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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梁聿生天生好命,自信乐观,季阅微觉得做人也只要开心就好。

十一月中,普林斯顿学院奖的投票结果也出来了。

季阅微和艾伦的那篇成功当选。

霍尔明给魏德凯发了一封正式的邀请函,邀请他作为前届主席前往参与颁奖。

G大方面却表示担忧,认为魏德凯的身体不利于长途出行。

魏德凯本人却坚持,他说他心里有数,而且他需要再帮一下季阅微。

这不像破解齐玛猜想——众所周知的理论地位、大家公认的演算逻辑。

所以她必须联合艾伦,在他零点方程的基础上继续往前。

典型变换法是他自己的理论研究,虽然是用既有的实验成果进行考察,但他还是担心季阅微做出来后得不到太多的认同,他必须亲自去一趟,好好和那些人聊一聊。

行程定下来后,季阅微开始筹备在普林斯顿的首个个人学术报告。

这是霍尔明得知魏德凯的想法后,定下的办法。

就在她抵达普林斯顿的第二天。

季阅微感到从未有过的紧张,自然,连带着梁聿生也开始紧张。

于是,兄妹俩难得抱在一起失眠——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亲亲][红心][红心]

第186章 暴雪 太硬了哥哥。

两人间有太多这样的时刻。

去年在普林斯顿, 十一月最难的一段时间,季阅微睡不着就去找隔壁的梁聿生。

顺利吵醒后再抱一起睡觉。有那么几次、季阅微踩得不重的情况下,都是梁聿生先睡着。

他睡着了像一座山, 一座醇厚绵延的山, 山势缓和, 并不陡峭,白天绿意繁茂,夜里静默沉寂,起伏的胸膛如同地表的呼吸, 季阅微置身其中, 感到无与伦比的安全。

抬头凝视他,仿佛这样的环境往后无论多久都不会改变, 慢慢地,心底感受到这样的笃定,即便再焦虑, 季阅微也能睡着。

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梁聿生始终也没睡着。

慢慢地,季阅微好奇他的心事。

她觉得他应该在考虑自己的事业, 毕竟这阵子铺天盖地的新闻,梅兰特夺冠的消息还是很令人振奋的。

但其实不是。

梁聿生的心事很简单。

最初的几秒,他在脑子里过了遍去美国前要做的事。

比如联系房产经理打扫清理房屋、准备好逗留那一周的采购和日常出行。

剩下的大部分时间, 他都在琢磨季阅微那天穿什么比较合适。

他记得她有好几套西装, 就是料子过于轻薄, 毕竟是在香港穿的,过去已经是十二月底了, 普林斯顿只会更冷。款式也是早两年的,不知道穿上会不会显得过时。

他琢磨着,想着明早让她挨个试试, 又想干脆另外再定几套。

定制的话,时间着急,他又开始想有没有什么熟人比较可靠,最好这周就能带季阅微去量,争取出发前做出送来。

时间不够的话,他也得从现在就开始挑挑那些成衣,但季阅微肯定是没时间陪他试的,这个也比较麻烦。

——他就在想这些。

神色思索、纠结不定。

季阅微撑起手肘,瞧了会终于忍不住问,梁聿生就问她下周有时间去试衣服吗。

季阅微笑,重新趴会他怀里,好一会都在笑没说话。

她笑得实在久,怎么都不会停似的,梁聿生察觉,佯怒:“你是不是在笑我?”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好听得不可思议,季阅微埋头不吭声,下秒又噗嗤笑出来。

当然不是在笑他,是笑自己想他太多。她这个哥哥心思太简单。

梁聿生就去摸她的脸颊,想要她抬起头,又或者想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奈何季阅微抱紧他不动,使劲的时候呼吸全喷他胸膛,搞得梁聿生无从下手。

她毛绒绒又湿漉漉,像一头春天出生的小动物,在独属于她的巢穴里,一股脑的全是劲。

梁聿生动不了,也不能用力,半晌装作命令:“抬头。”

他一副板着脸的语气,蛮能唬人的,差点就唬到季阅微了。

季阅微有恃无恐,两手紧紧箍在他后背,纹丝不动地搂着他、贴着他,如果梁聿生此刻起身下床也是能一并带起的。她又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抖都抖不落。

这个觉不用睡了,梁聿生想,妹妹玩上瘾了。

“这么紧是想干什么?”梁聿生玩笑,伸手就去揉她的后腰。

反应过来,季阅微蹭得往后,梁聿生手上忽地一空。昏暗里对视着,他都不知道说什么。

梁聿生气笑了,一把捞过人,低头就去吻季阅微闷得通红的脸颊,她面上带着濡湿的气息,像下雪的天气出去跑了一趟又跑回家。

本来就心猿意马,被她搂得那样紧,这会又亲,手是自然不规矩的。

很快,早就忘了失眠的两个人找到了最合适的消磨时间的办法。

侧躺在他怀里,季阅微注视着静谧围拢的窗帘和泄进暗里的一丝丝光,像层层的涟漪,她也被推着一下一下往前,身体里温热缱绻的潮汐泛起层层的泡沫和湿润的水泽。

这件事做上头是不知疲倦的。等季阅微坐到他身上,低头注视梁聿生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从他的土壤里生长了出来,仰头瞥见朦胧的灯影,还有周围的轮廓,真的像群山的影子。

