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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七腰背皆有伤,她正想说帮忙时,闻时鸣已接过她手中的两瓶药,“我来,阿圆说说今日进城所得。”

“喔。”

程月圆搬来一张小凳子,毫不避忌赤膊的闻七,一边看闻时鸣给他上药,一边说今日打探到的消息,“三娘说她会想办法让林大夫去看看六皇子的。”

说到最后,口干舌燥,摸出茶壶倒茶喝。

闻时鸣也帮闻七涂完了药,让闻七自个儿系上衣带,注意到程月圆还在看闻七,跟着又侧头看一看,“阿圆,修谨把东西给你了吗?”

“给了给了。”

程月圆叼着小茶杯,从怀里摸出一卷软乎乎的皮子,在旧木桌上摊开,展露出都城外山川河流的地势。

“接下来要怎么做呀?拿这个图有何用?”

“先前在京兆府监牢里,米粮铺子的伙计曾看到钱庄的人在回收假铜币,而阿圆在曹锦清那里看见,他所借的黑钱亦是假铜币,我若猜得没错,黑钱正是同一钱庄流出,可钱庄在城内,我如今归不得。”

“我可以去查钱庄!”

程月圆坐直了,眼眸晶亮地看着他。

闻时鸣摇头,“六皇子遇刺,京兆府少尹林厉繁定然被要求先追查这件案子,假铜币案换旁人接手,我们逃出来这些时日,足够他们把钱庄的证据证人都处理。”

程月圆“啊”了一声,有些丧气。

闻时鸣指头沾了清水,在地形图上分别点了几个湿漉漉的小圆点,“曹锦清常去的赌场,借钱的钱庄还要查清楚是哪家,才算是把假铜币流通的线路填完,但这不是眼下的关键,不必阿圆亲自去。阿圆熟悉这片山地,熟悉附近地形地势,还有更大用场。”

程月圆心口一跳,觉得有什么不对,一个念头还未成形就在闻时鸣不紧不慢的叙述中,被带跑了思路。

“铸造假铜币需要隐秘场所,要用到大量劣质铜料、木炭、特殊矿石,铸造坊有工人要起居饮食,需要水源和顺畅的运输小道,我与林厉繁此前综合各环节证人的口供、米粮铺和钱庄账面的联系、以及他办案的经验,推测过,假铜币的铸造地点很可能就在皇都城门外。”

闻时鸣画了一大片范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阿圆觉得要满足我说的这些条件,附近山林有哪些地方最适合假铜币铸造坊藏匿,特别是幽深山洞之类?”

程月圆冥思苦想。

地图上画得简略的一道道线条,一座座山峰,在她记忆里是四时不同景的小河清溪、空谷高坡、枫林竹海……有的地方能摘甜杏儿,有的地方常有野猪乱撞,还有的地方经常能捡到山鸡蛋。

“这里有夫君说的那种幽深山洞。”

“这里,岩石峭壁多,里头还有暗河。”

她一一给闻时鸣说出来,闻时鸣拿笔记录,不知不觉,说到了明月爬上树梢,她肚子发出咕叽一声响儿,给闻时鸣听见不要紧,屋子里还有闻七呢。

程月圆脸一热,一下子站起来,“我去做饭。”

闻时鸣把她摁回去,“跑一日不累?我去。”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已然厨中熟手,不禁惹得程月圆和闻七齐齐侧目,闻七坐立不安,“郎君……其实我的伤势不重,搁军中躺两日就好了,我去做。”

闻时鸣没说话,径直出了屋。

程月圆同闻七面面相觑,片刻后实在太好奇,悄悄扒在门框处探头看。棚屋下挂着一盏灯,青年郎君一身粗布衣裳,衣袖挽到手肘处,打鸡蛋和面粉的姿势从容不迫,人在灶台静立,如临轩窗阅画。

程月圆看乐了。

闻七坐在榻边看不清,“少夫人,郎君在做什么?”

“夫君在烙香葱鸡蛋饼。”

程月圆看着看着,回过认真叮嘱:“闻七,等下夫君无论端上来什么样的,你都要吃完,我明早再做几个大馍馍给你补偿。”

闻七神色纠结地点头。

可闻时鸣做的饼,竟然神奇地挺好吃。

软绵绵的透着鸡蛋和葱花香气,几口就吃能完一张,闻七吃到最后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意犹未尽。

程月圆直到睡前,也还觉得不可思议,她一边摸着在床尾安了窝,正在安静地舔毛的黄白小猫,一边问闻时鸣,“夫君何时学的烙饼?”

“昨日看你做过。”

“我昨日做的不是鸡蛋饼呀。”

“大同小异。”

程月圆眼眸浮出笑意来,拿小时候的旧棉衣给猫猫儿团了个小垫子,此刻才有困意涌上来,打了个呵欠,爬上她的床,像猫猫儿钻入旧棉衣那样,把自己丢进了闻时鸣怀里,“夫君呀。”

闻时鸣靠着阑干,看进她分外清莹明亮的眼眸,“你今日,在看闻七什么?”

“啊?”

“他换完药之后。”

“喔,他膀子生得好,这里一看就很有力气。”

很适合打猎!程月圆左手拍拍自己右手臂外侧示意,闻时鸣挑眉,默然片刻后,吹灭了床头烛台。

凉风轻轻,月华如练。

程月圆拉上被子蒙住自己,脑袋点一点枕边郎君的肩头,又点一点。要是往常,闻时鸣会翻过来抱住她。

“闻时鸣,你又不高兴了吗?”

“没有。”

“那我们几时去找铸造坊可能的窝点?”

“过两日,闻七伤口好了就去。”

闻时鸣的声音很安静,忽而叹了一下,“查探时候,或许会很危险,阿圆不怕?”

程月圆捉住他的手掌,掰着一根根指头玩,“怕的。”

“怕就……”

“怕我不在,没有人帮夫君打坏蛋。”

程月圆拉开他的手,翻过身,软绵绵地压住他,一双乌眸似把霜白月光都收敛,“夫君以后不准看别的小娘子,不准夸她们好看,不准拿我跟她们哪一个比较。”

闻时鸣胸口起伏一下,扬唇一哂。

“哪里来什么别的小娘子,而且……”这是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他未说完的话,被堵在一个柔软湿润的亲吻里,程月圆拿手捂住他的眼睛。

“我先前说错啦,我也不看闻七。”

“从今往后,我只看一个人的。”

她像是承诺般,在他唇边重重亲了一下。

夏末的晨曦照入窗格,山中清晨蒙在薄雾里。

东屋的门早早推开了。

一身粗布衣裳的清瘦青年出来,将水桶放到井里打了大半桶水,一点一点拽着绳索提上来。

闻七从昨夜到今日,震惊的情绪散去,讶异了一瞬就快步来到闻时鸣身前,要帮他搭把手。

“我的伤不碍事,郎君,让我……”

“太子殿下去关中平原前,给我留了一批人手,”闻时鸣打断他,“你那些易容的工具,还能攒出来吗?想办法去曹家村一趟,联系上这些人。”

他说起正事,闻七神色一凛,肃容听着,“少夫人要是有胭脂水粉的话,勉强能凑合用。”

“好。”闻时鸣同他一边细说,一边提着水桶,灌到了昨夜用后空落落的水缸里,几个来回,呼吸重了几分。

闻七看得实在费解:“郎君何必如此辛苦?”

