义上是他郑家物产,实际上是他阿姊荣国公夫人与荣国公所有。

闻时鸣不是不知,恰是有意为之。

“好啊,那我便看看小闻大人能将铺子关到几时。”

郑振业拂袖而去,“备车去荣国公府!”后头一句话像是狠狠摔在地上的。

市令蒋修远缩在一旁,竭力想当自己不存在,待郑振业怒气冲冲走了,才擦汗,“小闻大人,这会不会关得太狠了,东西市就算了,街上那两家……”他想到前些日子大肆带人巡街的荣国公府世子蔺弘方。

“最近正是人心扰动,乱哄哄的时分,我们的人左支右拙不够用,万一他又借口查这个凶犯管那个治安,又带兵来捣乱……”

“我正是怕他不来。”

闻时鸣倚着柜台,面上露出疲态,应得声音轻飘,像风卷枯叶,蒋修远没太听清楚,便见他挥挥手,“去做事吧,收缴回来的米粮盘一盘,还有用处。”

蒋修远应是,带着剩余的几个武候官吏走了。

米粮铺空得安静,还留着新粮食的香气。

闻时鸣夹着那根写了新粮价的竹签,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柜台,疲倦与后怕才一阵阵涌上他心头来。

他想过很多次,发现真相时会做何感想。

但这些感想在看到她遇袭时,看到可能是蔺弘方派的人在进一步试探时,通通都往后了。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就想阿圆好好的。

就是生龙活虎地拿鬼话骗他也好。

第36章 他的夫人原来小名阿圆,大名程月圆。

闻时鸣很少宿在市署,衙门里没有备他惯用之物。平康在府里听到消息,就连忙备了一应物事连着他的药,带来市署理事堂。

“郎君,先喝药吧。”

平康将药碗推过去,闻时鸣埋首一叠厚厚的账簿,看得专注,直到他又劝了一声,“她回府了吗?”

平康愣了片刻,意识到这个她是程月圆。

“少夫人回府了,原来听闻郎君要宿在衙门,还想一起来送药,临出门时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只叫小人来,她回沧澜馆里了。”

还没想好如何哄骗他。

闻时鸣勾唇笑了下,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待平康退去,他瞥见蒋修远站在一旁等候。

“小闻大人,这是盘点胜荣米粮铺货物的细则,这是其余几家米粮铺的。”

“来得正好,”闻时鸣将细则从头到尾看完,又将圈注过的账簿交给蒋修远,“你来看看,有何异常,这是胜荣米粮铺过去半年的账目。”

市署管辖通商税利,正职官员都是查账的一把好手。蒋修远看了一刻钟不到就拧住了眉头。

蝗灾米粮价格飞涨是近期之事,而胜荣米粮铺的售价长期高于市价。最夸张的一日,日售百石,然进货量不足出货量三成。

此外,还拒收银票,所有入账均为铜币。

这钱利来源绝对有古怪。

约莫是闻时鸣查封动作迅疾且毫无预兆,账面还快来不及做手脚。大商铺都有两本账,这还是能给掌柜们用的明账,东家手里的暗账不知是何等面貌。

蒋修远咋舌,又担心起来,“市署是有关停商铺勒令整改之权,眼下米粮正缺,此店正是行会所属,就怕行会再上上头衙门施压。”

蒋修远指了指头顶房梁,闻时鸣亦会意。

“衙门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近来事忙,下官特地让人多留一个时辰才散衙,大班底都还在。”

“叫还留着的书吏都过来,识字能写的也来。”

闻时鸣阖上账簿,注视小山堆一样的账册。

东方晨星寥寥,隐现一抹水墨似的蓝。点灯熬了大半夜的书吏得了休假,三三两两走出市署。

敦义坊的小宅里,何愈同样早早起身,整理好衣冠,屋内本就清简,通身行囊不过一个包袱。

明日启程,今日还是去翰林院点完最后一个卯。

翰林院里签完字,同认识不久还不算熟络的同僚客套几句,她还想着晚些时候再去一趟仁心堂给程月圆留信。昨日饯别突生了意外,还不知阿圆心里是何想法,被薛修谨的人送回去,也没寻到空档细说。

她想得出神,鼻尖发痒,接连打了三个喷嚏,人一阵泛寒。那碗姜汤,看来还是不抵用。

“阿愈还未出发,就有人念叨了,是惹了哪位小娘子的芳心?”夏文彦熟悉的调笑声从背后响起。

何愈还未回头,肩膀就被他勾住,“跟我走。”

“去哪?我还要当值。”

“当什么值,你已是蓝田县令,此间杂务放下。”

夏文彦二话不说,将她捞走,朝一旁留值的编修颔首,“劳烦替阿愈跟院正大人说一声,阿愈要为我讲学,被我请走半日。”

编修忙不迭点头。

何愈将六皇子钳制她的大手拿开。

“南衙办公之地,六殿下请注意言行。”

“唉……”夏文彦凉凉地叹一口气,手握回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腿边。

“六殿下要带我去哪?”

“东宫。”

“去东宫作甚?”

“上次买的雪豹母子已从受惊状态养好了,幼兽的伤也恢复,能拿得出手了,我要将它们送给大哥。”

“六殿下原来买下雪豹,是为了太子殿下?”

“雪豹长得颇像先皇后曾养过的那只,若是能叫大哥欢欣些,自是最好。”

“送雪豹为何要带上我?”

“你去蓝田县一辈子不回来当官了?榆木脑袋。”

夏文彦折扇收起,恨铁不成钢地敲在她额头。

何愈蹙眉,随夏文彦登车,马车后是豢养着雪豹母子的大笼。等到了东宫,才知太子夏珹早有客。

“正是不巧,平阳侯家三公子一早便来东宫找太子殿下了,奴才这就进去替六殿下通传。”

内侍官给二人奉上茶点,就转身入内。

不多久有宫女来禀,顺着东边游廊将二人引去书房,西边游廊处,恰有访客出来。

那人身形颀长,风仪端方,却在夏日披着一件雪色披风。何愈去看,禁不住一愣,正是闻时鸣。她想到阿圆,心头又吊起几分,全然不知她回到平阳侯府要与闻时鸣作何解释,闻时鸣又是否会为难她。

闻时鸣隔着书房外庭的丛丛茉莉花,朝她看来。

何愈敛目,跟着身前的夏文彦与宫女疾行。

蓦地,“贺心俞”。

贺心俞三字,字字沉凝,穿过耳孔。

何愈仿佛被钉在了原地,脑中劈过了一道雷电,闪白后空茫茫,颈脖像是被谁用力扼住,不受控制地朝着声音来源看,待意识过来后,已经太晚了。

她同闻时鸣的目光对上。

她不该同闻时鸣的目光对上。

身前行路的宫女和夏文彦意识到不对,慢了几步才回头看来,“怎么了?”

“无事,快走吧,别让太子殿下久等了。”

何愈面白如纸,飞快地扭开了视线。

此时书房外庭无闲人,檐下鸟笼的雀儿婉转啾啾,夏文彦并未留意闻时鸣在喊谁,却只觉得古怪,朝对侧游廊看去,“闻三公子有话要说?”