他的手揉到她的心口,大掌捉住握紧,季阅微颤抖着,不由自主去攥他的手腕——像是找到支撑,细腻柔软的春雪很快融化,顺着最里面的那根支撑一点点流淌下来。

感觉到她的乏力,梁聿生起身搂她进怀,掌心搭着她的脑袋往自己肩上靠。

偏头亲了亲季阅微额角,他问她是不是很累,要不要去洗澡,季阅微动了下,感觉到烦恼,喘道:“太硬了哥哥。”梁聿生就捂住她的嘴巴,之后再也没问过一句。

再次想起失眠的原因,已经是两个多小时后了。

困到极点,没有多余的体力,心里想的直接说了出来。

“肯定有人提问,回答不上来怎么办”

她瞧着他,迷迷瞪瞪,表情可怜又无助。

梁聿生:“不会的,你那么聪明。”

他亲她的嘴唇,又去亲她的锁骨和脖颈,贴着她的肌肤说话,好像一种烙印。

季阅微不满意这个回答:“真的回答不了怎么办?”

梁聿生笑,哄她:“那就诚实一点,说不知道,微微也不是什么都会的。”

依旧不满意,但季阅微已经快要睡着,沉入梦乡前,她喃喃自语:“要是变成一个笨蛋,就没人喜欢我了”

梁聿生觉得她还是有点“价值观扭曲”,注视她的睡颜,他说:“哥哥永远喜欢你。”

世界上存在墨菲定律不是没有道理。

抵达普林斯顿

的第一天天气都是阴沉的。

报告安排在下午,物理系最大的一间教室,报告的通知也早就摆在了入口处。

季阅微想起去年和梁聿生刚来时看到的那个讲座通知,时间居然这样得快,事情的发展也完全不在意料之中——

但却在冥冥之中。

舟车劳顿,魏德凯明显身体不适,霍尔明接机后就安排他去了酒店休息。

见面时分半空还飘着细小的雨,又有窸窸窣窣的雪粒,梁聿生直接送她去学校。

实在不算好的天气,半途雨停改雪,风也越来越大,到学校的时候,路面积雪已经很厚了。

他送她到楼前,廊外暴雪愈加肆虐,放眼望去白雾蒙蒙。

季阅微看他大衣肩上都是雪,便伸手给他拍了拍。

梁聿生摘下手套捧起她的脸,对上她有点不安的眼神,亲了亲她的额头,说:“不要怕,哥哥就在这里等你。”

季阅微笑:“要很久呢。”

“多久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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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假想 就等于认定他说的。

时间还早, 距离开始还有足足两个多小时,教室里却已经有很多人了。

他们三两个站一起,说话声都不高, 但从传递的氛围可以发现, 多数并没有在说她的报告, 而是在谈论阔别普林斯顿十多年的魏德凯。

他身上有太多的标签。

离开普林斯顿之前,他曾被誉为将会是这个世纪最伟大的理论物理学家。

是普林斯顿前届学院奖主席,在位期间培养了众多优秀学生,现任学院奖主席、参评委员会中的大部分成员, 都是他的学生。

不过, 最广为人知、学界声名最显的,就是他那本未完成的手稿:粒子空间属性的二重猜想, 以及与之相关的一系列研究分支,包括均匀空间属性的粒子分布与能量分析、场边界理论下的公式推导——

离开普林斯顿后,他在这方面发了许多论文, 但不知为何,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历年诺奖的提名里还是能看到他的身影, 但总是失之交臂。

渐渐地,大众的目光也从他身上的成果转移到他与普林斯顿多年来的“恩怨纠葛”。

似乎他的光环只有在这里才能够彰显,离开了普林斯顿, 这多年, 他近乎无名。

尤其当前年的诺奖最终落在一直与他观点相悖的艾伦身上, 这样的风波和猜测就越来越多了。

听到后排动静,艾伦抬头。

一路进来的季阅微左看看右看看,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神惊讶——

惊讶完这个惊讶那个、同这个点完头和那个点头——

乱糟糟的头发,明显刚跑完, 手里抱着大衣,跟搂着孩子似的,这身西装很合适,严谨又利落,就是表情实在不够稳重——

窗外,暴雪横亘,几乎看不清任何。

“干什么!”

艾伦朝“逛着点头”的季阅微喝道,语气不满:“赶紧过来!都在等你!”

他一声喝问,惊得在场所有人停止了交谈,目光通通放在了季阅微身上。

好些季阅微都认识,都是计算实验小组的成员,一路跑下去,季阅微和他们打了个照面,心里冒出一点疑惑,她这个报告,居然能请得动这么些大佬?

艾伦指着对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说:“一会你报告结束他会问你问题,你现在去和他聊聊。”

季阅微:“”

“聊完去找那边那位,和她旁边的,她们两位也会问,就说我说的,你们一起聊一聊,最好另外找个空教室,把你和William的那什么说清楚些”,见季阅微表情怔愣,艾伦没好气,“听清了吗?知道是谁吗?”

