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收购
陈向兵眼尖,见着方东晓手里的东西,“这就是相机吗?”
这话一出,孩子们纷纷凑过来,满眼好奇。
方东晓蹲下来给孩子们解释,“对啊,这就是胶卷相机,这里面有胶卷,拍的照片都会到里面,等我们拿回去洗出来,就能变成照片。”
这对孩子们来说,又是一个新奇的东西,陈向兵伸手摸摸相机,先夸,“大老鹰,小鸡哥哥,你们真把相机带来啦,你们可真好。”
他一带头,孩子们直接把情绪价值给拉满,张嘴就是夸,直把两人弄得只晕乎。
还是田园先把两人从孩子们的糖衣炮弹里解救出来,“好了,你们先玩,我先带着你们的大老鹰和小鸡哥哥去歇歇,喝杯水。”
方东晓两人跟着田园走进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并不大,一间屋的样子,能安得下两张桌子,田园把他俩安排到其中一张,“上次来你们都没个正式的办公地方,这次就坐这里吧。”
方东晓看着这张陈旧但干净的桌子,突然想到什么,“贺老给孩子们当老师的时候,用的这张桌子?”
田园并不知道她和贺老的渊源,只以为是孩子们写信告诉她的,“对,贺老坐你这边,卫远小同志做惠民那边,三个月,他们都是在这里办公的。”
不约而同的,方东晓和廉惠民同时摸向桌面,好似能看到那个踏实的老人,在这张桌上备课的样子。
等聊起来,田园才知道,两人这次能来,这里面有贺老的助力,而当初贺老能来家属院,也有方东晓的帮助。
“我们可真有缘分啊。”田园不禁感慨。
方东晓笑,“缘分确实有,不过,所有的相聚,还是因为咱们育红班的优秀。”
如果没有优秀的孩子们,她不会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不会把孩子们认真写在报纸上,更不会推荐贺老来到这里。
同样的,如果没有优秀的孩子们,贺老不会那么喜欢这里,也就不会有那封信。
她想,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眼前的人带来的。
此刻,
她面前的人笑容恬淡,风轻云淡,“不止我们育红班优秀,还因为你们同样优秀啊。”
田园这话说完,大家不约而同笑起来。
“欢迎你们再次来到家属院。”
“我们也很荣幸,再次来到家属院。”
这次的相聚,再没有第一次的陌生和试探,取而代之的,是如鱼得水的自在和轻松。
不过因着之前贺老的经历,田园这次还想抓两个老师给孩子们拓宽知识面,她一人递上一杯水,开始游说,“怎么样,要不要向贺老看齐,给孩子们当几天老师?孩子们很可爱,当老师的感觉也不赖的,特别有成就感。”
没成想,两人根本就没这个心思,方东晓和廉惠民对视一眼,同时摇头,“不,我们还想当学生。”
当学生很好,特别是当家属院育红班的学生,感觉无敌好。
大老鹰和小鸡哥哥再次上线,在初夏的时节里,在家属院的小操场上,和孩子们洒下一片欢笑。
他们一起去赶海,寻找五颜六色的贝壳,制作好看的风铃。
他们一起划动那艘自制的小船,在海上乘风破浪,孩子们的笑脸被定格。
他们精心养护那艘航母模型,畅想以后祖国真正的航母会有多气派。
这一次,方东晓的遗憾全部被弥补。
她拍了卫观棋同学用手语说的话,拍了田园家门口那四个挤在一起的胖胖小人,拍了向军和向兵新鲜出炉的小屋,拍了家属院规整朴素的房子,拍了孩子们的游戏室。
最后一天,是孩子们的大合照。
航母模型和桌子被搬出来,放到了小操场上,孩子们整整齐齐围着它,照片里,是他们无忧无虑的笑容。
也是这些照片,让这场离别变得不再伤感,孩子们很是盼望,盼望着照片能够快快洗出来,他们想看见自己,也想把照片寄给贺爷爷。
而且,方东晓告诉孩子们,不光会有照片,她和小鸡哥哥还会把孩子们和航母的故事写到报纸上,和上次一样,让更多的人看到,知道。
也是在这样的欢迎和离别里,孩子们好像懂得了很多。
送走记者同志,晚上,小哥俩去找田园睡觉,陈向兵小大人一样发出感慨,“妈,你说过,送别是为了更好的见面,我现在好像懂了。”