“有。”

闻时鸣拢着披风,因公务熬了一宿的眼中浮出血丝,看向面色惨白不比他好多少的何愈。

“我夫人是荆城人士,忽而想起何探花故乡也是荆城。夫人常说荆城是个小地方,街头连着街尾,彼此都能喊出姓甚名谁。”他依旧隔着翠绿团团的茉莉花,隔着幽远清香,没有走过来的意思。

“我想来何探花一定识得我夫人,既是同乡友邻,我祝何探花仕途顺遂,蓝田县在探花郎治下物阜民丰,政务通达。”

何愈的脸随着他一字字落下,渐渐有了血色,长吁一口气,朝他一揖,“愈感谢闻公子祝言,定然竭诚当好蓝田县令一职。”

闻时鸣走了。

夏文彦狐疑,“阿愈,你额上都冒汗了。”

“夏日暑热。”

“你当真识得闻三公子夫人?他竟连夫人闺名都如此直白道出。”

夏文彦眸光凝了凝,尔后想到什么,却没再多问,摆摆手示意何愈快跟上。太子书房里,有通晓文墨的亲卫在手脚利索地收拾书册,一册册装入箱笼。

“大哥不是最宝贝这些古籍吗?要带去哪里?”

“我已向父皇请命,到关中平原治理蝗灾,过两日就出发,这些古籍记载旧时灾害疫病治疗之法,不可或缺,与我一道上路。”夏珹收好了私印,不待六弟道明来意,就先抬手示意他到近前来。

“皇都米粮物价平抑之事,我托付给闻三郎,薛家公子会祝他一臂之力,你若有闲……”

夏珹手在他肩膀上沉沉一压,“有闲便做些正事,开棚施粥、赠药送汤,都是好的。”

“我去看百兽展时还好好的,何至于到这地步?”

“那是因为监门卫把绝大多数流民都隔绝在城门外了。关中蝗过食尽,百姓聚泣田亩,盗墓取陪葬品换粮,乃至于食死人肉的场景,你都看不见。”

夏文彦一愣,夏珹的手已收了回去。

如此氛围,他再提及送雪豹倒是显得过于沉溺玩乐,不知民间疾苦,他抚了抚肩膀上还有余温的地方,“大哥,闻三公子来便是为了此事?”

“对,与我商议,还问我要了人手。”

其实闻时鸣来此,还有归还私印和告罪,为擅自用他的私印去做了两件事,一是去刑部调了去年秋猎瑞兽被杀案的卷宗,二是去户部调了何愈户籍。

夏珹眸光扫过远在书房一角的何愈。

平阳侯府,沧澜馆里。

程月圆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寝屋门被推开阖上的声音,窗边雨声哗哗,不知何时下了暴雨,明明在她眯眼时还是晴日暴晒。

夏季便是这样阴晴不定,连人的脾气都像受了影响,闻时鸣不止生闷气,还直接睡在衙门里了。

她一夜未睡好,只得在白日里补眠。此刻揉眼,见一道瘦高身影转入屏风,一件件衣袍被丢出来。

程月圆踩上绣鞋走过去,“夫君!”

闻时鸣正拆发冠,侧着头,眼眸蕴了白日点灯的光,意味不明地看她,发冠上、眉毛上都是细细密密的雨珠。程月圆睡意是真的跑了,她扭头冲外头喊,“绮月,绮月,叫小厨房煮驱寒止咳的药来。”

屋外守门的不知何时变为了云露。

她脆生生地答:“娘子,绮月姐姐已去小厨房啦,过一会儿就把汤药奉来。”

“嗳,好好。”程月圆放心了,踮脚接过他拆到一半的发冠,解了暗簪,替他把半湿头发解散开来,又抽出一条细布巾子,将他整张脸盖住。

“夫君别动呀,我帮你把水汽擦擦干净。”

她两手隔着巾子,按在闻时鸣面上,感受他生得很好的额骨和眉骨,紧接着是秀挺的鼻梁,“薛公子是不是和你说了,我昨日在丽清湖……”

闻时鸣一双手扼住她腕子,手劲大得她一下子动弹不得。他抖抖头,细布巾子落下,一双眼摄住她。

眼神交汇间,似有万语千言,又只得一句:

“难受吗?”

程月圆一愣,会错了意,“不难受啊,那个突然冒上来的黑衣人看起来很厉害,但是他没有想要我性命,才过了几十招,薛公子的人就赶过来帮忙了。也不知道我得罪了谁……”她苦恼,手上劲一松,闻时鸣像是听不下去般,着一身单衣转身走了。

“夫君去哪里?”

“沐浴。”

他扔下两个字,步履如飞,却漏出一声控制不住的咳,接着是更多声。程月圆本停在净室门口的脚步一抬,跟着他迈进去。

闻时鸣进到浴室,回头扬眉。

“还不走?”

“……我,我又不是没看过。”

净室备着热水,洁净浅白的雾气袅袅。

程月圆才一进来就觉得热,目光执拗地盯着他看,生病时已经够可怜了,她不想他还一边生闷气,一边生病。她就这么看着,看他抬手接了中衣系带,将微湿润的衣裳剥下来,露出清薄如玉的身躯。

闻时鸣没好气笑了一下。

衫子解了,接着是缎子裤的系带,才将系带抽出,净室门外传来一点动静,是绮月来送药。

“药我给郎君和娘子放在桌上。”

闻时鸣不置可否,指腹触上腰侧。

程月圆却看得耳根通红,一转身就跑了。

有贼心没贼胆。

闻时鸣连着缎子裤,整个人跨入浴桶,沉入近乎烫人的热水中,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将雨水侵染的寒意都驱散。人一静下来,在刑部看过卷宗,那些纷杂的字眼就一个个接连跳入他脑海。

七连山的姓程的猎户。

曾经投军,习得一身好武艺,又因伤退军。

在妻子死后归隐山林,收养了一儿,一女。

证词里只言片语透露出的,一家三口,无拘无束的山野生活,仿佛是有别于皇都锦绣的另一重人间。

闻时鸣在热腾腾的雾气中闭了眼。

净室推拉门又响,脚步声声,来到他耳边,“夫君先吃药喏,一边喝药一边泡澡也不耽搁什么。”

他睁开眼,小娘子找了顶帷帽戴好,白面纱将她的视线和他的躯体都遮得影影绰绰。她手里捧着放药碗的托盘,踩着浴桶旁的小兀子,殷殷切切送到他唇边。他忘了,她稀奇古怪的办法总是很多。

“喝嘛喝嘛,不喝了就要咳的。”

“我同探花郎见面没有什么,他就要去外地赴任了,我去饯别。”

“探花郎……总之探花郎她不能同小娘子睡觉的,你不要多想。”程月圆瞟向他发顶,浓密健康的发缝线,鸦青长发披散下来,被浴桶的水浸得半湿,“夫君的头顶乌发如云,一点都不绿……”

药碗翻倒,帷帽掉落。

程月圆只觉哗啦一声,逼人热气与闻时鸣亮得灼人的眼眸就朝她扑来。她被拦腰一扣,人被拽到热水里,耳廓毫无阻隔地贴上了他的胸膛。

那胸膛湿漉漉,心跳都像是滚烫。

“我问你,辛不辛苦?嫁给我辛不辛苦?”

闻时鸣垂首,下颔抵在她毛茸茸的发顶。

他不知道,一个人要如何伪装成另一个人,在本不熟悉的环境里过得怡然自乐。他只知道,她对谢家的感恩,对蔺弘方的厌恶,她喜欢的镀得薄薄一层的金步摇,都从何而来。

他的夫人原来小名阿圆,大名程月圆。

第37章 “当然是因为更喜欢看月圆。”

“我问你,辛不辛苦?嫁给我辛不辛苦?”

程月圆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没挣脱,衣裳都浸得湿哒哒的,索性放弃,“夫君在府里吃一日三餐,有数过早中晚都有几荤几素吗?”