闻时鸣瞭一眼他因为裹伤而半敞的衣衫,难得露出近日来舒心的笑:“阿圆答应我了,我也不能食言。”

第47章 “阿圆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夏末时分的最后一场暴雨带走了暑气。

宫城内,来往行走的宫娥早有人换了秋衫。

严湘灵亦披着一袭薄斗篷,步态端庄地行走在宫道上,她身后跟了从严府来的婢女。婢女身形纤瘦,面上覆盖轻纱,只露出一双怡然沉静的眼眸。

太后娘娘所在的紫宸宫到了。

早有小黄门在等候,将她引入内,瞟见她身后婢女时,惊诧了一瞬,“娘娘面前,怕是不好遮掩面目的,严三娘子您看这位姐姐的面纱……”

他说着,便见婢女摘下面纱,露出了一张成熟婉约的面容来,纵是身段窈窕如妙龄女郎,已是宫里掌事姑姑的年华。严家三娘子怎么会带这样一位婢女?

严湘灵无视他眸中疑惑。

“如此,我能去拜见太后娘娘了?”

“三娘子请。”

小黄门定定神,恭送她入了宁安殿。

六皇子夏文彦就在宁安殿的偏殿养伤。

他生母地位卑微,诞下他后没多久就病逝,是以养在先皇后膝下,待先皇后仙游,宫中待他最亲近的便只有太子殿下和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近来没少为此烦忧,见了严湘灵,才露出个笑容来,朝她招招手,“三娘,过来陪本宫说说话。”

太子已向她坦白了想求娶严湘灵的心思,景宣帝却没松口,但太后对这个孙媳妇是满意的。

严湘灵乖巧地来到她膝前,语声轻柔,“湘灵斗胆,来陪太后娘娘说话,还想为太后娘娘分忧。”

“哦?此话怎讲?”

严湘灵转向,看向了她身后的林秋白。

太后顺着她视线望去,看到那张脸时,微微凝眸。

当年长公主痴恋谢昆玉,做了不少荒唐事,她都知道,是以对宫宴上与谢昆玉一起出现,最后又同谢昆玉成婚的那位医官之女印象颇深。

何况,长公主还好几次把人请进宫来刁难。

一别多年,林秋白身上那股不卑不亢的气质,从来没有变过。太后端详她许久,又去看严湘灵。

“你说的分忧,到底是何意?”

“六皇子殿下遇刺一事蹊跷,昏迷更是奇怪,湘灵想请太后娘娘查验六殿下是否中毒。”

太后眉心一跳。

太医署那么多位太医来看过,有人说夏文彦是失血过多元气未恢复,有人说是惊骇过度,被下毒的说法,有人提起,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道他症状特殊,还得再回去翻医书典籍。

“本宫还道是那杨御医学艺不精。”太后回眸,审视林秋白,“小六有没有中毒,就由她来验吗?”

林秋白上前行礼,“民妇不才,这些年周游四方,见识过许多西域奇毒乃至于蛊术。太后娘娘若不放心,可请一位太医在民妇检查时在侧监督,只是……”

她言而未尽,严湘灵把话接过来。

“只是六殿下若真被人投毒,那么行刺一事的幕后真凶,定然不愿意让六殿下早早地醒过来。是以查验一事,还需娘娘保密,勿要让安宁殿外的任何人知晓。”

太后沉吟良久,视线在林秋白与严湘灵面上逡巡,捻着碧玺手串的指头一顿,“宣太医署的杨太医来。”

*

早秋气象呈露,山中林叶焦黄,微微染红。

程月圆每次从那片小树林回来,都能发现野果子比之前更饱满红润,吃到嘴里的酸味渐渐变成了甜。这日她打了几只山鸡,又从村子里换米粮杂物,带回家里。

闻七伤势恢复得几近痊愈,正在院子里压腿活动。

闻时鸣在烧饭。

他又掌握了除香葱鸡蛋饼之外的更多简单饭菜,程月圆凑过去看,看到他在做凉拌杂菜,“干粮都做好了?”

“嗯,待会儿吃完这顿就出发。”

闻时鸣咳了两声,程月圆伸出手掌探探他额头。

“要不夫君留在这里,我和闻七去就行了,反正也只剩下最后一处没有查探。”这些日子,已陆续查探了铜币铸造坊可能藏身的地方探查,都没有收获。

期间,闻时鸣发过了两次高热,又服草药褪去了。

程月圆眼见他又比来时更瘦了,但每次退烧后,他做那些粗重活儿,却又是利索熟练的,眼下砍的柴比她还粗细均匀,简直像是拿戒尺比划过的。

“是油烟熏的,不要紧。”

闻时鸣拿下她的手捏了捏,“只剩阿圆说的,岩石峭壁多的那一片,看过了再无收获,就要从长计议了。”

他不能一直困在山林里,薛修谨返回的消息说,荣国公府正忙于切断与钱庄、地下赌馆的联系,待腾出空来,蔺弘方没准会找到这里。

对他们,对阿圆来说都不安全。

几人对付着用完一顿饭,熟练地收拾干粮行囊。

程月圆走之前,特地把猫猫儿用的水碗和食盆都刷了一遍,指头揉揉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水都填满了,炸小黄鱼也有好多,你乖乖待两三日,我们就回来啦。”

黄白小猫听不懂,就地躺倒,朝她露出了圆滚滚的肚皮,程月圆忍痛没去戳,阖上屋门就走了。

屋子里静悄悄,黄白小猫就着这姿势,静静睡去,蓦地,浑身一炸,又飞速钻入了床底下的角落里。

屋门被暴力撞开。

几双满是泥尘的黑靴踏入屋内,四处翻找。

“都尉,没有人。”

“这间屋里也没有。”

“看痕迹是年轻男女在这里生活,灶台上摆着三双碗筷,上头水珠还在,人不知去哪里了。”

禀告的下属拖着一条险些被捕兽夹夹断的伤腿,毫不客气地扯了条旧布巾给自己包扎。七连山猎户的屋子个顶个儿的难寻,还有大大小小的陷阱,搜寻队伍从一开始的几十人,慢慢变成了十几人,都负伤减员了。

蔺弘方没接话,环视这间空屋,又蹲下查看正新鲜的一碗炸黄鱼干。自闻时鸣逃脱,他就忙于听父亲吩咐行事,光是处理城内人证物证就够他忙碌了。

构陷闻时鸣行刺六皇子,正是为腾出处理的余裕。

如今,他有时间来追查了。

那么多家猎户,那么多个陷阱,只有这一家,叫他有最强烈的感觉,闻时鸣那个病秧子,还有他那位颇有趣的夫人,就曾经躲藏在这里。

他迈步出屋,在院子一角找到了一只洗得干净的粗陶药煲,又看看晾晒在架子上的几味药草,“受伤的弟兄留在这里,其余人随我来!跟着马蹄印和脚印找!”

七连山最西南的边界上。

程月圆一行人走到夜色昏昏,就地找了个角落,架起篝火,把干粮烤热了涂上一层花蜜吃。她身旁不止有闻七和闻时鸣,还有太子夏珹留下的一队亲卫。否则光凭他们三人的脚程,无法在短时间内一一摸清楚。

“如果那里也没有,要怎么办?”