田园摸摸他的小脑袋,“说来听听。”
“我们知道离开还会再见,就不会那么伤心,也是因为知道还会再见,我们就要努力学习,变成更好的自己,去和自己想念的人见面啊。”
田园一呆,她没想到,向来大大咧咧的小家伙,还会有这么感性的一面,她嗯一声,“说得很对,妈妈高兴。”
“嘿嘿”,陈向兵小肚子上搭着个薄被,挥舞胖乎乎的胳膊,继续有感而发,“妈,我发现学习真的很有用啊,你看,学习能让我们增长很多知识,还能变得聪明,能交到好朋友,还能理解很多我们之前理解不了的心情,好像什么事情都不会害怕了。”
田园笑起来,给这段对话加上结尾,“所以,我们要好好学习啊,其他任何东西都有可能离开我们,可是知识不会,它会变成我们的傲骨,胆识,气魄,会让我们不再害怕任何困难,一往无前。”
知识会让一个人变得勇敢,何二妮对这句话感触最深,最开始,她是在家属工厂都不太敢说话的人,现在,她已经能够抬头挺胸进入东来大厂,对烤鱿鱼丝进行包装,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在家属工厂学到很多东西,这些东西让她变得勇敢。
是的,历时大半个月,东来厂对着家属工厂软磨硬泡,软话说过,狠话放过,可家属工厂这边纹丝不动,五毛一斤,不卖拉倒,生生把钱良才噎得直翻白眼。
就算再大的自傲,也在这些日子里磨个精光,随着东来厂生产任务越来越重,所有冷库全部启用以后,烤鱿鱼丝不得不挪出来。
他这边一挪出来,邱明那边立即托人送话,常温放置十天以上,影响家属工厂售卖,白送都不要。
收到这个消息以后,付德平围着钱良才好说歹说,嘴皮子差点磨破,“厂长,咱就卖了吧,五毛一斤也比烂在手里强,好歹的咱们能回大半的本钱,您就认了吧。”
不认能怎么样,钱良才闭眼咬牙,“卖!”
他这边一松口,家属工厂却还有要求。
付德平哭丧着脸,“厂长,人家说让咱们把外包装除去,要不然他们不要。”
“还让咱们把缺斤少两的重新包装,要不然他们不要。”
钱良才只觉着心头那口血就要喷出来,他已经发不出什么怒吼,摆摆手,“都,都依着他们。”
东来厂这边一切就绪,家属工厂也开始出动包装小组。
这是田园和范树云商量出来的结果,东来厂的烤鱿鱼丝,没必要再运回家属工厂来进行包装,既然已经是成品,而且内包装已经装好,他们只需要去检查质量,然后直接包上家属工厂的外包装,运到收购社就好。
至于人选,就是马红李于蓝两个领头人,两人各自带着徒弟,宋来苗和何二妮,再加上吴自强这个能搬能抬的小青年。
五人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都是一愣,吴自强还好,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做家属工厂的新建工作,虽然现在只是扩建一排厂房,可全厂图纸他已经了熟于心,知道真正建成后的家属工厂不输其他任何工厂,对于东来厂,他倒是没觉得对方怎么了不起。
可剩下的几人第一反应都是有些打怵,饶是马红这个性子有些泼辣的,都担心,“你说我就是咱家属工厂的小工人,去东来厂干活?这要是给咱们工厂丢人怎么办。”
老员工都这样想,更不用说被选出来的何二妮和宋来苗,过年以后,家属工厂正式招工,这两人平常就是能干的,再加上回去也能学习,自然顺顺利利成了家属工厂的正式工。
两人现在虽说已经能独当一面,可大部分时候,还是跟着师父一起干活,只两人不知道,她俩已经是工厂认定的好苗子。
这次被选出来,师父心里都没底呢,两人更怕哪里做得不好,让人家看不起,所以马红说完,两人也是发表意见。
总之两个字,没底。
范树云是经常朝着舟市跑的人,政府军委哪里都去过,见识广,没觉着这是个事,“那怕啥,和他们东来厂比,咱们除了地方小点,别的一点都不差,咱们大大方方的就是。”
她这安慰干巴巴的,用处不大,几人脸上还是紧张。
范树云一看,得,还得是田园来。
田园倒是理解几人的心情,她先问,“是不是觉得他们工厂大,人也多,有些放不开,怕哪里做的不好,让咱们工厂被他们看轻?”