闻时鸣不料她有此一问。

他饮食清简,菜谱有厨娘特制,与各房各院都不同,只记得多是清鲜鱼鸡与时令菜蔬。

程月圆揪到他一缕湿发,捻在手上玩,“我吃的,早膳必有乳酪或蛋羹,午膳和晚膳都是三荤三素加一道汤,腰都长两圈肉了,散步遛弯把鞋底子走薄一层,走得可是好辛苦喔!”

头顶传来沉沉一声笑,继而又变成叹息。

程月圆丢开他的湿发,抬起眼皮瞄,猜测他已是不恼了,当下一根手指戳他肩头,“夫君洗完没有,洗完快快擦身出去,叫绮月再帮我换新的热水来。”

她后脑勺的禁锢松了,离他远一些,肩膀完完全全沉入水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下颔要沾不沾,无辜地瞪着他。

闻时鸣撩起水花,弹在她脸上,“嫌弃我?”

程月圆小狗似的甩脑袋,睫毛上挂着水珠子,不许他再贴近,闻时鸣的浴桶有一股药味,有时是艾草,有时是姜,这次没来得及放药包,但浴桶经年累月,那种清幽微苦的味道散不掉。她更喜欢绮月给她在小浴桶弄得香香的花露澡。

小娘子泡在水里,夏日清薄寝衣湿透后,同纱衣似的半透,胸衣那抹鲜嫩的鹅黄色一览无遗,偏偏睁着清纯无辜的眼眸,全然信任地等他离去。

挡都不知道挡一下。

闻时鸣掐了一下她微红的鼻尖,站起身来,哗啦啦带出好一身水,低头看她用力地闭上眼睛,仿佛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傻。”

他又弹了一下她额头。

程月圆不敢睁眼,听到他跨出浴桶,穿戴好离去后,才小小呼出一口气。等了好一会儿,绮月眉眼含笑地进来,用小浴桶给她倒热水,“郎君去书房了,吩咐我和云露给娘*子收拾出游会用到的一干物什,听这语气,似乎要趁着明日休沐,带娘子出去呢。”

“夫君有说要去哪里吗?”

“倒是没有。”

绮月摇头,扶着她出来,给她剥去湿漉漉的衣裳,小娘子是骨肉匀停的圆身,肌肤珠光玉曜,呈现健康红润的气色,一点引人遐想的痕迹都没有。绮月想到近来大夫人隔三差五的问询,摇头苦笑,大夫人盼的小小郎君小小娘子,恐怕还要好久才能降生。

夏日倾盆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翌日大晴,平阳侯府马车带着一行护卫仆从,从城内出发往城外去。

程月圆手脚舒展,大字一样躺在厚实松软的木床上,感受马车行路随路况的摇摇晃晃,还是觉得稀奇。她知道富贵人家高头骏马,车室很大,但她还是第一次看这——么——大的马车,驾起来跟一座生了腿脚会挪动的小房子那样,内里能摆得下一张床。

闻时鸣坐在床尾,接着窗纱漏下的光,在看他的书。她翻身坐起,凑过去跟着看了两页,字都认识,连在一起看不懂。

“夫君,大马车平日都藏在哪里?我怎么没见过。”

“是模仿一位前朝巧匠留下的图纸做的,轮值、顶盖、车厢都能拆卸,叠起来放,在城内用它麻烦,太长的路途也不合适,便一直闲置了。”

“那今日行程就合适了吗?”

“一日一夜正好。”

程月圆“喔”了一声,钻出窗纱看外头,马车驶出城郊了,路过一片苍翠竹林,蔚蓝天际浓云团团,“夫君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呀?为什么突然去?去到要做什么?我为什么还要穿男子衣袍?”

闻时鸣慢慢睨她一眼。

“不做什么,就是玩儿,男子衣袍方便。”

就像普普通通的新婚夫妻那样,以游乐为目的,出一趟不长不短的门。

马车驶离了官道,进入一片茵草丰沛的平地。

就像在路途上遇到风景不错的地方,随意停歇。

程月圆跳下车来,视野开阔畅达,草地正对着一方湖泊,湖岸野花正盛,纤弱鲜妍,两侧密林如海,绿浪随风而起。她等不及闻时鸣下来,自己先如撒欢野马,跑去这里看看,跑到那里嗅嗅,把地盘都踩熟了,才跑回去。

“夫君,这是什么地方?那是什么湖?”

“没名没姓的地方,随势而生的湖泊。”

闻时鸣看一眼,平康已套好了马,回去指挥跟在后头骡车里的仆从,仆从忙而不乱地用石砖、干草絮、铁架等,架起一处篝火,又搭出遮阳蓬。

绮月搬来绣墩,叫她坐下,又取出一双甚为宽阔的革靴,换下绣鞋,套在她的罗袜外,程月圆新鲜地踩着两只笨重宽大的脚,原地踢踏两下,弯弯眼笑,“绮月,这里头痒痒的扎我脚。”

“这是油靴防水的,奴婢不放心,里头又垫了几层油纸。”绮月看看本是男式的油靴,比程月圆的脚宽大许多,“可要塞些棉布更稳妥?”

“不用!”程月圆踩了一会儿适应了,听到安康在湖边喊她:“少夫人!”安康手边拿着几根竹竿,一看竹竿头就削得尖尖的,程月圆不等闻时鸣解释,就大步跑过去,油靴宽大,衬得她两条腿细长,然而跑得飞快,像皮影戏里操控的小人儿剪影。

闻时鸣落在她身后,自己撑着一把遮阳伞。

行至野花烂漫的湖边,安康已经讲解上了,“五指分握叉竿中段偏下,拇指压竿,四指紧箍,少夫人仔细观察水底的鱼影动向,看清大小、深浅,瞄准时要看头、背稍微前后寸许的地方,因为水影偏移,实际鱼的位置与看到的不一样。像是这样……”

他屏息凝神,静静地待鱼儿游到附近,猝然发力,速将叉中之鱼提出水面。

是一尾不大不小的鳜鱼。

程月圆“哇”了一声。

他们这阵动静惊了鱼群。

又要再静一会儿,才会有鱼儿游来。

今日绮月给她穿了男子袍衫,窄袖便利,程月圆掂掂竹制的鱼叉,找了个趁手姿势,尖头朝下,眼珠儿一瞬不错地盯着水面。

安康欲言又止,觉得她握鱼叉的动作不对,像是在拿锄头,想出言提醒,又怕惊了游鱼,只得动手示意,程月圆看得认真,全然没有注意到他。

安康正急,抬头对上岸上闻时鸣随她高兴的眼神,却听见鱼叉扎入水底,人被水花飞溅了满脸,一看,程月圆拔出来的鱼叉,刺中了好大一尾鳜鱼。

“夫君!快看快看!”她高举鱼叉展示,又把精准无误地把鱼儿抖落在鱼篓里。

安康抹了一脸略带腥气的河水。

“少夫人握鱼叉的动作……”他仍不放弃,想再提醒,程月圆朝他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鱼叉跟剑似的,挽了个剑花,又跃跃欲试地等待起来。

“哗啦”,她的鱼叉刺入拔出,肥美壮硕的鱼尾摆动,又甩了安康一脸水珠子。

“安康你刚刚想说什么?”

“小人想说,想说……少夫人真厉害。”

“都是安康教得好!”

程月圆同他分头捕鱼,不一会儿,鱼篓就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鱼儿,连仆从食的量都够了。

午后将落未落的艳阳将她脸晒得红彤彤的,清润乌黑的眼瞳光彩闪烁,最后心满意足地收杆,程月圆像个打了胜战的大将军,踢踏着一双大油靴,快步朝闻时鸣走去。

“阿圆累不累?”