季阅微点点头。

意识到什么,她深吸口气,拂了拂头上的刘海,目光坚定。

艾伦没再说什么,他表情凝重地瞧她几眼,背着手走开了,语气还是很不好,低声念叨:“让你早点来、早点来聊完还有多少时间?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一会准完蛋”

“教授。”

季阅微叫住他。

他深仇大恨似的扭头盯人,季阅微小心道:“好久不见。”

艾伦愣住,没说话,表情似有缓和,但很快就扭回了头走开了。

两个小时过得飞快。

尤其在不知不觉的交谈中。

等季阅微回神,艾伦过来催,她发现魏德凯还没来。

见她小鸡望母鸡似的一个劲到处找人,艾伦没好气:“Hall说了,身体不好,晚点到这——”

“不要左顾右盼,表情也不要慌张,知道下面这些人是谁吗?”

“香港待了半年忘光了是吧?William教得好、教得好”

季阅微:“”

习惯的好处就是大脑会自动选取有用的信息。

季阅微发现,这些人可能就是艾伦用计算实验小组的人情请来给她撑场面的。

她坐直了些,凝神贯注,等待身为主持人的艾伦发话,开启报告。

虽然她这趟回来是拿奖的,但这场报告似乎带来了另外的话题。

外界关于魏德凯的理论一直持观望态度,这次他带着一个小小的“分析式”回到普林斯顿,通过季阅微的报告,大概也是在传递他这些年的研究到底做出了多少。

两个多小时,季阅微当着所有人面完整算了一遍魏德凯的典型变换的分析式对单一能量空间的粒子状态考察。

上个月月初她就拿出了前阶段的演算框架,主要处理粒子能量的收缩状态。

这个阶段魏德凯帮她改了很多遍,下飞机前师徒俩还在琢磨细节。

但报告的过程中,季阅微看着手里近乎流水倾泻的粉笔,忽然觉得,这一气呵成的此刻,就是最佳的演算模型。

后一阶段的能量释放还只是一个框架,魏德凯提了关键的几点,所以汇报也就到此为止。

台下响起掌声,确如艾伦安排的那样,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率先问了几个问题。

季阅微同他对视,并没有觉得这些问题有“安排”之嫌,毕竟都很有针对性,之后就是那两位教授。

魏德凯始终没有出现。

季阅微感到一点焦虑。

回答的过程中,她注意到艾伦起身出去接了个电话,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站在同窗外一样白花花的黑板前,走神了几秒。

窗台上的蜘蛛沿着细小的缝隙爬了进来,室内过于温暖,它冻僵的四肢开始抽搐,很快便一动不动。

“所以只是理想状态的考察?”

“还是起初的收缩状态?释放状态那么复杂不去研究,现在也太省功夫了吧?”

台下传来一道询问,季阅微抬眼看去,发现是这边物理系的一位教授。

一位日本学者,叫前野。季阅微上过他的课,十分扎实的演算功底,就是为人比较淡漠,好像什么都不关心似的。他的研究领域和魏德凯有交叉,很早的时候拿了菲尔兹,诺奖也一直是空白。

他看着季阅微,依旧面无表情道:“William的典型变换的分析式确实厉害,但能量释放状态如果不能一起放进去演算,实在很难有说服力。”

他的问题比起之前任何一位都尖锐。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报告的光环百分之九十不在她的演算,而是在迟迟未到场的魏德凯身上——

所以当前野提出这个问题,相当于将报告的重点重新挪回了报告本身。

他在质疑魏德凯典型变换分析式的实际作用。

间接地,也在质疑魏德凯这些年的粒子物理学研究。

季阅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写下的整面黑板。

她熟悉每个步骤——

后续的演算大体也有数——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如果不做,就等于认定他说的。

思索几秒,心中落定,她没有迟疑,拿起黑板擦将上面的所有演算擦去,然后握着粉笔继续算了下去。

魏德凯进来后,只有后排几位发觉,他们惊讶至极,窃窃私语。

但这些都没有影响最前方的季阅微,更没有影响前排专注其中的教授学者。

整场行进至此,只听得到粉笔落在黑板上的笃笃声。

还有依稀的风雪声。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时间已经过去快五个小时。

照射出的光线映出窗外一团团风雪,仿佛数万亿粒子在光的空间里随意组合、肆意创造。

宇宙穷极幽微,也磅礴恢弘。

周遭实在肃静,后排的学者没有多说几句。

魏德凯没有走到他的位置上,在最前排的首席,而是慢慢地挪到就近的椅子旁,悄悄坐了下来。

他身后,艾伦有点无语的样子,想了想,还是挨着他坐了。

环顾一圈,魏德凯心里有数,笑着低声同他道:“很感谢你的帮助。”

艾伦没有说话。

那个时候,他在霍尔明的搀扶下一路过来,风雪披身,尽管满头白发,但好像从未离开过。

许多事都是脑海里的假想,唯有真实来到眼前,一切才会烟消云散。

片刻,艾伦道:“你真的很幸运。”

话音未落,台下忽然响起从未有过的掌声。

季阅微放下粉笔转身,她看着在场的所有人,有些腼腆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

快完结会通知大家的[比心][红心][红心]

和评论里表示不满的读者说声抱歉,确实更新不够,导致剧情推进缓慢。这个因素也是我实在没能力解决的,时间、精力、腱鞘炎,真的很抱歉。但我一定会好好写这个故事,因为这是我的心血。大家放心。

第188章 神奇 嫁给我吧。

“如果可以, 我想请你以后多帮帮她。”