她的目光遥遥投向了西南的山石。

暮色之中,险峻的山石陡峭狰狞,如恶战后遗留的战场,森森峰峦不似石脊,更像累累残骸。有风吹过,吹过石壁空谷,吹过石缝中崛起而生,虬结盘曲的松树针叶,卷过的声音呜咽幽幽,听得人心头发慌。

闻时鸣未语,程月圆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这里是岩群,这里是南河,越过南河就是另一片山头了,是我不熟悉的地方。铸造坊有可能在更远的位置吗?”

此刻,先派出去探路的两个亲卫返回了。

“闻公子,有情况。”

“细说。”

“小人们在前头发现一个入口隐秘的山洞,里头无人但有很多遗留下来的冶金物件和锅炉,还有这个。”

亲卫递给他一小片成色斑驳的碎料。

闻时鸣对着篝火的光细看,是劣质铜料,“走。”

一行人动身,熄灭了篝火,拿泥土掩盖烧火痕迹。

往前数十步越过一片怪石丛林,从洞口入,先窄后宽,闻时鸣看了一眼洞外,点了两个亲卫去守,才继续进入里头,眼前视野骤然开阔,里头藏着个不大不小的冶金作坊,一堆破损的坩埚碎片散布在简易的熔炉旁,熔炉因为长期高温使用而开裂变形了。

闻时鸣蹲下去,亲卫打火把探照,照见了炉内残留的铜料渣,还有边缘毛刺未打磨的生锈铜钱坯。

程月圆在一张旧得快破了的木桌上,找到几枚真钱母模,“夫君你看,这里就是铸造坊,可是人都跑光了,是知道事情败露,把这里舍弃了?”

闻时鸣把那块铜钱坯拾起来,摇了摇头,吩咐一众亲卫,“四下找找有没有铜币模具、账簿等文卷记录。”

他接过火把,与程月圆往里去。

“阿圆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

“非要说的话,”程月圆回头看一眼细细搜寻的亲卫,“就是太干净了。”

铸造出来的假铜币没有,铸造时要用的劣质铜料库存没有,就像提早很多知道了有人来,把所有还能用的东西都收拾走了,除了几枚随时能替代的真铜币样版。

“这里不是临时被舍弃,是被废弃的。”

闻时鸣举高了火把,看清楚山洞深处,视线所及,却有水波粼粼,深不见底,阿圆之前说得的确不错。

“假铜币被少府监和官府留意到只是近一两个月来的事情,此处看起来却被废弃了许……”

远远地,有闷呼声自他们进入的方向传来。

闻时鸣停了话,闻七提刀,一边警觉地走过去,一边高声呼喊,“发生什么事了?”

他喊了守在门口的两名亲卫的名字。

无人应答。

闻时鸣面色微变,“马上出去!”他拉着程月圆,一众亲卫跟着他往外跑,闻七在前头大喝:“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整个废弃作坊的入口摇摇晃晃,泥尘石灰俱下。

像是爆炸,又像是巨石从高处滚滚落下,烟尘之后视野朦胧,待看清楚时,入目竟然有隐隐火光。

洞口被爆炸后落下的山壁巨石堵住了,留下完全无法通人的狭小缝隙,缝隙外是明明灭灭的火光。不知是风还是人为,浓浓黑烟一阵阵往山洞里冒。

“愣着干嘛?来!”

“一、二、三,用力!一、二、三!”

闻七和好几个亲卫围拢,使出九牛二虎之力,要把巨石推开,程月圆跑过去,加入了推石的阵营。

此处更靠近浓烟冒出处,不过一阵,她同几个亲卫一样被熏得满面黑灰,呛咳不止,再这样下去,人还未先把石头推开,就先因为吸引过多烟雾中毒了。

“我劝你们别费功夫,动得越剧烈,越要呼吸。”

一道似曾相似的冷嘲热讽,隔着石缝响起来。

是蔺弘方的声音。

程月圆咬牙,闷不做声地推,肩头忽而被人拍了一下,她转头,看见了闻时鸣示意她停下的眼神。

闻时鸣清了清嗓子,才一开口,就被浓烟呛到。

“还不知道……我与蔺世子有何深仇大怨,竟要使这种阴毒手段,咳咳,来取我性命?”

“都到这份上了,还装,有意思吗?”

“闻某只想……死个明白。”

“你回头看看,山洞里有何物,你便是因何物而死。安安生生的侯门公子不做,偏要以为自*己手眼通天,能凭借几枚假铜币,把我荣国公府的底儿掀了。是太子给你的胆子,还是闻家支持你这么做?”

洞口之外。

蔺弘方看了一眼山中明亮的月色,示意煽风点火的手下继续加快,他知道家中在七连山西南边界有一座早废弃的铸造坊,却没亲自来过。

一路追踪到这里,心中不可谓不忌惮。

闻时鸣今日能查到这,明日是不是就会摸到真正的铸造坊藏在哪里?他还岂能容他活在世上?倒是可惜了他那位有趣的夫人,他还没来得及报那几箭之仇。

洞内,闻时鸣的声音是明显的虚弱,却还在问:

“六殿下受伤,也是蔺世子的手笔?”

“是又如何?你有命逃出来澄清,还是能把他救醒?我原对你的性命没兴趣,是你不自量力,非要自找死。”

闻时鸣一边同蔺弘方对话,一边去拍每个企图推动巨石的亲卫。程月圆看着看着,明白过来,帮忙用手势止住众人停下,带着他们远离浓烟,往山洞深处走。

入口缝隙的火越来越大。

闻时鸣觉得身前的巨石都渐渐变得暖热,“可我偏不信邪,要看是我先死,还是我的人先开出一条路。”

他佯作了一声号令。

“就凭你这点人。”蔺弘方不再言语。

越来越多的黑烟涌入山洞。

亲卫们带的火把熄灭下去,只有最靠近深处的一把。闻时鸣从洞口赶来,看见程月圆已指挥亲卫撕下了衣衫,从石壁深处澹澹流过的暗河中打湿,捂住口鼻。

他还未开口,程月圆把一张湿漉漉的帕子罩他脸上,“你不许说话了,我来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那张地形图上,这是他们该查探的最后一处。

——“这里,岩石峭壁多,里头还有暗河。”

程月圆看了一圈面上黑漆漆的亲卫和闻七。

每个人的面目都在昏暗与烟熏中显得模糊,眼眸却异常明亮,充满了求生的渴望。

“两个办法,一,等到他们以为我们死了,挪开山石确认时,杀出去。弊端是,我们或许等不到那时,等到也或许打不过,因为早早就没了力气,人数也不够多。”

“二,跟着暗河走,若是死路要原路返回,若暗河变深需要潜水,会淹死在半路上。”

她攥紧了拳头,“这个山洞我没来过,但山壁群外头是南河,南河离此地不远,我觉得,暗河不会太长。”

她生怕有亲卫不相信,一双明眸认真地看在场的每一个人,看完了,才深深看向闻时鸣。

斯文清瘦的郎君一向畏寒怕冷,稍微淋雨就泛高热,若要潜水逃生,之后不知病情又会怎样凶险,两端都是弊,可总有大小之分。

“夫君你选哪个?我想选二,我也想你选二。”

“那还等什么?走吧。”

闻时鸣声音嘶哑,微凉的手掌包裹住了她的拳,“阿圆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第48章 “夫君,你想活到多少岁?”