“不累,夫君等着我,我去给你煮鱼汤!我煮这个可好喝,我阿耶最喜欢喝。”

程月圆提着鱼篓,飞快经过他,又朝篝火堆和石砖砌起来的料理案台走去。她捕鱼的时候,绮月和云露去湖边洼地摘了野菜,石案上几根洗净了水灵灵的野生茭白。

“我来我来!”

小娘子脆生生又兴奋的声儿,隔了好远都能听见。闻时鸣坐在遮阳蓬下,偶尔看一眼她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懊恼,该早一些带她来的。

程月圆做完鱼汤,又看绮月她们因地取材,做了好些野菜,安康还在林子里打了山鸡来烤。

野餐丰厚,兼有府里带来的精细香料调味,她心满意足地坐定,等着下箸,却见平康从食盒里拿出闻时鸣平常吃的清简菜肴,给他另外摆了一小桌。

程月圆瞄瞄他,倒了一个碗底儿的鱼汤,又拿干净银箸剔了些鱼肉,捧到他面前,“夫君尝尝吗?”

平康正要劝:“郎君不能吃野……”

闻时鸣已接过去,“少量无妨。”鱼汤鲜美,鱼肉甜烂,还有少许胡椒和盐提味,“很好喝。”程月圆笑眯眯收过他的空碗,回到她香喷喷的烤鸡前,大快朵颐。

夕阳落下去,晚霞将湖面染成火烧似的瑰丽浓色。护卫和仆从们收拾了锅灶,搭好过夜的营帐,三三两两聚在草坪上欣赏景色。

程月圆也看了两眼,她在山林时常看这样的日落,便也不觉得新鲜,叫绮月烧来热水,她擦洗一番,换回了宽松轻柔的裙装。

闻时鸣把马车留给她用,自己去了护卫用的营帐,再进马车时已经换了一身湖蓝圆领袍,头发半散着,拿玉簪挽起。

“天儿还不晚,要不要赶回府里呀?”

她撩帘看看天色,担心闻时鸣在马车里过夜会受寒,“草坪白日里热,夜晚太阳下山去了,湿气才会漫上来,这里还近水。”

“喝过药了不打紧。”

闻时鸣将她撩着的车帘完完全全挂好。

四方天地敞开,暮色杳杳,眼前只见湖泊水色与草影重重,仆从似都被屏退到了另一面。

程月圆盘腿坐在床上,手撑着窗框,没觉出景色有何稀奇之处,正想收回视线,别叫他撞风,却望见什么一闪。碧青如流光一点,随着日落夜冥,飘遥升浮,眨眼之间,又如烟火四散,草际流萤漫漫,光点斑斑,成群成片地在夏夜闪烁起来,照见幽幽四夜。

“好大一片萤火虫!”

便是她从前在山里都没看见这许多。

她欣然回头,拉着闻时鸣同她挤到窗框边。

“夫君你快看呀。”

“今日的云还是太多了些。”

“看萤火虫同云有何干系?”

程月圆伸手出窗框,仿佛能在虚空间抓到一点流萤,又松开五指,感受夏夜清风,那风变得更大了,穿过她指间,吹向了天边,吹走了密林枝头的浓云,叫一轮硕大圆月露出了清辉。

月照满盈,照得湖面霜白粼粼,流萤碧光茫茫。

闻时鸣的手在她脑后拨了一下,随意抚乱她的头发,“当然是因为更喜欢看月圆。”

第38章 “要是有一日阿圆骗了我,我不生气,无论如何都不生气。”

“当然是因为更喜欢看月圆。”

青年郎君的语气随意而漫不经心,似乎只是一句无心之语。程月圆听得愣了愣,转头看他,闻时鸣的神情却认真专注,“没听清楚?要我再说一……”

程月圆捂住了他的嘴。

“别、别说了,我听清楚了。”

她慌慌张张转开视线,像是要数清楚萤火虫一共有几颗似的,呆呆看向湖边草丛,心头有一种古怪的轻盈暖热,占据了她的胸腔。

闻时鸣只是喜欢看月亮,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拿手指梳梳被他拨乱的头发,好不忙碌,就是不敢去看他。有萤火虫的夏夜明亮梦幻,却静谧无声,她手臂枕在窗框,把下颔搁上去,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等到脸上不再发烫。

“夫君来时就知道这里有萤火虫吗?”

“有一回办差路过,就在这片草坪上过夜。”

“办什么差要出城?”

“有一年时疫严峻,市面药材短缺,我同蒋大人去盛产药材的州府调遣,那时赶路累睡得早,半夜醒来只剩星星点点了,还是觉得好看,”闻时鸣莞尔,“蒋修远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我想把他喊醒又作罢了。”

无人分享的一点静美,而今有了共睹之人。

程月圆枕得手臂发麻,换了个姿势,抱腿而坐,把脑袋歪在旁边的闻时鸣手臂上,嗅着他身上叫人觉得心安的药香味,“夫君呀。”

“嗯。”

“就是喊喊你,今日过得很快活。”

捕鱼、野炊、亲近山水,都是她曾经熟悉无比,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待在纸醉金迷的皇都久了,再做起来,觉得有一种久违的快活。程月圆打了个呵欠,泪花蒙蒙的视线里,萤火虫的光芒随夏夜渐深,一刻比一刻微渺。

她既贪看,又想睡,身子歪歪扭扭,还是栽倒在了床上。“帘子打起来吧,绮月做了防蚊虫的熏香球。”

程月圆抱着被子,听见闻时鸣不紧不慢应了一声,没过多久,吹灭烛台,躺到了她枕边。

烛光灭了,皎洁如水的月光倾洒进来,她眯眯眼,很快适应了光线,举起双手来,月光很亮,照得她手的影子落在马车内壁,一会儿是个汪汪吠日的小狗,一会儿是两耳长长的小兔子,一会儿是振翅飞的威风大鹰。

“夫君呀。”

“嗯。”

“要是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了你,会不会很生气?”

“不会。”

“你要不要再认真想一想才答。”

“我连你背着我跟探花郎私会都忍了。”

威风大鹰的翅膀蓦地拆开,变成两只挥舞的手,“啊啊啊,都说了,不、是、私、会。”

闻时鸣不接她的茬,只道,“我也有一个。”

他惯于提笔写字的,筋骨分明的手举起来,影子叠在她的手上,手掌在下,拳头在上,摇摇晃晃,一顿一顿往前挪。

“这是什么?”

“阿圆的大靴子。”

“哈!”

