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这是我一个远房表亲家。”
京兆府监牢的审问不间断进行了七日。
闻时鸣也连着去了七日。
林厉繁送他出来时,眉宇间那股凝重的神色较之前松动了,米粮铺子掌柜与伙计虽然一直坚称不知情,却有人经不住讯问,透露了旧铜币有钱庄在定期接受。
“接下来,顺着钱庄线索查,总能找出些眉目。”
林厉繁正值壮年,早习惯了遇到大案时连轴转,却怕闻时鸣吃不消,“小闻大人接下来回府等我消息,一有新证据了我立刻派人告知你。”
闻时鸣颔首,回看了一眼牢牢把守在监狱门口的狱卒,“京兆府监牢守卫森严,自有一套章法,我不该乱指点,狱中众人饭食衣药,越是细处,越需要留心。”
就怕荣国公府手眼通天,让祸起萧墙之内。
林厉繁知他何意,自是应下,抬眼见京兆府外一架马车,看规制是皇家子弟之物,“六殿下又来了。”这阵子他们忙着讯问抓捕找寻证据,夏文彦同样没闲着,自告奋勇去找了几个皇商帮忙调粮,还游说各世家捐粮。
这模样看着,倒是比从前散漫时要上进多了。
但林厉繁没说出口。
闻时鸣顺着石阶一步步下去,夏文彦的护卫已来请他,“小闻大人,主子有话想与你说,请上马车一叙。”
闻时鸣撩袍上了马车,安康骑马跟在了一侧。
夏文彦见他来了,懒洋洋做的姿势收了收。
“六殿下,可是调粮的人回来了?”
“皇商今夜能回到,从通胜门入。我去找了皇祖母,皇祖母召见朝廷命妇,向各世家夫人们都放了话。明日王家、崔家会带头放粮,何愁其余世家不效仿。”
闻时鸣神色一动,“六殿下确实有心了。”
夏文彦亦觉得满意,须臾,又正了神色,“我此次来,还想告知小闻大人另一件事。我找到了阿依娜的踪迹,她眼下已经被我的人控制起来了。”
阿依娜,百兽展里负责饲养雪豹幼兽的胡女。
闻时鸣眸光微凝,“殿下如何找到她的?”
夏文彦是个不受器重的皇子,换而言之,他能调动的人力远远不如太子和二皇子,何况京兆府的搜捕告示已张贴了这许久,他想来琼花台相关人早被处理干净。
夏文彦摸摸鼻尖,“我从前游手好闲,常去长乐坊斗鸡、斗蛐蛐,那地方有胡姬当垆,酒肆打杂多是胡人。上次去市署帮忙,在小闻大人你这碰一鼻子灰,我就又去长乐坊解闷,意外看见一个小工像女扮男装,五官眉目同阿依娜有些像,但脸上有一道疤。”
他指了指脸颊,“我找护卫蹲守了两日,逮到机会,将她抓起来问话,她果然承认了,却一直哀求我,让我不要带她去官府,说有位厉害的贵人会取他性命。”
夏文彦身为百兽展骚乱的目睹者,自然明白,这场事故背后有人操控,操控者可能有权有势。可他一个闲得发慌的皇室子弟,并不忌惮搅这一趟浑水。
“我猜小闻大人心里对幕后之人是谁,一定有猜测。”
“殿下的人将她控制在了哪里?”
“就在安邑坊的一座私宅。”
闻时鸣权衡了片刻。
夏文彦与太子虽然非一母所生,却是受先皇后庇护才得以在后宫生存下来,因而自小与太子情同手足。
百兽展上的骚乱,受惊扰的高门大族颇多,若是能说服阿依娜指证蔺弘方,哪怕罪名不严重,却能绊上他一阵子,为京兆府和林厉繁争取更多调查的余裕。
“请六殿下即刻带我去。”
夏文彦欣然颔首,吩咐马车转向安邑坊。
“粮食供应即将稳定,我听闻京兆府林大人那边也颇有进展,小闻大人为何还是忧愁模样?”
“因为太顺利了。”
假铜钱一事上报了朝堂,荣国公府只能在暗地里施压,阻挠他们查证,可几乎都是小打小闹,甚至那一日蔺弘方把账簿誊抄本收走,即便发现了早被他作了抄录,事后也未曾再来东西市署索要原账簿。
他思索间,被一阵马蹄声与刀剑冷刃摩擦声,打断了思绪,掀帘一看,正见城防营大队人马疾驰而过。
安康打马贴近:“郎君,城防营往京兆府方向去。”
“蔺弘方带队?”
“带队人是他的副校,小人没有看见蔺世子。”
闻时鸣心头一紧,“你抄近路赶上,先去告知林大人,再带人留意监牢各个出入口。蔺家未必会劫走人证,却容易趁此空档下狠手。”
安康迟疑了片刻,眼看城防营的人马越来越远,一转缰绳就去了,“有劳六殿下稍后送我们郎君回府。”
马车停在了安邑坊某座小宅前。
宅邸看起来空置已久,只有一个老嬷嬷在操持打扫,再有一个夏文彦的护卫在看守。
“外面不止京兆府的人在抓她,还有那位贵人,我看她躲在这里有吃有喝,没有想逃跑的冲动,就把其余人都调开了,调粮、开粥棚,别的地方更需要人。”
夏文彦对上闻时鸣疑问的目光,解释了一番。
闻时鸣踏进厢房,看见了一个蜷缩在窗边的胡女,她五官深邃,与通缉画像上长得别无二致,不同的是,两颊深深凹陷下去,似乎在极短时间内受到了什么惊吓,见两人来了,有如惊弓之鸟般簌簌颤抖起来。
闻时鸣花了一点时间,才叫她相信自己并无恶意。
阿依娜汉话说得很好,除了某些音调,几乎听不出痕迹,她对于房间里一下子进来两个男人感到不安,一直抱着自己的腿。夏文彦见状,退出去留屋门虚掩一道缝隙,将问话的空间留给闻时鸣。
“百兽展当日,是谁让你把雪豹幼兽的血混入梅茶里,送去前头宾客的?我可以不将你送到官府,但必要时,需要你出面指认。”
阿依娜的眼神警惕未消,“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你答应了我便告诉你。”
“什么条件?”
“他抓走了我的妹妹,你帮我找到妹妹,我就指认。”
“那你要先跟我说说,这个他,是谁?”
阿依娜一字字吐出了闻时鸣觉得没有悬念的名字,“蔺世子,我听到他们这么叫他,是他身边的护卫,右边眉毛这里有一道断痕的护卫,给了我一张银票,叫我割伤了幼兽的腿,把血灌入梅子茶里。”
阿依娜语气怨毒,“他们言而无信,我要拿了钱,带妹妹走,但是他们抓走了我妹妹。”
“除了银票和护卫,还有没有别的证据,能够证明是他所为?抑或有哪些人看见了护卫来找你。”
“他护卫的腰牌,落在后台,被我捡拾起来了。”
天色完全黑沉下去,阿依娜虚弱地起身,从柜子里摸出火折子和烛台,点起了烛火,“我只给你看银票,腰牌要等到妹妹被救了,我才交给你。”
闻时鸣走近去,看她从柜子一角抽出银票。
他打开想看钱庄银号的一瞬,心头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还没想清楚,阿依娜将烛台凑到他面前,照亮了银票上的银号,正是与米粮铺子来往紧密的钱庄。
可为何要给银票?
难道给难以追查的碎银、金子,不是更好?阿依娜一个胡人,难道不是天然地更信任真金白银,而非一张写满了汉字,拿去要费功夫的薄薄银票?
