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五年,是我自己愿意等的我,我不怨他。”
“”玉湖盯着梁元淮看了一眼,片刻后有气无力地转过头去,将心中想要说的话尽数咽下。
他想说主子,你已经二十五岁了,皇太子妃二十五岁的时候,都已经为太子殿下诞育两个子嗣了。
皇长孙梁怀献,现在都已经能将四书和五经都倒背如流了。
连比梁元淮小一岁的安远郡主,如今都嫁给了顾小侯爷,还有身孕了,估摸着再过几天,就可以当娘亲了,只有梁元淮,还在守着一个不可能的人,至今未曾婚配。
两个人正沉默着,忽然间,车厢内陡然向后倾斜,梁元淮身体后仰,便下意识伸出手扶了一下车厢内壁,胆战心惊地等着马车重新恢复平衡,才唤玉湖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玉湖也被吓的不轻,第一时间去看梁元淮有没有受伤,见梁元淮无事,才怒气冲冲地掀起马车,朝门外看去,训斥马夫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帝姬受伤,你就算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抱歉,刚才是我没有控制好,让马车惊了帝姬的驾,顾某愿受责罚。”
一阵活泼且带着少年朝气的男声响起,玉湖微微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明亮且极其富有神采的双眼,和一看就不同于常人的矜贵装扮,被晃了一下,才忍不住红了脸,呐呐道:
“您是”
“顾家老二,顾云骄。”顾明骄下了马,走到梁元淮的马车前,拱手道:
“我方才急着回家,不慎惊扰了帝姬的车驾帝姬可有受伤?”
马车帘子被一只素手掀开,露出梁元淮的脸。
他性子纯善,不爱与人起冲突,今日即便是平民惊了他的车驾,他也不会动怒,于是抬眼,看向顾云骄,笑道:
“无无事。”
“帝姬无事就好。”顾云骄顺势抬眼,视线光明正大地在梁元淮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梁元淮是否无碍,又在梁元淮觉得不适的下一秒,立刻收回了视线,低头道:
“那既然帝姬无事,那臣就先告退了。”
“嗯,”梁元淮点了点头,道:“雪天雪天路滑,顾二公子路上小小心。”
顾云骄利落地上了马,听见梁元淮的关心,牵着马缰的手微微收紧,片刻后,才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眼睛时,嘴角挂着毫无破绽的笑:
“多谢帝姬。”
言罢,他扬起马鞭,径自离去,马蹄扬起碎雪,日光下他眉眼带笑,面容泛着精致白皙的光泽,身后的马尾发和脑后蓝色的发带交缠在一起,随风飘扬,显地如此的恣意潇洒。
玉湖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重新上了马车。
往日若是有人冲撞了梁元淮,即便梁元淮不怪罪,玉湖估摸着也要嘟囔几个字的,但今日面对顾云骄,他却一个字也没有吭声。
梁元淮自己心里都装着心事,故而没有发现玉湖的异常,今日被薛龄君拒绝,他又受了惊,没了外出的心思,早早地就用过饭,睡下了。
半夜,他忽然被玉湖推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跪在床边的玉湖,疑惑道:
“怎么了?”
“安远郡主几个时辰前腹痛,刚刚生下一名小男君,顾小侯爷见了很是很高兴,方才派人来向帝姬你报信呢。”
“果果真吗?!”梁元淮和梁琼华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很是亲密,又都是皇家血脉,两个人的关系自然非同寻常。
梁琼华顺利诞下一子,梁元淮很是高兴,当即就想披衣起身,去看看他,被玉湖止住了。
玉湖好笑地按住了他的被子,道:
“主子,夜深雪急,不好行走,何况安远郡主堪堪诞下小男君,还是疲累的时候,这会子估摸着也已经睡下了,我们不便打扰。还是等天晴后太阳出了,雪化了,我们再去顾侯府看他吧。”
梁元淮虽然心里急,但也不是冲动的人,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便也按捺下心中的冲动,乖乖躺下睡了。
第二天,梁元淮被玉湖叫醒,精心梳洗打扮一番后,又在库房挑选了很久的礼物,挑选到合心意的,才让人用红绸包起来,兴冲冲地去往了顾侯府。
他以为自己还算来的早的,但没想到,等到他到了时候,梁琼华的院子里已经放了一堆礼物了。
梁元淮抿了抿唇,推开门,见梁琼华的房屋里坐着太子妃乔清宛和梁元双,忍不住舒展了眉眼,道:
“皇嫂,哥哥。”
他行了一礼,被乔清宛起身扶起,乔清宛带着他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道:
“你来的正好,琼华才醒。”
内屋的小侍掀起水晶珠帘,梁元淮和乔清宛走进屋内,看见梁琼华靠在床头,虽然表情有些疲累,但眼睛是亮的。
他已为人妻为人母,看向襁褓里的孩子时,眼神里有了年少时未曾有过的柔情,见乔清宛和梁元淮走进来,便笑道:
“皇嫂,安乐。”
他起身想要行礼,被乔清宛按住。
乔清宛给他掖了掖被角,温言道:
“你伤口未愈,就不要行礼了。”
梁琼华仰头对乔清宛笑:
“多谢皇嫂。”
“我想,我想看看孩子。”梁元淮没有生过孩子,对柔软漂亮的幼崽有着天然的喜爱,忙叫嬷嬷将孩子抱过来,他则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孩子的唇角,稀罕不已道:
“像,像顾小侯爷。”
梁琼华眉目愈发柔和,闻言笑道:
“像他父亲好,英气。”
乔清宛也看着孩子笑,余光落在梁元淮身上,好半晌,轻声叹了一口气,道:
“元淮”
他说:“你今年也二十五岁了,你皇兄得了父皇授意,想将你许配出去。这么多的京城子弟里,你可有中意的?”
梁元淮抱着孩子轻哄的手一顿,随即抬起头,对乔清宛道:
“皇嫂,你知道的我,我只对一人有意。”
乔清宛忍不住皱眉:“可是”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梁元淮说:“皇嫂,我既然认定了他,那就不会更改,不管是五年十年,还是十五年二十年,我都能等,等到他解开心结,愿意回头看我为止。”
乔清宛:“你这是犯傻,薛龄君他根本”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吵起来,梁元双忙道:
“好了好了,琼华陪着我们坐了这么一会儿,估计也累了。我和元淮就先走一步,免得人多,吵的琼华头疼。”
于是,他便推了梁元淮一把,用眼神示意梁元淮离开。
梁元淮也不想和乔清宛吵,见状便顺势站起来,将孩子还给梁琼华的小侍,跟着梁元双出去了。
等身后的门关上,梁元双才松了松肩膀,转过头,看向梁元淮,伸出手,戳了戳梁元淮的太阳穴,恨铁不成钢道:
“你呀你,就为了一个男人,蹉跎这些青春时日,值得吗?”
如今梁元双和梁琼华都已经为人妻为人母,就剩下一个梁元淮,至今还是独身一人。
偏偏他又死倔,认准了薛龄君这棵歪脖子树,怎么也不肯换人,搞得乔清宛拿他没办法,皇后江照愉也不知道拿这件事,和乔清宛抱怨了多少次,听的乔清宛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梁元淮被梁元双戳的偏过头去,并不应声。
梁元双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暗暗叹气,也不说什么了。
两人一路无言,从后院往正门走。
走到一半,梁元双发现自己的簪子掉在花园里了。
原本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但这是梁元双的夫君何小将军送给他的定情信物,梁元双珍爱的紧,便也不陪梁元淮说话了,急急忙忙地回过身去,回花园里寻簪子去了。
梁元淮本来想帮他找,但被梁元双拒绝了,让他快些回家,梁元淮只好自己一个人,从后院来到前厅。
他刚刚从走廊转出门,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音调,像是薛龄君的:
“恭喜小侯爷,喜得爱子。”
“多谢国公爷。”
顾起澜将薛龄君请进前厅,让人上了茶,要出门必须得经过前厅,梁元淮本来想直接打个招呼就走,可顾起澜和薛龄君忽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政事,搞得梁元淮僵立在墙后,也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出去。
没多久,顾起澜话锋一转,忽然又和薛龄君唠起了家常,无意间道:
“国公爷前段时间感染风寒,我听说是安乐帝姬临床照料,可有此事?”
听见他们提到自己,梁元淮忍不住将手攀上了墙面,指尖微微蜷缩:“”
空气里有了短暂的沉默,许久,梁元淮才听见薛龄君开了口:
“安乐帝姬乃是天皇贵胄,如何会亲临臣子府中照料,此事实乃谣传,并无确证。”
“可是安乐帝姬这几年来,对国公爷的爱重,京城每一个人都看在眼底,难道国公爷就当真对安乐帝姬没有半分情意么?”
