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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梁元祯 黑暗被一层一层地剥离,武……

黑暗被一层一层地剥离, 武思忧看着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阳光折进来,在他盔甲上落下几点金光。

天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 武思忧慢慢打了一个哈欠,整个人大半都挂在木尖枪上,眼皮耷拉着,都快睡过去了。

“咳咳咳”与他一同值夜班的侍卫轻咳几声, 提醒他道:

“武思忧,快别睡了, ”

侍卫小声提醒道:“待会儿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就要出来了, 你可别被他们发现你又在偷懒。”

“知道了。”武思忧眼睛都快闭上了,心想这俸禄可真难挣,要不是家里还有小乔和宝宝要养,他早就不干了——

“又在打瞌睡。”

威严严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武思忧猛然惊醒, 看见梁景樨站在他面前,登时吓了一跳, 讪讪道:

“太子殿下。”

梁景樨伸出手指,在他眉心上弹了一下,带起些微的痛感, 武思忧忍不住轻呼一声,下意识捂住了脑门:

“太子殿下”

“今日元祯要回来,你就不必在门口值守了, 跟着本宫一起螽斯门,迎接元祯。”

梁景樨道。

“啊?我吗?”

原以为会招来一顿臭骂,却没到太子不仅没罚他,甚至还让他一起去螽斯门等皇长孙?

武思忧满头的问号, 一脸懵懵地看着梁景樨,半天没有动作。

梁景樨深吸一口气,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随即负手离开了。

武思忧赶紧跟上。

他穿着沉重的盔甲,走路有点慢,梁景樨头也没回,道:

“盔甲太沉就脱了。”

武思忧闻言嘿嘿几声,得了允许,利索地把盔甲脱了。

自有太子近侍将武思忧的盔甲带下去。

武思忧这个人脑袋缺根筋,梁景樨让他跟紧,他就跟紧离梁景樨离得很近,就差没和他并肩站着了。

旁人看的胆战心惊的,都怕梁景樨治武思忧一个犯上僭越的罪名,但梁景樨只是扫了武思忧一眼,并没有吭声。

旁人都惊异于梁景樨对他的优待,只有武思忧一个人毫无所觉,乐乐呵呵道:

“太子殿下,你腰带上的玉佩可真好看。”

太子近侍额头上冒出一滴豆大的汗,呵斥道:

“武思忧!”

“无事。”太子抬起头,止住了太子近侍接下来想要说的话,转过身,对武思忧道:

“你也真是没心眼。”

武思忧眨巴眨巴眼睛,继续用清澈且愚蠢的眼神看着梁景樨。

很快,梁景樨又说了一句武思忧听不懂的话:

“但很快就会有了。”

武思忧正想说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未开口,身边的监礼就高声喊了一声:

“恭迎皇长孙!”

“恭迎皇长孙殿下!”

身边的人齐刷刷跪了一地,武思忧见状,也下意识跪下,跟着众人喊:

“恭迎皇长孙殿下!”

耳边传来马蹄踏踏的声响,没多久,鞋踏在石面的脚步声传来,一深一浅,逐渐靠近,很快,武思忧就听见梁景樨说:

“元祯,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父君。”

轻柔的男声响起,武思忧觉得这声音耳熟,下意识想抬头看,但碍于太子和皇长孙还没下令平身,他也只能跪在地上,额头抵在地面上,听见梁景樨说:

“本以为你卯时会到,怎么耽搁了这些时辰?”

“初来京城,对一切都觉得新鲜,走走停停,多看了几处风景,故而现在才到。”

“原来如此。”太子梁景樨没有怀疑,只道:

“你腿上还有伤,不宜站太久,你母妃在武德殿侯你许久,且随本宫一块去见见他吧。”

“好的,父君。”

两个人的声音和脚步声越来越远,随着一旁的太监唱喏的声音,一众太子随侍和宫内太监宫女都跟在梁景樨的身后,朝东宫走去。

武思忧慢慢站起来,看着梁元祯的后脑勺,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他。

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武思忧也就不去想了。

他跟着太子的仪驾,慢慢往武德殿走,一边走一边还在想到底什么时候能够下值,他想回去陪他的娘子和未出生的宝宝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刚刚开始,他的右眼皮就一直跳,心也慌得不行,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令他想要赶紧回家,看一眼他的娘子才好。

他这边情绪不稳,梁景樨那边倒是其乐融融,一家团聚了。

“元祯,让母妃看看你。”武德殿里,江照愉抱着梁元祯,已经哭成了泪人,掌心捧着梁元祯的脸,左看右看,都像是看不够似的:

“一别数年,你也长大了。”

他哽咽道:“是母妃没用,当初没能保住你。”

“母妃不要说这样的话。”梁元祯安慰道:

“我能再回到父君和母妃身边,已经是我之幸了。”

他这样嘴甜,江照愉听的很是高兴,抱着梁元祯又哭了一会儿,才冷静下来。

他冷静下来后,又将安乐郡主梁元淮往前推了推,道:

“这是元淮,你的双弟。”

“元淮。”梁元祯点了点头,下意识回了一嘴,道:

“年岁虽小,模样却是标致。”

安乐郡主梁元淮:“”

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回话。

梁元祯是他的兄长,不说些敬爱想念之词也就罢了,一见面就这样夸他,倒显得有几分调戏的意味,听的梁元淮和梁元双暗暗皱眉。

但梁元淮以为梁元祯久居宫外,身上还带着些许市井气息,故而选择了忍耐,只福身行礼道:

“兄,兄长。”

梁元祯下意识服了他一把,掌心在梁元淮的手臂上划过,指尖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缓缓擦过梁元淮的手。

梁元淮:“”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梁元祯。

梁元祯对他笑了笑,道:

“怎么了?”

“无,无事。”

梁元淮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就不喜欢这位兄长。

皇长孙梁元祯一路周车劳顿,很是辛苦,江照愉早早地就安排下了晚饭,留梁元祯在东宫用膳。

“你刚入宫,本要去拜见你皇爷爷,但你皇爷爷身子不适,最近精神不济,应付不来这样的场合,就改天在带你去见见他,等他确认了你的身份,就将你的身份牌入皇家玉碟。”

梁景樨给梁元祯夹了一块子菜,像是寻常人家的父亲那样,温言叮嘱道:

“你吃完饭,就去沐浴,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

上皇家玉碟,就象征着梁元祯作为皇长孙的身份是板上钉钉的,无可更改,所以在此之前,江照愉也想趁此机会看一看梁元祯的后腰上到底有没有胎记。

毕竟胎记的样子只有他和梁景樨看过,第三个看过梁元祯胎记的十一,现在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梁景樨,能够确定梁元祯的真实身份。

梁元祯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看不出情绪,低下头,慢慢吃着饭。

吃完饭,一家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梁景樨便下了令,将清正殿收拾出来,给梁元祯住。

“本宫给你安排几个丫鬟和近侍,你若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吩咐他们。”

言罢,他便喊了一声武思忧的名字,道:

“进来。”

武思忧一天没有换班了,一直呆在武德殿外,听见梁景樨叫他,心中暗暗叫苦,拖着沉重又疲惫的身体,慢慢地往殿内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才下跪行礼:

“殿下,有什么吩咐?”

“你带元祯去清正殿休息吧,他才刚来到东宫,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太熟悉。”

梁景樨说:“你带他走一走,看一看。”

武思忧心想这活谁都能干吧,为什么又要他干。

但他又不敢说,只能有气无力道:

“是。”

言罢,他就默默站起身来,侧身让出一条道,道:

“皇长孙殿下,这边请。”

梁元祯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武思忧的身边,道:

“带路吧。”

武思忧对梁元祯很有怨念,心想要不是他来,他也不用跟着去螽斯门,要是不去螽斯门,他现在早就换班下值回家陪他娘子了,哪里还需要做这种带路的伙计?

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恼火,武思忧下意识抬起头,想要看看这皇长孙殿下究竟长什么鸟样,却没想到视线刚刚往上移,还未看清梁元祯的脸,他就被梁元祯脖子上的一块金灿灿的寄名锁给晃了眼睛。

通体黄金,正中镶嵌着一块翡翠,其下以蓝宝石作为流苏注脚,不是他给为了给娘子赎身所以抵押给祝家的寄名锁,还是什么?!