烛火的热度燎到他面前,烟雾冒出。
不对,闻时鸣猛地闭住了呼吸,对上了阿依娜绝望与愧疚交织的眼神,“他们抓走了我妹妹,对不起,我想我的妹妹能活着……”
她琥珀色的眼瞳在转,袅袅冒轻烟的烛火也在转。
闻时鸣地转天旋,意识游离起来,像是夜晚入睡,将要跌入梦境失去清醒神志的那一瞬。
迷烟吸入太多,他动动唇,喊不出话,用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挥开阿依娜手中的烛台,让它掉落在地上。
……
烛台“哐当”的声响,不大不小,撞入他耳边。
这是闻时鸣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声音,待他再睁眼,人依然在问话的厢房里,阿依娜依然在房内。她浑身是血,倒在血泊里,已经断了气息,但她身边还躺着一个人,湖绿色的簇新锦袍,青玉发冠,面朝下。
闻时鸣瞳孔骤缩,丢开了不知为何被塞入自己手中的染血匕首,将夏文彦的身子翻过来,“六殿下!”
“六殿下!”
夏文彦颈脖温热,脉搏还在,鼻底还有气息,身上却有一处在汩汩冒着血,并不在致命处。他的声音惊动宅子里为数不多的护卫,厢房虚掩的门被踢开。
屋外弦月初升。
屋檐下风灯刚被点亮,落下摇摇晃晃的昏光,照着护卫错愕惊骇的脸色。方才有人在墙头窥视,他们大喝一声去驱赶,又不见了踪影,再返回时便听见了呼声。
护卫冲进来,一人把夏文彦抱起来,狂奔去宅邸外的马车,六殿下马车里一应俱全,止血伤药都在。
另一人面色惊疑,把闻时鸣扣起,“小闻大人,得罪了!官府的人未到之前,小人不能放你走。”
闻时鸣面色冷沉,最后看了一眼阿依娜。
迷烟药效还未消散,叫他头痛欲裂,视线模糊,但此刻心头却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
原来是等在了这里。
收缴的那些账簿异常没错,假铜币的线索没错,人证供出来的钱庄没错,荣国公府被逼到用这种丧心病狂的手段,正正说明了林厉繁和他追查的方向是对的。
只需找到钱庄,再摸到假铜钱铸坊。
他任由护卫扣着一条手臂,在官袍上擦干了手掌心蹭到的血迹,“此处是案发现场,你带我去廊下等候,将门关起来,避免痕迹被破坏。”
“……”
护卫犹豫,见他官靴一蹭,将地上血迹蹭乱了,立刻压着他出了厢房的门。闻时鸣看了一眼院墙,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伸入袖中摸到一枚小巧的哨子。
宅邸院墙矮,地方小,隔绝不了多少外头声音,此刻夏文彦应当才被护卫带去马车止血,还没有人来得及报官,不远处却有一阵阵马蹄声与人声奔来。
“发生何事了?”
“六殿下受伤了!”
“六殿下是遇刺?行刺皇室,罪同谋反,随我速速去捉拿贼人!”蔺弘方字字铿锵,听起来正义凛然。
宅邸半新不旧的朱漆门,被一把撞开,与此同时,后院厢房前,响起了一声短促的尖哨。
……
戌时过半,本该静下去的暮鼓再度敲响。
长长短短,停顿交错,在静夜传出去很远。、
各处监门卫听见了,训练有素地关闭城门,只留应急的通胜门与子午门。三三两两滞留在路上的行人,再也顾不得停留,撒开步子就往家里跑。
这是戒严的信号,除非战时,或是跑了凶穷极恶的罪犯,已是很久没有这么戒备了。
闻七夺了一匹马,带着闻时鸣在暗夜长街疾驰。
他本是跟在平阳侯闻渊身边的亲卫,前几日突然被调过来保护三公子,平时隐匿行迹,除非召唤,否则绝不能轻易露面。就在方才,他听见了闻时鸣的哨声。
闻七下意识想试试闯城门,把闻时鸣带到城外去。
闻时鸣声音冷静:“甩掉了他们,往北,去东市。”
夏文彦私邸在安邑坊,安邑坊北面临近东市,近得就在眼前了。闻七骑术极佳,巧妙地纵入一条十字街,使了个障眼法再绕出来,便回头拐入早无人的东市。
“郎君,躲去哪里?侯府的铺子吗?”
“就在前头卖馎饦的铺子,你放下我,从北面的市口出,去崇德坊的薛家找薛修谨,告诉他我在这里。”
闻七一愣,平阳侯给他的命令就是寸步不离地守着闻时鸣,马蹄停稳了,闻时鸣兀自翻身下马,唇与脸色都泛着不适的青白,“送了话再回来,快!”
馎饦铺子的店主人是因伤退役的军士,曾经跟闻渊上了多次战场。闻时鸣留意过,日常对铺子多有照拂,此刻满身狼狈地敲开门。
“三郎君。”
店主人移了铺子门挡板,惊愕片刻,即刻冷静下来,让出位置让他进来,又探头看,将挡板阖上了。
这一夜,皇都城内骚乱不断。
六皇子被送回宫内,已无性命之危,但依然昏迷。
京兆府追查假铸铜币还未得出确切结果,林厉繁先被金吾卫通知要帮忙缉捕平阳侯府三公子,罪名是行刺六皇子未遂,有通敌叛国之嫌。
整个平阳侯府都被金吾卫围了起来。
沧澜馆更是被里里外外查抄了一遍,不止找人,更找是否有勾连外敌的蛛丝马迹。闻家女眷此时已悉数到城外山庄避暑,却像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巧合。
四更天过,碧空变得浅淡,天边将明未明。
蔺弘方依然没能找到闻时鸣的踪影,东西市署、闻家、冼家、薛家甚至于慎家、林家,所有可能收容,有胆子收容闻时鸣的人家,他都协同金吾卫找过一遍。
东西两市商铺众多,又是入夜,不少店铺门窗紧锁,要真细细排查起来,还需要等到天明。
他叫手下盯紧了与闻时鸣休戚相关的人,正待找个地方眯片刻,手下急匆匆来禀告:“都尉!”
“找到闻时鸣了?”
“不是,薛家公子带了人到通胜门下。”
“戒严时期,通胜门只进不出。”
“不是出城,是皇商们从外地紧急调粮,夤夜抵达了通胜门外,车队人马疲惫,薛公子带人来接应搬运。”
属下话未说话,蔺弘方已翻身上马。
通胜门下,火光照亮了城门砖石粗糙的纹路。
薛修谨拿着夤夜进宫求来的令牌,一把拍在了监门卫守将的胸膛前,“事急从权,皇都城流入那么多灾民,百姓们今日能不能安生吃上一口饭,就全靠这些粮了。这正是六殿下遇刺前,想要极力促成的事,你们这拖拖拉拉的,是故意阻挠殿下的好意不成?”
他素来是对谁都有三笑的好脾气,此刻扬眉怒目,却有几分他祖父薛相公的威仪。
监门卫守将看清楚令牌,看看城门下,刀柄虚空一划,“薛公子的人手搬运,不得超过此处界限。”
“你们放心,我的人绝不越界。”
薛修谨提着风灯,回头一招手,跟着他来的薛家仆役即刻拉着一架一架大推车,在界限外齐整排好。
皇商们调粮,都是各地走访,东拼西凑,一身疲惫被卡在城门外差不多一整夜,此刻拖拖拉拉,将小车都推到城门下,与薛修谨的人交接。
一切看起来有条不紊。
除却薛家仆役里,有个身形分外单薄瘦削的,扛起米来略显吃力,动作较他人迟缓,还时不时咳两声。相反地,另一边的小个子就显得利索多了,半人高的米袋拎起来往肩背一甩,脚步轻快,眨眼就抬到了大车上。
监门卫守将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最后一袋粮运完,薛修谨的人果然如所言,没有踏出界限。
只是大板车堆满了粮袋子,轮廓变得庞大,两侧木栅栏的木刺反倒妨碍了马儿拉着大板车往城内去。
粮都拉完了,给他们行最后一个方便又何妨。
监门卫守将示意,两侧守卫将木刺栏彻底拉开。蓦地,身后传来蔺弘方的厉喝:“拦下!不得放行!”