前排人声嘈杂,物理系的学生围上去好几个。

前野教授站一旁仰头仔细看黑板上的演算。最边上,计算实验小组的几位教授附耳低声交谈。中后排的教授以为结束了, 便也走下去, 场面渐渐混乱。

人群缝隙里能看到季阅微同人交谈的神情, 她转头盯着自己的演算,表情思索,不时点头。

过了会,前野拍拍她的肩, 季阅微朝他指着的方向看去, 片刻,她拿起板擦和粉笔又改了一点。

艾伦转头看着注目的魏德凯, 没有说话。

他整个靠在椅背上,身体是很疲惫的,这一路过来, 歇了这么久,他似乎也没得到很好的休息。不过面容始终带笑, 很欣慰的样子,就让此刻的他显得有些懒洋洋。

移开视线,艾伦面无表情:“你自己的学生, 你自己带吧。”

魏德凯点点头, 没有反驳。他的性格一直这样, 很少反驳什么,对学生也好, 对同事也好,大多数时候,耐心地听完, 如果需要指导,他会给予指导,除此之外,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很聪明,一点就通,这么些年,我没有见过和她一样聪明的学生——你也没有见过吧?”转头瞧了眼艾伦,魏德凯难得戏谑。

艾伦不咸不淡:“不然我拉着她发论文做什么,我吃饱了撑的?”

魏德凯呵呵笑了几声,又说:“所以不会花费你太多功夫,关键的时候指导下就可以了。你看——”

他伸手指向黑板,说:“这后半程我也只给了几个思路,她就能一口气全部推导出来,你觉得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到这个地步?没有几个。”

“她才二十岁。”

艾伦没作声。

“她才二十岁”

停顿片刻,魏德凯又重复,他叹了口气,说:“太年轻了,变数太多了。”

艾伦却忽然开口道:“她在二十岁就能做出这样的成绩,已经足够了,你不能要求她一辈子都耗在里面。”

“像你一样吗?年少成名、再籍籍无名?”

他语气尖刻,不乏讽刺,但语调是很和缓的。

魏德凯沉默不语。

他的神色有种难以擦除的晦暗,深深地、印刻在他的面容上,仿佛这一生,最后回到普林斯顿,一切就都真的尘埃落定了。

他闭了闭眼,绕开艾伦的话,提醒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变得冷酷,又有些顽固,固执地想在艾伦那里得到一个可以让他满意的回答。

艾伦感到烦躁,他猛地站起来,却没有立即走开,边上踱了两步,又去看下面笑得眼睛眯起来的季阅微,他说:“我说过了,自己的学生自己带,不要找我。”

扔下这句,他就冲下去朝一帮人大喊:“干什么!还没结束呢!”

“季阅微你上台好好说,跑来跑去干什么?”

“还有你们几个?谁的学生?报告中途就出来逛街?谁的学生?扰乱会场秩序——告诉我,我要去找你们的导师——都给我坐回去!”

前方一顿鸟兽散,魏德凯笑了笑。

会议在艾伦犀利、且完全不给面子的点评中结束。

他说季阅微后半程的演算粗糙得不能再粗糙,说完面向计算实验小组的同事,后悔道,你们知道当初那篇论文对我来说也是挑战了吧,搞得季阅微面红耳赤,大家会心一笑。

又说如果没有William的思路撑着,还不知道要算到哪里去,他指着最后缩到黑板边角的那块演算,和小得不能再小的字母,呵呵笑着说:“季小姐,没人会带放大镜开会,这是您的特色吗?以后我们得放海报上提前通知——前野先生都跑上来看了。”

又是一阵大笑。

魏德凯也笑了起来。

季阅微红着脸就没消下去过,她瞪着艾伦又去转头找魏德凯,魏德凯朝她点了点头。

结束她跑过来问教授身体怎么样,魏德凯说还不错,今天很高兴。霍尔明说时间不早,请他去晚宴,一会还有小型的交流会。魏德凯便道,阅微也一起来吧。

众人下楼,季阅微跑在最前面,等不及似的。艾伦已经不想说什么了,他真的很疑惑一个刚刚报告完的学者会这样风风火火、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踢踢踏踏。不过,视线同魏德凯对上,他又装作一副毫不相干的模样,面无表情转头看向别处。

梁聿生等在一楼的休息室,室内暖气太足,他昏昏欲睡。

窗外暴雪连绵,他最后也睡了过去,半途惊醒,询问路过的同学,会议好像并没有结束的迹象。他就起身去外面转了转。

雪还是很大,铺天盖地。

纷扬的雪片将楼里递出的光线切成碎末,在这片无垠里,微微发亮、轻轻闪烁。

梁聿生抬头望着,时间已经过去快六个小时,他不知道怎么样了,有点担心,但听提前离开的同学说,好像很精彩。

他想象不出。

留存在脑子里的、与之相关的大部分信息,都是不太好的印象——莫名其妙的老师、居心叵测的前辈、完全没有时间概念的课程安排,这个世界对季阅微来说困难重重,就算精彩绝伦,他还是觉得潜藏危险。

他在雪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圈,想着时间再晚一点,就上去看看。

都不吃饭可以,不关他事,但季阅微得吃饭。

等肩上落满雪,前方忽然传来季阅微的声音。

“哥哥!”