他傻傻地站在原地不动,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梁元祯脖子上的寄名锁,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还有些复杂。

这个寄名锁当初给了祝家以后,就听人说,祝老爷把这个锁给了他最受宠的一个儿子戴,但武思忧自认为与祝家两清了,所以就没有刻意去注意这个寄名锁到底给了谁。

如今失落已久的寄名锁却出现在了这个皇长孙殿下身上,让武思忧有些疑惑,心想这个皇长孙殿下,又是从哪里弄来他的寄名锁的?

“武思忧,你在看什么呢。”梁景樨的话适时插了进来,打断了武思忧的思绪。

武思忧闻言,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梁景樨,下意识挠了挠头,道:

“太子殿下,我在看我的寄名锁啊。”

“你的寄名锁?”梁景樨负手站在他面前,垂头看着他空荡荡的脖颈,神情意味不明:

“你身上哪里有寄名锁?”

“这个皇长孙殿下的寄名锁,原本就是我的。”武思忧伸出手,当着江照愉、安乐安宁及一众宫人的面,指着梁元祯脖子上的寄名锁,奇怪道:

“我的寄名锁,为什么会在这位皇长孙殿下身上?”

第32章 第 32 章 “寄名锁是你的?”……

“寄名锁是你的?”

话音刚落, 武思忧就看见江照愉猛地变了脸色,掌心一拍桌子,动静吓了武思忧一大跳:

“你有什么证据说寄名锁就是你的?武思忧, 混淆皇家血脉可是死罪!”

武思忧忙跪下来,慌里慌张道:

“回太子妃,我没有撒谎,这个寄名锁是我之前”

他话还没说完, 就看见一旁背对着梁景樨和江照愉的梁元祯从衣袖里慢慢拿出了一个金簪。

那金簪看起来平平无奇,并不精致, 但尾端镶嵌着的桂花流苏, 让武思忧一看就知道,那个金簪,是乔清宛的。

武思忧眼色瞬间一沉,仰起头, 看着梁元祯, 嘴唇微动:

“你”

梁元祯指尖抚摸着乔清宛的金簪,姿态闲适, 但余光扫过来看向武思忧的那一眼,却带着不轻不重的警告,像是在说, 如果武思忧敢说实话,他就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对这个金簪的主人做出什么。

娘子在他手上!

在电光火石间,武思忧就看清楚了梁元祯这个举动里对自己的威胁之意。

他紧紧咬着牙关, 跪在地上,死死盯着梁元祯看,偏生那梁元祯已经拿捏了他的软肋,迎上他的视线, 甚至还笑了起来:

“你倒是说说看,这个寄名锁,怎么会是你的?”

武思忧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但乔清宛在梁元祯的手上,他不敢也不能将真相说出来,只能低下头,沉声道:

“臣臣胡说的。”

他重重叩首,“臣方才饮酒了,神志不清,说的都是胡话请太子殿下饶恕臣殿前失仪之罪。”

“好你个武思忧,竟然敢在当值时饮酒,还口出胡言,甚至想要混淆皇家血脉!”

江照愉呵斥道:

“来人啊,将他给我拖下去,庭杖二十!”

“等等!”就在侍卫进来,准备把武思忧拖下去的时候,梁元祯忽然开了口。

他不动声色地将金簪收回袖子里,转过身,对江照愉笑道:

“母妃,我才刚回京,不想生事。不如就罚他几个月的俸禄,让他贴身侍奉我吧。”

江照愉皱紧眉头,看着梁元祯,嗔道:

“你这孩子,倒是心善。”

梁元祯笑而不语。

“既然你如此宽厚,那便以你所言吧,”江照愉默默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对武思忧严肃道:

“不可再有下次。”

武思忧重重叩首:“多谢太子妃,多谢皇长孙殿下。”

“去吧。”梁景樨开了口,“武思忧,日后要尽你所能,护卫好皇长孙殿下。”

武思忧起身,行礼:“微臣明白。”

在梁景樨的挥手示意下,梁元祯和武思忧缓缓退出了殿外。

去清正殿的路上,时时刻刻都有侍卫和宫人路过,武思忧不敢贸贸然开口,问乔清宛现在究竟在那里,只能忍到清正殿的大门关上,宫人都退出殿外准备沐浴的衣服和浴桶的时候,武思忧才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一把抓住梁元祯的衣领,将他重重掼在门上。

他自始至终都隐忍着情绪,但太阳穴依旧青筋暴起,看起来有些狰狞,又有些可怕:

“我娘子是不是在你手上?!你为什么要抓他?!”

“别冲动嘛,皇长孙殿下。”

梁元祯在这个关头,竟然还能笑出声来,伸出手,拍了拍武思忧的手背,轻声道:

“若你好好配合我的计划,我自然不会伤害你的娘子。”

武思忧眼底几乎要淬出火来,愤怒让他浑身发抖,掐着梁元祯的脖颈,直到梁元祯的脸颊涨红发紫,他才恶狠狠地将梁元祯甩到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直说便是。”

他说:“但要是被我发现你伤害我的娘子和孩子,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梁元祯倒在地上,捂着被掐红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好半晌,才咳嗽几下,冷笑几声,慢慢坐了起来,

“皇长孙殿下还真是深情。”

武思忧忍无可忍,“有屁快放。”

“给我看看你的胎记。”

寄名锁可以拿到手,可是他不知道胎记在哪里,究竟又是什么形状,只能逼着武思忧将胎记亮给他看,他好在自己的身上仿制一个一模一样的:

“待会儿会有人来伺候,如果他们没有看到我身上的纹身,我就暴露了。”

他顿了顿,道:“如果我暴露了,被赶出东宫,你猜是你的动作快,还是我杀你娘子的刀快?”

武思忧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旋即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衣服,将身后的胎记亮给了梁元祯。

他不知道梁元祯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他不敢去赌那个可能性。

如果乔清宛和孩子真的都在梁元祯的人手上,武思忧就算丢了皇长孙的身份,也不可能让他们受到一点伤害。

梁元祯看着武思忧后腰的太阳花胎记,仔细记下了形状和位置,随即道:

“可以了。”

武思忧重新将衣服穿上,看着梁元祯,道:

“什么时候放了我娘子。”

“等我的名字上了皇家玉碟,我自然会放你娘子走。”

梁元祯轻咳一声,显然还没有缓过来,武思忧掐他的那一下,差点要把他掐死了:

“你出去守着吧,我有事自然会叫你的。”

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垂手意味深长地笑:

“多谢皇长孙殿下。”

武思忧用力捏紧拳头,用了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有在梁元祯的脸颊上来一下。

忍住,忍住。

清宛和孩子,还在他手上。

武思忧反复告诫着自己,随即深呼吸一口气,缓缓松开双手,打开殿门走了出去。

没多久,有宫人捧着衣服鱼贯而入,准备伺候梁元祯沐浴。

也不知道梁元祯是用了什么样的方式,伪造了一个与武思忧一模一样的胎记,纹在后腰,以至于瞒过了宫人和江照愉。

江照愉在得知梁元祯腰上有一个胎记之后,很是开心。

有了信物,又有了胎记,基本就可以确认梁元祯的身份。

梁景樨带着梁元祯去见了皇帝,回来之后,便宣布两个月后便举行册封仪式,将梁元祯的名字加入皇家玉碟,并封梁元祯为皇太孙。

皇长孙和皇太孙的身份不同,封梁元祯为皇太孙,就意味着梁景樨这个太子的位置坐的比之前更稳了。

而只要他一驾崩,梁元祯就能顺利即位,成为大周新的皇帝。

朝堂内的暗流涌动更加剧烈且频繁,但是武思忧完全没有心情去管这些,满脑子都是他的娘子究竟如何了。

乔清宛下个月就要临盆生产了,但现在却还在梁元祯手里,梁元祯会照顾好清宛吗?

他的孩子能顺利出生吗?