这明明是往城内走,哪里有人出去?
监门卫一愣,回身要看,却见十多架叠得高高的大粮车阻挡了他的视线,拥挤地一道往城内来,而身后的皇商们和空置的小车七零八落跟着要进城。
人、车、马、粮混在朦胧昏暗的晨晓里。
人的视野一时间变得迟钝,察觉有人藏在里头逆行时,那伙人已出了他划定的界限。
监门卫脸色突变,拔刀逆着人群追过去。
两边守卫也拔了刀。
闻时鸣听着耳边混乱的响动,烧得呼吸都灼热,四肢冰凉,背后和额上都冒了汗。这一夜过得混乱,那种劳累过度后的高热眩晕又涌上来。
闻七跟在他身后,轻轻推着他走。
他听见了一阵更清晰的马蹄声和身后人惊呼闪避的叫嚷,是蔺弘方不顾踩踏,夹着军马冲过来了。
闻七将他往外一推,“郎君上马,我来挡。”
马儿就是最后一匹原打算进城的马儿,他们的人在混乱中解了车套,闻时鸣凭着本能,刚要翻身上去,一道寒芒映着城墙壁火把的光一闪。
他面上一热,被喷了一脸血。
是马儿的血,他刚坐稳的身形又翻落下来,蓦地,有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
那只手很小,手指短短的,皮肤莹莹然泛白,却很有力气,顺着他胳膊一拽,将他往城内方向拽了一段。
闻时鸣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一股力道将他一托。
“缩缩脚,夫君太长了!”
小娘子清甜明快的声响像幻觉。
像炎炎盛夏落到白瓷器上的碎冰,叮当细响,又像一阵裹挟了细雨的微风,搅开了他因高热混沌的思绪。
闻时鸣定睛一看,身侧还有另一匹马。
日思夜想的小娘子穿着粗布家丁的衣裳,脸蛋子也涂得黑黑的,唯独一双眼眸明亮清澈。
她带了点久别重逢似的笑意,半分不像在狼狈奔逃。闻时鸣配合地扒住马,借力翻身上去,程月圆紧接着就跃了上来,一抽马屁股,带他弹射般冲出去。
“夫君控马!要压一压!”
晨晓的风迎面撞来,她贴在他背后,声音含糊了些,尔后,两道七拐八弯的口哨自身后响起。
闻时鸣听见后头马匹嘶鸣,蓦地,想到了百兽展那两匹随她号令快要站起来的西域马。
如果有人坐在马上,会被甩脱。
他不合时宜地走了个神。
“这匹马怎么没动?”
“我俩很重的啊!”
“那之前怎么不用这招?”
“之前是何时?”
“你在金光城门外,朝蔺弘方的马射箭时。”
身后是久久的沉默,程月圆拽在他腰间的手松了。
追兵穷追不舍,然而,闻七牢牢绊住了蔺弘方。
程月圆摸出了她的弹弓。
这次弹丸不再是人畜无害的鹅卵石,而是找薛修谨备的小铁丸,一颗颗小铁丸飞射出去。
一粒打中了马腿,追兵速度一缓。
“夫君是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两粒打中了追兵的肩膀,追兵摇摇晃晃起来。
“我、我其实就是看不惯蔺家,他家都是坏人。”
三粒,四粒,五粒,人仰马翻,扬起沙尘滚滚。
“夫君说过了*,不生气的。”
天光更亮,莹莹清蓝,追兵的身影渐渐消失。
夏末林荫道上,呼吸间都是山野清冽的味道。
程月圆的心跳没有随着形势的变好而慢下来,反而越跳越快,她唤了两声,“夫君,夫君?”
闻时鸣没有回应,身子忽而一歪倒,像要栽下去,程月圆眼疾手快把他捞回来。
天是辽阔无垠的天,地是万物生长的地。
程月圆贴着他发热到有些滚烫的背脊,有一瞬间迷失了方向,很快又清醒过来。
他说好了,不生气的。
她一夹马腹,往她最熟悉的那片山林跑去。
闻时鸣再醒来,自己已置身在屋内。
他很久没看过这种裸露的,没有挂帐,更没有任何修饰雕花的横梁,上头横七竖八吊着腊肉、干玉米、蒜和几根动物尾巴,身上的被子有些腐朽陈旧的味道。
他稍一呼吸,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夫君,你醒啦!”
程月圆伏在他床边,伸手探他额头,“还好褪热了。”
“这是哪儿?”
“这、这是我一个远房表亲家,看着简陋,实际上明快亮堂,冬暖夏凉,住起来可舒服啦!”
她信誓旦旦地保证。
闻时鸣艰难地坐起来。木床随着他咳嗽,嘎吱嘎吱地唱和,横梁上灰尘摇落,半块腊肉热情迎客,“嗒”一声不偏不倚砸入他怀中。
第42章 “夫君连一只鸡都杀不了。”
两人盯着被面上的半块腊肉,齐齐陷入沉默。
“夫君饿不饿,正好拿它来炒菜,再烙几张饼子吃。”
“夫人说的这位远房表亲呢?在哪里?”
“他……他出远门啦,屋子空置大半年,无人住。”
程月圆手撑在闻时鸣胸膛,将他按回去,“你刚醒来还虚弱,多躺一会儿,我去烧饭,很快就能吃了。”她怕他再追问下去,攥着腊肉转身就跑了。
闻时鸣没多躺。
窗外透出的光线已是日暮,他昏睡了一整个白日。
他慢慢下床,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屋子有一整面墙上钉了细木架,打满了生着铁锈的钉子,挂着样式繁多,新旧不一的弓、弹弓、长矛、刮骨剔肉刀、捕兽夹,地上竹篓里是一扎箭簇和套索。
角落有个衣柜,里头齐齐整整叠着好几套男子样式的衣裳,一些宽大,一些窄小,看起来是身量不同的两个人穿。其余地方一览无遗,没有值得琢磨的痕迹。
闻时鸣推开门。
院子四四方方,还没有闻家演武台那片地大。
东边有两间屋,西边是棚屋,棚屋下就是灶台,程月圆在灶台后切腊肉,切到一半皱皱眉,熟练地翻出一块磨刀石来,刀刃在上头擦出叫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灶上的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刻意涂黑的脸蛋已洗净了,身上穿着他不曾见过的粉布裙,发髻梳得很随意,拿彩色花绳缠绕固定,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就像还未出阁的小娘子般灵动。
她磨好了刀,继续切肉,神情看起来很自在。
闻时鸣看了好一会儿,拿走了石台那篮细幼蔫巴的无名野菜,“去哪里淘洗?我来帮忙,能早些吃上。”
程月圆切得专心,才发现他到了近前,犹豫一瞬,一指院墙下被晾衣架子挡住的井,“吊桶的绳索磨损了,还没来得及换,夫君打水的时候留意些。”
“好。”
闻时鸣到水井前观察片刻,不甚熟练地打来半盆水,清洗那篮菜蔬,偶尔又抬头看她。程月圆对屋里、院里用具的摆放位置,有一种了然于胸的熟悉。
这里不是什么远房表亲家。
这里就是他的妻子自幼长大,生活了十多年的家,阿圆把他带回来了。他郑重重申过自己不会生气,她也在马背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解释过,她就是那个箭法神准的蒙面黑衣人。但还是没表露最真实的那层身份。
是心里还有什么犹豫吗?
还是说,她与何愈的约定,其实有某种条件的。
比如时间,就像通商买卖的契约,到期了就要作废不认?明明眼下最该操心的是六皇子与假铜币之事,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还是撞得闻时鸣的胸口发紧。
他敛下眼,脸色比在通胜门下逃亡还难看几分。
“夫君?”