她笑完了又气,“我哪里有这样走,这明明是鸭子脚掌!”程月圆不准他比划,去捉他的手,青年郎君手长腿长,两人都平躺的姿势下,横竖够不到他手掌,她耍赖地翻身一压,掰住他手臂。

“夫君不准比划了……”

闻时鸣仰视她。

他瞳底蕴着月光,温温柔柔像要把她包裹起来。

算起来成婚这么久,她与闻时鸣同床共枕的次数,一个手掌就数得过来。程月圆定定看他,看得他眸色渐渐幽暗,修长颈脖上喉结滚了滚,“阿圆。”

她慢慢地,带一点笨拙地,将自己的唇印上去。

说不出为什么。

好像是此刻,就想这么亲近他。

闻时鸣顺从地等待,手掌攥紧了又松开,某一刻终于耐心瓦解,掌住了她的后颈,程月圆又睡到了枕上,被他困在两臂之间。

“嘴张开。”

青年郎君低声呢喃,在唇齿交叠间。

程月圆轻轻颤,同闻时鸣的舌尖触碰,难以言喻的酥麻从天灵盖蔓延开来。那团包裹住她的轻飘飘的洁白云朵,好像不再被太阳温柔烘烤,而是变得炙热烫人,灼得她心头慌乱。

“等下,我、我……”

她一把揪住了闻时鸣的衣襟。

闻时鸣隔着薄薄的寝裙,握住了她的膝盖,湿润的吻从唇间到了她耳际,胸膛在轻笑中震颤了一下,“我比阿圆还紧张。”

萤火虫最后的微茫隐匿下去。

月色愈盛,照亮了马车内壁悬挂的熏香球。

程月圆在迷蒙中看不清绣球上的花纹,她好像霎时间忘了怎么用鼻子呼吸,唇微张着,一口口吐息,忽地又把右手指塞到嘴里,堵住快要溢出的声音。

闻时鸣抬头瞭她一眼,拿闲着的那只手跟她的换。“实在要咬,咬我的。”小娘子齐整洁白的贝齿印在他指腹侧面,力道轻轻,克制艰难。

少时落下病根后便在休养,母亲怕他过早通晓人事,伤了元气,沧澜馆只有小厮和嬷嬷,绮月和云露都是他娶妻后调过来的。阿圆被养父养大,无人教授此道,懵懵懂懂,他总归知道多些,有引导之责。

何况取悦心爱之人,当属无师自通。

她何时蹙眉,何时深吸气,何时鼻尖凝薄汗,何时将泣未泣,窗边那轮明月都照得清晰。闻时鸣一瞬不错眼地观察,直到指腹潮皱,最是牡丹泣露时,小娘子贝齿咬不住他另一只手,轻声婉转,撩人心肠。

恰如十六美满的月色。

闻时鸣拨开她湿润的额发,“阿圆,可喜欢?”

他俯首同她贴额,程月圆还止不住颤,更答不出这问题,快要哭出来,抱住他不说话,听得他又换了个说法逼问,“阿圆喜不喜欢我亲近?”

程月圆脚趾羞耻地蜷着,一瞬又展开来。

她只点头,不说话,带动鼻尖蹭在他唇上。

闻时鸣便笑开了,“要是有一日阿圆骗了我,我不生气,无论如何都不生气。”

马车后半夜天色未明时便启程,如若一路畅通,赶至城内,闻时鸣还能去衙门点个卯。

两人昨夜都睡得早,路上便也不困了,将要挨近城门时又经过了来时那片茂密翠竹林,程月圆眼前一亮,“夫君,我看到有个老婆婆在支小摊儿卖豆腐脑,昨日来时就看到了,想不到今日还在。”

“想吃?”

“想吃凉的,不知她卖的是不是,我去看看。”

那木桶上头盖着厚厚棉被,冬日保暖,夏日能叫碎冰镇过的东西隔开暑气。

闻时鸣看了两眼,嘱咐平康:“停车。”

两人下车来,两侧骑马护送的侯府护卫纷纷贴近,有人先一步去探路。程月圆看得稀奇,“昨日在野外要谨慎些,这都靠近城内了呀。”

闻时鸣没解释,等护卫确认完,才带着她过去。

小摊豆腐脑有凉有热,有咸有甜。

程月圆各要了一碗,看白嫩嫩的豆花堆在深黑粗陶碗,淋上琥珀色的甜蔗浆,随她轻推碗边,还一颤一颤,抿一口,滑嫩得不得了。她乐滋滋地吃了小半碗,蓦地,前头传来叫唤声。

“客人,唉客人,这钱……”

“我这钱如何了?”

一位着靛青锦袍的食客,才在案上留下几枚铜板要离去,就被她叫住。

老婆婆眯着眼,捻着铜钱对日头照,一枚一枚摸过,交还给食客,“我不要这三枚旧钱,请客人给我换新一些的铜钱。”

食客觉得她莫名其妙,“旧钱不是铜钱还是怎的了?爱收不收。”他转头要走,被老婆婆追上来扯住了衣袖,嫌恶她指间卤汁蹭了自己的衣袍。

“哎我看你一把年纪做买卖不容易,才不同你计较,你怎么胡搅蛮缠?”

“谁胡搅蛮缠,老婆子我卖了几十年豆腐脑,收铜板都快把手指头磨出茧,不想戳穿才给客人留脸面,你这是□□,糊弄人的玩意儿!”

食客一愣,去看那几枚铜板,已经很旧了,掂一掂有些重量,还能看到铸造衙门的清晰印记,“爷是短了你几文钱的人吗?你自己看看,通宝印还在!”

两人吵吵嚷嚷起来,谁也不认输。

程月圆正好奇,就见闻时鸣同安康走了过去,拂开了锦袍食客几乎要戳到老婆婆脸上的手指,拈走了那几枚惹祸的铜钱。

他先是将铜钱抛在木案上,听了几次声儿,又用指腹细细摩挲过边缘,再用指甲盖在钱币表面刮了两下,“我同你们换这三枚钱币。”

他话落,安康就打开荷包,取出三枚新铜钱,给了老婆婆。老婆婆接过一番摩挲,还是不太高兴地回到小摊里,拿起抹布擦上一个食客用过的小桌。

食客也还有气,“郎君你说,我这钱是假的吗?”

闻时鸣没同他理论这番,只问:“你还记得这些钱币从何而来吗?”他气质沉静,衣袍做工考究,又有这么多随从近身,食客不敢抱怨,配合地回想起来,“我是个开酒肆的,日日经手那么多,哪里还记得。”

闻时鸣又问了他酒肆位置和名字,才叫他离去。

程月圆已经和云露把两碗豆腐脑都吃完了。

“夫君给我看看。”她朝他摊开手来,闻时鸣便把换来的可疑铜钱搁在她掌心,“看得出差别吗?”他又叫安康取来一枚铜色新钱,放在案上。

程月圆比对一番,觉得二者重量相差无几,同样边缘光滑,就连通宝印记的字口都清晰深峻,她想了想,“夫君身上有钥匙吗?”

闻时鸣露出赞赏的笑,从腰间取出一枚衙门钥匙给她。程月圆分别在两枚钱币上刮了刮,“呀,痕迹颜色是不一样的,这些莫非真是□□?”

“要拿去少府监和掌冶署再确认。”闻时鸣因着思虑起假冒铸币的事,进城后,话少了许多。

马车过城门驶入主街道,速度明显因为路上行人多而变得更慢了。闻时鸣要下车,让护卫先送她回平阳侯府,自己换更轻便的车架去衙门。

要走时,衣袖被小娘子轻轻拉了拉。

“怎么办?昨夜答应了夫君,可我不喜欢丑郎君。”

“我丑?”

他挑眉,自觉生平头一次跟这个字挂钩。

程月圆煞有介事,“夫君才二十出头,就要生出道川字纹嵌在眉头,不就是丑郎君吗?”说罢,肉乎乎的指头点点他一路蹙起来不得舒展的眉心。

闻时鸣眉心一展,攥住她的手掐了一下,又听见她试探着问:“说好了,如何骗你都不生气。今日若是衙门事情不忙,早些回来,我有话想要同夫君讲。”

她清润眼眸眨了眨,有几分心虚。

闻时鸣心头一动,深深看她,“好。”

第39章 其实都是我呀,我们见过很多很多次。

少府监的监作拿了闻时鸣交去的铜钱。

假冒铸币年年有,小作坊产出的铜钱成色低劣,印记模糊,重量还轻飘飘,用底下掌冶署工匠的话来说,就是拿来打水漂都漂不出第二朵水花。

因而没有大范围流通过。

可闻时鸣提供的这几枚……官吏验了又验,脸色变得严峻起来,“小闻大人,这些钱币从何而来?”