山洞入口处。

冲天火光猛烈,黑烟将本就暗沉的山石熏得发黑,蔺弘方对洞内有多宽多大没有准确的印象,却深知足够浓的烟雾能够让人疲软昏厥,乃至死亡。

他做了个手势,让手下熄了火。

“入口清理干净,仔细检查,还有没死的补刀。”

手下举起水囊,将水浇洒在被熏得滚烫的石壁上,又三三两两合力围拢,将堵住洞口的巨石挪开。

山洞幽深黑沉。

骤然涌入的清冷夜风,把浓烟卷出,待烟雾散去了大半,蔺弘方的手下鱼贯而入,寻找想象中昏厥的人群。洞内锅炉碎片和铜渣随处可见,一切都被蒙上一切黑灰,手下们打着艰难点起来的防风灯,里里外外都巡逻过一遍,急忙跑出去。

“都尉!”

“人都死透了?”

“里头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蔺弘方骤然色变,一把夺过手下的防风灯,大步踏进去,哪里还有闻时鸣那伙人的踪影。他皱眉侧耳,喝止了正在喃喃称奇的手下,“都给我闭嘴。”

一群人噤声,山洞里除了风在呜咽,还有微响。

极细的,稍微一点大声说话就盖过去的。

是水响。

蔺弘方抓紧了灯柄往深处走。

洞窟最内,有浅浅溪流,通向狭长石罅,他一扬眉,点了个水性最好的手下,“你进去查探,剩余人分出三个去洞外,登到高处查看最近的河流水域。”

石罅后是一条低矮隧道,人需躬行。

火折子一点将灭未灭的光,照不进前行的方向,只有越来越急的暗流,在预示他们没有走错。

程月圆记不得这样膝行了多久,直到幽暗的水流声变得湍急汹涌,人已猝不及防卷入了水中。

腰上猛地一股力道将她拽回。

她进入石罅前,将自己与闻时鸣的腰带拆下,绑成一条长长的系绳。她闭气浮沉,艰难地睁眼,感觉头顶有渺渺茫茫的微光,在昏暗中望见闻时鸣。

闻时鸣仰头朝上看,随即一手拽起她,两腿蹬水,往微微光亮处游。自他身后出来的闻七和亲卫同样两两一组,防止走散,此刻同样跟上了二人。

初秋的河水本该微凉。

此时,程月圆只觉得水寒刺骨如针,水流亦急促凶恶,压得她耳边生痛。手腕上,闻时鸣攥着她的力道渐渐松了,她察觉闻时鸣的速度变慢,回身朝他渡一口气,再将两人系绳收紧。

头顶微光看似遥远。

但每一次上浮,她都能感觉那光芒更亮一点,她一回头,都已经能看见水影中的其他亲卫。她挥动手势,想让他们看见,快到水面了,快到了啊。

再坚持一下。

“哗啦!”

程月圆泼水而出,大口呼吸着山林凛冽的气息,望见一轮硕大明亮的满月,亮得不像真的。

“夫君!夫君!”

她急急去攥腰间系绳,随即望见了他从水底浮出的面容,水珠滚过他长睫,轻轻颤动,薄唇上血色全无,是极冷的模样,“我无事。”

一行人咳着水,喘着气,狼狈地滚上浅滩。

夜风吹拂过,有什么细如白雪的东西纷纷扬扬地飘飞,放眼望去,水边一片银白芦苇,在风中摇曳,碎碎的芦花漫卷,衬着上头那轮清清冷冷的满月。

人人精疲力尽,短短一段路,就有三四人因腿软摔倒了,又勉力爬起来。

“再这么下去不行,先休整。”

闻七找了一处避风空地,吩咐亲卫就地捡一些树枝草絮,火折子都打湿了不能用,只能钻木取火,还不一定能生得起来。

他一边担心追兵,一边担心闻时鸣的病况。

“郎君,你感觉怎么样?”

“你先去四周视察,不用管我。”

闻时鸣面白如纸,除非从程月圆这样近的距离去留意观察,才能发现他在强忍着打冷颤的冲动。闻七应了一声,附近没有高坡,他爬上了最高的一棵树。

“阿圆知道这是哪吗?”

“我没有来过,但还在西南地界,”程月圆把衣裳上的水挤干了,四处环顾,一指他们爬上来的那条河,“这里我们叫做南河,以南河为界,往北是七连山,往南是桐道山,桐道山我没去过。”

桐道山。

闻时鸣回忆着这个有几分耳熟的名字,蓦地,听见亲卫如释重负的感叹,“总算是点着了。”

程月圆把他推过去,“先烤烤火。这里附近有村落人家,体力恢复了就赶去借宿。”野外没有讲究避忌的条件,她挤在闻时鸣身侧,同亲卫们共享一个火堆。

众人把怀里泡湿的干粮聚在一起,勉强烘烤再食,每人都分得了一小块。

木柴是干湿混杂的,烧起来又冒了些烟。

众人沉默,忆起了山洞险况,没有人说话。

程月圆一边吃不怎么干的干粮,一边拿一根木棍拨走了湿柴,忽而小小念一句:“想吃烤鸡翅,还想喝暖暖热热的豆腐鱼汤,再要一碗姜汤。”

山村人家愿意借宿已是不易,哪里还能满足这些口腹之欲,除非花大价钱,亲卫们却忍不住跟她的话去畅想,脚下渐渐生出力气。

程月圆又从窄紧的衣袖口里掏啊掏,掏出一枚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小金饼,“有钱能使鬼推磨!”

闻时鸣认出来了,是他给她的那块。

她意在鼓励,紧绷的气氛正随她的话微微活络。

闻七却一溜儿从树干上滑下来,“把火灭了!快!”他落到地上,俯趴下去,贴地听声,又奔到近前来,“郎君,东、西、北面远远的都有人来,想包抄搜索,眼下还有一段距离未找到这里,但若是找到了,我们硬碰硬恐怕没有胜算的。”

三面包抄,已断了去山村借宿的路。

闻时鸣回看了一眼芦苇荡漾的河岸。闻七和太子亲卫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方才休整一番体力已恢复了大半。至于阿圆,阿圆更不是弱女子。

闻七狠狠一咬牙,“郎君,我与亲卫们分三路,去引开追兵,少夫人带着郎君渡河,能走多远是多远。”

闻时鸣默了片刻,“我留下与蔺弘方周旋,你们去渡河,阿圆也去。能渡河,就有生机。”

“郎君!”闻七骇然,“他想取你性命,还能如何周旋?侯爷给小人的命令就是要保护好郎君,小人断然不能抛下郎君,独自逃生。”

“我手上有荣国公府别的罪证。”

闻时鸣从河里上来时,就掩饰不住虚弱,这句话说出来,却分外地不容置疑,似已经想好了周旋时候的说辞,是以胜券在握。闻七踌躇,一时辨不清楚闻时鸣是真有把握,还是在骗他。

“现在,马上渡河。”

闻时鸣加重了语气,目光扫向了在场每一个人,包括程月圆。

他浑身每个毛孔都像会漏风,热意散出去,湿寒钻进来,冷意如附骨髓,眩晕一阵一阵,清瘦身躯却依旧站得笔直,沉下脸时有股同闻渊如出一辙的威压,将闻七看得下意识噤了声。

等到他们下水就好了,再撑一下。

闻时鸣前所未有地冷静,种种利弊在他脑海之内转了一圈,权衡长短,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程月圆抓住了他的手,“要渡河一起渡。”

“你们带着我,会拖慢速度,而且……”

闻时鸣眨了眨眼,企图再同她分析利弊,倏尔,眼前陷入了黑暗。

……

再睁眼开,芦花漫天,圆月还是那轮圆月,河岸还是那道河岸,闻七和亲卫们都不在身边。

他伏在程月圆背上,因为身高相差太大,两只脚在地上拖着,程月圆就这样拖着他,走进了芦苇丛丛的深处。

“阿圆,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程月圆闷头不说话。

“闻七他们呢?”