她从漫天大雪里冲出来,冲到他面前,风雪掩盖她的声音,她朝他大声说话:“我找你你不在,不冷吗?”

梁聿生低眸瞧她,一路兴致勃勃,冲在所有人前面来找他——

她脸颊通红,全身上下带着室内包裹的热气,鼓鼓的、生机勃勃的,一双眼雀跃明亮,她说:“你肯定想不到,我把后面都解出来了。我自己也没想到,我手都在发抖哥哥!但是没人看见,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我也没想到就这么推出来了,每一步都连着下一步,我脑子里好像有台计算机,太神奇了哥哥!”

梁聿生想,现在他可以想象了。

他捧着季阅微的脸,亲了亲她的眼睛和嘴巴,在季阅微嫌他手冰的时候,使劲捧住不让她挣脱,他笑着重复她的话:“太神奇了哥哥。”

季阅微也笑,说你手好冰。

说完,她缩了缩脖子。

梁聿生牵住她的手,说那就给哥哥暖暖。

季阅微就把他的两只手都用力揣进了怀里。

梁聿生乐了:“不好走路了妹妹。”

“没关系,我带你走。”

晚宴季阅微吃了一点就跑了,魏德凯和她说完话,她就跑出来找梁聿生了。

那个时候雪终于停了。

月光是从未有过的清澈,呼出来的热气蒙在面前,一下又变得朦胧。

梁聿生在餐厅等她吃第二顿,人到了,兄妹俩喝了点酒,回到家,季阅微已经睡得很沉了。

这回行程短,年糕没有带来。

家里收拾齐整后,也没有额外的人。

到处都静悄悄,被梁聿生抱上楼休

息,季阅微都觉得好像在梦里,隐约作响的楼梯声,还有梁聿生近在咫尺的呼吸。

半夜酒醒,仰头瞧见沉睡的梁聿生,入目就是他的嘴唇,她最爱的部分,迷人的、性感的,她搂着他亲他,直到把他亲醒。梁聿生问季阅微想要什么,季阅微说想把哥哥吃下去。

她真的这么做了,大胆又妩媚,掌握着他,在他身上起落,让他给自己带来无与伦比的快乐。汗水浸湿她的身体,里里外外的水都淌到梁聿生身上。他本就是她的土壤。潮红淹没她的身体,一瞬间漂亮得不可思议,雪白的、丰润的、鲜红的,落雪后的月光格外亮,梁聿生目眩神迷,她也越来越肆无忌惮。

到底是哥哥,妹妹玩上头了总归要做点什么。纵容到她筋疲力尽,腰上全是汗,床单湿透,他翻身将她压回床上。节奏被打乱,摇篮曲临时中断,仿佛野兽进食,大口大块,酣畅淋漓,季阅微喘不上来,嗓子都要被撞破,床单也要被扯破,叫他根本不应,仿佛世上没有这个人。

“嫁给我吧”,不同于妹妹的上头,梁聿生上头总会求婚。

他说无数个嫁给哥哥好不好,低头再把季阅微弄得又哭又叫,根本得不到任何清楚的回答。

“什么时候可以嫁给哥哥?”梁聿生问。

季阅微当脑筋急转弯:“那就不能叫哥哥了。”

“叫老公也可以的,妹妹,我不挑的。”梁聿生十分宽宏。

季阅微笑得身颤。

之后三天,是魏德凯的专门讲座。

这是一个偶然的契机,但他回到这里却仿佛注定。

季阅微充当他最得力的助手,帮助回答、协助演算,还有一系列的琐事和工作。

她开始走向一名学者、研究者,也开始撰写她的第二篇论文,也是她的那次报告的成果——典型分析式的推导与应用。

魏德凯说,不必署我的名,这是你的发现,阅微,你完全可以独作。

他说的没错。最先,这只是一个课堂留存的作业,但季阅微不仅聪慧,还十分有心,就像宇宙瞬息万变又息息相关,她的直觉永远牵引着她,带她找到最合适的方向。

颁奖典礼在最后第二天。

兄妹俩起得都很早。季阅微在镜子前涂口红,梁聿生瞧了会,他的目光竟然有点陌生。

季阅微笑,问他看什么,梁聿生状似无意地移开视线,半晌叹气:“我感觉你长得好快。”

季阅微:“”

“哦。”季阅微没有搭理他的怅惘,对着镜子瞧了瞧,觉得还不错,转过脸问梁聿生:“好看吗?”

梁聿生:“有点浓了。”

季阅微又去看镜子:“我觉得还好哎。”

“我帮你。”

他像模像样地凑过来,捧住季阅微的脸,很专业的样子,季阅微以为他要拿纸巾擦,下秒就被他吻住。

他吃了几口、舔了一圈,说不好吃,但效果还是不错的,“亮晶晶的,好看吧?”