“夫君,别洗啦别洗啦!”
程月圆把一脸苦大仇深地要把野菜洗成了皱咸菜的青年郎君唤回了魂,“腊肉切好了,菜给我。”
闻时鸣把湿漉漉的菜篮子递过去,跟她去到了灶台,一双长腿屈起把自己安到矮得可怜的小马扎上。
“做什么?”
“我给你看火。”
“夫君会……会看火吗?”
“……”
闻时鸣不语,看火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还是挺难的。
灶台上两个坑,一边烙饼,一边炒菜。
锅里滋啦冒出热油与肉相接触的香气,灶台底下的火苗旺盛,却又忽地冒出黑烟。
“夫君,那是湿柴,转小火的时候才要添几根的。”
“别别别塞那么多哎,堆得太紧,火烧不起来。”
……
程月圆挥着铁铲,分心去看闻时鸣,好像回到了第一次教小清江看火的时候,程清江日日看她下厨,学得飞快,闻时鸣却连干柴湿柴都要掂一掂才能分辨。
一顿饭做得手忙脚乱。
程月圆一吃就皱了小脸,“我好像忘记放盐了。”还好,腊肉本身就用盐腌过,是自带咸味的。
搅乱她做饭章法的罪魁祸首,依然维持着贵公子的用饭礼仪,不紧不慢道:“清淡一些更养生。”
程月圆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闻时鸣无辜地抬眼。
青年郎君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一股沉然自持的风度,可此刻饱满明亮的额头上,有两抹烟熏火燎的灰,身上的仆役衣裳未换,睡了一日早皱得不成样子。
程月圆抿抿唇,颇替他辛苦,又觉得他在灶下添柴左支右拙的模样好笑,“夫君当真不生气么,我在马背上说的话,你晕过去了,有没有听见?”
“听见了,”闻时鸣给她夹了一筷子腊肉,“夫人本领高强,见义勇为,没什么值得生气的。”他顿了片刻,才忍不住反问:“明明已经去山庄避暑了,为何又回来?”
自他醒来后,两人仿佛默契一般,绝口不提前事。
等到夜色已至,温热而清淡的饭菜下肚,抚慰了从城中逃亡的紧迫与不安,心里力量才渐渐有了余裕。
程月圆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粒米,脑海里还是平阳侯府被金吾卫高举火把,严密围拢起来的那一幕。
看得当时想回府的她心惊肉跳。
“不知为何,我在避暑山庄里头睡不着。”
避暑山庄风景清幽,还有新鲜采摘的时令蔬果,照理说是她会喜欢的地方,可她到入夜就梦见闻时鸣,有时是他在留春宴上射柳的场景,有时是他在书房看书,更多时候是他们一起看过的那片萤火虫绿光海。
除此以外,她去得太急了,没能去仁心堂给林大夫和阿耶留话,时间长了他们一定会担心的。
程月圆将理由都略过,只说结果,“我要是想回来,婆婆知道了定然要派人派车,还要叫兄长护送,我不想那么大费周章,就悄悄留了书信,自己骑马回来。”
一回来,就遇到全城戒严,侯府被围。她想先回仁心堂问问林大夫怎么回事,又想到薛修谨家就在附近。
她才摸到薛府大门,就撞上薛修谨出来安排运粮。
“还好有惊无险逃出来啦,不然我看搜捕阵仗,定是要把整个皇都城都底朝天地翻两遍。要是被关到监牢里像我阿……”阿耶那样受罪,她一顿,急急忙忙吞回话。
“你阿什么?”
闻时鸣的眸光幽深,似乎能听出她的未尽之言。
“没什么,吃好了吧?”
程月圆低下头,假装收拾碗筷,闻时鸣跟着起身,高挑身影挡住了灯火,将她笼罩,“你为何都不问?”
“问什么?”
“行刺六殿下的事。”
“这一看就是假造铜钱的大坏蛋要构陷夫君,阻止你继续追查的呀,夫君怎么可能行刺六皇子,”程月圆明亮的眼眸充满了信任,想也不想就道。
闻时鸣心头刚泛起软乎乎的感觉,就听见她脆生生地随口补充,“夫君肯定连一只鸡都没杀过。”
连一只鸡都没杀过。
因着这句有点像手无缚鸡之力的话,程月圆烧水给闻时鸣沐浴,青年郎君早早提桶等在一旁,板着脸来回运得飞快,愣是没让她搭上一把手,就自食其力把浴桶里的热水灌满了。
空桶搁下,他瘦削的胸膛起伏,呼吸间带了点喘。
程月圆捧着干净棉巾子和她阿耶的旧衣裳,站在屋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夫君,我亲戚家里没有澡豆和花露,皂角也都用完了,你将就将就。先别立刻就洗,就等到……等到呼吸缓和一些,心跳没那么快再洗。”
闻时鸣只淡淡瞭她一眼,接过了衣裳。
“我就在屋门外等着,你缺什么了喊一声喏。”
还是不应她,好小心眼的郎君。
程月圆带上门,坐在门槛外的小凳子上,托腮听着身后门缝传来的窸窸窣窣脱衣声儿。自从阿耶出狱后,她和清江到处求医问诊,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里了。
从前没觉得家里的院子这么小,同平阳侯府演武台差不多。从前也没觉得土墙上有这么多斑驳脱落,灶台熏出的烟灰痕迹这么重,闻时鸣光是坐那儿,就能把他如冠玉似的脸蹭得脏兮兮的。
山中夜色浓重,月光湛湛,将小院的每一角都照得清清楚楚。程月圆细细地抚摸门扉上的一道凹痕,是她和小清江打打闹闹时留下的。
她依然很喜欢这个把她养大的家,但她不确定闻时鸣的想法。他能接受自己的妻子会骑马射箭,会穿夜行衣到处走动,会做闺阁女郎们不常做的事情。
他能接受她只是个生于山野林地,就在这个连澡豆都没有的小院子里长大的猎户小娘子吗?
要坦白的勇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程月圆呼出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来,摇晃着脑袋,似乎要把繁华锦绣乡使人软弱胆怯的荼毒都甩出脑袋,不期然地,听见身后“哐当”一声。
她转回头,隔着门板,“夫君,怎么啦?”
闻时鸣没出声。
“哐当”,又是一响。
闻时鸣还是没有解释,程月圆心头提起来,只听得见一阵淅沥沥的水声和哐当声,听不见他的答话。
“夫君?夫君?我进来啦。”
她手按在门扉上,轻轻推开去,还没看清楚闻时鸣匆忙披衣的模样,先看到一道小黑影从浴桶边缘遁走,擦着她的鞋边溜过,以迅疾无比的速度跑出屋外。
程月圆头皮一炸,整个人跳起来。
她打小不怕蟑螂不怕虫子不怕蛇,就怕这种手掌大小,浑身长毛的小老鼠。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跳到他怀里,青年湿漉漉的手臂箍着她,锁骨下还滴着水,双眸晕着乌润润的光,“怎么?不嫌弃我没杀过鸡了?”
第43章 “墙根下那堆旧柴都劈了吧。”
“怎么?不嫌弃我没杀过鸡了?”
“我又不是嫌弃的意思。”
程月圆瞟他,屋子里太久没有住人,老鼠都堂而皇之地进门了,“明日我去村子里借只猫猫儿来。”
“什么村子?”