闻时鸣将今日城外见闻一一道来,又告知了那位酒肆东家给的名姓地址。

监作将铜钱拿纸包好,“此事非同小可,下官还需要请工匠核验,再禀明上峰。假铸币扰乱物价,一旦有了结果,即刻就去东西市署,告知小闻大人。”

“铜钱通宝印记清晰,不似伪造,敢问少府监铸造的通宝模具,可曾有失窃过?”

“模具都是掌冶署定量分发的,有专人看管,每年都依耗损情况替换,旧模具还会回炉重造。”

监作蹙起眉头,“除非……”除非是内部工匠泄露的模具图纸,这便是少府监要担责,他不敢再多说。

因为绕道去的少府监这一趟,返回市署理事堂,已是正午。炎夏如烤,闻时鸣轻车简马,正到大门,市署两扇朱漆门敞开,一匹黑马从里头耀武扬威地跃出,又猛地一拐,停在他的车窗边。

“闻三公子。”

蔺弘方居高临下,同他遥遥对视,视线掠过他的面上,唇边弯出一丝讥讽的笑。

“我好言相劝一句,你既身子骨弱便安安心心在家休养,莫要多管闲事,折了自己福寿。”

他身后跟出的亲卫队每人手上都捧了一叠厚厚的账簿,堆得凌乱,分明就是从市署里抢出来的。

“蔺世子管的城防营不忙于城池守备与工事维护,却来我市署大逞威风,难道不是另一种多管闲事?”

“近日城内流民渐多,城防营守土安民,自是义不容辞。”

蔺弘方喝了一声“走”,亲卫队簇拥着他走了。

理事堂内乱得跟遭了山匪似的。

桌案东歪西倒,文房笔墨散落一地,蒋修远正命杂役加快整理,抬眸见闻时鸣和安康进来,忙不迭苦哈哈来告状:“小闻大人,那个蔺世子,他,他简直就是个军痞子!他带人不分三七二十一就冲来,只说有流民伤人作乱,潜逃入市署了,好一通搜罗翻找,最后把胜荣米粮铺和好几家分店的账簿都收走了。”

“我在大门遇到蔺弘方了。”

闻时鸣寻了张还算干净的长条案倚坐,屏退杂役,盯着蒋修远气愤的神色瞧,“真的都收走了?”

蒋修远郁色一收,眼皮子褶皱上抬,眸中冒出了几分得意之色,“还好小闻大人早有叮嘱。我思前想后把东西都藏在稳妥处了,还好好的。”

“藏哪儿了?”

“后厨放潲水的木桶里,”他看闻时鸣皱眉,又连忙道:“拿油布封好了,账簿都干干净净的。”前日,他们好几人熬了大半宿,将收缴来的账簿都誊抄一遍,蔺弘方抢走的那些,是刻意拿旧纸淡墨誊的副本。

“还有一事,”蒋修远从袖子里翻出一份公文,“太府寺今晨找人送过来的,说咱不合规矩,查封超过三家以上的米粮铺子要先申请。眼下那些米粮铺子又开起来了,不过先前扣的粮已平价售出大半,特地到城西一带查探,只卖给家境贫寒的百姓。”

闻时鸣看完公文,“售出便可。”

誊抄的账簿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各家掌柜陆续发现,蔺弘方定然又要来逼问。可他就是想蔺弘方忙起来,忙得愈是分身乏术,愈是没心思去探查程月圆。

“安康和蒋大人去,即刻把真账簿送走,送到修谨那里让他好好保管。”他放下公文走出去,安康不放心,“郎君要去哪里?我叫人陪着你。”

“不必,我就去市署门前大街,找几个小乞丐做点事。”

闻时鸣看一眼被午后阳光照得莹莹透绿的梧桐叶子,今日怕是有得忙,也不知某个想要告诉他大秘密的小娘子会不会等得睡着了。

*

午后的西市正是忙碌时。

程月圆一点都不困,觉得自己今夜没准还会失眠。这个时辰,仁心堂来买药看诊的人多,林秋白和徒弟无暇顾及后堂,只留她和程清江大眼瞪小眼。

“小清江,阿耶他刚刚手指头是不是动了?我没有看错吧。”

“我都说了!早就会动了!”

姐弟俩拌嘴起来,程雪峰躺在床上皱皱眉,喉头发出若有若无的低声,“水……”程月圆一跃起来,倒出了一杯凉茶,“快快,快去叫林大夫来。”

阿耶真的醒了。

阿耶两道浓眉下的大眼睁开,起初还透着些疲态,渐渐恢复了她熟悉的神采,虽然皮肤躺得都白了,咧嘴虚弱一笑,又是她熟悉的模样。

程雪峰就着她的手,喝完了那杯茶,声音还有几分嘶哑,“哭什么?阿耶醒来不好吗?”

程月圆朱唇撅着,眼泪珠子一颗颗往下掉,“阿耶怎么才醒啊!都睡好久好久了……”她想抱着他手臂大哭一顿,又怕他虚弱着会晕回去,好不容易等到了林大夫被程清江拽过来,给阿耶搭腕诊脉。

“林大夫,我阿耶他怎么样了?”

“他会不会还昏迷过去?”

“他能下地走路吗?”

“他是不是好了?”

程月圆目不转睛看着林秋白,程清江捂住她的嘴巴,“阿姐,你安静一些,让林大夫仔细诊脉。”

程雪峰张嘴想说话,同样被林秋白瞪一眼。

“你也安静一些。”

父女俩眼珠儿乱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林秋白松了手,又细细作了一番检查,“不会再昏迷过去了,脉象已好转,久躺伤身,尚要休养,这几日先别急着下地,就在床上活动活动手脚。”

前头还忙着呢,只有徒弟一人应付不过来,她留下几句嘱咐,把厢房让给一家人叙话。

程月圆吸吸鼻子说不出话,觉得自己和阿耶明明隔三差五就见,却像是久别重逢。

一家人絮絮叨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说到地上那格日光偏移,快到日落。

程雪峰目光落到她发髻上,看了又看。

“是我昏迷太久了?皇都里小娘子流行这个发髻了,瞧着像是个妇人髻。”

厢房里一静。

程月圆眸光闪烁,嘴唇嗫嚅几下说不出话来。

程清江要说,“阿姐她……”

话语变成一声痛呼,脚背被程月圆狠狠踩了一下,“阿耶,我嫁人了,他是个生得很好看斯文的郎君,待我也很好,还有一份正经差事。他差事很忙,等他空闲了,我带他来仁心堂看你。”

她打扮得精致华美,身上衣裳料子显然要比程清江的好许多,同仁心堂清简朴素的厢房有一种格格不入。程雪峰皱眉许久,蓦地想到一种可能,把自己震骇住,想问却又明知自己还未康复,暂且做不了什么,只顺着她的话去说。

“好,那阿耶等着见这个女婿。”

他醒来第一日,说了这一箩筐话,觉得疲乏。程月圆趁机说要走了,拉着程清江出厢房,“你不许跟阿耶乱说!要等我自己说!”

程清江撇撇嘴,“知道啦。”

前一刻,程月圆刚刚踏出仁心堂。

后一刻,程清江就被程雪峰叫入了厢房,一双眼沉沉地锁住他,“说说,你姐姐说的夫君是怎么回事?”