一想到这个,武思忧就分外焦虑。

他曾经不止一次请求梁元祯,让自己见一见乔清宛,但每一次都被梁元祯推脱过去了,导致武思忧每一天火气1都很大,可又只能默默隐忍。

两个月后,皇长孙的册封典礼顺利举行。

册封典礼那天,内使监官将皇帝的御座及香案陈设于奉天殿,第一通大鼓敲响,金吾卫甲士齐齐位列午门外东西两侧,旗仗队位列于奉天门外东西两侧,百官身着朝服,与各司执事各就各位,等待第二通大鼓敲响。

第三通大鼓敲响之后,引使官引导百官,前往丹樨处拜位侍立。

印宝由尚宝卿捧出之后,沿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

大乐起,旌旗仪仗招展,执鞭卫鸣鞭,梁元祯从奉天门东门进入奉天门广场,叩拜父君梁景樨。

叩拜后,在内赞官的接引下,梁元祯进入奉天殿,梁景樨代皇帝在奉天殿宣布梁元祯为皇太孙,并赐予九旒冠冕和九章衮服,形如皇太子,玉圭如亲王。

梁元祯受冕服和玉圭,入殿向皇帝行礼,百官跪拜于丹樨之下。

次日,诸王及百官前往文华殿朝贺皇太孙。

礼成过后,皇太孙需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亲兵,用以护卫。

关于亲兵的挑选,百官议论纷纷,争执多日,都没有定论。

“此事本宫已经为太孙谋划,亲兵需从军队中挑选五千精兵,用以护卫。”

梁景樨道:

“亲兵之首,我也已有人选,此事不必再议了。”

睿王闻言,在玉阶下轻哼一声,道:

“兄长如此独断专行,岂不是寒了老臣们的心。”

朝堂中登时议论纷纷起来。

“睿王殿下说的有道理。”

“亲兵用以护卫皇太孙,确实应该好好挑选才是。”

梁景樨闻言,抬高了音调,道:

“既如此,不如由睿王为太孙挑选亲兵之首,如何?”

睿王闻言,有些惊讶地看着梁景樨,思考片刻后,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愿为皇兄分忧。”

梁景樨微微笑了笑,没有吭声。

等散朝之后,梁景樨回到东宫,没几天,就收到了睿王推荐来的亲兵之首的人选。

“夫君,真的要让睿王得逞吗?”江照愉有些忧心忡忡道:

“让睿王的人成为亲兵之首,岂不是等于悬剑于头顶,随时有杀身之祸?”

“无妨,我心里有数。”

梁景樨指腹摩挲过人选的名字,随即在“陈和”的名字上点了点,笑道:

“陈和,陈和”

“倒真的是个好名字。”

“来人。”梁景樨唤来近侍,道:“去告诉睿王,明日就让陈和前往太孙府,组建亲兵。”

“顺便在密道里放一封信,就说可以动手了。”

“是。”

三天之后,陈和前往皇太孙府,组建亲兵。

而梁元祯却因为腿疾一直未好,数次对下人大发雷霆。

滚烫的茶水被泼洒在地面上,梁元祯看着紫胀的伤口和逐渐僵硬的腿,咬牙切齿道:

“睿王不是说,等我顺利当上皇太孙,就会用药治好我的腿吗?!怎么如今我的腿反而更加僵硬,不能动弹了!”

“回皇太孙,睿王殿下让您稍安勿躁。”

下人跪在地上,面无表情道:

“研究解药的大夫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梁元祯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提高声音道:

“还在来的路上?!”

“是的。”下人俯身道:“皇太孙所中之毒乃世间罕见,还请皇太孙殿下再忍耐些时日。”

“忍耐,我还要怎么忍耐,在忍耐下去,我的腿都要废了!”

梁元祯暴躁道:

“去告诉睿王,让他快点送解药过来!”

下人俯身行了一礼,听令出去了。

没多久,房间门又被人从外面打开,梁元祯躺在床上,头也不抬,道:

“不是让你去找睿王吗?!怎么又回来了?!”

“是我。”低沉的男声响起,梁元祯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看着逆光而来的武思忧,下意识坐直,用被子盖住自己的伤腿,强装镇定道:

“你怎么来了?”

“让我见我娘子一面。”

武思忧这几个月见到梁元祯,来来回回就是这句话,听的梁元祯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让我看看他好不好。”

“我不是说了吗,你娘子临盆不久,还需要再休息一段日子,才能见你。”梁元祯不耐道:

“等他休息好了,自然会让你见他。”

武思忧还不放弃,道:

“那我娘子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双儿。”梁元祯说。

“双儿?双儿也好。”

武思忧脸上很明显出现了轻松的神情:

“只要他平安就好。”

“”梁元祯转过头来,看着武思忧,片刻后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下去吧。”

武思忧看了他一眼,听令下去了。

这两个月一来,他被梁景樨安排,在亲卫队里当一个不大不小的领队,随身侍奉梁元祯。

但他并没有这个心思去做这件事,见不到乔清宛,他的思念越压越多,心情也越来越压抑,不得不靠饮酒来调节心情。

夜晚,他下了值,又习惯性地去了金桂酒楼。

娘子不在,他的俸禄都不知道要交给谁,每个月喝酒喝的精光,连好友薛龄君也看不下去,劝道:

“你再这样下去,嫂子要是知道了,也会不开心的。”

武思忧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酒,低头道: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他苦笑道:“算算日子,他应该也临盆生产了,可我作为孩子的父亲,却不知道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薛龄君看他这幅消沉的模样,也替他难过,片刻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忽然提了一嘴,道:

“我忽然想起来,三个月前安远郡主在永安巷发现一孕双的尸体,他吓了一跳,往上回来连做了两天的噩梦,至今还是心绪不宁的。”

武思忧闻言,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起来,猛地转过头,看向薛龄君,沉声道:“孕双尸体?你见过了?”

“我没见过。”

薛龄君拍了拍胸口,道:

“我怕死人,不敢见的。”

“那孕双尸体现在在何处?”

武思忧豁然站了起来,看向薛龄君,声音发抖:

“清宛就是在三个月前失踪的,那时候他还怀着孕”

“你别急,不一定就是嫂子。”薛龄君微微一愣,没想到自己随口提起的一句话,让武思忧反应这么大,忙道:

“因为死的蹊跷,所以并未将其下葬,至今还在刑部。”

下一秒,武思忧就消失在了原地。

薛龄君怔了怔,赶紧推开窗,看见武思忧的背影在房梁上跃动,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之内。

武思忧几乎是一路疾行,盯着深夜的寒风,一路来到了刑部。

他轻巧地从房梁上跳下,避开守卫,在停尸房里一间一间地找乔清宛的影子。

停尸房里放着十几具尸体,好几具已经腐烂,臭气熏天。

武思忧也不嫌恶心,每一具尸体都仔细查看,直到在某一间停尸房里看见熟悉的衣裳时,他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扶着墙,艰难地吞咽着,整个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浑身血液都涌向头顶,大脑一片空白,好半晌,才机械地迈动双腿,朝那具尸体走去。

尸体已经腐烂了,皮肉从脸颊脱落,露出森森的白骨和肉,驱虫在裸露的皮肉上密密麻麻地爬动,可武思忧却像是看不到一般,双手颤抖地抚摸着尸体,看着上面熟悉的衣服和首饰,以及尸体腹部隆起的弧度,片刻后,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哭的窒息,眼前朦胧一片,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他最后一次见到乔清宛的场景。

那时的他离家去东宫当差,打开门转过头,乔清宛还大着肚子,坐在小塌上,低头给孩子缝补衣裳,阳光打在他脸上,衬的他面色如玉,温婉动人。

谁承想,如此漂亮动人的他,竟然已经成了一具没有生命、腐烂生蛆的死尸,而武思忧与他的那一次寻常的告别,竟然是彼此的永别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武思忧忽然抬起头,恶狠狠地擦了一下眼泪。

他脱下外衫,把腐烂生蛆的尸体抱起来,像对待什么珍宝一般,珍而重之、小心翼翼地揽在怀里,随即轻巧地跳上了房梁,离开刑部。

他将尸体放回自己的家中,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去了皇太孙府。

他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陈和作为亲兵长,正守在清风殿外,见他走过来,有些疑惑道:

“今日不是你当值,你怎么”

“滚。”

乔清宛已经死了,是非对错,武思忧已经没有心情再分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睿王和梁元祯害死了他,还有他肚子里的孩子。

他要替娘子和孩子报仇,他要手刃仇人

这个念头驱使着武思忧往清风殿走,陈和见情况不对,赶紧叫人上前来拦住他,却没想到武思忧早已红了眼睛,尚且未出声,掌心向上,伸手便召来了深藏已久的朱弦剑。

朱弦剑随心而动,襄王之所以能拿到朱弦剑,是因为武思忧愿意给他,而如今武思忧不愿,自然被他召回,用来手刃仇人。

森冷的剑刃从后背捅出,鲜血四溅,喷洒在红柱和地面之上,漫起一股血腥味。

武思忧脸上沾着血,仍旧面不改色,径直提着剑,身后是围聚的侍卫,而他抬脚,闯进踏进清风殿殿内,抬眼,便对上了梁元祯惊恐的眼神:

“武思忧,你干什么,你不想见你娘子了吗!”