“七连山南面的曹家村,有好些人家住。”她从闻时鸣身上下来,不确定老鼠还在不在外头,不敢自己出去,“是……是听我那个远房亲戚说的。我把腊肉都摘下来,再去同村民换一些米面,米缸里头剩得不多了。”
“村子里可能会有官府的人,小心一些。”
若料得没错,通胜门外所有驿站客舍,此刻都已经贴满了他的通缉画像。金吾卫与城防营自然料到他不敢光明正大地去住店,会派人往附近村落搜寻。
闻时鸣见她不走,便也不避忌,脱了打老鼠时随意披的外衫,系在腰间,拿巾子揩拭身上流淌的水珠。
屋内灯台昏暗,柔光漫漫,照在他身躯上。
属于青年的骨骼舒展,肌理纤薄,在小水珠擦净后呈现一种柔润生辉的光泽感。
程月圆呆呆看,看到他窄紧腰线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解衣袖绑的结,才如梦初醒,背过身去,“他们不知是我把夫君拐走的,也没有我的画像,无事的。”
可蔺弘方或许已经猜到了阿圆的身份。
只是眼下大部分人都以为她还在城郊的避暑庄子。
闻时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出最糟糕的猜测,他将衣裳穿好,走过去蹲下,“阿圆转过来。”
“咦,做什么呀?”
“不要背?那你自己走出去,碰见小老鼠……”
还未说完,温软的重量压过他平展的后背,程月圆抓着他肩头的衣裳指挥,“快快背我去东屋,东屋我都收拾好了,一直关着门的。”他不提还好,一提程月圆恨不得马上缩进她房间的被窝里,“夫君,你待会儿提个灯笼,拿根棍子,把各个角落都敲敲打打一遍。”
“你还怕有老鼠窝不成……”
“别别别说了!”
程月圆从背后捂住他嘴巴。
东屋的门推开,灯台点起来。
闻时鸣看到了一间截然不同的屋子,外头还是朴素的泥砖木砌起来的墙壁,里头别有洞天,从床头悬着的彩色贝壳和小石子串帘,到衣柜门上的小木雕花把手,处处透着小娘子闺房的天真烂漫小心思。
桌椅台凳的家具摆设,样样都比西屋的精致讲究,能看得出来,他的阿圆自小就是备受宠爱长大的。
闻时鸣将她放下,又依言提灯出去,没找到小老鼠的窝,提回来一桶热水给她擦洗。程月圆自己擦完手和脸,还是想擦擦身上,白日里闻时鸣昏睡时,她就已经沐浴过了,然而一天烧饭做菜地活动,还是出了微汗。
她看看他,还没说话,闻时鸣就要走。
“别走,夫君转过去,像我一样转过去就成。”
闻时鸣“哦”了一声,背过去身去,恰看到墙壁上照见她慢腾腾地解腰带的剪影,啧一声又垂下眼。
明明在城郊无名湖边,已同他那样亲近过。
分别数日,又有一种久违的,日夜相对时的生疏。
他耐心等了许久,等到程月圆说了一声“夫君我好啦”,回去要把水桶提走,去西屋歇下,程月圆已然缩在床榻里侧,一边拆她的彩色头绳,一边歪头瞧他。
“还要去哪里?”
“倒水。”
“明日睡醒再倒吧,早一些睡。”
她拍拍身侧枕头,示意他上来,闻时鸣默了默,很快把灯笼和烛台都吹灭了,睡到了她的身侧。
“夫人的远房亲戚家,还有个小姑娘住。”
“是呀,跟我差不多年纪大的。”
“她知道了我睡她的床,不会生气吗?”
程月圆被问住了,挠挠脸蛋,她已经很多个晚上没睡好了,她不想和闻时鸣分开睡,不只是因为怕老鼠,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闻时鸣翻了身,对着她。
青年郎君的手贴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前所未有地温柔耐心,似徐徐诱哄,“上次阿圆在东西市署找我,除了想说黑衣人的事,还想说别的什么吗?没说完的。”
程月圆耳垂被他触到,枕边拂过他清冽的气息。
她在昏暗中眨了眨眼,“没有别的……”
闻时鸣的唇贴了过来。
起初很轻,像是在确认和熟悉,尔后肆意地加重,唇舌磋磨间,侵占了她所有的呼吸。他好像在憋着一股劲,她脑子里模模糊糊闪过这个念头,很快又失神了。
唇上的灼热似流火,徐徐游动。
游过耳廓带出痒意,游过颈脖噬咬出细细的疼,又游到她心头跳得最激越的地方,在轻吻间激起酥麻。
“真的没有了吗?阿圆。”
“……没、没有。”
起码,先等行刺和假冒铜币的事水落石出了再说吧,需要闻时鸣烦心的已经够多了。程月圆拿定主意,任凭他如何变本加厉,都死死咬住了唇,就是不说。
某一刻,闻时鸣的手抚上来,按住了她快被咬出个印子的湿润下唇,月光透过窗格落入,两人视线都适应昏暗,在对视之间,看清楚了彼此的眼神。
闻时鸣先松了手,背过身去睡。
“闻时鸣。”
程月圆的声音软绵绵,不知是困倦,还是心虚,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肩头,继而把他的后背当成纸页,无声地写写画画起来,一笔一划,写了个“夫君”。
闻时鸣一顿,翻过身去抓住她的手,一扯到自己身后,面无表情地抱住她,“睡觉了。”
“喔。”程月圆得逞,在他肩头蹭蹭就睡了。
翌日。
山中第一道明亮的晨光照入屋内。
程月圆记着今日要去拿腊肉换米粮,早早睁开眼,枕边却无人了。她翻身坐起,闻时鸣正在屋内无声活动肩背和手臂,活动的姿势有些像他往日对书案办公太久,舒缓僵硬的动作。
阿耶的旧衣裳穿在他身上,长度刚好,却显得有些空落落的,腰带束得窄,衣袖处随意摆荡。
她想到了林大夫曾经跟她说过的话。
——“闻公子的病况不该如此。”
——“若年少病况初愈之时,就吃点苦头,继续习武强劲壮骨,能把寒气完全排出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病况迁延不愈到今日,就太晚了。”
程月圆不懂治病,不知道什么晚不晚。
她只记得小时候练武学打猎,阿耶教的,“练一日有一日的寸进之功,高手一招一式都靠水磨工夫磨炼。”
昨日,闻时鸣提水桶灌热水时,分明有力气,只是耗得快了些,他不病的时候,还能把她抱或者背起来。
程月圆跳下床去,穿好她的布鞋。
“夫君你睡醒啦,我等下要去村子里,换点吃的,备一些药,再叫曹婆婆帮你把衣裳改窄一些。”
闻时鸣似乎一夜没睡好,眼底还有些乌青,闻言点了点头,“村子远吗?多久来回?”
“晌午时候能回来,赶着再做午饭。”
程月圆快快洗漱,用花绳扎了个小单髻,抽出昨日剩下的薄饼团了团塞入嘴巴里,眼眸弯了一瞬。
饼子还是温的,闻时鸣早上起来就热过了,动静还很轻,一点都没有吵醒她。
她话音含糊,手臂一挥,却道道指令都分明:
“墙根下那堆旧柴,记得劈成细长条,一根作三根。”
“屋头两个大水缸,把水都注满了。”
“我回来要用哦!”