梁元淮攥紧手指,浑身的血液急速流动,连带着呼吸声都变的粗重起来,心脏更是用力撞击着胸腔,带着些许疼,梁元淮忍不住用掌心捂着胸膛,不让心脏跳出来。
片刻后,梁元淮才听见薛龄君开了口,道:
“我对帝姬并无情意。”
意料之外的一句话让梁元淮如同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身体僵硬起来,眼眶发酸发痛,强忍着,才没有出声。
“若是国公爷是顾忌驸马不能拥兵之事,才屡屡拒绝帝姬,其实那倒也好办。你若真想要安乐帝姬,总有办法,大不了让帝姬改头换面,换个身份嫁入薛家,想是没有人会说什么的。”
“顾侯爷说笑了。”
薛龄君声音淡淡:
“嫁娶之事,讲求你情我愿。安乐帝姬与我,是君臣关系,我对帝姬没有攀越之心,也还请顾侯爷往后不要再提了。”
“罢了罢了,是本侯说错了话。”
顾起澜很懂眼色,马上转移话题,道:
“我听太子殿下的意思,安乐帝姬年岁也不小了,想从京城的适龄子弟里挑选出拔尖的,配给安乐帝姬当夫婿。”
“安乐帝姬年岁已到,由陛下和太子亲自为其挑选的夫婿,想来是不会差的。”
薛龄君轻咳几声:
“看来我得恭喜陛下,提早为安乐帝姬备下贺礼了。”
“”梁元淮闻言,再也听不下去,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冲了出去,来到薛龄君和顾起澜面前,咬着下唇道:
“你,你怎么能为我备贺礼”
“帝姬?”顾起澜有些惊讶,下意识站起身:
“你不是在华儿房中么”
梁元淮没有搭理顾起澜,只是隔着几米,望着薛龄君,视线逐渐模糊,嘴角也尝到了些许腥咸:
“我一直,一直在等你,你是知道的,你怎么能说,说为我准备贺礼的话”
他莫名有些委屈,又有些焦躁,想说点什么来责怪薛龄君,却没有立场,偏偏嘴又笨,只能盯着薛龄君,结结巴巴道: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薛龄君缓缓起身,看着梁元淮,片刻后,他才轻轻移开视线,道:
“抱歉,安乐。”
他语气平静:
“可我从来没有让你等过我。”
第37章 第 37 章 梁元淮嘴巴笨,越急……
梁元淮嘴巴笨, 越急越说不出来话,“你”了半天之后,对着薛龄君, 怎么也说不出来反驳的话,片刻后急得要哭,被闻讯赶来的梁元双拉走了。
梁元淮上了马车之后就止不住的掉眼泪,任由梁元双怎么哄也无济于事, 梁元双放心不下他,只能先将他带回帝姬府安置。
晚上出嫁六年的梁元双难得陪着自己这位双弟共眠, 半夜被雪落的声音吵醒, 一回头,见梁元淮背对着他,肩膀轻轻颤抖,显然是在压抑着声音抽泣。
梁元双见状, 微微垂下眼睛, 随即慢慢凑过去,手臂搭在梁元淮的身上, 轻轻拍了拍。
似乎是感受到了梁元双身上的安抚之意,梁元淮身体微颤,随即转过身来, 像小时候那样,往梁元双的身体里钻了钻。
梁元双伸出手抱住他,用指尖擦掉梁元双身上的眼泪, 轻声道:
“你是帝姬,天底下想要什么男人得不到,何必总想着那薛文宣。”
梁元淮将脸埋进梁元双的脖颈处,恹恹地摇了摇头。
梁元双忍不住叹息一声。
他知道, 他这个双弟性格倔强,不撞南墙不回头,如今被伤了心也好,如此,就不会在念着想着一个不可能的人了。
那天过后,梁元淮病了一场。
虽说病的不太重,但一直断断续续地咳嗽,身体也一天天的虚弱憔悴下去,最严重的时候,几乎不能下床,要被玉湖扶着才能行动,江照愉知道之后难免着急上火,忙召乔清宛入宫,可怜乔清宛怀着身孕,不仅要为武思忧打点后宅、前朝,还得为夫君的双弟操心。
乔清宛第三胎怀孕初期就害喜严重,坐不了过于颠簸的轿子,所以每次从宫里坐轿子回来,脸色都惨白惨白的。
武思忧知道之后,就去找了母后,让江照愉不要总是宣乔清宛进宫,既然薛龄君不愿与梁元淮成婚,不如早日将梁元淮许配给别人,免得日子一天天地蹉跎过去,等到梁元淮青春不在,才后悔不已。
“虽说父皇母后宽仁,允诺两位双弟寻到所爱之人才能成婚,可安乐性格执拗,若继续放任自流下去,怕是直至白首,都不能婚配。”
从政多年,太子殿下武思忧的手段也越发强硬起来:
“依本宫的意思,不如早春之后,就开始为安乐寻觅良配,大周儿郎众多,卓越优秀者比比皆是,要寻一个真心待安乐之人,并不是难事。”
皇帝梁景樨其实是不爱管这些事的,婚丧嫁娶一应事宜都交给皇后江照愉处理,江照愉也是实在没招了,只能听武思忧的,开始着手给梁元淮寻觅适龄的男儿做驸马。
一个月后,除夕到来,梁元淮又蹉跎了一年的青春,人还病恹恹的,以至于缺席了宫宴。
宫宴上,武思忧提出了春猎的相关事宜。
春猎是大周皇室三年一度需要举行的活动,是老祖宗留下的传统,不可荒废,可梁景樨今年比较忙,一应事宜就交办给了太子梁元祯处置。
武思忧应承下来。
让钦天监挑选了一个天气适宜的日子,武思忧带着两个儿子就出发了。
乔清宛尚且孕三月,正是胎像不稳的时候,武思忧本来不想让他跟着去,可乔清宛孕期黏他黏的紧,他也只能把乔清宛也一起带上了。
一起同行的还有顾小侯爷、梁琼华夫妻,以及何小将军、
梁元双夫妻。
春猎的地点才青缘山,搭起营帐之后,男人们就跟着皇太子梁元祯和皇太孙梁怀献去围猎了,只剩下双儿们凑在一起,赏赏花踏踏青,倒也其乐融融。
只不过太子妃乔清宛有身孕,身子不适,走不了太久,每一会儿久回营帐休息去了。
梁元双和梁琼华这两个生过孩子的双儿凑在一起,就忍不住聊自己的夫君和孩子。
可怜梁元淮至今尚且未婚配,完全插不进话头去,颇觉得有些无聊,便默默走到了一边,自己看花看草看天空,偶尔和玉湖说话闲聊,打发时间。
忽然间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口哨响,梁元淮下意识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年正扬起马鞭,朝自己策马而来,阳光照在他扬起的马尾发上,泛着金灿灿的光泽,马背上还挂着一把弓箭,而少年挺拔笔直的后背上挂着箭篓,箭尖在晨光里折过耀眼的金属光。
等到那少年策马来到自己面前,梁元淮才看清他的模样,迟疑片刻,方道:
“顾顾二公子?”
“帝姬!”顾云骄才十八岁,比梁元淮小了七岁,笑起来青春洋溢,拉紧马缰绳时后背鼓起淡淡的青筋,手指白皙修长,指腹带着薄茧,是长期留下的痕迹弯弓拉弦:
“好巧啊。”
玉湖见状,福身行礼:“顾大人。”
梁元淮也礼貌性地笑:“你怎么,怎么没跟着皇兄他们去围猎?”
“太子殿下那边有我兄长陪着呢,不用我。”顾云骄满不在乎地偏头,马尾发从他肩头落下,他侧过眼看着同样落单的梁元淮,突发奇想道:
“帝姬,你会不会骑马?”
“骑骑马?”梁元淮摇了摇头:
“不,不会。”
他羞惭道:“小时候从,从马上摔下来过,受了惊,之后便再也不学了。”
他结巴的毛病就是从那时候落下的,太医都说他的嗓子没有受损,估计就是惊吓过度,以至于这么多年一直结巴。
“骑马很简单的,我教帝姬吧。”
顾云骄骑在马上对梁元淮伸出了手,笑道:
“有我在,一定不会让帝姬摔下来。”
梁元淮脸皮薄,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还在愣神的功夫,顾云骄就先行一步俯下身,抓着他的手,用了点力气,径直将梁元淮拉上了马。
梁元淮吓了一跳,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坐在了马上,惊魂未定道:
“顾云骄”
“我在呢。”
少年清朗的笑声飘散在风里,温热的胸膛抵在梁元淮的后背,带来可靠的安全感,有力的双臂从梁元淮的后腰穿过,将梁元淮包围在怀中,修长的手指拉着缰绳,操控身下的马跃起,又疾步朝远处奔去。
温柔的风迎面扑来,少年的呼吸声和他的心跳声一样沉稳,迎面是宽阔的草地和纷繁的小花,清澈的蓝天和柔软的白云倒映在梁元淮的眼中,是梁元淮从未见过的视角和风景。
他情不自禁地战栗起来,放在身前的手指微微蜷缩,片刻后被一双温热的大手包住,粗糙的缰绳也一并落入他的掌心:
“帝姬,别怕。”
他说:“我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梁元淮下意识回过头,面前是梁元淮精致漂亮的面庞。
他生的一双狐狸眼,下颌线却棱角却分明,冲淡了狭长的眼睛带来的女气,而显地格外英朗,梁元淮垂下眼睛,忽然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回过头,用力抓紧了马缰绳。
他夺过顾云骄手里的马鞭,用力在马身上抽了一把,在马因为疼痛而嘶鸣奔跑起来时,他双脚紧紧踩住马镫,小腿夹着马腹,在草地上策马狂奔起来。
他并不是不会骑马,他也不是因为受了惊而就再也不敢坐上马背,只是因为他知道薛龄君喜欢那样温婉的双儿,所以他便很少在旁人面前骑马。
马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快的连顾云骄都没有反应过来,惊恐道:
“帝姬!”