“我的娘子?”武思忧讽刺地勾起唇角,道:“我的娘子,不是早就被你害死了吗?”

梁元祯眼底闪过一丝慌张,道:

“他,他死了?!”

“少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武思忧闪身上前,几乎在眨眼间,就将剑放在了梁元祯的脖颈上,轻声道:

“你霸占了我的寄名锁,用了我的身份,我都不在意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我的娘子。”

“我说过,我娘子死了,你也就不必活了。”

“我,我不知道他死了,当时睿王只和我说将他绑走,用他身上的簪子来威胁你,等之后时机成熟再将你灭口,并没有说要杀了他”

梁元祯话还未说完,冰凉的剑就猛地穿过了他的小腹。

梁元祯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血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武思忧,口鼻被呛血的说不出话,倒下去之前,还在喃喃道:

“你,你怎么敢杀我我可能是皇太孙未来的大周皇帝”

武思忧转动朱弦剑,剑身在梁元祯的小腹绞了一遍,而他的嘴角挂着残忍的笑,道:

“下辈子再做这个美梦吧,皇长孙殿下。”

梁元祯嘴角的鲜血从脖颈上流下来,淌在寄名锁之上,武思忧见他死透,伸出手,用力将寄名锁从梁元祯的脖颈上扯下来,握在了手里,随即转过身,面对逐渐围上来的士兵,高高扬起了寄名锁,冷静道:

“我是皇太孙梁元祯,你们皆是我的亲卫,放下剑,让我走。”

他一扬手中的朱弦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若有拦我者,死。”

陈和及梁元祯已死,皇长孙亲卫兵群龙无首,面面相觑,片刻后,缓缓放下了皆放下了手中的兵器,分列两旁,给武思忧让出了一条路。

武思忧将寄名锁戴回自己的脖子上,面无表情地踏出了清风殿门,随即回头吩咐道:

“将陈和和床上那位的尸体清理了,今日的事情,不准传出去一个字。”

他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森冷无比:“若走漏风声,在场所有人,都和陈和一个下场。”

站在武思忧最近的亲卫莫名打了一个哆嗦,对上武思忧冰冷的视线,忙应了:

“是。”

武思忧没有再向后看,径直离开了,亲卫看着他的背影,见他似乎是——

去往东宫的方向。

第33章 第 33 章 武思忧方才因为冲动……

武思忧方才因为冲动失手杀了人, 直到走出门,吹了夜风,也慢慢冷静下来。

他低下头, 看着染血的朱弦剑和衣摆,眼睫轻颤,好半晌,才深吸一口气, 用力握紧了剑柄。

想要回头已经不可能了,当务之急, 就是找到梁景樨, 说明来意。

可梁景樨会相信他吗?

如今梁元祯已经上了皇家玉碟,向天下昭告了皇太孙的身份,而他武思忧就算拿回了他的寄名锁,可站在奉天殿接受册封的人不是他, 拿到册宝和衮服的人也不是他, 如此,就算假的也成了真的, 而他这个真的,也自然成了假的。

武思忧此刻心乱如麻。

他不知道怎么办,想来想去, 往东宫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片刻后,他转过头, 朝薛国公府走去。

他用了轻功,跳上了薛国公府的房梁,一路疾步行走,找到薛龄君的小苑, 片刻后,轻巧地从屋顶落下,随即撬开窗户,跳了进去。

薛龄君此刻还在对着烛火写信,听到窗户被撬开的动静,下意识转过头看去,下一秒,就被人捂住了唇,令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瞳仁里倒映出武思忧的眼睛。

“嘘,别出声,是我。”

武思忧食指抵在唇边,轻声道。

薛龄君将手里的信揉成一团,随即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出声。

武思忧这才放开了他,后退几步。

烛火幽幽,照亮了他如同被火光淬炼的漆黑双眸,里面没有薛龄君常见的盈盈笑意,反而藏着森寒的杀意:

“我杀人了。”

武思忧很冷静道:

“我杀了梁元祯和陈和。”

薛龄君猛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武思忧,片刻后才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随即赶紧走过去,将窗户关上,然后才走回武思忧的身边,道:

“你怎么回事?!”

他说:“你不是去刑部了吗?”

“我在刑部发现了我娘子的尸体,怀疑是梁元祯和睿王害的,所以我把他杀了。”

武思忧难得条理清晰:

“杀完之后才想起来,刚才好像冲动了。”

薛龄君:“”

杀了皇太孙,放在哪里都算是想当炸裂的事情,薛龄君缓了一会儿,才道:

“尸体呢。”

“我让亲兵处理了。”

武思忧说:“梁元祯和亲兵都被我杀了,他们群龙无首,只能先听我的。”

“你疯了?”薛龄君压低声音说:

“那可是皇太孙!你想杀就杀了?你不要你脖子上的脑袋了?”

“他不是。”武思忧幽幽道:

“我才是真的皇太孙。”

薛龄君伸出手,在武思忧的脑门上摸了一下:

“喝酒喝出幻觉了?”

“我说真的,我才是。”武思忧说:“现在寄名锁在我手上,我后腰上还有胎记,再说了”

他顿了顿,又道:“皇帝病重,太子也极其需要一个继承人,在这个关头,他就算知道我把梁元祯杀了,他也不会吭声,让睿王知道。”

“话虽如此,但是你还是太冲动了。”

薛龄君说:“不行,你现在不能出现在东宫,快点回皇太孙府,那里才是你该呆的地方。”

武思忧被薛龄君往前推了一步,随即转过头去,道:

“你的意思是?”

“人既然都死了,还怕什么,死人又不会说话。”

薛龄君说:“你会易容吗?现在可以易容成梁元祯的样子,以后你就是梁元祯,梁元祯就是你,你有寄名锁和胎记,谁能分辨的出真假,谁又能认得出来你不是梁元祯?”

武思忧思索:

“你是想让我自己假扮自己?”

“对。”薛龄君道:

“梁元祯究竟是谁不重要,但世界上必须有一个梁元祯。”

武思忧想了想,随即点头道:

“我明白了。”

“今天晚上,我就当做没有看见过你,你赶紧回皇太孙府,好好善后接下来的事情,别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薛龄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皇太孙殿下。”

武思忧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和薛龄君计划稍定,他便回了府中。

亲卫兵已经将陈和和梁元祯的尸体放在了院子里,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吭声。

武思忧踱步走进院中,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尸体,几秒钟之后,才道:

“埋了吧。”

亲卫兵点了点头,将两具尸体抬走了。

武思忧抬起头,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见他们没有说一句话,才慢慢走进了清风殿中。

没一会儿,有亲卫兵领队来报,说尸体已经处理完毕。

武思忧对着镜子易容,缓缓将自己易容成梁元祯的样子,一边易容一边看着镜子里的亲卫兵领队,道:

“为何我杀了皇太孙殿下,你们却依旧听令于我?”

亲卫兵领队拱手道:

“回皇太孙殿下,我等都是由太子殿下一手提拔组建的,太子殿下有令,让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听命于拥有这把寄名锁的主人。”

武思忧又问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无论谁拥有这把寄名锁,你们都会听命于他?”