季阅微气得上去就推他,他这会特别好推,没骨头似的,可以一直推进浴室里——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亲亲][红心][红心]

第189章 命运 阅微,上来吧。

一连下了好几日雪, 极少放晴,今早出门还是细雪。

不过到学校的时候忽然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雾。

随处可见厚白的顶、红褐深灰的砖墙, 覆盖的青藤没有太多变化, 冰天雪地里冻僵了似的, 离得近了能看到它们在风里轻轻抖落雪碎。

到得早,停好车两人却没下车,梁聿生陪季阅微在车里背获奖感言。

其实已经滚瓜烂熟,但不知道是不是紧张, 出口总有些停顿。

听她低声默背, 左右无事,梁聿生调了调座椅, 往后抱着手臂躺下了。

季阅微:“”

他今天这身格外正式,三件套的西装,剪裁精良、质地考究, 像是拿了奖立刻就要给季阅微求婚似的。

躺下来也不会显得随意,宽肩窄腰、胸膛宽厚挺拔, 尤其是他的头发,季阅微不知道是不是土生土长的香港男性就是格外懂得如何打理自己。梁聿生明显是的。

浑身上下最游刃有余的气质就展现在他的五官和发型上,加上他的审美本就不一般, 大概从小耳濡目染, 但何映真与梁宽并不经常围绕在他身边, 他的品位百分之八九十,都源于庞大的财富和足够精英的教育。

就像给她买衣服, 从来不重样,也不会在颜色上过分,永远秉持恰到好处的舒适与得体。

这会闭目假寐, 气势沉淀,无端有种度假的内敛与贵气,尤其嘴角似扬非扬,好像此刻不是在这四四方方空间拘束的车里,而是在蔚蓝的深海上独自一人度假——

当然是不可能的。

“起来。”

季阅微伸手拽他,她难得不讲道理,捏着纸卷敲他肩膀,字正腔圆地吩咐:“你要听我背。”

这会沉得要命,怎么都拽不动,梁聿生笑,懒洋洋:“耳朵在听。”

说完,他还朝她指了指自己耳朵。

季阅微:“不行。眼睛睁开。”

梁聿生只好照做。

谁叫她是妹妹。

哥哥生来就应该听妹妹的,不然当什么哥哥。

只是他这样睁眼望她,眨都不眨,慢慢地,季阅微感到些许不自在,她忍不住脸红,垂眼瞧着纸面,半晌又下达命令:“好了,现在可以闭上眼睛了。”

梁聿生不作声笑。

——还“现在可以闭上”,真可爱。

到底年轻,这才多久,要是换成她看他,他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动一下。随便看。

“闭上了吗?”

季阅微认真询问,这点玩闹的劲头赶得上背书。

梁聿生叹气:“妹妹,时间快到了,不要和哥哥玩了——”

“谈恋爱真的影响学习。”轮到他苦口婆心。

季阅微:“”

最后,梁聿生被赶下车,季阅微对着空气完完整整、不停顿地背出了一整面。

礼堂里已经有很多教授学生,季阅微到的时候,魏德凯正和霍尔明低声交谈。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低声叫了句教授。魏德凯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霍尔明和他说一会的发言次序、颁奖安排,指了指上台的路线,道:“一会您介绍完,阅微从这头上去,您把奖送她手里,然后从那边下来,会有工作人员指引。”

魏德凯颔首,他面色苍白,也许是接连三日的讲座过于耗费心力,开口说话的语速也很慢,他说:“我知道,但我可能走得不会很快。”

“没关系。”

霍尔明打趣:“大家很久没见您了,台上久一些也没事。”

魏德凯好笑摆手,没有说什么。

正式颁奖前,学院奖主席例行上台简单介绍今年各学院的发展状况。

他手上有一些资料,但说完这些数据性的东西,他就把话锋转到了魏德凯身上,说很荣幸能在圣诞

节前请来William,也很高兴William能再次回到普林斯顿。

坐在下面的魏德凯轻轻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季阅微转头很认真地看他。

他专注地同台上的主席对视,疲惫苍老、喜悦宽慰都出现在这张睿智又精深的面庞上。

轮到他上台介绍奖项获得者,魏德凯缓慢起身,季阅微伸手去扶,他说不用,站定之后,朝着台上迈步。

他确实走得很慢。

慢到场面短暂地发出了一些细小的嘈杂。

但很快,他从容的、镇定的步伐,还有坚毅肃穆的面容,让这个空间里的每个人都不自觉噤声。

仿佛他不是走在所有人面前,而只是孤身一人地漫步。

从始至终,都是如此。

话筒递到他手里,几秒嗡声,魏德凯接过来没有立即说话。

他看上去很吃力,低头平复了好一会呼吸,开口的几秒,语调有些不稳。

他说:“谢天谢地,雪终于停了。”

台下传来细碎的笑声。

魏德凯也笑了下,笑容是季阅微许久不见的狡黠,他说:“我在这里读书的时候,圣诞节前都会下很久的雪,直到圣诞来临。如果圣诞那天还在下,说明哈佛或者麻省许愿成功,学校排名可能会掉——”

话音未落,台下顿时响起更大的笑声。

魏德凯也呵呵笑了几声。

只是他看上去实在吃力,笑起来很费力气。

停顿好几秒,他说:“你们都知道,我这些年去了香港。”

“我在那里做研究、教学生,上课开会,很多时候都在思考一个问题,物理学到底在做什么。”

“世界的真实?恒定的规律?还是永恒不变的真理?我觉得都不是。”

“物理学或许只是在解释巧合。”

“粒子在有限的空间里相互碰撞,星球在广袤的宇宙中擦肩而过,都是巧合。”

“物理学诞生之初,到现在,为了这一秒发生的事,无数人义无反顾地走上了这条路。”

“他们解释巧合,而我们经过他们,理解巧合,乃至理解这个世界。”