梁元淮没有理他,而是直接驾着马往前冲,任由风猎猎吹过他的一脚,直到他看清武思忧的仪驾,他才拿起马背上的箭,手向后一伸,拿过一发箭矢,搭在了弓箭上。
他用弓的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下一秒,箭矢在顾云骄震惊的眼神里如同流星一般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伴随着箭矢入肉的声音,不远处的鹿应声中双箭,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武思忧很惊讶,下意识抬起头,只见梁云淮正策马而来,身后还坐着一个顾云骄:
“安乐云骄?”
他说:“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梁元淮一拉马缰绳,迫使马停下,才在马上行了一礼道:
“皇兄”
他说:“营帐无聊,出来走走。”
梁元淮指了指地上的鹿,道:
“皇,皇兄的箭术愈发精进了。”
武思忧看着鹿上插着的犹在颤动的两只箭矢,道:
“刚刚那箭,是云骄射的?”
顾云骄闻言,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道:
“回太子殿下,刚才那箭,是安乐帝姬射的。”
武思忧闻言,一脸惊讶地看着梁云淮。
他知道梁元淮小时候习过武,被江照愉打过多少次也不见改,直到有一回从马上摔下来之后,他才放弃了习武骑马。
“安乐,若你不是双儿,此刻也该被封王了。”武思忧笑道:
“既如此,倒也不拘那些礼法,安乐不如与皇兄一起围猎,如何?”
梁元淮拱手:“愿追随皇兄。”
“来人,再给安乐牵一匹马来。”
武思忧吩咐:“再给帝姬准备骑装,弓箭和箭矢。”
很快,就有人将武思忧吩咐的东西捧上来,梁元淮褪下繁复的裙装,换上骑装,卸下钗饰耳环,头发也用金冠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走出营帐时,有不少人都被他着骑装的样子惊艳了一把,薛龄君坐在马上看着他,眸色沉沉,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梁元淮翻身上马,一拉马缰绳,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他病了这些日子,早就憋坏了。
往日总是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生怕做的太出格让薛龄君不喜,但既然薛龄君再怎么样也不喜欢他,他又何必再去再意薛龄君怎么想。
双儿就一定要嫁人吗,若他是个男儿,是不是也可以像皇兄一样,不用呆在深闺内阁,可以自由自在地出入江湖和朝堂?
梁元淮越想越难受,挥鞭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武思忧看出有点不太对劲,马上道:
“那匹马是西域马,性子烈,恐安乐驾驭不住,云骄,你过去,多看着他,别让他坠马了。”
“是——”
“殿下,我去吧。”
清清冷冷的男声插了进来,武思忧转过头,见是薛龄君开了口,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种小事,怎么好麻烦薛国公呢。”
他说:“云骄,还是你去吧。”
薛龄君闻言,拧着眉,片刻后等顾云骄准备勒马追出去的时候,他忽然一扬马鞭,直接冲了出去,留下懵逼的顾云骄和一众大臣。
“薛大人今日是怎么了”
“竟连太子殿下的命令都不听从”
讨论声在大臣堆里响起,武思忧坐在马上,看着逐渐消失成小点的梁元淮和薛龄君,掉转马头,对众臣道:
“走吧,别看了。”
他似乎早就猜到薛龄君会抗令,故而并不生气,而是和颜悦色地对身后的众大臣道:
“天色还早,诸位有什么本事,就继续使出来吧。”
“是,太子殿下。”
“安乐!”
烈烈的风将薛龄君的声音劈成两半,薛龄君追上梁元淮,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抬高声音道:
“你大病初愈,不宜骑烈马,快点停下!”
梁元淮偏过头看了薛龄君一眼,片刻后忽然一拉马缰绳,等着薛龄君追上他,于他并肩而立,他才缓声开了口:
“我,我和你比试一场吧。”
他手一指不远处的桃树,低声道:
“就比谁能将那棵桃树上最高的花枝射下来。若是你赢了,我就再也不缠着你了。”
薛龄君坐在马上,漆黑的眼睛深如寒潭,让人看不清他的所思所想。
梁元淮也不管他同意不同意,直接引弓拉弦,对准了那棵桃树。
下一秒,箭射入花树中,树枝颤动片刻,花瓣纷飞,如同漫天粉雪,花枝坠下,而最高的花枝依旧纹丝不动。
梁元淮没有将最高的花枝射下来,将他留给了薛龄君。
“到你了。”
梁元淮说:“薛文宣。”
薛龄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拉起弓箭。
他看起来并没有多用心,随意一抬手,落在箭羽的指尖一松,最高处的桃枝就应声而落,方向和角度精准的甚至没有惊动一片花瓣。
梁元淮:“”
他眼睛微红,深吸一口气,强行忍着心中的情绪,掉转马头,慢慢朝营帐而去。
他直到走出去很远,才放声大哭起来。
委屈和不甘像是开闸的水一样从胸膛里倾泻而出,桃枝落下,也像是将多年根深蒂固的爱慕从身体里挖去一般,梁元淮的心里空落落的,胸腔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只有呼呼的凉风从身体里穿过。
他本来就大病一场,怎么能经得起这样的情绪反复,很快就两眼发黑,从马上栽倒而下。
薛龄君见状,一踩马镫,足尖轻点,如同轻巧的燕子一般冲了出去,伸出双手,稳稳地将昏倒的梁元淮接在手里。
梁元淮的身体轻的像是一片纸,薛龄君缓缓落地,低头看着梁元淮发白的脸色,不知为何,眸中忽然染上了些许怒意。
他慢慢将梁元淮放在草地上,解下披风,给梁元淮裹上,才抱着他翻身上马,带着他缓缓朝营帐里走去。
他的身体比顾云骄更家成熟宽阔,身上带着书卷和墨水的香气,一只长臂就能将梁元淮纤细的腰肢完全圈在身前。
掌心的腰肢细韧,随着马身行走时产生的晃动,薛龄君放在梁元淮后腰的手慢慢滑落到梁元淮的臀部,梁元淮正面靠在他胸膛上,唇在不经意间反复蹭过薛龄君的喉结。
薛龄君一手抱着昏迷的梁元淮,一只手策马,依旧面无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到了营帐,薛龄君将梁元淮抱下马,又唤了随行的医官进来,让医官给梁元淮看诊。
医官很快提着药箱进来,给梁元淮诊过卖相后,说梁元淮本就体弱,加上心绪起伏,故而晕眩,服下安神药后,过几个小时就能醒来。
薛龄君吩咐人下去给梁元淮煎药,等药碗端上来,他又让人将梁元淮扶起,他又亲自给梁元淮喂药。
药太苦了,梁元淮在昏迷中也不愿意喝,皱着眉偏过头去,被薛龄君掰着下巴偏过头来,卡着牙齿强行喂进去。
梁元淮不愿意,吐了薛龄君一身。
周围的仆人看的胆战心惊的,但薛龄君只是很平静地看着身上的脏污,又继续给梁元淮喂药。
喂完药之后,他才下去,换了一身衣服。
他换完衣服时,天已经黑了,武思忧正带着众大臣,在清点猎回来的猎物,薛龄君束手站在梁元淮的营帐之前,任由夜风吹过他鬓边的发丝,出神地看着不远处燃起的篝火。
他眼神很黑很沉,如这夜空一般,身形挺拔,周身沉稳如同雕塑,自从兄长逝去之后,他整个人便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十多年过去,早已没有人记得,他曾几何何时,也如同顾云骄一般,是整个京城最明媚的少年郎。
兄长的离开,是他心上经年难愈的伤口,让他一日接着一日沉默下去,最后变成了一个心里只剩仇恨的怪物。
他手上沾着睿王的血,也沾着安和的眼泪,午夜梦回时,回想起十多年前的自己,都觉得分外陌生。
他大脑放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不远处走来一个人影,他涣散的瞳仁才慢慢聚起焦。
“薛国公。”
顾云骄手里提着一只兔子,脚步急促地朝他这里走来。
薛龄君站在梁元淮的营帐前,对着顾云骄点了点头,慢声道:
“夜已经深了,顾二公子来帝姬的营帐,是要做什么?”