“是。”亲卫兵领队道:

“自训练起,太子殿下就告诉我们,日后我们不认人,只认信物。”

就如同兵符一般,只认符,而不认持符之人是谁。

武思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

“知道了。”

他将整张脸易容成梁玉祯的模样,随即起身,在领队错愕的眼神里,垂手道:

“日后,你就是亲卫兵的首领,直接听命于我,至于武思忧”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武思忧,来日太子殿下问起,你就说他酒醉后纵马,不慎摔进河里死了。”

领队毫不犹豫地听从命令:“是。”

武思忧见他下去,才解下腰间的朱弦剑,慢慢将朱弦剑周身的血擦干净。

娘子已经死了,而且极大可能是睿王的人杀死的。

朱弦剑慢慢被擦拭干净,明亮的剑身倒映出武思忧的眉眼,原本普通的容貌因为武思忧的这张眼睛,而莫名变的生动起来。

此后,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要杀了睿王,为娘子报仇。

第二天一早,武思忧若无其事地穿上梁玉祯的衣服,前往朝堂上朝。

昨夜的杀气似乎没有在他脸上表露出任何,武思忧甚至还学着梁玉祯的模样,一瘸一拐地走近朝堂,对着周围的百官微笑致意。

他站在文武百官的前列,与睿王隔着一道站着,薛龄君站在他的左下方,正隔着玉芴板看着他,眉眼看不出情绪。

武思忧扫了他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没多久,梁景樨便从正德殿后转了出来,缓步走到百官面前,坐在了龙椅旁边的椅子上。

他一坐在那里,百官就知道,皇帝的病还没有好。

而且多半是好不了了。

他低头看了武思忧一眼,武思忧也任由他看,没一会儿,梁景樨就移开了视线,似乎并没有发现异常,开始日常议事。

没一会儿,就有人道:

“薛国公年事已高,自薛世子病逝之后,世子之位空悬,青林五万大军后继无人。现翰林院薛大人已经年满十八,尚未成婚,不如将安远郡主许配于他,大婚之后,薛大人也好正式册立为世子,顺理成章接管青林军。”

梁景樨点了点头,但并没有马上同意,只道:

“各位大人认为呢?”

朝中登时开始议论纷纷,没多久,就有人上奏道:

“殿下,睿王殿下第四子安和郡主年方十六,也正值婚龄,不如将睿王殿下的第四子安和郡主许配予薛大人。”

“明明是襄王殿下的安远郡主更好。”

“安远郡主才十五岁,哪里好了!”

很快,朝堂下又开始吵嚷起来,梁景樨头疼地看着两派大臣,等着他们吵的差不多了,马上就要上升到肢体冲突了,才不得不出声道: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

他一句话就让朝堂上安静下来,众大臣抬起眼,齐刷刷地看向这位太子殿下。

他们以为梁景樨心中已经有了定夺,却没想到,梁景樨低头看向了武思忧,道:“元祯,你觉得呢。”

武思忧刚刚一直在听他们说话,没有发表意见,直到梁景樨喊了他的名字,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梁景樨。

他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用余光看着薛龄君,见薛龄君偷偷在衣袖里对他比了一个“四”字,他才拱手行礼,开了口:

“父君,儿臣认为,该将睿王殿下的第四子,安和郡主许配给薛大人。”

梁景樨微微挑了挑眉,道:

“为何。”

“一是安和君主于年岁上更合适些,二是儿臣听说,安远郡主一直不愿意嫁给薛大人,故而,不如将安和郡主嫁给薛大人。”

睿王闻言,得意地摸了摸胡子,襄王则听的脸色铁青,道:

“小子只是任性了些,并非是真的”

“既然安远郡主骄纵,那就更当不得世子妃了。”

武思忧很不给面子,直接道:

“父君,儿臣认为,还是安和郡主更合适些。”

“你!”

“罢了,既然元祯都这么说了,那就将安和许配给薛大人吧。”梁景樨说:

“但薛国公年事已高,世子册封典礼不如就安排在大婚之前,如何?”

睿王闻言,欲言又止,但既然梁景樨已经许下了安和和薛龄君的婚事,便没有可能变卦,想了想,便将反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梁景樨见状,便继续道:

“众大人,可还有事要议吗?”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齐身道:

“回殿下,暂无要事。”

“既然如此,便退朝吧。”梁景樨似乎很头疼,站起了身,挥手让众人都退下了。

武思忧跟着众人一起转过身,装作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襄王似乎是被他气的不轻,连个脸色都懒得分给他,下朝后直接转过殿后,似乎是去找梁景樨论理去了。

武思忧抬起头,和薛龄君对了一个眼色,两个人分开走,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武思忧才恢复正常的体态,坐直身形,对马夫道:

“去金桂酒楼。”

马夫听令,一扬马鞭,带着武思忧去了金桂酒楼。

薛龄君比他先走,早就订好了一个密闭的包厢,在里面等着他。

武思忧走进去,身后的亲卫关上门,他才开了口:

“你真要娶安和?”

他说:“你要站在睿王那边?”

“当然不是了。”

薛龄君说:“娶安和只是一个幌子,是我用来换取世子之位的幌子。”

他喝了一口茶,慢慢道:“若我不妥协娶安和,世子之位就一世与我无缘。”

“可是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用姻缘来换取权势,你不觉得太遗憾了吗?”武思忧问。

薛龄君抬起头,看了武思忧一眼,随即笑了笑,道:

“皇长孙殿下。”

他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可以遇到相爱一生的人,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让渡婚配,才能获得想要的权力。”

武思忧盯着他看了片刻,后道:

“可是安乐很喜欢你。”

他说:“要是你娶了安和,安乐会很伤心的。”

薛龄君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很久之后,才别过头去,道:

“我对他无意。”

“既如此,我也不好说什么。”武思忧说:

“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

他拿起茶杯,道:“提前恭喜你册封世子,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今日在朝堂之上为你说的那些话,就算是我谢你当初在襄王面前,对我的帮助之恩,今后我们两不相欠。”

他说:“我要杀睿王,而你却娶了安和,成为了他的儿婿,既如此,今天过后,你我便不再是好友。”

薛龄君眼神闪烁,随即叹了一口气,拿起茶杯,也和武思忧碰了碰杯,低声道:

“敬过往。”

武思忧饮尽杯中茶,随即便放下茶杯,拿起一旁的披风,大踏步地往门口走去。

他正准备踏出门槛,忽然听见身后的屏风传来一声轻响,他敏感地回过头去,见薛龄君正弯下腰来,扶起倒下的椅子。

他心中疑惑,心想薛龄君何时是如此毛躁的人了,但还是没有停留太久,径直抬脚离开了。

等他走远之后,薛龄君才松了一口气。

他给门口守着的护卫使了一个颜色,护卫会意,轻轻点了点头,重新关上茶室的门。

等茶室里彻底安静下来之后,薛龄君才缓步走到屏风边,转身往里瞧去,等看清里面人的脸时,才不知对谁笑道:

“太孙妃。”

屏风后放着一把椅子,顺着椅子边的裙踞往上看去,椅子上赫然坐着已经“死去”三个多月的乔清宛。

他身着浅绿色绣银花的衣裙,泼墨般的青丝用一根兰花玉簪半挽起,耳边挂着白色珍珠耳坠,衬得他面容雅致温婉,清丽秀美。

但他的双眼此刻却空洞无神,嘴唇微抿,原本隆起的小腹也已经平了下去,薛龄君低下头,看着他怀中抱着的红色襁褓,以及里面躺着的一个睡着的男婴,道:

“小殿下今日很乖。”

乔清宛听见薛龄君说话,下意识抬起头,出神的视线收回,落在了薛龄君身上,好半晌,他才轻轻拍了拍襁褓,保持着哄孩子的动作,但眼睛却没有看孩子,而是缓缓开了口,声音清冷低哑:

“薛龄君我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他身边?”