程月圆没有回平阳侯府,而是直接进了马车,让平康驾车去东西市署。这个时辰,衙门要是不忙,便恰好是闻时鸣散衙的时候,能够顺道接他回去。

阿耶醒来的消息,让她心里觉得振奋,同时也慌慌的,好像有一头小兽在躁动不安地横冲直撞。

去年秋猎后突然起来的噩梦好像一瞬间醒了。

阿耶清醒过来。

闻时鸣也答应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生气。

她此刻只想马上见到他,把心里话都告诉他。

那个被你叫小哑巴的黑衣人其实是我呀。

在拍卖会上被你抢了铜铃铛的也是。

在金光门外的坊墙上,在仁心堂里,在太平坊监牢的大树上,其实都是我呀,我们见过很多很多次。

我叫程月圆,不是贺心俞。

你还愿意,还愿意当我的郎君吗?

马车停稳了,程月圆急急跳下车来,同里头出来的人迎面撞上,那人的随从轻斥一声,“哎,你哪儿来的?不看路都撞到我家主子了。”

“我没事,”六皇子夏文彦摆手,“不得无礼。”

他看看程月圆身后的马车,认得是闻时鸣身边的平康在驾车,对着帷帽女郎猜测道。

“敢问是小闻大人的夫人吗?”

程月圆掀开了帷帽,一看是夏文彦,懵懵懂懂地一点头。她此刻心神都被占据了,冲他草率行了礼,抬脚就想走,却被夏文彦拦住了。

“闻少夫人,能帮我劝劝小闻大人吗?”

“劝……什么?”

“我很想帮小闻大人的忙,平定皇都内居高不下的粮价和其他物价,可小闻大人和兄长一样,都只让我去粥棚帮忙,做一些发粮赠药的杂事。”

夏文彦脚边还落着相撞时掉的两张画像。

是上一次百兽展,京畿衙门没有抓捕到的可疑人,一个是负责饲养雪豹的胡女阿依娜,一个是掺杂了幼兽血的梅子茶泼到严三娘身上的琼花台杂役。

京畿衙门没能找到这两个人。

闻时鸣把画像都贴在东西市署,因着衙门官吏最常见三教九流、行商旅人,很有可能碰见可疑人窝藏的地方。夏文彦闲散惯了,知道兄长和闻时鸣都不信他的能力,便把画像扯下来一份,叫身边人留意。

随从把画像捡起来,仔细整理好。

夏文彦还在用请求的姿态看着程月圆。

程月圆轻轻一点头,瓮声瓮气道:“我可以说说,但夫君如何决定是他的事情。六殿下,我还有事情找夫君,先失陪了。”她脚步飞快地进去,市署守门的人认得她和平康,没有阻拦就放行了。

程月圆来过东西市署,熟门熟路,顺着游廊一路走,恰恰在拐角遇到了闻时鸣。

闻时鸣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人,有蒋修远,有朱黄袍的低阶小吏,还有一队佩刀武候,看模样正要往什么地方赶,两相一照面都愣住。

闻时鸣顿足,示意身后人先出发,“外头等。”

“怎么忽然过来了?”他伸手牵过她,到另一侧的拐角,掀开她的帷帽,忍不住微微一愣。小娘子明澈污垢的眼眸水光朦胧,眼皮浮肿,像是大哭了一场。

“发生何事?”

程月圆动动唇,往官吏们离去的方向看,“夫君这是要去哪里?”

闻时鸣朝她亮出了掌心,里头正躺着他们遇到的那*种假铸币,这次不止三枚,是一大把,“有线索了,赶着去抓现行。”

程月圆眼眸一黯,她没碰上好日子,闻时鸣很忙碌,她并不想拿这件事叫他在公务上分心,“我等夫君忙完了再说,不是什么急事。”

闻时鸣似乎料到了她要说什么,手指摸了摸她的眼皮,“每年暑热难耐,我母亲和嫂嫂都会带着杳杳去城外山庄避暑,今年因我父兄回来得晚,便推迟了。你今日回去,应能看到她们在打理行囊,你让绮月和云露替你收拾,明日就出发。阿兄会跟着护送。”

程月圆一愣,“那你呢?”

“我忙完了就去,至多三五日。”

闻时鸣攥紧了那些假铜币,“阿圆要说什么,留到避暑庄子里说,我一定好好听,一定不生气。”

第40章 “夫君,我走啦。”

沧澜馆里。

云露正坐在庭院石阶上,双手托腮。

地上铺了一幅极宽大的细布,四角拿石头压着,都是摊开在晒的书册。书册晒了一日,她等滚烫的气息凉下去,就准备都收起来。

蓦地,一只湘妃色绣花鞋踩在了细布上。

云露连忙跳起来,“啊娘子!别踩啊。”

程月圆才回魂一般,意识到自己险些一脚踩坏了闻时鸣的书,她忙往后退,又撞上捧着茶盘行过的绮月。沧澜馆里此起彼伏的小动静,都是她心事重重的明证。

“娘子到底怎么了?”

绮月拉过她入了寝屋,拿帕子给她擦干净脸和手。

程月圆眼皮耷拉下来,“夫君说每年夏日都去避暑山庄,真是如此吗?眼见最热的那几日过去,往后转入夏末秋初,山里都该清凉了。”

“是有这个惯例。避暑山庄里风景好,还养了很多毛茸茸的小兔子,娘子会喜欢的。我给娘子备好了行囊,这是单子,娘子看看可还有什么想额外带去的。”

单子折了好几折,拉开来半臂长。

程月圆看着看着,心头安定一些,先前在东西市署那种氛围,闻时鸣看向她的带了隐忧的眼神,还有近来出行总是伴随左右的护卫,都叫她觉得不同寻常。就好像闻时鸣故意让她去避暑庄子,因为觉得那里更安全。

二更天过,闻时鸣没回来。

绮月从安康那里得了消息,“郎君说衙门今夜很忙,先不回来了,让少夫人歇下,不必等他。”

程月圆躺在绿玉席上,困意刚起,“喔”了一眼,觉得自己好像才闭上眼去,就被绮月轻轻拍醒了,“娘子,避暑庄子远,大夫人说要早些出发,起来梳妆了。”

“可是昨夜我问婆婆,她明明说留在府里用完午膳再走的呀。”她揉了下眼睛,屋内昏昏,天都还没亮。她本还打算去一趟仁心堂,跟阿耶和小清江说清楚。绮月将她扶到梳妆台前,“奴婢也觉突然,但大夫人那边催得紧,我便也不好多问了。”

沧澜馆仆役装着大箱小箱往外抬。

程月圆去到大门时,冼时和嫂嫂已经在马车里了。

大公子闻时瑄骑在一匹红色的大宛马上,穿了一身利索的窄袖短打,腰上还挎着刀,身后跟了一队护卫,穿的是平阳侯府护院的衣裳,面容却都是程月圆没有见过的。他见她来了,稍一颔首示意。

天幕依然是昏昏沉沉的墨蓝色,几点星星闪烁。

程月圆困意未消,钻入马车,马车行驶起来,将还陷入沉眠的长街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

过去的这一夜不甚安宁。

京兆府衙门的监狱里塞满了刚抓进去的犯人,有钱庄的,有赌场放债的,但绝大多数还是同荣国公府所有的米粮铺子扯上了关系的掌柜伙计、供货粮商。

闻时鸣一夜未睡,抱臂靠在门角,听京兆府后衙的明堂里,几个官员相互扯皮。

东西市署的上一级衙门是太府寺,太府寺卿夫人同荣国公府夫人都出自郑氏,寺卿大人未亲自到场,只派少卿来交涉,“没凭没据,那这么多家米粮铺子都扣押,影响城中供应,陛下问责下来要如何解释?”