顾云骄奇怪地看了一眼薛龄君,虽然不解但还是爽快地答道:
“我猎了一只白毛兔子,很是可爱温顺,想要送给帝姬,解解闷。”
“兔子而已,算不上什么金贵的东西,何况兔子急了也咬人,再怎么温顺,也是不通人情的畜生。”
薛龄君双手垂在身前,青丝被玉冠束起,俊秀的容貌因为一双冰冷的眼睛而显的有些不近人情,他声音平稳,站在营帐门前,没有让开分毫:
“帝姬身子不适,已经歇下,顾二公子请回吧。”
顾云骄闻言,狐疑地抬起头,道:
“帝姬方才还能射箭骑马,怎么突然就身子不适了。”
“那顾二公子是觉得,薛某在撒谎?”薛龄君微微抬起眼睫,身体没有动分毫,但周身的气质却骤然一变,让顾云骄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压力:
“若不是顾二公子带着疾病方愈的帝姬去骑马吹风,帝姬又怎么会忽然晕倒?”
“什么?帝姬晕倒了?!”顾云骄闻言一愣,急得顾不上回应薛龄君话里的阴阳,忙要去掀开营帐进入,去看梁元淮。
但下一秒,他耳边忽然一凉,青丝瞬间落地,不知道那里飞过来一把玉骨折扇,每一根玉片上都插着泛着蓝光的尖匕,径直削掉他马尾的青丝,要不是他反应快,及时收回手向后撤,他的手指都能被尽数斩下来五根
好快!
他根本看不出薛龄君是怎么出手的!
在那一瞬间,顾云骄不仅出了一身汗,连大脑都一片空白。
玉骨扇子在空中旋转片刻,才收回薛龄君的掌心里,薛龄君一收扇叶,轻巧的动作间,尖匕已经在瞬间收回玉片之中,再一抬头,薛龄君的神情已经恢复先前的平静和淡然,好像方才出手时那不加掩饰的冰冷杀意,只是顾云骄的错觉。
“薛国公,你”顾云骄勉强道:
“你想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薛龄君目光像是在看顾云骄,又像是没在看他:
“只是安乐他值得这世间最好的男子,他不喜欢你,你就不要去招惹他。”
他一句话就将顾云骄心底那潜藏的隐秘的爱慕掀开,赤\裸裸的展露在人前,顾云骄脸色涨红,少年心事在历经世事的年长者面前一览无余,偏偏他还不自知:
“我,我是喜欢帝姬,但是,但是你凭什么说帝姬不喜欢我?”
“他要是喜欢你,他会害羞,会脸红,说话会垂着眼睛,会指尖不自觉绞着帕子。”薛龄君很冷漠地说:
“他看你的眼神里什么也没有。”
顾云骄快被薛龄君气炸了,
“说的好像你见过帝姬这样一般!你怎么知道他喜欢人是什么样的!”
“我当然知道他喜欢人的样子是怎么样的。”
薛龄君的声音散在夜空里,并不真切:
“因为他心悦我,所以我知道。”
“”
顾云骄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怎么可能喜欢你!你的妻子不是安和郡主吗,安和郡主可是他的双弟,他怎么可能喜欢上自己的——”
话音刚落,顾云骄也不知道那句话刺痛了薛龄君,以至于方才神情还分外淡然的薛龄君忽然闪现在他面前,他脖颈懵然感受到一阵大力,下一秒,如同铁钳一般的掌心就压在了他的喉结处,他整个人像是被飓风席卷过一般狼狈地倒在地面上,又像是被狼扼住了咽喉,根本提不起半分的力气去挣扎:
“你咳咳咳”
薛龄君将他压在草地上,夜色黑沉,萧疏的树影落在薛龄君身上,他动作快的让顾云骄还没出声引起旁人的注意力,就已经得手,斑驳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薛龄君的脸上,将他的眼睛照的如同墨色寒潭一般深邃。
他俯下身,发丝垂下来,柔软冰凉的头发从顾云骄的下颌处划过,像是一条毒蛇蜿蜒爬过他的身体,鳞片冰凉,让顾云骄浑身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说了,安乐值得这世间最好的男子。你配不上他。”
言罢,他猛地收回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捂着脖颈疯狂咳嗽的顾云骄,好半晌,才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咳咳咳,既然你觉得我配不上他,那你觉得谁配得上他!”
薛龄君回过头,目光冷冷地看着扶着树根站起来的顾云骄,眼睛里又漫上些许杀意,看的顾云骄毛骨悚然,全凭着一腔勇气在说话:
“你觉得别人配不上他,就私下里将那些人统统阻拦在帝姬的门外,不让帝姬看见他们。可你又不愿意自己娶他,害他白白蹉跎青春年华,倘若有一天他后悔了,不愿意等你了,爱上了别人,但到时候美人迟暮,一起都晚了,又有谁来赔他那些青春好时光!你觉得你对不起安和郡主,难道你就对得起帝姬?已经分开的人你惦记,在你身边的人不珍惜,你到底又对得起谁?!你谁都对不起!”
“”冰冷的夜风吹过,将薛龄君的衣袖打的猎猎作响。
他缓缓眨了眨眼睛,盯着顾云骄看了很久,看到顾云骄自己会被薛龄君当场灭口的时候,薛龄君才转过身,径直进了梁云淮的营帐。
“”他愣了愣,心里暗骂了一声,心想好你个薛国公,不让我见帝姬,看起来是为了帝姬好,实际上自己比我还急!
他站稳身体,低下头,拍了拍身上的草叶,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还没接近营帐,脖子上就顶了一把玉扇。
玉扇的尖匕落在他的脖颈上,他进一步,玉扇尖匕就如同通主人的心智一般,往血肉里深一寸。
“”顾云骄站在原地,气的肺都快炸了
他心想自己回去也要找哥哥要一个天下无双的兵器,就算比不过太子殿下的朱弦剑,也要比这个破玉扇好!
他怒气冲冲地走了,殊不知在营帐里,薛龄君正坐在梁元淮的床边,出神地看着双眼紧闭的梁元淮。
好半晌,他才伸出手,握住了梁元淮的手指。
双儿的手指柔软漂亮,白皙修长,细腻温凉,因为今天挽过弓,指腹还带着淡淡的红色。
他轻轻地抚摸着梁元淮的手,两人的指尖交缠,带着摸明的缱绻与缠绵,只这一个动作就让站在床边贴身侍奉梁元淮的玉楼吓的不清,他不安地站在一旁,想说话又不敢说,直到薛龄君面无表情地喊他去门口守着,他才犹犹豫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营帐。
等营帐内只剩下自己,薛龄君才握住梁元淮的手指,垂下头,将梁元淮指尖的那抹淡红印在自己的唇边,久久未曾放下。
梁元淮被薛龄君唇边的温度烫的指尖一颤,眼珠不安地颤动着,眼皮却仍旧闭着。
“醒了为什么不睁眼。”薛龄君平静的字句像是落进池水的雨,清晰的让梁元淮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
他不想睁眼,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薛龄君,毕竟他白天放了狠话,现在再后悔,又显地他说话不算话。
于是他干脆闭眼,装作没听到薛龄君的话,但很快,指尖的温热就一路从指尖到手腕,密密麻麻的吻如同雨点一般吻上他的手臂内侧,不容许他逃避和忽视。
梁元淮只觉被薛龄君亲过的地方都在发痒发烫,他的身体不自觉地热起来,整个人呼吸都急促不已,胸膛急促起伏。
低低的轻笑声从耳边响起,带着男人特有的磁性和沙哑,很快,梁元淮只觉手臂一阵大力,整个人就被薛龄君从床上拽了起来。
他吓的再也装不下去,掌心下意识落在薛龄君的肩膀前,挡在两个人之间,眼睛下意识睁开,惊魂未定地看着薛龄君,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嘴角处一烫,轻浅的书墨香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席卷包裹了他。
他瞳孔瞬间瞪大,瞳仁里倒映出薛龄君逐渐靠近的纤长的眼睫,还有漆黑深邃的眼睛。
那眼底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但很快,他就没有心情去分辨了。
因为下一秒,他柔软的唇就被人含住,湿滑的舌尖自作主张地探进来,将他的口腔侵占的密不透风。
强势又不容拒绝的吻将梁元淮的大脑搅得似浆糊一般,不能思考,他甚至来不及呼吸,薛龄君温热宽大的掌心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的后腰一路往下,将他用力往前一推,梁元淮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扑,倒像是投怀送抱一般,直直倒进了薛龄君的怀抱里。
第38章 第 38 章 男人身上清爽淡雅的……
男人身上清爽淡雅的书卷香气直直扑进梁元淮的鼻腔, 离得这样近,梁元淮的手掌只能压在薛龄君的肩头,好让自己稳住身形, 但膝盖已经跪在了床上,像一只小小只的兔子,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蜷缩在了薛龄君的怀里。
脖颈被一只强势温热的手掌带着,他的头被托着抬起, 带着笔茧的手指反复轻揉着他的后颈,激起战栗的酥麻, 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感受着双唇被反复亲吻含吮。
很是陌生的感觉,这样亲密的接触让梁元淮有些紧张,眼睫情不自禁地颤动着,只觉害怕, 却又不害怕。
害怕的是这样奇怪且新奇的感受, 不害怕的是主导掌控这个吻的人是薛龄君,他百分百相信身前这个男人, 相信他不会害自己,所以感到安心。
没一会儿,似乎是一直仰着头被亲, 梁元淮脖子很酸,也有些累了,便往后躲了躲。
薛龄君知道他的脾性, 有些倔强,又带着小双儿他特有的娇气,掌心托着他的后脑勺,带着他慢慢往下压。
梁元淮自小习舞, 腰很柔很韧,他察觉到薛龄君的意思,便顺势倒在了床上。
薛龄君压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慢慢亲了一会儿,好半晌,亲到梁元淮哼哼了几声,他才松开梁元淮。
紧促的喘息声过了很久才变的平稳,梁元淮盯着薛龄君漆黑的眼睛看了很久,才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拉起被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珠子:
“你,你干嘛亲我”
薛龄君觉得他脸红时候格外可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又凑过去在他眉心的孕痣浅浅亲了一下。
梁元淮又是紧张又是不安又是欣喜,不懂薛龄君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话,薛龄君就已经直起了身,给他盖好被子,一副很正人君子的模样:
“装睡,要罚。”
梁元淮嘴巴慢慢长大,疑惑地“啊”了一声:
“罚什么”
“罚你早点休息。”
薛龄君伸出手掌,轻轻松松地就包住了梁元淮的小脸蛋:
“闭眼。”
梁元淮满腹疑惑和不解,但也只能听话,乖乖闭上眼:
“噢”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薛龄君的下一句话,迟疑几秒钟,再偷偷睁眼的时候,原地已经没有薛龄君的身影了。
梁元淮:“”
薛文宣!!!