“……”

“阿圆。”

“他们去渡河了,我留下来陪你,能躲就躲,不能躲再同蔺弘方周旋。”

“阿圆说谎。”

“……”

“他们去引开追兵了,对吗?”

程月圆一顿,将他手臂松开,闻时鸣踉跄一下,兀自站稳了,对上她难得含着怒气的圆杏眼。

“你难道就没有说谎吗?你要是有同蔺弘方周旋的证据,真的有这份证据,在山洞里怎么没拿出来。你就是想把我们骗走了,自己去拖住那些人。”

程月圆说得飞快,气愤中又有委屈,眼睫一眨要落下一颗泪来,又拿手背抹去,不想输了气势。

闻时鸣怔忪片刻,虚弱地笑了笑。

“你还笑!”

“是没有证据,但我也没想赴死。”

小娘子的情绪一缓,但还没有被完全说服,拳头松了又紧,眼珠儿红得像兔子眼睛。

“陛下有意收回兵权,而朝中让二皇子就藩的声音越来越多,我猜测荣国公府铸造□□,意不在获暴利,而在用暴利养私兵,在必要时支持二皇子。我打算用私兵诈一诈蔺弘方。”

“那、那在山洞里……”

“在山洞里没用,因为我早发现了有暗河。”

闻时鸣在白茫茫的芦花飞絮中,贪看程月圆微红的鼻头与眼眶,觉得心尖发软,胸腔像是泡在温水里满涨酸软,有马蹄声响起,他侧头,远远看见了一队军士模样的人在林道上驰骋远去,不知是敌是友。

程月圆警惕,将他扯了下来,两人完完全全躺下,借着芦苇遮掩身形,安静地等马蹄声消失。

亮得惊人的大月亮,在危机四伏里,远远俯瞰人间,清辉皎洁未改,莫名地,让她感到了某种安全。

她是在月圆之夜被阿耶捡到的。

阿耶说,月圆有好运气。

程月圆吸了吸鼻子,手脚放松地摊开来。

“闻时鸣。”

“嗯?”

“你想活到多少岁?”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现在想。”

闻时鸣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渗透入骨髓的寒意有增无减,他举起自己的手,企图攥一把飘忽的芦花,却攥了一掌空白。

月光下的手掌苍白,能看到青紫色的血流脉络。

想活到多少岁,他没想过。

因为衣食住行样样都要避忌,要仔细考虑的人生,对他而言没什么意思。

偶尔听见旁人对他的评价,“一日三餐都要喝药,并非长寿相”,闻时鸣亦从来没有觉得冒犯过。

直到他住进了阿圆家里。

床板硬得他浑身酸软。

每日都要砍柴挑水,不然第二日会没得用。

三餐的药断了,发高热时只喝最基本的几味土方草药,再靠凉水擦洗手脚退热。

很难受,很不适,很辛苦。

但让他感觉真实,感觉双脚踩在了坚硬大地上,而非浮软的云端楼阁。

“阿圆想活到多少岁?”

“九十岁吧,牙齿都掉光,吃不动肉的时候。”

“那我比阿圆多一岁。”

闻时鸣在虚空中的手,被程月圆握住,白芦花飘进了他们掌心空隙。一夜惊险逃生,衣裳湿了又干,她的手掌又恢复了暖热,掌心的薄茧充满力量。

健康的感觉很好。

闻时鸣无比确信,只要和阿圆在一起,他就能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到九十一岁。

“夫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能撑一会儿。”

“那我们去渡河吧,闻七他们拖不了多久,蔺弘方的人很快就追来。”

马蹄声完完全全消失了。

程月圆把闻时鸣拉起来,两人在芦苇丛里向波光粼粼的南河走。她不清楚自己的体力够不够带闻时鸣渡河,但就像在山洞里那样,她很想试一试。

“找粗壮的树枝、木头,我用芦苇给你捆好。”

“好。”

“要是,能从天而降一根大浮木就好了。”

“怎么不想从天而降一艘船。”

“等下追兵来了,船家不愿意载我们渡河。”

“都从天而降了,你就把船家想成认识的。”

小娘子的乐观豁达会传染。

闻时鸣从不知道自己是在紧要关头能有闲心畅想的人,他拨开丛丛茂密高耸的芦苇,视线凝住了。

南河映月,碎银星星点点,随波荡漾。

一艘小船从河面向他们驶来,撑船人是正值壮年的汉子,落腮胡,短褐袍,身形精悍如虎豹。他旁边站了个白眉白须的老和尚,身穿不起眼的灰袍,颈上系着一串长长的檀香佛珠,光头亮闪闪地反射月光。

程月圆揉了揉眼睛。

“夫君你的嘴是不是开过光啊?”

小船停在了浅滩。

船上两人看清楚了岸上两人,“闻大人,你怎会在此?这副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是曹志和与正觉寺的方丈。

阿圆说过的——“这里我们叫做南河,以南河为界,往北是七连山,往南是桐道山。”曹志和祖产那片曾经被荣国公府觊觎的山地,就在桐道山中。

第49章 “我夫人是阿圆,永远都是。”

“闻大人,你怎会在此?这副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闻时鸣还无暇解释太多,“能带我们去对岸吗?”

“当然,闻大人请快上船。”

小船在浅滩上摇摇晃晃地停靠。

程月圆扶着闻时鸣登船,回看茂盛的芦苇丛后,影影绰绰的七连山,“曹师傅快些撑船吧,有没有备用船桨?我来帮忙。”

她让闻时鸣入船舱与正觉寺方丈待着,方丈一见他脸色,便知不对,叫他将手腕伸出来号脉。把脉过后,亦是眉头一皱,对曹志和道:“赶快回桐道山。”

曹志和本就是一把子力气的武师傅,闻言将船划得飞快。船上没有备用船桨,程月圆就守在曹志和身后,只想等他显露疲态,速度慢下来,就随时准备去接替。

可曹志和几乎一直保持了这个速度,横渡了南河,待船停泊,他呼吸粗重,汗流浃背,便是在秋凉之夜,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热烘烘气息。

“小娘子与方丈带闻大人先走,我歇会儿,半路追上你们,还能将闻大人背上山。”

“好。”

程月圆将闻时鸣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同他认真道了谢,跟着正觉寺方丈上山。人还没到半山腰,曹志和果真又追上来,背起闻时鸣往正觉寺去。

习武之人的腿脚强健,窄窄石阶,两步并作一步,背着人的步态并不显沉重,转眼就消失在绿影里。

程月圆跟上时,闻时鸣已被送入正觉寺客寮,有擅长针灸的僧人在帮忙施针,有小沙弥去厨下熬常用的褪热汤药,她在院内漫无目的地打转,身上衣裳早就被自己的体热烘干,曹志和还是拿来了一套干净的灰袍,看样式,是正觉寺给清修客日常穿的。

“这是寺里新做的,小娘子换上吧。”

“多谢你。”

程月圆接过,进了闻时鸣隔壁的房间,再出来时,曹志和还在等,同她一样等闻时鸣的情况稳定,目光在她面上转了两圈,欲言又止。

“曹师傅想说什么?”