第34章 大结局(上) 乔清宛的话让薛龄君……

乔清宛的话让薛龄君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 许久,薛龄君才道:

“对不住。”

他说:“我也是听命行事。”

薛龄君这句话一出来,乔清宛就知道没有什么希望了。

他慢慢撇过头, 掌心轻轻拍了拍襁褓,里面睡着的宝宝似乎是察觉到了乔清宛低落的情绪,没一会儿就缓缓睁开眼睛,像极了他父亲般的圆溜溜的狗狗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瞧着乔清宛, 没一会儿,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乔清宛轻声哄着孩子, 片刻后哄不好, 只能站起来,双臂晃着。

他一边哄孩子,一边用余光看了武思忧一眼,道:

“我倒是还好。”

他说:“就是孩子有点想他父亲了。”

薛龄君:“”

他看着乔清宛, 好半晌, 才叹气道:

“嫂子,你就别为难我了。”

“我没有为难你, 我只想见我的相公。”乔清宛皱眉:

“就算你不让见他,也该让我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又为什么会变成了皇太孙?”

薛龄君脸上慢慢浮现出为难的情绪,乔清宛也不逼他,就这么抱着孩子盯着他看, 把薛龄君看的良心都痛了,才半遮半掩地将最近发生在武思忧身上的事情,告诉乔清宛。

乔清宛闻言,沉默了片刻, 随即道:

“我知道了。”

他说:“我不会轻举妄动的。”

“嫂子你能想明白就好。”

薛龄君说:“那我就先走了,你继续住在这里,有空我再来看看你。”

乔清宛没吭声。

薛龄君只好自己走了。

他走之后,乔清宛一个人抱着孩子,踱步走到窗前,垂下头看着早已经没有武思忧身影的街道,又慢慢叹了一口气。

两个月后,薛龄君被册立为世子。

在接过青林军帅印的那一刻,武思忧虽然看不清薛龄君垂头时的神情,但能明显地看见他的手臂打了个颤。

几秒过后,帅印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梁景樨居中,襄王和睿王分列两侧,看着跪在丹樨之下的薛龄君,神情意味不明,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又准备做些什么。

武思忧没那么关心帅印究竟落在了谁的手里,总之他现在就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杀了睿王。

睿王身边也有亲卫,武思忧不敢轻举妄动,免得把梁景樨也拖下水,所以武思忧还一直在寻找机会。

三个月后,薛龄君大婚。

对方是睿王的第四子安和郡主,武思忧与他见过几面,是个羞怯的美人,似乎没有什么心机,而且他应该也属意于薛龄君,所以对这桩亲事并没有什么意见,任由他的父王一顶红轿,将他嫁了出去,成为了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成亲那天,薛龄君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将夫人从轿子里扶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还很恍惚了一阵,盯着那鲜红的喜帕看了很久,才将安和郡主扶进去。

薛府张灯结彩,一片喜气,而皇宫内却愁云惨淡,寂静无声。

梁帝此刻正躺在武德殿的床上,因为病痛,整个人干瘦如柴,头发几乎要掉光了,只剩下几缕白发还黏在头顶,牙齿也只剩一半,牙床萎缩,整个人如同骷髅架子一般,令人不敢直视,只是勉强吊着一口命罢了。

梁景樨跪在床边侍疾,将苦涩浓稠的药汁喂入梁帝的口中,但梁帝此刻很明显已经吞不下去了,药汁从他唇边溢出,落在枕头上。

梁帝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看着梁景樨,好半晌,才吃力地从被子里拿出干枯皱巴巴的手,微微抬起,随即用指尖握住了梁景樨的手腕,哑声道:

“我死后别杀你弟弟”

梁景樨垂眸,看了他一眼,许久,才道:

“若他不动我,我自然不会动他。”

梁帝似乎是对他这个回答很不满意,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喉咙里滚出叽里咕噜的话,也不管梁景樨听没有听懂,就伸出手来,要抓梁景樨的衣袖。

一旁的太监和宫人见状,连忙上前来按住梁帝,梁景樨将药碗交给旁人,慢慢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梁帝,片刻后一句话没有说,转身就走了。

皇宫内静悄悄的,百官无声跪在武德殿外,皆屏气凝神,空气像是平静的水面,激不起一丝涟漪。

梁景樨登高远眺,负手从紫禁城的城墙往下望,有猎猎的夜风从他的衣袖淌过,冰凉一片。

“夫君,夜间冷,还是早日回去歇息吧。”

太子妃江照愉将披风盖在梁景樨的肩头,体贴道:“父皇这里,有妾就好。”

梁景樨闻言,转过头,看了江照愉一眼,片刻后,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江照愉的脸颊,将他拥入怀中,轻声道:

“快了。”

他在心里默数:“快了。”

“什么快了?”江照愉有些疑惑,正想出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咚——”浑厚悠扬的钟声顺着夜风,一路飘进江照愉的耳朵里,江照愉脸色瞬间一变,下意识循声转过头去,很快下一秒,又是一声钟响,让他的神情瞬间变得苍白无比,喃喃道:

“父皇殡天了”

梁景樨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他的眼睛红起来,也烫起来,片刻后,他毫不犹豫地带着江照愉往武德殿冲去,而他还未走进武德殿,就听见不远处似乎传来了大军踏踏的声响。

“来了。”

梁景樨在心中默念,意料之中的事情,并未让他心中产生多少的慌张,反而是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身后的大门和密道在一瞬间被打开,穿着黑甲的护卫蜂拥而出,一部分站在梁景樨的身后,一部分则拿着盾牌站在梁景樨和江照愉的身前,目光炯炯,直视着被撞开的宫门,和骑着高头大马走进来的睿王。

“皇兄,”睿王如同站在自家的后花园那边闲庭信步,骑着高头大马,缓缓来到梁景樨的面前,高声道:

“父皇殡天之前,曾亲口告诉我,要传位于我,如今,还请皇兄退位让贤吧。”

“你先要那个位置,也要看看你有没有那样的本事。”

梁景樨仰头看着睿王,气势却不比他差,反而沉冷道:

“你以为你现在就胜券在握么?”

“皇兄,不要做垂死挣扎了。”

睿王一夹马腹,姿态更加闲散,道:

“如今薛龄君是我的儿婿,至于你的儿子梁元祯”

梁景樨问:“我的儿子梁元祯怎么了?”

“皇兄,我该说你蠢,还是该说你笨呢?”

睿王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的儿子被人掉包了,你都没有发现吗?”

“哦?”梁景樨微微扬起眉,道:

“你的意思是,现在的梁元祯,不是我的儿子?”

“当然不是。”睿王拍了拍手,很快,他的身后,就缓缓出现了武思忧的身影。

梁帝一死,睿王担心梁景樨马上就会登基,便在丧钟敲响之后,迅速进入宫城之中,梁景樨包围了起来,还不忘通知武思忧。

睿王看着梁景樨,轻笑道:

“你好好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

“梁景晖,你卑鄙!”武思忧还未出声,一旁的江照愉就恨声开了口,愤怒道:

“你竟然敢混淆皇室血脉,父皇九泉之下,也会为你羞耻!”

“父皇素日里最宠爱我,若不是你,我亲爱的皇兄,屡屡用计,让父皇对我失望,今日站在那个位置的人,就是你而不是我!”

睿王说着睡着,就激动起来,拔出了剑,对着梁景樨,眼睛沉冷,道:

“梁景樨,如今青林军和薛家军尽在我手中,你亲生儿子武思忧,不,应该是真的梁元祯,也早就因为醉酒堕马入河而亡,你早已经一无所有了。”

他话音刚落,梁景樨身后的文武百官忍不住躁动起来,有些人还在惊慌中,忍不住喊道:

“真的皇太孙死了?!现在的皇太孙,不是真的皇太孙吗?!”

“难怪皇太孙殿下和太子殿下一点都不像,原来现在的皇太孙殿下是假的?!”

“那要是这么说来,太子殿下如今岂非是膝下无子”

这个结论让百官登时慌乱起来,彼此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站在谁那边。

而梁景樨并没有因为梁景晖的几句话而吓倒,反而缓缓将视线落在骑着枣红大马而来的武思忧身上,反问了一句,

“他真的不是我儿子吗?”