被梁元淮在心里骂了几百遍的薛龄君整好衣领,旋即施施然地走出营帐。
没有草的空地上围了篝火,篝火边围了几个人,正中坐着武思忧。
他眼尖,见薛龄君朝他走过来了,便问:
“刚才去哪了?”
“贴身保护帝姬。”薛龄君正经道:“臣刚才亲眼看见帝姬安然睡下了。”
武思忧:“”
臭不要脸的老东西。
但想到元淮也不年轻了,武思忧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道: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说:“安乐是本宫的双弟,你要是再不点头,本宫就作主,把他许配给”
他话还未说完,薛龄君腰间挂着的玉扇就蠢蠢欲动,抬起了头。
朱弦剑察觉到主人身边有异,谨慎地抬起头,两个兵器在短暂沉默的冷空气中相接,紧接着便齐齐飞了出去,在空气中猛地碰撞,发出砰的一声响,炸出金黄色的金属光。
“哇。”一旁在和兔子玩的顾云骄听到声音抬起头,看着空中炸开的一个个金属光,惊讶道:
“太子殿下,你出门还带烟火啊。”
顾云朗:“”
他伸出手,指尖弹出一个小碎石子,用了点内力打在顾云骄的嘴角,强行让顾云骄闭嘴。
上面的兵器在打,下面的武思忧和薛龄君还在说话:
“殿下,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说:“我会让你和陛下满意的。”
“那我就等着云淮的好消息了。”
武思忧站起身,掌心一翻,打的正酣的朱弦剑感受到主人的召唤,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嗖的一声躺回了武思忧的掌心里,被武思忧顺势别到腰上。
玉扇没了对手,在空中缓缓落下,啪的一声掉进了薛龄君的掌心,被薛龄君展开,像使用一把寻常物件一样,随意扇了扇风。
“今日围猎,大家也累了,都回去稍作整顿。”
武思忧发话了,“诸位且散了吧。”
众人闻言,纷纷听话站起,恭敬行礼:
“恭送太子殿下皇兄,太子妃\皇嫂。”
武思忧点了点头,一只手扶着乔清宛的腰,带着他往主营张里走。
薛龄君站在原地,等看着武思忧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才慢慢地朝自己的营帐里走去。
一夜辗转。
等到天刚刚蒙蒙亮,薛龄君就睁开了眼睛。
他不嗜睡,睡得少也不会影响第二天的状态,起身换好衣服,梳好头发,才撩开营帐,走了出去。
眼前是大片泛着金色晨光的莹绿青草,一个单薄纤瘦的人影站在如粉霞一般的桃花树下,衣角被微微吹动,雪白的披帛轻盈如云,衬得它的主人如同神妃仙子一般。
薛龄君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随即抬脚,缓步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梁元淮回过头来,耳边的蝴蝶步摇轻轻晃动,莹润雪白的珍珠耳饰衬得他眉目轻灵漂亮,尤其时脸颊的一抹微红,更是让他带着不自知的青涩和柔婉。
“你,你也起这么早啊。”
梁元淮看见薛龄君主动朝自己走来,又响起昨天晚上那个吻,心脏怦怦跳动,此刻真庆幸自己本来就有些结巴,这样或许就不会看出来他很紧张:
“你,你昨晚,昨晚睡得好吗?”
“”薛龄君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手指指背在梁元淮的脸颊上轻划了一下,反问道:
“覆粉了?”
梁元淮心中一惊,有些慌张,下意识用掌心捂住脸颊,磕磕绊绊道:
“不,不好看吗”
“好看。”薛龄君说:“像桃子。”
“”梁元淮一时间拿不准薛龄君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下一秒,他的身体就被一双有力的双臂抱住了,薛龄君侧过头,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低声道:
“元淮,你身上好香。”
梁元淮微微缩起肩膀,被薛龄君短短几句话调戏的脸颊都要羞红了,指尖攀在薛龄君的胸膛上,小声道:
“用了宫里新做的水合香”
耳边传来轻笑的声音,梁元淮说漏了嘴,被薛龄君发现了自己勾引男人时的小巧思,整个人羞耻的浑身发烫,薛龄君像是在抱着一个滚烫的雪白团子,不安地动来动去,险些要抱不住:
“你,你别笑,你在笑什么啊”
“你猜猜看。”
薛龄君比梁元淮高近一个头,垂眼看着梁元淮,低声道:
“猜对了,我就亲你一下。”
梁元淮登时紧张道:“那,那猜错了呢。”
薛龄君微微偏过头,盯着梁元淮透粉的唇,几秒之后,他猛地靠近梁元淮,说话时淡淡的气流淌在梁元淮的脸颊上,带着淡淡的酥麻痒意,梁元淮偏过头往旁边躲了一下,却被薛龄君扣住了后脑勺,动弹不得:
“不会猜错的。”
他放在梁元淮后腰的手用了力,让梁元淮下意识往前扑了半步,整个人靠在他胸膛上,轻笑道:
“无论你待会儿说什么,我都会说对的。”
第39章 番外完 这话音的意思,就算是傻子……
这话音的意思, 就算是傻子也该明白了。
梁元淮从薛龄君的怀里挣扎着抬起头,掀起眼皮,偷偷看了一眼薛龄君, 见薛龄君也在垂着眼睛看他,莫名有些害羞。
他鼓起勇气,伸出手,抱住了薛龄君的身体。
薛龄君的上半身微微前倾, 怕把梁元淮压倒,就下意识伸出一只手, 揽住了梁元淮的后腰。
“薛文宣。”
梁元淮的声音细细的小小的, 如同一阵清风,吹过薛龄君的耳畔,道:
“你,你是认真的吗?”
薛龄君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后伸出另一只手, 抚上了梁元淮的后背,轻声道:
“嗯。”
他没有说太多, 但只一个字就让梁元淮定了心。
梁元淮开心地笑了一声,得意的像是小猫似的哼哼,薛龄君听的声音一软, 更加用力地将他揉进自己的怀里,又低下头在梁元淮的脸颊上亲了几下。
梁元淮被亲的缩起来,见躲不过, 又仰起头和薛龄君亲在一块,亲的躲在树后给他们放风的玉楼都看不下去了,把蚊子拍走,站起身小声提醒:
“主子, 薛国公,太子殿下朝着里看过来了”
他想说你们收敛一点,但好像并没有一个人理他。
玉楼:“”
没一会儿,武思忧的近侍走了过来,将薛龄君叫走了。
梁元淮很是舍不得,拉着薛龄君的手不让他走,眉眼有些依依不舍,看起来很是委屈的样子。
薛龄君伸出手,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像是在摸小猫:
“你皇兄有事,我先去一趟。”
“他能有什么事,就算有是,就不,就不会去让其他人做吗?”