“正觉寺慎明禅师的医术高超,我阿弟的腿,本来大夫说即便好了,往后余生都只能坐木轮椅行走,是慎明禅师说能带过来试一试针灸,康复状况比预想的好多了。”曹志和看看她,还是没忍住问出口:“那个春日里到我家中丢下一包骨伤药的人,就是小娘子吧?”

程月圆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明明带面衣了,你如何认得我?”

“我靠声音认的,觉得声音耳熟。”

曹志和笑了笑,“小娘子当初不愿意透露姓名,我便特意记住了声音。正觉寺方丈去参加七大寺庙联办的法会,归来时已晚,顺着南河走水路回桐道山最快,我怕夜深路途不便,自己撑船去渡口接方丈,哪里想到,回来就巧遇了闻大人和小娘子,都是我老曹的恩人。”

今夜月光太盛,将人间天地都照得明晰。

他去接人时,远远就看见对岸石林处起了火光,烟雾滚滚。再返程时,那阵黑烟已散,却还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想叫他过去看一眼,就看一眼,却看见闻时鸣与程月圆从芦苇丛中钻出来。

他阿弟因为断腿,又痛失了三年一度的科考机会,心中常怀幽怨愤懑之气,自打搬来了正觉寺养病,得闲时常与方丈清谈,心境变得阔达许多。

阿弟常常对他说,万事有因缘定法。

曹志和从前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话,更是听不懂,今日一遇,模糊明白了几分。

闻时鸣所在厢房的门打开了。

慎明禅师收了医具出来。

程月圆和曹志和齐齐上去,她率先抢着问:“禅师,我夫君他怎么样啦?”慎明禅师朝他们双手合十一礼,“闻施主已经服药了,先等他褪热,再行诊治。”

青年郎君已换了干净袍衫,静静躺在厢房长榻上,似乎累得睡过去了。一盏烛台照亮他苍白面容与唇色,火苗的暖光却无法渲染上分毫。

程月圆坐到他身边,指头点了点他眉心,又转头:

“曹师傅一路辛苦啦,这里有我守着。”

曹志和退出去:“我与阿弟就在最西边的两间厢房,小娘子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

屋门打开又阖上。

程月圆留了灯,脱了鞋袜,钻进去在闻时鸣身侧躺好了,摸到他掌心冰冰凉凉的。过半夜,她依然仍了无睡意,只觉得闻时鸣的掌心怎么捂都捂不热,恍如一块冬日的坚冰,把她自己的手都冻着了,再去探额头,额头却不再发烫,甚至也是凉的。

这明明是褪热之症,可是……

“闻时鸣。”

她没忍住唤了一声,触碰他脸颊,将他唤醒。

“闻时鸣。”

“嗯?”闻时鸣的声音有气无力。

“你现在感觉如何?”

“觉得冷,阿圆靠我近一些。”

程月圆挨着他贴近,手脚并用抱过去,看见他眼睫翕动,想睁开又没力,“现在还冷吗?”

闻时鸣没答,却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梦见小时候掉入冰湖,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明明会浮水,手脚都僵硬麻木得不听使唤。

明明离湖边就剩一小段距离了,就差一点点,一点点都游不过去,被冻住的感觉从四肢蔓延到了胸口。

此刻那种虚弱无力的感觉又把他牢牢地束缚住。

阿圆的声音离他这么近,人就紧紧贴在他怀里,他却感受不到她的体温,他甚至觉得回到了还未认识阿圆之前,那种一日三餐喝药都比喝汤多的日子。

闻时鸣异常地厌恶这种感觉。

他掐了掐自己掌心,费力地睁开眼,“阿圆,我想起来走走。”程月圆愣了愣,随即翻身下榻,将他努力地架起来,“去哪里走?”

“屋外有地方吗?”

“有个小院。”

“那就在小院走。”

他脚步虚浮,撑着程月圆,出屋下了台阶。

月亮把一双人影照得斜长,在浅浅石砖上慢慢移动,程月圆带着他,从东边第一间厢房走到了西边最后一间厢房,摸到他掌心渐渐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程月圆这头忧心忡忡,对上闻时鸣的眼眸,却看见很浅的笑意。闻时鸣平静道:

“若是在侯府里,没人陪我走。”

病成这个模样,还想要下地,不出一会儿就有嬷嬷悄悄摸摸地跟他母亲通气,母亲会来把他劝回去。

可是阿圆只会问他,你想去哪里走,然后再挪着慢腾腾的步子陪他走。

闻时鸣不紧不慢地,又同程月圆走了一个来回,那种心口发凉的窒息感消了些,“阿圆小时候生病多吗?”

“不多,阿耶说我猴子投胎,满山乱跑。”

“山中四季,哪一季阿圆最喜欢?”

“夏天和秋天,春日雨水多,冬日又下雪,夏秋两季有很多杏子桃子和野果子可以摘来吃,七连山东边还有一片乌桕树林,秋天叶子会变幻很多颜色,可好看啦……”程月圆说着说着,意识到什么,一下咬住了嘴唇,支支吾吾地想找补又补不出来。

青年郎君沐浴在月光下,唇角轻轻牵起,眼神一点儿也不意外,恍若一汪柔软平和的秋水,将她的笨拙、心虚和愧疚都温柔地包裹起来。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曹志和披衣站在门边,看清楚两人后吃惊:“怎地起来了?慎明方丈说他今夜念经不休息,我再去请他来给闻大人瞧瞧。”他一边走,一边套衣衫,像一阵风从程月圆的身边掠过,打断了她想要费力解释的话语。

不一会儿,慎明禅师随曹志和来,再给闻时鸣探脉。“高热虽然退了,但寒气侵入经脉,没有完全排出去,会导致气血凝滞,闻施主能起来走动是好的。”

慎明禅师的语气叹息,“正觉寺的后山门曾经有一方汤泉,可惜这些年水流渐少,已经枯竭了,否则浸泡汤泉后再加上施针,排寒更彻底。”

“禅师所说的汤泉,是山岩凹陷处涌出的温泉汤?

“正是。”

“如此说的话,我家山庄附近就有一处汤泉池,我前几日回去打理时看见了,那小池中还有热汤。”

曹志和一边说一边比划。

他家祖产那片山地,肥沃处租给了正觉寺作福田用,地基夯实处是祖上留下来的庄子,他陪阿弟在正觉寺养腿伤,每隔几日就回去打理一番,距离很近。

慎明禅师眼前一亮,闻言轻轻笑了,道了一声阿弥陀佛:“闻施主是福泽深厚之人。”

闻时鸣只看着眼前想解释又开不了口的小娘子。

那双圆杏眼的光彩,在听见汤泉池失而又来时,又焕发出点点光彩。哪里是他的福泽深厚,分明他的阿圆吉星高照,次次都能带着他化险为夷。

“慎明禅师,闻大人他何时去汤泉池最好?”