“夫君记得记得千万记得。”
程月圆嚼着薄饼,推开院子那扇门,粉布裙的娇俏身影一晃而过,小跑着消失在夏末秋初的山林间。
平生头一遭被硬板床硌得一夜没睡好的闻时鸣:
“……”
第44章 劈柴有几个步骤。
闻时鸣自成了自家夫人的房客起,就懂得了一个深深的道理,很多看似极其简单的生活琐事,其实很难。
就比如看火。
就比如劈柴。
他原来觉得,劈柴只有三个步骤:一、找到垫柴和斧头的大木桩。二、把柴竖立在木桩上。三、劈。
动手起来发现,劈之后可能还包含了很多步骤。
比如斧头劈空,卡在木桩上费力拔出来的步骤。
比如斧头劈中但力道不准,木柴一歪,从木桩上骨碌碌滚到别处去,要放下斧头,弯腰去捡的步骤。
又比如力道准了,斧头深深嵌在木柴中,要连续劈好几下,才会完全裂开的步骤。
他甚至明白了阿圆说的“一根作三根”。
阿圆是预先想到他的力道根本无法把木柴劈成均匀的两边,通通是一边大一边小,是以要再把较大的那根重新劈开,谓之“一根作三根”。
闻时鸣喘着略沉重的呼吸,看了看自己不过片刻,手掌被磨出的红印子,他左右四顾,找了一根布腰带,简单地缠了个护手。
初次相识,总有磨合的过程。
他和阿圆家的斧头还不太熟罢了。
七连山南边的曹家村里。
程月圆正在曹婆婆的家里给她剥豌豆。
曹家村的人大多数都姓曹,因而有好多个曹婆婆,她最熟悉的最亲近的还是村口歪脖子树那家的曹婆婆,第一次穿的肚兜,第一次来癸水,都是阿耶腆着一张脸来找曹婆婆帮忙料理的。
“圆圆好久没来咯,你阿耶和弟弟呢?”
“他们还在城里呀。”
曹婆婆年纪大了,有时精明八卦,有时糊涂健忘,一日有一日的样儿。这日便记不得她阿耶被官府押走的事,还以为他们在城里卖兽皮,对着日光眯眼看看,穿了针线,将程雪峰旧衣裳的袖管和裤管摸索着改窄,“你阿耶生病了嘛?好端端瘦了这许多的……”
程月圆“嗯嗯啊啊”地含糊应过去。
院门忽地闯入了几个身穿衙差服饰的人。
村里白日习惯家家不关门,衙差进来,一人拿着画像举到程月圆面前,“可见过此人?近日村里有外人吗?”
程月圆眨眨眼,对着画像细看,京畿衙门画师笔力不凡,画像上的男子一看便是闻时鸣的模样。
她摇摇头:“没见过。”
曹婆婆被他们吓得差点把绣花针戳手指头,“哎哟”一声,看过画像后,顺着心口跟着摇头,“长这么俊的男娃娃,做了什么歹事?要被抓去蹲大牢哟。”
衙差自然是不答话。
剩余几人粗鲁地在屋子里进进出出,翻找能够藏人的地方,曹婆婆的孙儿都在田里干活,儿媳在河边浣衣,小小的院子很快就被搜查了遍。
衙差们搜查如赶趟,这家院儿踩完了,看她们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媳妇,满脸的纯良无害,只留下一句“看到要跟官府说”,就赶着去隔壁院儿了。
程月圆听着那阵动静,面不改色剥开了新一条豌豆,七连山猎户有好几家,为着捕猎方便,有的干脆就住在深山里,屋子周围都是陷阱。
久而久之,向来是猎户们主动拿着肉和毛皮来村里换口粮菜蔬,鲜少有村民主动去猎户家里,遑论大多数的村民根本不知道猎户住在哪来。
闻时鸣暂时是安全的,暂时。
她耐心等曹婆婆改好了两套粗布衣,背着拿腊肉和半旧皮子换来的米粮杂物,准备等那几个衙差搜到村尾就悄悄离开。蓦地,隔壁院儿又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程月圆以为是衙差,半只迈出门槛的脚缩了回来。
村里院墙矮,土房子不隔音,模模糊糊的争吵声传来:“曹锦清,这是我嫁过来的嫁妆,被你赌得就剩这么一床绸铺盖了,你都要拿走,你有没有良心啊?”
“老子手都要被追债的剁掉了,管你铺盖不铺盖。”
“我要跟你和离!”
“离啊,我看你这悍妇,曹家村哪个男人敢接着娶!”
文斗发展成武斗,有村民赶去劝架,有村民凑在隔壁院门口看热闹,曹婆婆小碎步走来,在院门处探头探脑,不留神里头两口子厮打得太厉害,打得锅碗瓢盆乱飞,有什么小物件越过墙头,掉到了她脚边。
“圆圆,圆圆帮我捡起来瞧瞧咯。”
她这一把年纪了,不爱弯下腰起起蹲蹲的。
程月圆拾起一个脱线的旧荷包,刚直起身子,荷包的铜钱碎银就从底下破洞里叮铃当啷地漏出来,看模样已是很旧的钱币。她一个个拾起来,“曹婆婆,他荷包里就有钱,怎还要动媳妇的嫁妆啊。”
曹婆婆看清楚飞出来的是荷包,撇撇嘴,隔壁汉子按族谱论起来,是她族里表侄,烂赌成性是村里出名的,“他借了黑钱,利滚利还不上嘛,人家债主也不要他的钱,还债只要粮食、布帛和金银,要么卖苦力。村里好几个汉子跟他一样赌,最后地也荒了粮也断了,签字去矿场做工,过年都见不到人影,不知是死是活了。”
程月圆留了个心眼,又多问了几句。
曹锦清和媳妇闹到最后,才发现钱袋子都打飞了,着急忙慌来一把扯走,倒在掌心清点起来。
程月圆看他满头包的丧气模样,料想是打输了,绸铺盖没能抢出来,“嘭一声”,他身后的院门关上。
“抱着你那些黑钱继续赌吧,看你是先翻身发达还是先被人剁掉手,我呸!连一碗豆花都买不到……”
曹锦清媳妇咕咕嚷嚷的抱怨声低下去。曹锦清面色忿忿,回头骂了一句恶婆娘,揣着钱袋子兀自走了。
程月圆背着她的小包袱皮子赶回家。
林地有零星碎叶子早早泛黄飘落,叫太阳烤干了,她的布鞋踩上上头发出沙沙沙的脆响。她动了动鼻尖嗅嗅,在夏末闻到了秋日山野才有的某种红浆果的味道,四下找了找,果子还很小,程月圆还是摘了两颗。
远远地,她看见家中小院飘出了袅袅炊烟。
“夫君夫君!我回来啦!”
程月圆加快脚步跑回去,先是看见墙根下堆着一小堆粗细不一的木柴,继而是棚屋下,闻时鸣高挑清瘦的身影,他两手沾满了白色面粉,眉心打了个死结似的,抬眸仍有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快回。
“夫君,这是,做的什么?”
“一团……失败的饼。”
程月圆把果子塞到他嘴里,推开他,“我来我来!”
她熟练地重新调水和面,没有忽略闻时鸣咬破了酸果子一整张皱起来的俊脸,弯了弯眼,“秋天果子才熟,会更好吃,到时我再摘给夫君吃。”
她一边拿筷子搅拌面粉,一边说起了在曹婆婆家里的见闻,“赌场那些人放出黑钱,却只收米粮布帛这些,是不是有古怪?听着就不像正经勾当。”
闻时鸣若有所思。
“那人荷包里的铜币,阿圆觉得像假的吗?”
“我又不是卖豆腐花的店主人,哪里能摸一下就知道真假,”她摇头,又示意闻时鸣去摸她腰间,“不过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换了几枚旧钱回来,夫君摸摸,腰带里。”
小娘子灵眸顾盼,眼波盈着狡黠的光。
闻时鸣莞尔,刚擦干净的手伸出去,果真摸出几枚铜钱,他没忍住就着这个姿势,从背后环抱过去,下巴搁在她肩头蹭了蹭,“圆圆真厉害。”
程月圆发痒地抖着,笑嘻嘻受这一句赞,手里面团糊糊渐渐有了雏形,想了想又道:“我明日想进城一趟,打探消息,夫君就在家里好好待着。家里有暗室,待会儿指给你看,我再拿小铃铛把屋子围起来,要是有什么野兽或人靠近,夫君就躲到暗室里去,那里很安全。”
闻时鸣没再出声了,手臂却越收越紧。
山林的日与夜都有一种区别于皇都城的寂静,阿圆还没回来时,他对着一根根木柴琢磨,偶尔会有一种恍如隔世感,好似已同她这样平凡普通地住了许多年。
如无必要,他不想程月圆再冒险进城。
可他需要有信得过的人去联系薛修谨和林厉繁,他需要知道平阳侯府以及闻七的状况。他自觉开口艰难,阿圆却语气轻松地提了出来,仿佛只是一件拿肉换粮这样轻而易举的小事。
“夫君?”