梁元淮还没嫁人心眼子就偏向夫家去了,听的薛龄君忍不住笑:
“好了,怎么能这么埋怨太子殿下呢。”
他说:“元淮,我很快回来,你听话。”
梁元淮只好松手。
他依依不舍地看着薛龄君的背影,像是一块望夫石似的,玉楼站在他身边,也抻长脖子往武思忧那边看,不过他不是在看薛龄君,而是在看顾云骄。
薛龄君被武思忧叫到身边,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没一会儿,薛龄君就跟着武思忧走了。
两人一直到晚上才回来,梁元淮根本没有机会见薛龄君,气地在自己的营帐里大哭,把乔清宛都给惊着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几天,武思忧都会找借口把薛龄君叫到自己的身边,明里暗里不准薛龄君和梁元淮接触,直到回京那天,才准薛龄君贴身保护梁元淮。
“好了,你别怨你皇兄,他也是为你好。”
薛龄君骑马跟在梁元淮的马车边,道:
“青缘山人多眼杂,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梁元淮心想我二十五岁还未嫁人,名声什么时候好过吗,掀开马车帘,生气道:
“分明就是你一点也不在意我,所以还帮皇兄说话。”
他气地说话都顺溜了,薛龄君这个向来面无表情的人惊讶地挑起半边眉毛,道:
“你”
梁元淮猛地放下车帘,不和薛龄君说话了。
薛文宣,大笨蛋!
两人在山上还好的蜜里调油,下了山倒像是又吵了一架般,开始冷战,武思忧莫名其妙的,忍不住问薛龄君是怎么回事,薛龄君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武思忧:“”
下了山之后,薛龄君并没有马上去求见皇帝,而是去了一趟太虚观。
“国公爷,需要备轿吗?”
下人道:“太虚观地处山顶,台阶千重,过于难走,要不,还是备一顶轿子吧。”
“不了,我自己走路上去吧。”
薛龄君想了想,又道:
“老规矩,再去准备一些素色的衣裳和木钗。”
下人闻言,只好点了点头:
“是。”
拿好下人准备的东西,薛龄君独身一人,骑马来到了太虚观山脚下。
太虚观地处山顶,薛龄君每一次上山,都坚持自己走路上去。
好在他身体好,功夫也好,所以倒也不费什么劲儿,就是花的时间长了些,他清晨出发,到了太虚观上的时候,已经快要到正午了。
他熟门熟路地拜见过观主,才来到一处小院内。
小院清幽,桃花灼灼,开的正盛,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小双儿正系着襻膊,只用白色的布巾松松挽着头发,弯腰坐在屋前洗衣。
薛龄君把给他带的衣服和木钗放在屋前的石桌上,走过去,挽起了袖子,道:
“我帮你。”
安和停下洗衣的手,抬起头见是薛龄君,动作一顿,道:
“你今日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薛龄君垂头拿过他手里的湿衣服,道:
“已经是春天了,给你带了几件春衫放心,料子都是棉麻的,不是丝绸,颜色也多是素色为主,并不扎眼。”
安和偏过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道:“你是不是有心事。”
薛龄君手腕微颤,好久,才抬起眼睛,道:
“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
“你有心事的时候都会来我这,也不说话,就这么帮我洗衣服。”
安和站起身,进屋去给薛龄君拿茶壶和茶杯,方到石桌上,把薛龄君上次给他带的白茶放进了茶壶里,接了一些山泉水泡着:
“说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情。”
“安和我想成亲了。”
薛龄君把洗干净的衣服拧干,站起身晾在了院子里挂着的绳子上:
“我想在此之前,总是要告诉你一声。”
安和给他倒茶的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侧过脸,看着薛龄君,好久,才默不作声地将茶水一饮而尽,至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薛龄君帮他把衣服都洗干净,又将院子都扫了一遍,才与安和一道,坐在院子里喝茶。
安和将冷茶倒进他杯子里,见薛龄君也不吭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才道:
“你想和谁成亲。”
“安乐。”
薛龄君倒了一声谢,接过茶水。
“安乐”安和的眼神有了陡然的失神。
虽然睿王和太子的关系不好,但他们的子女关系却还不错,安和在还未出家之前,和安乐在闺中倒也玩的十分要好。
似乎是想起了之前的事情,安和的眼神有了片刻的空茫,许久,他才在鸟雀的吱啾声里回过神来,将凝聚的瞳光落在薛龄君身上,轻声道:
“安乐很好。”
他喃喃道:“成亲之后你不要欺负他。”
薛龄君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沫,很久,才微微蜷缩起手指,道:
“对不起安和。”
他说:“是我对不起你。”
安和闻言,笑了一声:
“刚知道你杀了我父王的时候,我确实恨过你。”
“可再恨又有什么用呢,你只是一把刀,真正的执刀人,是皇帝。若我真的要恨,也该恨他。”
“可是我也明白他,皇家无情,卧榻之侧,岂容猛虎安睡。”
安和站起身,背对着薛龄君,看着不远处的山林,道: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那日我知道我父王造反失败,就明白自己活不成。”
他声音渐低:“如果不是你求情,我如今早已像两个哥哥一样,身首异处。”
薛龄君慢慢站起身,和他并肩往下看,没有说话。
再多的安慰都显地苍白和虚伪,不如闭口不言,陪伴也当作安慰。
“所以,你既然想娶安乐,就娶吧,无需顾忌我。”
安和转过身,仰头看着薛龄君的侧脸,青年的模样比七年前成熟了许多,眉眼也变的深邃清俊:
“七年了,我放下了,薛文宣,你也就此放下吧。”
薛龄君转过身,看向安和,半晌,声音低低:
“抱歉。”
他说:“是我对不住你。来世若还能有缘,我一定当牛做马,结草衔环,偿还你今日的恩情。”
言罢,他伸出双手,平举过头,俯下身,行了一礼:
“多谢你。”
安和垂手站着,受了他一拜,好半晌,才垂下眼睛,眸中似有泪光,但很快又被他拭去:
“你去吧。”
他说:“安乐在等你。”
薛龄君闻言起身,看着安和,道:
“春日渐暖,但夜间仍然寒冷,若要出门,记得多添些衣裳,以免着凉。若有缺了短了的东西,记得派人下山告诉我。改些天,我让人上山送些干净的被褥”
“行了,一个大男人,这样话多的。”
安和伸出手,推了他一把:
“我这里很好,被你打造的就如同王府一般了,你还要天天往我这里送东西,小心安乐知道后吃醋。”
安和正色道:
“日后你和安和成亲了,可不能这般了。”
薛龄君抿了抿唇,道:
“安乐他不会。”
他说:“他会明白我的。”
安和说:“再贤惠的人,面对自己的夫君常常记挂他人,也会生怨怼,你若想你与安乐长久美满,就不要当作还有我这个人。”
他说:“行了,下山吧,我待会要诵书了。”
薛龄君又行了一礼:
“那我过段时间再来看看你。”
安和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
薛龄君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安和,见他尚且站在原地,见他回头,又对他笑了笑。
薛龄君犹豫几秒,还是转过头,下了山。
他下了山后,便深夜求见了皇帝。
也不知道他和皇帝说了些什么,没多久,皇帝就下了旨意,将安乐帝姬梁元淮赐给他做妻子。
“真的?!薛文宣真的去找父皇求旨意了?!皇嫂你没有骗我吧?!”梁元淮猛地站起身,差点打翻手边的茶水:
“皇嫂,你说的可是真的?!”
“你皇兄说的,怎会有错。”乔清宛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他已经孕四月,小腹的隆起有些明显:
“那晚你皇兄刚好就在武德殿与你父皇议政,薛龄君漏夜前来,父皇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没想到他是来求一道赐婚旨意的。”
“”
多年夙愿已成,梁元淮开心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敢碰乔清宛,只能转头开心的和贴身小侍玉楼抱在一起,一点也没有大家闺秀的端庄持重,倒还像小孩子似的。
乔清宛摸着小腹,看着他笑。
半年后,梁元淮与薛龄君奉旨成亲。
皇帝嫁双,排场自然不比寻常人家。
三生缘定,四时吉庆,十里红妆,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薛龄君翻身下马,将身着红衣喜服的梁元淮从喜轿上抱下来,耳边鞭炮与唢呐声齐齐响起,劈里啪啦响作一团,他眉眼带笑,在众人的恭贺和道喜身中,慢慢跨过火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似乎是察觉到梁元淮的手腕在抖,向来谨遵礼法的薛龄君伸出手,隔着赤绳子,握住了梁元淮的手,温言道:
“别怕。”
他说:“元淮,我在这里。”
梁元淮闻言,抬起头,隔着喜帕和烛火看了一眼薛龄君温柔的眉眼,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夫妻对拜,礼成。
当晚,薛龄君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喝了不少酒,但也没耽误他和梁元淮被翻红浪,亲密缠绵。
成亲后两个月,梁元淮便有了身孕。
得知这个消息后的武思忧很惊讶,道:
“这么快。”
他说:“不愧是文武双全的薛国公,做什么事都不落人下风啊。”
薛龄君:“”
怎么什么话从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口中说出来,都不像是好话呢?