“既是排寒,自是越快越好。”

因着慎明禅师的提议,众人即刻就出发了。

闻时鸣借助正觉寺僧侣抬的滑竿,上了桐道山最高峰,找到了曹志和所说的汤泉时,还是万籁俱寂,拂晓将至未至的时分。

幽暗岩隙中,泉水汩汩而出,腾起白雾弥漫,模糊了四周缠绕的嶙峋怪石与横卧虬结的马尾松。

僧侣们正在曹志和的庄子里歇息休整。

程月圆一人守在池边,看见薄烟氤氲中,泉水微动,闻时鸣的白袍裹着修薄如竹的身段,没入水面。

天边还有月,光魄稀薄,融入了隐隐升腾的晨辉。

她伸出手,摸过边缘岩石的青苔,浸入脉脉春暖般的热意中,来汤泉时积攒了一路的话,终于问出口。

“夫君是何时知道我的?知道我是假冒的。”

在家里安排查探路线时,她就隐约发现了,闻时鸣知晓她熟悉七连山的每一片山坡,每一条溪流,却并不对此感到惊讶或疑问。

程月圆只是逃避似的,不想去深思。

“若说最早,还要数周景同在闹市走马。”

闻时鸣的手从汤泉中伸出来,捏住她的手腕摩挲,“阿圆身上有脂粉味,很重。”绮月给她挑的胭脂水粉,都是城内最好,香气自然浓郁而特殊。

程月圆盯着水面看,说话声低低的,不复往常清脆利索,“闻时鸣,我……我没想一直骗你的呀,我那时候去东西市署找你就是想……”

“我知道。”

她手腕上一股力道,猛地一拽,随后跌入了仿佛比汤泉还滚烫的怀里,闻时鸣贴上她,略湿润的额头抵着她的,“阿圆不用解释,我说一句,阿圆复述一句。”

他渐渐恢复了气色的薄唇轻启:“我娶妻了。”

程月圆被他的气息笼罩,一时弄不清是他的吐息更热,还是汤泉水雾更热,懵懵地跟着念:“你娶妻了。”

“不对。”

他在她唇上一触即离,“我娶妻了,我是谁?”

程月圆在心头默默绕了一下,“闻时鸣娶妻了。”

晨光隐现,徐徐点亮了清俊郎君眼眸中浮现出的笑意与真挚,“我很喜欢我的夫人。”

许是水汽太浓重,许是汤泉太热,程月圆整个人被泡得发晕,心跳快了些,轻飘飘地跟着重复,低得像是呢喃,“闻时鸣……很喜欢他的夫人。”

“我的夫人程月圆,连起来说。”

“闻时鸣很喜欢他的夫人程……”

从小伴随自己长大的名字好像烫口,横竖说不出,她嘴唇张张合合,惹得他又啄来一吻。

闻时鸣贴着她耳际:“我夫人是阿圆,永远都是。”

程月圆被水雾熏得眼前模糊,靠过他的肩上,埋首在闻时鸣颈窝,半晌重重一点头:“没错呀,就是我。”

闻时鸣真的不在意,他还要当她的郎君。

她和闻时鸣就是如假包换的夫妻,真好。

程月圆搂着他,感受着汤泉池铺天盖地的暖热,紧绷了一晚上的心弦彻底松下来,终于觉得困乏。

熬了一宿的小娘子呼吸慢慢轻缓,打起了盹。

闻时鸣抱着她,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下颔轻轻抵在她额上,转了个视角,享受来之不易的安宁。

旭日初升,金灿灿的阳光漫过桐道山的每一寸土地,融化了笼罩山河的沉沉雾霭。

从汤泉池边往下俯瞰,借着地势,能看见南河蜿蜒曲折的水面,收窄在桐道山与七连山之间的某处。

闻时鸣的目光忽而凝向了低处的黑色烟柱,他并不想打扰她难得的睡眠,但他需要确认,“阿圆。”

“唔……”

程月圆不满意地咕哝,在他肩头蹭了两下不想醒,最后还是睁开困倦的眼,抬起头来:“怎么了?”

闻时鸣将她拧转了一个方向,“你看那里。”

第50章 “阿圆教我。”

“你看那里。”

程月圆顺着闻时鸣拧转的方向看去。

从此处远眺七连山,临水处有一峭壁,天然险峻,岩色幽深,底部的石缝中飘起的一道黑色烟柱,若不从对岸地势高远处凝神细看,难以察觉,很快便与岩壁的色泽融为一体。

“那里有飘出来的黑烟,阿圆能看到吗?”

“我也看见了,真的有,铸造坊要熔炼铜料,有熔炉烧火,会不会就是藏在那里呀?”

“十有八九。”

闻时鸣对着她亮起的目光点头。

此地位置隐秘,靠近水源,还有水路运输耗材原料,寻常烧陶器或冶金的作坊根本不会选取在这等偏僻到寥无人烟的位置。即便不是假铜币的铸造坊,亦不会是什么本分经营的场所。

程月圆只想生出一双千里眼看清楚。

“好像有人进出,不知道是不是把守的护卫。”

那些在视野里轻轻移动的小黑点们,就像蚂蚁那样,看不清楚有没有佩戴兵刃。她想了想,“我明日,不,我今夜就渡河去悄悄查探!”

闻时鸣不赞同,“阿圆的当务之急,是先休息。”

“可是,我怕他们跑了。”

“蔺弘方那么急着赶尽杀绝,就是怕我们摸查到真的铸造坊,可见短时间内并没有废弃铸造坊的打算。”

程月圆被说服了,同他一起观察起那个地方,黑色烟柱不止没有消失,还变得越来越大。

“还在正常铸造的。”

“对,这两日先观察。”

两人以浸泡汤泉便利为由,住在了曹志和庄子里。慎明禅师每日过来针灸,帮助闻时鸣驱散淤积在五脏六腑的寒气。

庄子里储备有一些粮食,曹志和还隔三差五就来送吃食。程月圆好吃好睡了几日,想去偷偷探查的心思越来越按捺不住,又一次从汤泉岩壁观察回来后,推门而入,想找闻*时鸣好好说说。

闻时鸣立在窗边,长臂伸着,刚放飞了一只信鸽。白鸽扑棱翅膀,悠悠转转飘下来一根羽毛。

程月圆一愣。

“夫君哪里来的信鸽?”

“闻七弄来的。”

“闻七没事?太好了!”

闻七要是没有受伤的话,还能跟她一起去查探,他正是最善于此道的高手。

程月圆飞快地转身,在门廊下举目四顾,看向庄子各处,企图看到闻七那道熟悉的身影,“别的亲卫跟来了吗?他们如何了?怎么找来的?”