说完,他停下来,等待掌声停歇。

他低着头,似乎在思考,面容庄严,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抬起头的时候,他朝季阅微看去,目光和一贯的和蔼有些不同。

对视的片刻,季阅微感到从未有过的压力。

仿佛有什么扑面而来,沉重的、难以挥去的——

就像被命运找到的瞬间。

她听他说:“我有个学生,很聪明,是我见过直觉最敏锐的一位学生。”

“她的脑子里,就好像有无数巧合在碰撞,她捕捉它们、思考它们、总结它们,最后将它们带到所有人面前。”

“她一直都做得很好、很精彩。”

“我很高兴今天能过来为她颁奖。”

魏德凯朝她笑了下,季阅微也笑,手心却冒出汗。

他的视线仿佛有千钧之重,所有的分量都在里面,整个人因此都似乎变得透明,幽灵一样,只剩这双注视她的眼睛。

“我希望,在这条路上,她能捕捉更多的巧合——”

“阅微,上来吧。”

他朝她轻轻招手,后退几步。

忽然,身体平衡丧失的几秒,他往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190章 孤独 理智都要被抽空。

手机上许多未接来电。

令梁聿生意外的是, 最早一通电话来自江英菲。

估计打不通季阅微手机才找到他这里。

她的书包落在了礼堂,后来场面过于混乱,至今还没时间取回来。

江英菲的电话还是当初在滨南时存下的。

因为那次偶然的麻烦, 还有他嘴里说的要人家告他, 他便也给江英菲留了联系方式。

她是季阅微最重要的老师, 梁聿生先给她回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江英菲十分着急,说一早看到了G大和普林斯顿的讣告,问季阅微怎么样, 听网上消息, 就发生在颁奖过程中,她问:“阅微还好吗?”

梁聿生:“不太好。”

即便过去两天, 从医院回来也已经一天,季阅微的状态还是很差。

她混混沌沌,事情发生得突然, 坐在医院里等待最终结果的几个小时,整个人都像灵魂出窍。

后来尘埃落定, 她捂着脸哭出来,那个时候梁聿生以为她哭出来会好点,但事实证明不是——

她总是在哭。

魏德凯惊天动地的一声倒下去, 他也吓了一跳。身旁反应更快的人接二连三冲上前, 他站起来视线去找第一排, 人头攒动,根本看不到季阅微的影子。

巨大的惊愕随即被捉摸不定的恐慌取代, 拥挤的人群推搡着朝前走,梁聿生焦急地跟在后面,所幸, 直到他来到她面前,季阅微还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座椅的前后左右早已空荡,只有她,从始至终注目着、安安静静,仿佛没有知觉。

或者说,时间在她脑海中永远定格在了前一秒,她还在等着上台——

“微微?”

梁聿生十分清楚她是吓到了,他都被吓个半死,他半跪在她面前,不停搓揉她的手臂和后背,她被搓得前摇后晃,僵直的视线才渐渐停顿、回温。

梁聿生捧住她的脸,在一片剧烈杂乱的混响中,他不停叫她的名字,仿佛叫魂。

像被一层层地裹进茧里,密不透风,眼前是浓雾一样厚重的影子,伴随持续的倒地声,轰隆、轰隆、轰隆——

四肢有一种冲动,但关节抖得不像话,季阅微感觉牙齿都在打颤——

突然,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跑来和她说话,断断续续、一刻不停,季阅微知道是梁聿生,她记得他坐在哪里,她不由自主地回头看——

“这里,微微,哥哥在这里。”

梁聿生靠近她的面颊,用力固定住她的脑袋,看着她大声说:“微微,哥哥在这里——”

眨了眨眼,定睛瞧住梁聿生的刹那,身体像被猛地抽掉了什么,季阅微瞬间委顿,整个瘫倒。

很快,台上辟出一条通道,他们跟着一起去了医院。

路上医生就宣告了无法挽回的结果,但他和季阅微是到医院才知道的。

车跟在后面,他一直安慰季阅微,季阅微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盯着前面的车,问她想什么,她摇头,再问其他的,她就什么也不说了。

等到医院,霍尔明要求抢救,医院方面尊重了意愿,但结果就是这样。

那一刻,霍尔明没有站稳,艾伦过来拉他,他带着他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又是一阵惊天动地,跟来的学生一窝蜂地上前扶拽。