【番外完】
第40章 大明星 “涂商,今天晚上可能要留……
“涂商, 今天晚上可能要留下来无偿加班。”组长走了过来,敲了敲涂商的工位桌面,道:
“今天投标失败了, 帆哥说要留下来开复盘会。”
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打卡下班的涂商:“”
他在心里重重地“操”了一声,抬起头,露出一双极其重的黑眼圈,有气无力道:
“云姐, 我这周已经加班三天了,昨天晚上十二点还在回顾客消息, 加班, 清晨六点钟才眯了一下,今天才睡了两个小时不到,中午又没睡觉,我实在熬不住了, 能不能放我下班回家?”
“你不也是我们组的吗?”组长反问:
“走吧, 别这么多话了。”
涂商:“”
这又不是我负责的!
倒霉,真倒霉。
涂商走进会议室的时候, 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他头昏脑胀地走进会议室,听着小领导一眼严肃地说折次废标了,负责人要准备赔偿的时候, 他才微微坐直了身体。
负责的人垂着头,看起来脸色不大好的样子,涂商在心里稍稍同情了他一下, 但当他跟着那负责人走出会议室,发现那负责人打卡下班时,手里的包是爱马仕,手镯是卡地亚的时候, 他的同情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世界上这么多有钱人!
为什么只有我是穷鬼!
涂商气地牙痒痒,但是有没有办法,他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下班回家,好好补觉。
走出公司的大门,热浪扑过来,涂商走到熟悉的摊位,准备买一根烤肠吃,却发现熟悉的摊主老板不在。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手机时间,确认自己没有错过老板出摊的时间,才拿出手机,找出老板的微信号,给老板发消息:
“老板,今天怎么不在?”
老板隔了一会儿才回,涂商站在原地,热的汗流浃背:
“天儿太热了,不出摊。”
涂商看到这八个字,差点要晕过去。
无偿加班也就算了,下班了连根烤肠都吃不上,是不是有点太可怜了?
涂商有点想发疯,但是怕在原地呆久了会中暑,只能万般不情愿地走到公交车站,开始等公交。
公交站上面贴着一个很火的一个明星海报,叫啥涂商忘了,总之他知道公司里有不少人都喜欢他,甚至还有男同事喜欢他,据说是很男女通吃的那类明星。
涂商盯着海报出神,看着公交车开过来。
说来好笑,他也上班第四年了,至今连自己的车也买不起。
他的养父养母都说白供他读大学了,明里暗里还说要让他尽早还清抚养的钱。
他们还给涂商算了一笔账,说在涂商成年的十八年里,他们起码在他身上花了上百万,让涂商将这些钱都还给他的弟弟,涂承望。
涂承望又是个不争气的,高中花了大几万的补习费,才考上了个二本学校,天天也不好好读书,就知道打游戏追星。
所以涂商这些年的工资,大半都还给家里了——
准确的说,是给涂承望了。
一个月到手六千块,光房租就一千二,水电加小区物业费两百,通勤两百,加上日常做饭吃饭七七八八的生活费一千五,这就去掉了三千一。
生下的两千九,还要给家里两千块,每个月涂商就只能存下九百块,有时候遇上单位聚餐或者他要买衣服,如果生病住院,还可能入不敷出。
所以这四年来,涂商根本就没有攒下什么钱,每个月的钱到手就基本月光,兜比脸还干净。
涂商上了公交车,抢了一个邻座的位置,刚坐下,公交车已经启动,经过了万象城。
今天只睡了两小时,涂商盯着万象城LED屏幕上代言的奢侈品视频,看着上面漂亮的雌雄莫辨的代言人,还未来得及记下那个代言人的名字究竟是“楚时天”还是“楚时地”,就累的在公交车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公交车已经到了终点站,又恰好下起了瓢泼大雨,涂商昨天晚上加班没回家,包里没伞寸步难行,他见状只能狠了狠心,准备打车回去,没想到下雨打车费比平时贵了一倍,出租车又很难打,他等了半小时,路上又堵了半小时,才回到家。
回到家的时候涂商已经被淋得身上有些湿了,一看手机,已经快九点了。
涂商已经饿的快要晕过去了,他懒得做饭,在三个外卖app上挑挑拣拣,点了一份八块九的拼好饭和两块钱的柠檬水,备注让外卖员放在门口,就去洗澡了。
他洗完澡的时候,外卖还没送来,涂商饿的胃疼,只能在桌上随便摸了一下,摸出一包豆干,拆开就往里塞,咽下去才想起来要看包装,翻过来一看生产日期和保质期限,已经过期三个月了。
涂商:“”
算了,反正也吃不死,不管了。
他把豆干包装丢进垃圾桶里,挣扎着躺在了沙发上。
正想刷会低脂小视频,房东的消息就发了过来,通知他下个月要交房租了。
房租是一季度交一次的,一次就要交三千六,涂商切回银行卡页面,想着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又拧紧了眉头。
为了省钱,出租屋里没有装电视机,涂商将新买的平板放在了桌面上,借了好朋友的视频会员,随便打开一部电视剧,也不看,就借着电视剧的声音刷视频。
这次,他还留心看了一眼演员表,认出了上面的主演就是今日他在公交车站台等车时,身后海报上的明星
看起来这个楚时天真的很火啊,满世界都是他。
没一会儿,外卖到了,涂商饿的两眼发黑,放下手机,也不看剧了,拖着沉重的身体,打开门,拿过了外卖,倒了声谢。
他将外卖和柠檬水放在桌上,拆开包装,意外发现柠檬水竟然没有给吸管。
“”涂商实在没脾气了,用筷子戳开柠檬水的封口,沿着边缘撕开,就这么就着拼好饭吃。
也不知道是饿的太过了,还是晚上吃的不干净,涂商大半夜胃疼不已,起来吐了三次,最后一次吐完,躺在床上的时候,涂商已经有点虚脱了。
他被胃疼折磨的睡不着,半梦半醒之间,天已经渐渐亮了。
他身体实在不舒服,只能用手机请了假,一想到请假一天就要扣两百多块钱的工资,更是心疼的滴血。
他拖着疲惫且带着病痛的身体,起来换衣服,随即又艰难地走路到地铁口,准备去医院看看。
排队又排了一个多小时,是急性肠胃炎,医生给涂商开了药,让他回去吃。
涂商在拿着药回家的路上,难受的有点不行了,靠在车窗上,正准备眯眼睡一会儿,忽然手机震动几下,他本来不想管,但手机震动太多次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看,见上一条是领导给他发的消息,同意他休息,但让他在家继续办公;下一条是男朋友发来的消息,问他今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发完这条消息,他没管涂商有没有空,就自顾自订好了吃饭的地点。
说到这个男朋友,也够涂商难受。
两个人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涂商勤工俭学的钱,除了涂商自己吃饭用,大半都给了这个男朋友。
后来这个男朋友张艺展仗着自己有点小姿色,干了团播,为了资源,也不知道和多少男男女女睡了觉,但怎么也火不了。
说实在的,涂商嫌他脏,怕他人睡过觉后有病,所以两个人虽然是在谈恋爱,但至今没有发生过性关系。
涂商也想分手,但这个张艺展性格有点偏执,认为和别人都是逢场作戏,和涂商才是真爱,不许涂商和他分手,涂商一提分手他就发疯,说自己干这行还不是为了两个人能过上好日子。
但涂商至今都没花过他多少钱,就算是自己的生日和恋爱纪念日,张艺展送给他的东西无一例外都是假货,美其名曰以后给涂商补上真的。
然后两个人现在拖了这么久没分手,都这么多年了,涂商也没见过他送过自己什么超过一百块的贵重东西。
涂商按了按眉心。
他身体不舒服,没有什么胃口,于是给张艺展发了消息,说自己胃不舒服,就不出去吃饭了。
张艺展闻言,很久没回。
涂商知道他是生气了,也懒得去哄,等公交车下了站,就回到了家。
简单地给自己煮了一碗寡淡无味的粥,涂商吃了药,随即拿过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他肚子不舒服,想煮点温水喝,但又懒得起身,只能继续坐在地上。
没多久,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涂商下意识回过头去看,见是张艺展,于是便问: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你病了吗,我来看看。”
张艺展拎着一袋卤味和冰饮走了过来,放在桌上,和涂商面对面坐着,笑眯眯道:
“给你买了卤味和奶茶,我对你好吧?”