“当初分别时,你们的安排便是,他们引开人,你带我渡河。我清醒后拜托正觉寺方丈,找人到桐道山山脚临水处,留下了父亲军中常用的暗记,他们若看见了,定然能顺着暗记寻来。”

闻时鸣没忍心同她细说,找来的亲卫伤势不一,人数寥寥,而闻七是里头伤势最轻的,“眼下还在正觉寺休养,再等几日,或许循着来的人会更多,趁着等待的这些日子,我想阿圆教我一件事。”

程月圆睁着好奇的眼眸。她想不出,除了烧饭砍柴这些,闻时鸣还要学什么。

“夫君要我教你什么?”

“打猎。”

“夫君想打什么猎物?我帮你呀,现在秋天山林里还有很多动物可以猎。”

闻时鸣的身体经过死里逃生那一遭,她本以为即便有汤泉和针灸,至多是恢复从前虚弱的状态,却没想到他每日仍然有力气承担庄子里的粗重活儿。

可打猎终究不是速成之事,而且过分需要体力。

程月圆挠挠脸蛋,既不想浇灭他的锻炼热情,又觉得眼下不是秋猎好时机,琉璃似剔透的眼珠儿转转,“夫君真的想学?”

“对。”

“打猎都是……都是要从基本的学起的,先学怎么做陷阱。我小时候,阿耶就是这么教我的,要把陷阱做得够结实才算出师了,再学弓箭骑射。”

陷阱的花样林林种种,程月圆能换着教他不重样的。这么一磨蹭下,其余亲卫就该赶来,忙正事了。

她还想继续说服闻时鸣,不料他立刻点头,一点异议都没有,抬手将鸦青发丝扎成了利索的高马尾,换了一身绑腿束袖的粗衣。

“那就从陷阱开始学起,阿圆来教我,今日就学。”

“好啊……那就今日教。”

程月圆拉着他翻出庄子里的砍刀等工具,往山林里跑,“猎户的陷阱,除了铁器外,大多数都是林子里有的,就像木、竹、藤蔓、树皮、兽筋、兽骨,夫君和我先搜集多多的材料,我才能教你不一样的陷阱。”

小娘子脚步轻快,钻入山林里,如鱼入水,闻时鸣还没看清楚是哪棵树上长了藤蔓,她就嗖嗖地揪出了两根,团了团塞到他手里,又不知从哪里捡到一根硬木,“夫君留着它!能派上用处的!”

说起一起搜集,他的速度远不如阿圆快。

荆钗布裙的玲珑身影,有时从灌木丛冒出,有时从树上爬下来,不过半个时辰多,闻时鸣脚下就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材料。

泰岳大人说得没错,阿圆真是小猴儿。

程月圆兴冲冲跑到他面前,两手摆了摆。

“教学开始!”

“夫君留意看我绑绳结的手法!别眨眼喏。”

“这是活扣,能够抓狐狸、狍子这样体型小小的,用皮绳或藤蔓做个活套,布置在它们常常出现的灌木丛里,把另一头系在树梢上固定,记得要绷紧。”

程月圆用他的手臂做示范,“狍子钻来时,会被套住脖子或腿,重量一压,引得树梢一弹,就会……”

她一压,闻时鸣手臂一紧,倏尔被一股力道拉扯,直不楞登地举起了手,程月圆两眼弯弯,红唇间露出了小米珠一样细白的牙齿,“就会被吊起来啦!”

闻时鸣失笑,“好阿圆,我投降,来帮我解开。”

“这是落石陷阱,常用来抓大野猪的,也要设置在它们经常出没的地方。找一根足够坚韧的藤蔓,一头是重石,一头是树桩,还要在设置一根足够低的绊索来做牵动机关,触到绊索了大石头就会把野猪砸晕。”

“这是陷阱坑,对付大动物,像是獐子、熊瞎子,坑底是削得尖尖的硬木刺,坑上要捡细树枝,像蜘蛛织网那样搭一层薄薄的木网,铺上落叶泥土伪装。”

“这是竹刺栅栏,用有刺灌木也能搭,围在自己家外头,防止野兽闯入,还能用来驱赶它们往陷进去。”

程月圆把自己说得兴奋了,还想再搭出一座完整的竹刺栅栏,才觉得天色已晚,日头西坠。

山林树影把落日切成一道一道浮动的金光,打落在闻时鸣起伏明晰的侧脸轮廓上,她看着一颗清薄的汗珠滚下,在他俊秀面容上蜿蜒出水痕。

再看他的粗布衣,背后一片全然湿透了。

闻时鸣学得极为认真。

她每演示一样,他都亲手再制作一样,甚至要反复同她确认细节与技巧。

她扯扯衣袖,折出一块干净的小角,踮脚给他仔细印去脸上的汗,又摘去他肩上枯枝。

“我小的时候要学得有夫君一半认真,阿耶没准还愿意教给我更难的。”

“还有更难的陷阱?”

“嗯,但阿耶说我不定性,就不教了。”

程月圆拍拍自己手臂最结实的地方,“我有力气,不靠陷阱也能猎到的。”

说罢从剩余材料中挑挑拣拣,拿了一些在手里,另一手拉着他,嘴上哼着歌儿回庄子去。

两人手掌心都脏兮兮,夹着薄尘土贴在一起。

但两个人谁也没甩开手。

直到晚膳洗漱后,程月圆坐到小凳子上,又拿起了那些材料在认真琢磨。

“为何还在看这个?”

“我想给夫君做一把轻弓,这根木头是山茱萸的,够硬却又不会太硬,刚刚好。等夫君学会我程家所有陷阱,就可以慢慢慢慢地学弓箭打猎啦。”

程月圆比比划划,在确认从哪里开始修剪打磨比较合适,有人在敲她与闻时鸣的屋门。

笃笃笃。

“郎君,是我。”

是闻七的声音,程月圆面露惊喜。

闻时鸣去开门,她探头,看见闻七身后还有两个见过的亲卫,朝他们挥了挥手。

闻七站在门边道:“都按郎君说的安排好了。”他看看程月圆,又上前一步,附耳说了几句话。

“知道了。”闻时鸣颔首,“你们也去休息。”

屋门阖上。

程月圆拿碳条在山茱萸木上划记号的手顿住,“安排什么?是要去查探铸造作坊了吗?”

“闻七去查探过了,虽然没混入内部,但从近水岸处找了作坊工人倾倒的铜渣废料,已确认了。”

闻时鸣看着她,“阿圆的弓来不及造了。”

“明日就要去了吗?”

“不是,我需要阿圆先赶去搬救兵,与我与闻七的人打个里应外合,把铸造作坊的人证物证都扣下来。”

“我一人去?”

“对。”

“去哪里搬?”

“县衙。”

“……夫君的画像还贴在缉捕文书上,我要用什么理由说服县衙的人?知县老爷会听我的话吗?”

阿耶入狱时,她看得最多就是伸手要钱的贪官。

程月圆有点担心自己嘴巴笨,弄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反而坏了事情,耽搁了闻时鸣的计划。

“万年县和长安县的知县,或许,一听见我们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就会立刻把阿圆抓起来。”

闻时鸣对上她疑惑的眼神,从旧木桌上抽出这些天画的他记忆中的各县行政范围。

“可阿圆去搬的救兵一定不会。”

“我们越过七连山,渡过南河,已经出了皇都两县管辖范围,此处隶属于另一个县,是三辅要冲,盛产美玉,距离皇都只有一日车马。”

“知县不是什么老爷,是阿圆与我的媒人。”

“探花郎何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