睿王得意地哼笑道:

“他当然不是”

话音刚落,睿王只觉耳边一冷,他身体先于意识,偏过头去,下一秒,冰冷的箭尖便穿过了他的耳朵,令他的耳朵瞬间变得鲜血淋漓。

梁景晖疼的瞬间嘶吼起来。

他不可置信地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下一秒,钻心的疼却让他不得不放下手,眼睛死死地瞪着武思忧,怒吼道:

“祝添祈,你在干什么?!”

他说:“你不想治你那条废腿了?!”

武思忧没有将睿王一剑射死,有些遗憾,听到睿王的声音,又慢慢勾起唇角,极其讽刺地轻哼了一声。

他一手放下箭弓,一手摸到自己的脸侧,呼吸之间,一张人皮面具就落在了地面上,露出他那张极其肖似梁景樨的脸,还有那与其父嘴角弧度都相同的笑意:

“皇叔,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他说:“我就是梁元祯。”

睿王看着死而复生的武思忧,脸上闪过一丝惊惧,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神情远没有方才的从容淡定:

“不,不可能”

他失声道:“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你以为父君看不出你的那些小把戏吗?”

武思忧说:“他见到我的第一眼,就将我认出了。”

“寄名锁,胎记,只是用来迷惑你们的手段,让你们觉得拥有了寄名锁和胎记,便可以顺理成章的顶替我。”

武思忧凝眉:

“可是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也不会变成真的。”

话音刚落,睿王脸色变得铁青,“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发现,我明明准备的这么好”

武思忧不想再听他废话,一伸出手,朱弦剑便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掌心,睿王只听见他用沉冷的音色,慢慢地往外吐着清晰的字句,令人毛骨悚然:

“梁景晖,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说:“我要用你的鲜血,来祭奠我死去的妻儿。”

言罢,他手握朱弦剑,一夹马腹,猛地朝睿王梁景晖冲去。

梁景晖急急地调转马头,想要避开武思忧的进攻,可武思忧比他更快,几乎是在眨眼间便到了眼前,梁景晖只能在慌忙间伸出手来抵挡。

“铛——”

剑与剑碰在一起,震得梁景晖虎口发麻。

两个人如此近距离的交锋,梁景晖甚至还能看清武思忧眼底清晰的杀意。

他莫名有些慌了神,对部下大喊了一句快叫“薛世子前来救援”,随即又咬牙切齿道:

“梁元祯,冤有头债有主,让祝添祈替代你是我做的,但我——

但我根本就没有杀害你的妻儿!!!”

第35章 完结章 剑已经出鞘,不见血不收鞘……

剑已经出鞘, 不见血不收鞘,就算睿王梁景晖此时说人不是他杀的,武思忧也不可能会听了。

睿王之前用乔清宛的金簪威胁过他, 故而乔清宛在失踪之前,肯定是见过睿王的人的,就算乔清宛的死和睿王没有直接的关系,那肯定也有间接的关系。

武思忧的剑并不会因为睿王的话而慢半分, 反而还越来越快,睿王躲闪不及, 一个闪身跃下马, 在地面上轻巧地翻滚一圈,躲开劈在地面上的剑尖,等着周围的亲卫冲过来围住他,将他救出时, 他才狼狈地后退几步, 转过头,对身后的人怒吼道:

“还不去请薛文宣!”

话音刚落, 只听一声轻笑声响起,顺着冰冷的夜风,流淌入梁景晖的耳朵, 让他陡然一个激灵,下意识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坐在马上的红衣少年:

“睿王爷, 是在叫我吗?”

薛文宣身上还穿着喜服,一头泼墨般的青丝用红色红绫扎起,末尾落下来,披散在肩头上, 衬得他眉目如画,面如冠玉:

“王爷,怎的如此狼狈?”

“薛文宣,快帮我杀了他们!”

睿王在侍卫的搀扶下,勉强站直,顾不上回应薛文宣似讥似讽的话,只顾的上死死盯着武死忧,道:

“杀了他们,日后等我登基,你就是薛国公!”

薛文宣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隔着黑压压的人群,与武思忧对上视线,片刻后他慢慢收了笑,拔出手中的剑,足尖轻点,飞身下马,下一秒,手中的剑就铮的一声与武思忧的朱弦剑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动。

两人皆抬起头,与对方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意。

片刻后,不知道是谁先动手,格挡开剑身,君子剑和朱弦剑齐齐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光,紧接着,双剑并立,默契地换了一个方向,直直地冲向睿王。

睿王没有想到薛龄君竟然会帮着武思忧来杀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失声道:

“薛龄君,我可是你的岳父,你怎么能?!”

“抱歉,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要娶安和。”

薛龄君的眼神里带着刻骨的冷:

“我要的,不是世子之位,不是美人权势,而是你的命。”

剑身刺入皮肤肌肉,喷出鲜红的血,溅落在青石砖面上,带着白色的热意和血腥气。

梁景樨负手站在玉阶之上,垂头看着这副场面,片刻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渐渐亮了。

随着一声“睿王已死,若还想活命,就放下手中的刀剑”的喊声,梁景晖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他在千军万马之中,双目不甘心地睁着,眼球死白,微微转动,片刻后,徒劳地伸出手,对着越来越模糊的梁景樨的身影抓了一把,许久之后,才重重落下。

武思忧将插在他身上的朱弦剑收回,随意用衣袖擦干净剑身上的血,随即转过头,看了一眼薛文宣。

薛文宣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头发脸颊和脖颈上全是血,连眼球里都浸着血,双手更是如同从血里刚刚捞出来似的,手中的君子剑剑身已经不再闪着寒光,□□涸的血浸的几乎发紫。

见睿王已死,他的残党也放下了武器,被太子的亲卫控制住,薛文宣才踉跄几步,剑身撑在地面上,单膝跪下,用力呕出一口血。

武思忧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将他扶起,两人对视一眼,等薛文宣休整完毕,两人才互相搀扶着,慢慢走上玉阶,向梁景樨复命:

“回父君\太子殿下,奸王已灭,负隅顽抗的残党皆被肃清。”

“你们做的很好。”梁景樨伸出手,捏了捏薛龄君和武思忧的肩膀,道:

“你们配合的很好。”

武思忧仰起头,看着梁景樨,片刻后,忽然单膝跪地,拱手道:

“父君,睿王已死,您日后在朝堂上,再无后顾之忧。既然此间事了,我想,想带着清宛和孩儿的尸骨回云城,将其下葬,然后在那里陪伴着他们。”

梁景樨:“”

他微微蹙起眉头,道:

“你是我的长子,日后就是整个大周的太子,你竟然想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势地位,去云城隐居?”

“父君,在我落魄之时,只有清宛陪着我,我答应过他,会一生一世对他好。如今我食言,害他无辜惨死,便无法再心安理得地留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不如带着他和孩儿的尸骨去云城隐居,日后心中,也能平静一些。”

武思忧其实就是一个普通人,如果不是乔清宛带着他来京城,他或许就不会有这一番奇遇,也就不会恢复身份,

“父君,请你允了我吧。”

言罢,他拱手行了一礼,随即垂下头,额心重重叩在石面之上,听的江照愉都忍不住心疼的皱了皱眉。

“好了,夫君,不要再试探他了。”

江照愉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将眉心都磕出血迹的武思忧从地面上扶起来,用帕子擦干净他脸颊上的血,慢声细语道:

“自你父君第一眼看见你,即便没有寄名锁,也知晓你是他的血脉。既如此,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清宛的存在?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怀有皇家血脉的乔清宛,受到睿王的威胁?”

武思忧慢慢睁大眼睛,连日来沉浸在悲伤和绝望里的大脑缓缓转动,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忽然从脑袋里蹦了出来:

“难不成难不成”

他话音还未落,只听梁景樨轻哼一声,转身朝武德殿中走去,而当他走进武德殿时,一个穿着水蓝色衣裙的双儿,正抱着一个红色的襁褓走了出来。

他眉目如画,模样温婉,一举一动,都像极了从水墨山水里走出来的仙子,而只一眼,武思忧就确定了他的身份,是——

“娘子!”

武思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蹭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疾步朝乔清宛走过去,在还未完全靠近乔清宛的时候,他就伸出手,用力抱住了乔清宛的身体,大哭道:

“我,我还以为你死了!”