京兆府的林厉繁是站在闻时鸣这一边的。

“就是这些米粮铺子,打着帮官府回收旧币的旗号,让百姓拿成色半旧的假铸币来换取陈粮旧粮。是不是冤枉了,把人扣在监牢里审个十天半月就一清二楚了。”

“林大人何不想想,收假铸币卖真粮食,这么简单的账,无人愿意做亏本买卖。我看米粮铺子才是假铸币的受害者,却被京畿衙门突然扣押。”

少府监特地来的主簿面色严肃地反驳。

“少府监从未提过要钱庄回收旧币,米粮铺子回收这些旧币后到底流通到了哪里,还有待查证。”

他还有更直白的揣测没有说出口,这些假铜钱铸造精良,从米铺调查情况来看,流通甚广,焉知不是米粮铺为假铜钱背书,故意混淆视线,否则少府监早该发现了。

闻时鸣听着两边唇枪舌剑,心中发笑。

原只是觉得那些账目有异常,兼之又碰上假铜钱,想到账面上数额夸张的铜币入账,叫几个小乞丐去打探消息,结果真的发现米粮铺子在大量回收假铸币。

他后续又派了人去乔装打探,再联合京兆府和少府监的人去抓拿。太府寺卿掌财货,此刻多番维护郑家的米粮铺子,正正说明了里头有鬼。

日光被浓云遮蔽了一瞬。

门扉格子上的光线忽地一暗。

闻时鸣看了一旁的铜壶刻漏,已经快午时了,算着马车速度,家中女眷应该早已离开皇都城,在往避暑庄子去的官道上。他默了默,眼前冒出程月圆眼眶泛红,眼皮子有点浮肿的可怜模样。小娘子向来心性豁达,成婚这些日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

明堂里的辩论声一歇,太府寺少卿落败下来。

他面有愠怒,拂袖而去,显然是压不过林厉繁,要去搬救兵了。“京兆府要查,那便好好地查,本官倒要看看能查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待人一走,闻时鸣就和林厉繁去了监牢。

审了一个下午,刚得出点头绪,京兆府狱卒来讯问室附耳:“小闻大人,平阳侯在咱衙门外,指名道姓要您出去一趟。”闻时鸣毫不意外,毛笔在证词记录上圈了几处,示意林厉繁别放过,出了京兆府的监牢大门。

他父亲闻渊站在树影下,还穿着今日上朝的官服,面上拂过叶缝错杂的光斑,墨丸似的眼珠子朝他看来,凝着几分带兵之人惯有的威压。

闻时鸣站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父亲找我何事?”

“你这案子,非查不可吗?”

闻渊向来直白,今日对他也无例外。

他两道浓眉皱起来,语声沉沉,“我在朝中听说了。假铸币影响市场物价,归根究底,不是市署直接管辖的责任,你查到这里为止,接下来就交给林大人。你母亲她们都出发了,今日散衙了就告假,别操劳这些事了。”

还是这样,还是不问他的意见,就一锤定音。

闻时鸣拢着衣袖,敛眉之间,心头那股每到此时都有的郁气却并不如想象中浓重,因为他想到了程月圆。只略想了想,如果她还在,会怎么说——

“假铸币骗的是百姓的真血汗钱呀,当然要查!”

“坏蛋就应该被抓起来!”

“夫君想查就去查呀。”

大抵会这样,说的时候,圆圆眼眸里或许还会带了些同仇敌忾,爱憎分明的气愤,把拳头捏紧了。

他心中莞尔,再看向闻渊时,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小娘子的解决之道总是简单直白,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横冲直撞。他耳濡目染,也习得了一些。

“父亲上一次说,荣国公那一家睚眦必报,定会诸多为难,不让我顺顺当当做这份差事。”

他熬了一宿的面上有疲态,却很平静沉稳,“父亲是担心我受伤,怕我被报复,才不让我查下去。”

闻渊一愣,似乎还不习惯他这样亲近的说法。

闻时鸣还未停:“既如此,父亲何不让我借力呢?”

“儿子同荣国公府的是非,自谢御史流放那一次便结下了。两国边境戍卫,从来只有敌不犯我,我不犯敌。哪里会有我安生躲着,敌人便对我敬而远之的道理。”

“父亲说大哥有能力自保,我没有。”

“可我,是当真生来没有吗?”

闻渊眉心蓦地一跳,“你这话是何意?”

闻时鸣将手伸出树影外,躲得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才能镀上暖色,“当年意外落湖后,每一位来看诊的御医都告诉父母亲,我要静养,忌劳苦,忌风寒湿冷,不可再习武耗费本就不多的气血,是以我衣食住行样样矜贵,有时甚至错觉,自己像平阳侯府的一位女郎。”

闻时鸣收回了目光,落到闻渊脸上。

“父亲的心底,难道从来没有过疑虑,没有请外头的大夫来看过吗?”

“宣平郡王府家的二郎君,威远将军的独子,镇西大将军的小儿子,但凡掌了重兵的宗室勋贵家,都有嫡子留在京中,或打理族中庶务,或领个闲职,或就当个富贵闲人。哪怕就是荣国公府,蔺弘方底下都还有嫡亲的幼弟,在崇文馆当皇子们的伴读。”

当年他兄长十二岁便跟父亲去军中历练了。

如果当年落湖后,病根能够去除,身体迅速恢复康健,闻时鸣再过两年,会踏上同一条道路,一条景宣帝并不乐见的道路。

闻时鸣这些年有过猜想,却是林秋白在薛家私邸替他诊脉时的那一席话,拨开了他心头的最后一层迷雾。

闻时鸣看着闻渊越来越难看的神色,语气并无责怪之意,甚至带了宽容的理解,“我不想以恶意猜测陛下或父亲的决定,却也不想以富贵闲人的方式过这一生。”

闻渊说不出话来。

自小儿子体弱养病起,他带时瑄练武从军的光阴更多,每每进入沧澜馆,闻到那种像是倒扣了药碗般的闷苦味,心头就会泛起愧疚,久而久之,却同他疏远了。

小儿子看着不动声色,心头竟已想了这些许多。

当年之事,他确实有过疑虑,也请过信任的军医来看诊。静养是一条道,锻炼是另一条道,闻时鸣当年是那般虚弱,要重新习武乃至于恢复到原来的康健灵活,需要吃的苦头流的汗,不知要几多。

他一点不忍,加上权衡利弊,替他做了选择。

闻渊面色复杂,将小儿子在他眼里显得有些羸弱的身躯,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闻时鸣实则肩宽腿长,骨架周正,脊梁挺得笔直,是他闻家男儿该有的模样。

他脚步一转,“你跟我走。”

闻时鸣留在原地,并未跟上。

闻渊回头瞪他:“不是要借力吗?不要了?”

这夜,闻时鸣回到沧澜馆,已是亥时一刻。

明月别枝,庭院寂寂,静得听见藏在一丛丛花草里的静静虫鸣。沧澜馆许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他推开寝屋的门,没听见脆生生的“夫君夫君”,绿玉席上空落落,还留着她今日起身时乱卷的薄被,看得出走得匆忙,绮月或云露都没来得及整理。

闻时鸣在绿玉席坐了一会儿,到底觉得凉。

他拎起程月圆用的枕头,丢到了自己的紫檀床上,却见他的药枕上放了张皱巴巴的小纸,打开来,小娘子歪歪扭扭蚯蚓爬一样的字迹:

“夫君,我走啦。”

“做假铸币的坏蛋,要早点抓到啊。”

他失笑,将纸张抚平,郑重地压到了药枕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