“嗯?”
“你松一些……我要喘不过气了。”
程月圆整理好了面团,盖上方布让它慢慢醒发,趁着闻时鸣禁锢她的手臂松开,灵活一转,把他往水井推,“屋头水缸怎么还没填满,快快去,不准偷懒哇!”
第45章 对啊,她就是喜欢。
皇都城门下的公告牌贴着京畿衙门发的缉捕文书。
程月圆等候在排队进城的人群里,慢慢挪到了公告牌前,看清楚了上头只有闻时鸣和闻七的画像,她微微松一口气,闻七逃脱了,这是好消息。
“你,过来。”
监门卫指挥她上前来,检查过随身物品,例行盘问一二,便放她入城了。
程月圆没走出,迎面看见蔺弘方带着城防营人马从面前的街道策马而过,不知赶去处理什么事情,目光从她这一片的人群面无表情地扫过,又收了回去。
除却留春宴那一回,程月圆惯常是浓妆艳抹示人。
便是作素脸朝天的女郎打扮,也只有亲近之人才认得,遑论此刻已扮成个普通穷苦人家的儿郎。
她不多停留,撒开步子往仁心堂跑。
仁心堂里,林秋白正在给病人看诊。
她脸色凝重,愁眉不展,病人自诉晨起喉痛干痒,咳痰有轻微血丝,看她这副模样,差点以为自己得了什么大病,“林大夫,我这病莫非……很难治?”
蓦地,门帘掀起,摇动屋门风铃,有个身材矮小,脸蛋圆团团的小儿郎跑进来。
林秋白按脉象的手都重了两分,又松开,把徒弟喊来,“他有热证,小毛病,你再探探脉。”她起身,一把拽了小儿郎入后堂,借着日光将人细细端详。
“阿圆?闻三公子行刺六皇子的事,是怎么回事?”
她看到程月圆嘴皮有点干裂,呼吸较平常急促,额上和鼻头都冒出细汗,将她拉到自己歇息的屋里,给她倒了一杯凉茶,“你顺过气来,再慢慢说。”
程月圆从城门下到仁心堂,全靠一双腿跑得快,捧着茶杯急忙饮空了,又再添一杯,才润了发烫的喉头,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同她细细说来。
“六皇子他还没有苏醒吗?夫君说他当时被刺伤的部位在这里?”程月圆在腰腹一侧比划了一下。
林秋白皱眉,也看出来了并非致命处。
“六皇子醒了会替闻公子澄清,既然还没有,便是还在昏迷,按这个受伤的位置来说,不会这样,多半是受伤的同时还中毒了。”
“那为何皇宫里的太医们都看不出来?”
“闻三公子当时查的证人是胡女,西域有一些毒不被汉典医书记载,只有游历过地方的人才知道。要是能让我去看看,或者请谙熟此道的游医去,或许是个法子。”
林秋白自打看到缉捕后,就留意城内消息。
她医馆开了这段日子,慢慢累积了名气,城中消息灵通的高门亦有请她上门看诊的。此时,把她这两日知道的情况,*一一告诉程月圆。
“许是怕路途上生变,平阳侯府女眷和闻大公子还被扣留在城郊避暑庄子,庄子周围有金吾卫的人把手。”
“平阳侯府闻渊在六皇子送医当夜,就被陛下召进宫至今未出,平阳侯府被掀了个底朝天,守卫还未撤。”
“薛公子因为借助运粮,帮助闻公子逃脱,被陛下夺了职位,令他闭门思过。”
程月圆大致弄清楚了情况,点点头,终于问出来进来后就有些在意,“林大夫,我阿耶和弟弟去哪里了?”
隔壁程雪峰养病的屋子敞开,里头是空的,小清江也不在柜台处帮忙磨药。
“你阿耶已知道你和闻三公子的婚事,有事无事就去平阳侯府外转悠,清江不放心跟不过去了。他心头有事,情志不舒不利于康复,我想还不如就让他去了。”
“阿耶他……他还好吗?”
程月圆突然有一种心虚和愧疚,既想见到阿耶,又怕见到,在仁心堂后院茫茫然来回走了两圈,“我不能在这里干等着,还要想办法找到薛公子和林大人。要是我阿耶回来了,林大夫你能不能替我跟他说……”
“说什么?阿圆为何不自己当面说。”
程雪峰沉沉的声音插进来。
程月圆一缩脖子,看见阿耶黑着一张脸,同程清江走了进来。她两手无措地摆了两下,灰溜溜跟着阿耶到厢房里,就像小时候自己贪玩掉进了陷阱里,头一回见阿耶冲她发脾气那样心虚。
“阿耶……”
她瞄瞄程雪峰,他气色好多了,胡须修剪过,鬓角冒出来的硬硬的头发也被妥帖地梳入髻中。
程雪峰想瞪她,又心疼舍不得。
“阿耶没醒来的这段日子,委屈你们了。林大夫说阿耶再养个十天半月就好了,到时候我们回山里去,继续回家里过日子。平阳侯府的事,你别管了。欠了探花郎多少银子,我和清江慢慢攒,都还给她。”
阿耶的想法和小清江是一样的。
程月圆清凌凌的眼眸蒙上了阴翳,片刻后又抬起,“阿耶,我不能不管他。”
“她女扮男装入朝堂,给皇帝知道了是要掉脑袋的,你跟着掺和也要遭罪。平阳侯府眼下被官府包抄了,你正好脱身,告诉探花郎你不演了。”
这世间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夫妻多得是。
程雪峰想了后续,若和那个探花郎谈不妥,一家子远走他乡也不是不行,正想继续说服她,程月圆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拽了拽,“阿耶,我说的是闻时鸣。”
他一愣。
“我不能不管他,”程月圆鼓起了勇气,“他眼下就住在我们家里,他是被构陷的,构陷他的坏人,也正正是让阿耶无辜入狱的坏人,我把他带回家里了。”
程雪峰神色惊诧,沉默着看了她许久。
“阿圆,你真对那闻家三公子动心了?”
闻时鸣问她喜不喜欢,阿耶问她有没动心,程月圆觉得这些问题都好难,也都很没有意思,仿佛一句简单的动心或喜欢,就能概括她对闻时鸣的复杂情感。
“我不想看见他下狱受刑,他身子不好熬不过去的,我也不想让他遇到危险。我觉得跟他在一起很心安很舒服,如果这就是喜欢,那便是吧。”
她将自己的心事拎出来,在日光下明晃晃地验看一番,没觉得羞赧,在最值得信任的至亲面前坦然承认,却忽然生出一种很轻微的怅惘。
其实她一直隐隐知道的。
她喜欢了一个跟自己身份差距很大的郎君。
他生得俊秀斯文,身上常年带着清幽微苦的药味,做着比皇都大多数勋贵子弟都辛苦的差事。他在还不知道她是“小哑巴”的时候,就给予过她力所能及的善意。
程月圆从仁心堂出来时,天空飘来了几点雨丝,冰冰凉凉的。她戴着从林大夫那拿的斗笠,小跑着往都城花行名下的麓园去,从四肢都心口却都是暖热的。
对啊,她就是喜欢。
待事情尘埃落定,她一定要亲口告诉闻时鸣。
麓园今日又有斗花,门庭若市。
程月圆没费什么功夫就混进去,摸到了曾经开满了蔷薇花的那一堵花墙下。蔷薇花的全盛花期已过,墙上绿意葱茏,她找到左右无人的角落,尝试了三次,终于翻过了那面墙,落下到薛家私邸。
细细密密的小雨里,仆役正把不耐湿的娇贵花儿挪到屋檐下,看着像是从天而降的程月圆瞠目结舌。
光天化日,有人翻墙入室!