之后大概将近四五个小时,医院里起码来了数百号人。

校院领导、学界前辈,数不清的教授学生,还有少数慕名的路人。

这四五个小时里,季阅微就坐在一边哭。

她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伤心至极,路过的大部分人都会忍不住看她。

梁聿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给她擦眼泪、递纸巾,定时问饿不饿渴不渴。

护士看不下去,将办公室里的垃圾桶抱来给梁聿生,梁聿生就把怀里、连着两兜的擦眼泪鼻涕的纸巾丢了进去,然后低声道谢。

中间霍尔明过来陪着坐了坐。

他没有说话,季阅微更不可能说话,她捂着眼睛哭到话都说不出来了。

霍尔明离开的时候也禁不住哭了,他被季阅微固执的哀伤笼罩,红着眼眶抹着眼睛站起来,动作很慢。季阅微不知道,她捏着半干的纸巾垂眼发呆,还是梁聿生提醒的。

然后就是艾伦,他坐下来就让她别哭了,说可以了可以了。

但他的语气却很温和,完全出乎意料的温和。季阅微没有理他,不过那个时候她也没力气了,出神地打量路过的每一个人,也不知道在观察什么。

梁聿生买了三明治回来,她没吃几口就给梁聿生了。

最后,梁聿生相当于吃了两个三明治、喝了两大杯果汁。

他都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这个胃口、这个时候,实在是不应该。

但瞧着脆弱不堪、随时可能倒下的妹妹,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多吃点。

医院回来前,魏德凯的太太从香港赶到。

季阅微哭得眼睛都肿了,但当他太太说到William对于自己这趟其实心中早已有数时,没说完,站在人群最外圈的季阅微眼泪又掉了下来。

似乎所有的情绪阀门都被关得死死的,死亡和失去将她完全笼罩,眼泪成了完全下意识的反应。

——她只有这一种表达,也只剩这一种表达。

梁聿生在她身边沉默不语,纸巾忘记在哪个口袋,他便伸手给她抹眼泪,过了会,还是将她按到了怀里。

纸巾早就不管用了,再擦下去都要擦破了,还是身上这套衣服吸水性好,还软一点。梁聿生想。

事情过去二十多个小时,现场的所有人里,似乎只有她忘了哀伤适度。

她太无助了,站在一群年长的长辈身边,听他们开始回归日常,处理后事、联系公众、准备讣告,她望着他们,大脑空白,某个瞬间觉得自己还在前排仔细坐着——

只有她听见了教授倒地的声音。

所有的商量告一段落,他的太太转身,目光哀戚又慈蔼,她看见季阅微通红到肿胀的眼眶、苍白的面色,下秒承受不住似的别过头去。

她拿出手巾擦了擦鼻子,转回头,她也红着眼睛对季阅微说:“不要难过。去年十一月到现在,他已经做了很多的工作了。William对自己的任何事都很清楚。他过来就是为了一个好结果。只是太突然了”

“但阅微,他真的很满意这个结果。”

“你我都知道。”

季阅微没有说话。

她当然清楚魏德凯满意

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但这个时候,她根本不能面对。

回家她就被梁聿生抱着睡了很久,梁聿生醒来她还在睡,一个姿势都没换,侧躺在被子里,筋疲力尽。

和江英菲通完电话,处理了七七八八的琐事,梁聿生回学校取了外套和书包,到家却还是静悄悄。

她睡得太熟,梁聿生觉得她心神耗费巨大,需要足够多的休眠,但等到一天又要过去,他猛然察觉不对劲,那个时候,他亲爱的妹妹快要烧熟。

梁聿生吓得心脏几乎跳出来,摸她脑门的手像被烫伤,他罕见得阵脚大乱,忘了医院和医生,杵在原地的几秒,脑子里根本想不起来任何。

这场高烧毫无阻碍地蔓延到他身上,理智都要被抽空。

连日来的紧张与焦灼也让他神经高度戒备,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季阅微短暂地清醒,看清手足无措的梁聿生,她张嘴说口渴想喝水,梁聿生就跟收到指令的机器人一样抱她下楼喝水。

等盯着季阅微喝完一整杯的温水,看着她的唇色变得湿润温暖,梁聿生才算找到一点正常人的思路。

她的哥哥忙中出错,送她到医院的路上和她道歉,说都怪哥哥。

季阅微难得不哭,还轻轻笑了下,说没关系。她靠在椅背上,因为急剧的哀伤,身体也大幅度瘦下,梁聿生莫名觉得这个副驾的座椅大得恐怖,像是要把季阅微整个吞进去。

那个时候,他都有点神经质的胆战心惊了。

到医院挂水吃药,再回来,隔开一天,就是普林斯顿的告别会。

季阅微还没好全,去的路上总是咳嗽。

梁聿生一脸沉默,深拢的眉宇仿佛永远不会松开,加上统一黑色的着装,他下车的表情阴沉得像判官。

告别会不算太长,霍尔明肉眼可见苍老许多,头发几乎白了一半。

他念着手稿,好几次停顿,眼泪沾湿他的手背,他的手也在缓慢地颤抖。

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只剩他停顿又停顿的念稿声。

又下雪了。

走出教堂的时候,海莉对季阅微说。

大雪将身前身后的脚印覆盖,不见来路,也不见去路。

站在雪地里,远远看着离开教堂后眨眼四散的人群,季阅微陡然察觉一阵没来由的孤独。

成长的过程中,她一直在体会孤独。

但无人陪伴的孤独和此刻的孤独是不一样的。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她只是觉得事情从此开始或许就不一样了。

在她人生最初的那场别离里,她年纪尚小,意义都是日后慢慢赋予的。

但在这场告别会结束的时刻,当所有人抹除脚印,她停留在原地,忽然觉得无路可走。

这种孤独太深刻、太难捕捉。

如同一粒石子,一不留神掉进了她的湖泊,等季阅微回神,只看得到一圈涟漪。

她望着涟漪,疑惑它的出现、恐惧它的作用。

不过,这样的感受没有持续太久。

梁聿生从身后过来,牵起她的手,说:“走吧,回去吃药。”

他郁闷至极、硬邦邦的语气,好像看什么都不满意。

季阅微抬头注视他,跟上他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红心][红心][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