胃还在疼的涂商:“我不吃。”
“这么不给面子。”张艺展皱眉,拿过卤味,拆开盒子,道:
“你不吃,我吃。”
涂商:“”
他懒得理他,低头继续处理工作。
晚餐的时候张艺展还赖在涂商家,涂商在厨房做饭,他就坐在沙发上,开着涂商平时舍不得开的空调,用涂商的平板看电视剧,一边看还一边笑。
涂商端着饭菜走出来,还未开口,张艺展就主动走了过来,一看见桌子上的清粥小菜,就皱眉:
“怎么一点油水也没有。”
他把粥往前一推:“看上去就没胃口,我不吃。”
涂商:“那你自己点外卖。”
“好。”
张艺展熟门熟路地摸出涂商的手机,给自己点了一份外卖,扣的还是涂商银行卡的余额。
涂商拿起手机一看,见扣了一百多块,难以置信道:
“你吃什么了?”
“最近很火的轻食,我减肥。”
张艺展不满:
“不就一百多块吗,你瞪我做什么,小气。”
涂商:“”
他胃更疼了。
最后涂商身体不舒服,懒得和他吵架,只能端起碗,默默地吃。
他吃到一半,一边刷手机一边吃外卖的张艺展忽然“操”了一声,道:
“捷运集团的董事长花五百万悬赏找他失落在外的儿子,五百万,我打几百场PK才能赚这么多啊。”
张艺展挺糊的,没几个粉丝,直播pk还老是输,五百万确实要他赚很久。
对于涂商来说,更是天文数字。
而对真正的有钱人来说,五百万不过是洒洒水而已。
涂商没兴趣,低下头,忍着胃疼继续喝粥,喝碗粥才去洗碗。
他洗完碗,走到沙发边坐下,对张艺展道:
“你要在我家呆多久。”
“你是我男朋友,我在你家呆多久都可以吧。”
现在是夏天,空调费很贵,张艺展想留在涂商家蹭空调,故而赖着不肯走,但面上还是道:
“我想你了。”
涂商:“”
他抬起手,把亲过来的张艺展的脸推开,有气无力道:
“你睡卧室吧,我睡沙发。记得空调别开一整晚,定个时。”
“好欸,我就知道你最爱我了。”张艺展笑眯眯的,脸上没有一点被拒绝的羞耻,“那我去洗澡了。”
他熟门熟路地进了涂商的卧室,关上了门。
涂商躺在逼仄的沙发上,疲惫不已,正准备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可还未睡熟,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猛地惊醒,心脏怦怦跳动起来,手一伸,从沙发上摸过手机,眯着眼睛一看,见是一个陌生号码,犹豫片刻后,才接起:
“喂?”
“喂,是涂承望的家长吗?这里是城南公安局。”
电话那头传来男警低沉的声音:
“你弟弟涉嫌跟踪他人,私自进入他人的住宅,当事人已经报警了,你来一趟警局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涂商耳边炸响,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就从沙发上弹坐起来,顾不上胃中的疼痛,赶紧穿好鞋子,往外跑。
太晚了,附近的公交车停运了,涂商只能打车,一路赶到城南派出所。
他一介良民,还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跑的腿都是哆嗦的,用力喘了一口气,和走出来的民警道:
“你好,我弟弟呢”
“在里面。”民警道:“当事人不肯和解,他如果要起诉的话,你弟弟可能会留下案底,你还是尽量和当事人再沟通下吧。”
涂商点了点头,在民警的带领下,来到了一间房间里。
房间里,涂承望坐在最里面,而当事人站在最外面,浑身上下全副武装,带着口罩和帽子,低下头似乎是在签字,签完字就打算走。
涂商见状,意识到他可能就是那个被跟踪和非法入侵住宅的苦主,赶紧走过去,拦住了他,低声下气地道歉:
“抱歉,您就是那位被跟踪的当事人吧。这件事是我弟弟做的不对,你要什么经济补偿都可以,他还在上大学,要是留了案底,以后不好找工作,请您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以后不好找工作,和我有什么关系。”清清冷冷的男声响了起来,站在涂商面前的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让涂商忍不住晃了一下神:
“你既然是他哥哥,就知道孩子小时候没教育好,进入社会后,估计也无益于社会。等着接律师函吧。”
言罢,他说了一句“我很忙,失陪了”,扭过头就先走。
涂商哪里能让他走,情急之下,下意识伸出手抓出他。
那男子应该是练过,也应付过很多这样的场面,涂商刚抓住他的手,那人就猛地回过头来,反射性地将他的手腕一拧,紧接着膝盖一抬,坚硬的股头下一秒就重重顶在了涂商脆弱的胃上。
涂商胃疼还没好,哪里能顶得住这一丝滑的连招,被顶的用力弯下腰,只觉胃中的绞痛瞬间从神经蔓延到头顶,他两眼一黑,头皮几乎要炸开,整个人痛地双腿发软,捂着小腹,踉跄跪在了地上。
带着铁锈的腥甜一路从喉管往上,涂商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用力呕出了一滩血。
“”踢他的人微微一愣,似乎也没有想到竟然能把涂商踢吐血,下意识俯下身,低声道:
“你没事吧。”
涂商摆了摆手,正想说没事,但还未出声,就又吐出一口血。
踢他的人很明显也慌了神,赶紧喊来自己的经纪人,也不知道和警察说了些什么,就把吐血的涂商带走了。
涂商被人扶着坐上梅赛德斯的时候,眼前还像有星星似的,视线内都是花的。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听见身边的人报了医院的地址,随即又转过头来问他,道:
“你还好吧?再坚持一下。”
他顿了顿,又道:“抱歉,我忘记留手了。”
涂商没力气说话,怕一开口就吐那个人一脸血。
“时天,要不送这个人去医院之后,我再送你回家,直接陪他一点钱算了。”
前面坐着的司机道:
“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没事的,李哥,”那人说:“我明天要回去陪爸妈,没有通告要赶,不碍事。”
司机只好不说话了。
涂商不知道他们是谁,躺在真皮座椅上安静如鸡。
没一会儿,车就停了,涂商在迷迷糊糊间,还想着说豪车就是开的快。
在医院挂了号,医生说涂商胃出血,要住院。
涂商闻言,虚弱道:
“医生,能不能不住院。”
他说:“明天不是周末,我住一天院就要扣两百块钱”
医生训他:“是钱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他说:“必须住院,你叫你家人来陪床吧。”
涂商:“”
打电话让养父养母来照顾他是不可能了,涂承望还被扣在公安局,他想来想去,只能拿起手机,给张艺展打电话。
张艺展是个夜猫子,这么晚了,也还没睡。
他接起涂商的电话,语气轻快:“怎么了?”
涂商张了张嘴,道:“我胃出血了,要住院,你能来给我陪床吗?”
“啊,可是我明天有工作欸,要早起。”
张艺展迟疑:“涂商,你这个应该不严重吧?”
涂商:“算了,不严重,你睡吧。”
言罢,他就挂了电话。
他站起身,准备拿药后直接回家,一旁送他来医院的人拉住了他,道:
“你要住院,先别走。”
“没事,不严重。”涂商随意道:
“我回家躺也一样。”
送他来医院的人拧紧了眉头,片刻后道:
“你还是住院吧。你的误工费,我会陪你。”
言罢,他拿出了手机,准备和涂商加个好友。
涂商说:“不用钱了。你要是可以不起诉我弟弟,今天的事情,就一笔勾销。”
“一码归一码,”那人眼睛很干净,说出的话,也很理智:
“那个人在我家蹲了好几次了,今天还直接撬锁进了我的房间,要不是我的经纪人发现他藏在我家的床底,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显然是在强忍怒火。
涂商也理亏,没再开口。
那人给涂商扫了五千块钱的住院费和误工费,道:
“我叫楚时天,电话号码待会儿会发到你手机上,你后续要是住院治疗还需要钱,随时发消息或者打电话联系我。”
涂商抿了抿唇,道:
“谢谢。”
“你好好休息,”楚时天道:“我让司机去给你办了住院手续了。”
他做的太周到,反而让涂商无话可说。
他只能“嗯”了一声,默默地进了病房,躺在病床上。
楚时天甚至还给他买了水,盯着他吃了药,才接了一个电话,出去了。
迷迷糊糊间,涂商听见他似乎是在叫电话那头的人叫“爸”。
挺拔纤细的背影,那人打电话时拉下口罩,露出漂亮的惊为天人的清绝侧脸,倒映在涂商的瞳仁里,他不由自主地思维发散,心想,这人真是个
人美心善的大明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