“喊护卫之前,能先把这块玉交给你家主人吗?”
程月圆捂住仆役的嘴巴,从腰间掏出闻时鸣给她的一块鲤鱼玉佩,“我有急事要找你们薛公子。”
玉佩水头很足,雕工细腻,一看就不是凡品。
仆役左右思虑,还是先喊了护卫,再去通报。
本该闭门思过的薛修谨却有访客。
仆役通报后,耽搁了好一会儿,才让程月圆进屋。
程月圆隔着一面纱屏,看不清楚薛修谨的人,只见弥罗榻上横卧了一个人,薛修谨的声音气若游丝,“我这私邸,闻夫人一共来了三次,两次都不走大门。”
“我怕薛公子家外也有金吾卫守着。”
“你料得也没错。”
他说着,又倒抽了一口凉气。
程月圆已经忍不住,踮踮脚,朝屏风后探了脑袋。
薛修谨趴在榻上,背后披了一层单衣,几道血印子清晰可见,她不禁吃惊:“薛公子,你被谁打了?”
“普天之下能打我的,你说有谁?”
薛修谨侧头,勉强忍住了龇牙咧嘴的冲动,维持仪态,他自通胜门外送走闻时鸣,蔺弘方忌惮他祖父,不敢明着将他怎么样,只说要请圣上明裁。
祖父先下手为强,把他打得皮开肉绽,才免了他的牢狱之灾,只困在私邸里面壁思过。
“我如今受困,明面上是没办法帮时鸣,但他私底下要什么,尽管想办法来说,这不止是为闻家,也是为我薛家。”他与时鸣都是太子夏珹的至交好友,荣国公府愈得势,对夏珹便愈不利。反之亦然。
程月圆从袖子里掏出折叠的图纸,隔着屏风丢给他,这是闻时鸣昨夜根据她描述画的,她家在七连山中的位置,“夫君他眼下躲在这里,目前还算安全。”
她同薛修谨说了闻时鸣需要的种种,想起林秋白的话,又道出了六皇子可能中毒的疑虑。
薛修谨想了片刻,“要进宫的话,我眼下这幅鬼样子是没有办法了,但有一人或许可以。”
“是谁,我去找……”
程月圆话未说完,东侧博古架后传来轻轻响动,似有人在笃笃笃地轻敲。薛修谨笑起来,又抽了口冷气,“行了,出来吧,确定是闻夫人的声音时就该急了。”
博古架连着墙体旋动。
里头走出来一位清瘦婉约,衣裙素雅的女郎,戴着及腰长的白纱帷帽。女郎摘了帷帽,露出了一张空谷幽兰般清艳两绝的面容,正是严三娘严湘灵。
“三娘!”程月圆跑过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娘你为何会在这里啊?”
“我前日在街上,看见了身影和阿圆很相似的女郎,还没来得及唤你,就到了夜禁,尔后是戒严,又听闻了闻三公子行刺六殿下,之后畏罪潜逃。”
严湘灵摘去程月圆被细雨打湿了,粘在额头上的一缕碎发,“我实在是担心,平阳侯府女眷们都去了避暑庄子,你怎么会出现在城里,侯府被封了,我思来想去,薛公子既然帮了闻公子脱逃,或许他知道你会在哪里,就偷偷找过来了。他怕那玉佩有诈,便叫我先躲着。”
程月圆心头一暖,有些感动,“三娘。”
她走近一步,双手搂住她腰,轻轻抱了一下松开,弯起乌润剔透的眼眸,“我无事。”
严湘灵心头担子落下。
阿圆不止在麓园帮了她,在百兽展上她遇险,同样是阿圆想办法引开雪豹,是严家的恩人,“太子殿下去关中平原治蝗后,太后娘娘时常召我入宫说话,阿圆说想要确认六皇子是否中毒,我或许有办法。”
乌金如火,坠入了西边苍穹,点燃最后一卷浮云。
程月圆已许久没走过这么多这么远的路,再踏入那片家外的小林子时,脚底久违地感到了一阵酸软。除了还未完完全全说服阿耶,其余的消息都还算是好消息。
她小心翼翼绕过了设置在屋外的陷阱,按住悬铃铛的绳索,跨过去进了院子,却在地上看到暗红的痕迹。
像是不小心滴落,又干了许久的血。
程月圆环顾四周。
墙根下的木材堆又比出发时高了些。
屋头两个大水缸填满了清水。
她摸到了一根搁在案板上的烧火棍,东屋空荡荡,他不在里头,西屋一推开就有更浓重的血味涌来,一个身形精壮的陌生男人背对着她,赤身缠着纱布。
“你是谁?我夫君呢?”
程月圆不待他回答,烧火棍挥过去,男人反应极快,转身接住棍子,两人在不大的屋子里过起招来。
“阿圆!”
闻时鸣温润平和的声音响起,在西屋外。
程月圆停手,同对面狼狈接招的男人对视,男人露出个苦笑来,“少夫人好身手,小人还没来得及说。”
“他是闻七。”
闻时鸣三步并两步走过来,停在门槛处,怀里抱了一团毛茸茸的土黄色的小东西。
程月圆将烧火棍丢下,噔噔噔跑过去,“我还以为,你被抓走了。”她扁扁嘴,低头看他怀中,“这是什么?”
“上次不是说,要去村子里借个猫猫儿。”
“要换的东西太多,我给忘了。”
“阿圆要抱抱它吗?”
闻时鸣语气温柔,将小猫往她面前送。
程月圆小心地摸摸黄白错杂的小猫,把它捧起来,却转身交给了闻七,“闻七帮帮忙。”
闻时鸣有些错愕,继而又见她回到自己面前,眸光灼灼,似乎有好多话想说,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张开双臂,结结实实抱住了自己。
中间紧得没有一丝缝隙。
是小猫若在,会呼吸不过来的紧密。
他轻咳一声,耳根发热,“闻七还在。”
程月圆埋首在他胸膛,“闻七在逗小猫!”
闻七用雄浑粗粝的嗓音艰难地“喵”了一声。
第46章 “从今往后,我只看你。”
闻时鸣静静地任由她抱了一会儿,手搭在她后脑勺上,不紧不慢摸了几下,待怀中人似乎有些激越的心绪平复下来。半晌,她松开他,“头发都给夫君摸油了。”
她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看看闻七身上染了血的纱布,“你的伤还好吗?我这里有金创药,我给你找。”
说罢抱着无辜的黄白小猫,小跑着离开了西屋。
闻时鸣同样是才见到身上带伤的闻七不久。
他在屋子里找到白纱布,却没找到金创药,正想去院子后那片野草地找一找,有没有止血的草药,就听见铃铛细细摇晃的声音,看到了这只黄白交错的小猫。
阿圆有药,便正好了。
闻时鸣坐下来,“如何找到这里的?听见哨声了?”
闻七点头,他本是军中斥候,目力远,耳力强,最擅长追踪行迹,掩藏身形,那日拂晓在通胜门,他拦下蔺弘方后同样逃脱,却在某一处岔道路失去了踪迹。
应是少夫人进山前刻意抹去了痕迹。
“小人一直在附近各处山林徘徊,等摸索到了七连山,越靠近这里,越能隐约能听见公子的哨声,一开始还以为是听错了,可是那长短停顿,分明是军中暗号。”
闻时鸣颔首,“我怕惹得了不该惹的人,每个时辰只试两次。”他话落,程月圆已拿了伤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