乔清宛:“”

一别几个月,这傻子还是这么爱哭。

乔清宛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无奈道:

“好了,别哭了,这么多人都看着呢,哭成这样,日后你太子殿下的威严还往哪里搁啊。”

武思忧不吭声,就抱着乔清宛不放,直到两人怀里的婴孩都快要被爹爹和娘亲挤扁,哇哇大哭起来,哭声才让武思忧如梦初醒。

他松开了乔清宛,低下头看着襁褓里的婴孩,又惊又喜道:

“这,这是我的孩子吗?”

“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乔清宛伸出手,捏了捏武思忧的脸颊,道:

“孩子很像你。”

他顿了顿,又道:“我很想你。”

武思忧盯着乔清宛看了一会儿,片刻后,用力将乔清宛抱进了怀里,低声道:

“我也很想你。”

薛龄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好半晌,才垂下头去,看着自己身上的喜服,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三日后,睿王余党尽皆肃清,太子梁景樨顺利即位,即位不久,便册皇长子梁元祯为皇太子,册乔清宛为皇太子妃。

一年后,梁元祯带着乔清宛回了云城,开始彻查乔清宛之父私通敌国之案。

后发现乔父私通敌国的书信系云城刺史伪造,而真正私通敌国,由此牟利之人,乃是云城刺史。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云城刺史锒铛入狱,畏罪自杀而亡。

至此,乔州牧恢复清白,乔家人也无需再背负通敌叛国的罪名。

可无论如何对云城刺史定罪,如何对妄图混淆血脉的祝家人进行惩处,死去的人不能复生,过往受过的伤也无法抹去,只能学着如何与过去共生、和解。

好在这一世,武思忧和乔清宛都拥有了比上一世更好的人生。

武思忧在娘子面前还是很窝囊,在乔清宛面前,还是对

他言听计从,但在外人面前,已经学会了如何淬炼自己的手段,保护自己所爱之人。

安和郡主在大婚当日,其夫君薛文宣杀了他的父王,他大受刺激,第二天便看破红尘,落发出家。

安乐郡主始终在等待薛文宣,而薛文宣为兄报仇之后,始终孑然一身,并未再婚娶。

一日春光正好,武思忧带着乔清宛和梁怀献一起出城踏青。

梁怀献已经四岁了,正是调皮吵闹的年纪,走了一会儿就走不动了,闹着要乔清宛抱他。

武思忧看出他想撒娇,故意取笑,道:

“走这么一点路就走不动了,梁怀献真没用。”

“哼!”梁怀献抱着乔清宛的腿不肯送,大哭道:“父君坏!我就要母妃抱!”

“好了,别闹你母妃了,”武思忧把梁怀献从地上抱起来,指尖勾了勾他的下巴,带着商量的语气,但神情确实不容置疑的,唬的梁怀献马上就止住了泪水,低下头抠手指:

“你母妃肚子里怀着弟弟呢,要是他受了伤,我和你没完。”

“噢,那好吧。”

梁怀献睁着可怜巴巴的狗狗眼,简直和武思忧年少时一模一样:

“那我不要母妃抱了,我自己走。”

“这才乖。”武思忧摸了摸他的头,将他放在地上,和乔清宛一起牵着蹦蹦跳跳的梁怀献,往不远处的花丛里走。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

第36章 【番外】薛龄君×梁元淮 今日下了……

今日下了朝, 薛文宣总觉得嗓子痒痒的不是很舒服,估摸着估计是天冷感了风寒,晚间就要发作。

他二十七岁就已经是当朝正一品国公, 位高权重,底下不知道多少人要指着他的脸色过活,故而他稍一露病容,就有数不清的人上前去问候他。

薛龄君面上不显, 但心里却不悦,总觉得麻烦, 打发完最后一个拿着礼品上前的官员下属之后, 他紧了紧披风,带着周身的疲倦,踱步走回了书房。

踏入门槛,他在书桌前坐下。

直到接过薛国公肩膀上担子, 他才知道这个担子就多重。

兄长死后, 家族的荣耀需要一个人来肩负,而他就是最好的继承者。

薛文宣拿起笔, 看着下属递上来的文书,片刻后叹了一口气,埋头批阅。

他将可以由他作主的小事批阅吩咐下去后, 将那些比较疑难的政事进行整理,准备等明日上朝的时候,与梁元祯一块儿商议。

处理好要紧之事, 下属端着一碗姜茶进来,薛文宣饮了半杯,便拖着身子,任由褪下衣裳, 走到床边躺下。

一夜北风紧。

薛龄君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果然感觉浑身发热,没有力气。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片刻后慢慢坐起身来,唤来贴身近侍,冷静地吩咐道:

“我应是病了。你唤吉春堂的大夫来府中,再派个腿脚利索的,去一趟东宫,告诉太子殿下,就说我病了,等我好一些,再去东宫找他商议朝事。”

近侍将他的吩咐记下,便转过身,麻利地去办事了。

薛龄君复又躺下。

他烧的有些迷迷糊糊的,一会儿梦见了死去的兄长,一会儿又想起了去年就亡故的父母双亲。

自从兄长走了,老薛国公和国公夫人的身体便不大好,撑了这么多年,也终于撑住,走了。

老薛国公走之前,还想看薛龄君再成一次家,可惜自从安和郡主出家之后,薛龄君自觉愧对他,就再也一直未曾再娶。

没多久,有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了薛龄君。

薛龄君还以为是大夫,勉力睁开了眼睛。

视线尽头,出现了一个穿着蓝白色衫裙的双儿。

他眉目精致漂亮,脸皮白皙唇如朱丹,气质容貌大气温婉,此刻正背对着薛龄君,对着屋里的太医说着些什么。

吩咐完之后,他转过身,看向薛龄君。

对上薛龄君的视线,他眼睛一亮,似乎是很景熙,提起衣裙,快步走到薛龄君的身边坐下,用温凉葱白的细腻手指拧干帕子,轻轻擦了擦薛龄君额头的细汗,道:

“你,你病了,我叫,叫了王太医过来,为你医治。”

言罢,梁元淮招手,让王太医上前来,给薛龄君把脉。

至始至终,薛龄君都一身不吭。

直到王太医开出药方,和侍从一起走出外间,预备去煎药,室内只剩下薛龄君与梁元淮的时候,薛龄君才冷淡地开了口:

“帝姬,你身份尊贵,不该做这种侍奉他人的事情,还是请回吧。”

梁元淮拿着帕子给他擦汗动作一僵,好半晌,才收回抬起的手,低下头,轻声道:

“我,我就是听皇长兄说你病了,所以想过来,过来看看你”

“只是小病,不劳帝姬再跑一趟了。”

薛龄君对他的态度始终都不冷不热的:

“帝姬请回吧。”

梁元淮:“”

他捏着帕子的手紧了又松,好半晌,才红着眼睛,慢慢站起来,看着薛龄君清冷的神色,强忍着道:

“那我,那我就先回去了”

薛龄君“嗯”了一声,道:“薛某身子不适,不便下床,就不送帝姬了。”

他喊了人进来,道:

“送帝姬出去。”

见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梁元淮只好转过身,一步一回头地朝门外走去。

薛龄君始终没有开口留他,走到门边时,梁元淮最后一次转过头,看着薛龄君,见薛龄君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他,只好抬起脚,踏出了门槛。

被侍从引出府,梁元淮被自己的小侍扶上马。

放下马车帘,车外的寒风和雪粒都被隔阂在外,小侍见梁元淮眼睛红红的,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

“主子。”

他说:“您又何必这样上赶着。”

因为他从小就侍奉梁元淮,两个人虽是主仆,但更像无话不说的好友,故而无所顾忌道:

“您日日为薛大人操心,生活上亲手为他制衣缝鞋,朝廷中为他铺垫前路,可他却从不领情,对待您,每一次都如同今日这般冷冰冰的。”

他说:“十五年了,自十岁起,您喜欢他已经整整十五年了,这十五年里,你为他做过什么事情,我们都看在眼底,就算他的心是石头做的,也该捂热了,可他还是”

“够了。”梁元淮开了口,道:

“他有他的心结,我我明白他。”

他扫了小侍玉湖一眼,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