马红哎一声,“就是这个意思。”自己丢人没事,给工厂招黑,那是真不行。
田园一想,行,就给大家打打鸡血呗,“首先,会看不起我们的人,也不值得我们给他什么眼神,其次呢,谁说我们就不如东来厂,是,现在咱们工厂规模小,产量低,可我们拥有全国独家的烤鱿鱼丝,我们的工厂在扩建,我们的未来一片光明。”
“等工厂全部扩建完成,我们不输其他任何工厂,我们的烤鱿鱼丝能卖到全国各地去,至于你们呢,就是未来的车间主任,生产主管,技术骨干,怎么,现在去个东来厂,就怵头啦?”
‘主任、主管、技术骨干’,这一个个词从田园嘴里说出来,在场五人那气势顿时就不一样。
有人压不住激动轻咳出来,有人抻抻衣角整理衣服,有人身板挺直和站军姿一样,总之,再不是刚才那股子没自信的模样。
“所以呢,这次去东来厂,你们就当做出差,当做考察,当做参观,记住,你们就是最棒的,你们有知识有能力,有水平有素质,东来厂又能怎么,总有一天,咱们能超过它!”
“放轻松,去吧。”
因着
田园这通话,五人雄赳赳气昂昂,踏进了东来厂。
付德平作为东来厂的代表,负责接待这个他们曾经看不上眼的家属工厂员工,在他的印象中,家属工厂应该是小家子气的,拿不出手的,说是工厂工人,可他们应该唯唯诺诺的,就像过年回老家,见到的庄户人。
可事实却让他有些回不了神。
对方一行五人,脸上毫无胆怯不说,还像是领导视察一样,随意又轻松,当头两个妇女同志,一个洒脱大方,一个耐心细致,后头跟着的两个年轻女同志,虽然不多说话,却是大大方方的,更不用说那个小青年,满眼的精气神,这里看看那里瞅瞅的,就像逛自家菜地一样。
咋看咋邪门。
合同已经签好,邱明这个中间人作陪,付德平看着那五个说说笑笑的人,忍不住问邱明,“这真是家属工厂的人?”不会是从附近什么工厂找来的托吧。
邱明似笑非笑的,“你说不是就不是。”
这话一出,反倒让付德平没了怀疑,他凑近邱明,“邱老弟,你说实话,这里面有没有他们厂长。”也就是跟着厂长什么的,才能走这种气势吧。
马红从来耳朵尖,付德平这话正好让她听个正着,她笑一声,“付主任是吧,你也别在这找邱明打听,这点子小事呢,用不着我们范厂长出面,我和老李,我俩啥也不是,就是个普通工人,这几百块钱的东西,真不值得我们大张旗鼓的,你赶紧带路吧,我们今天还得完成包装呢。”
付德平也顾不得再和邱明嘀咕,他惊讶,“我们上千斤的东西呢,你们五个,一天?”
这问题连宋来苗都能回答,“按照一千斤算,我们一人才二百斤,不多啊。”
去年年底赶工的时候,他们最后集中包装,好几千斤的烤鱿鱼丝,两三天功夫完工,一人能包三百多包,现在这点,实在不算什么。
付德平努力做出这很平常的表情,他没法说,就他们这些烤鱿鱼丝,年前赶工期,是他们小组七八个人,赶工两天才包好的,就是现在拆包,他们也白班夜班连轴倒着拆的,就怕过了那个十天的期限。
现在家属工厂来五个人,说一天就能完成包装,他实在有些不信。
可事实让他不得不信。
操作案上,每人一摞包装纸,五人手指翻飞,几乎片刻功夫,就能包好一包,边角整齐,四四方方。
一会功夫,每个人旁边就堆着不少,邱明给帮忙朝外运。
付德平压下满心震惊,不是说小作坊吗,这咋手速这么快的,他们生产间工作好些年的老手,也才这个手速吧。
大半天功夫,完活。
马红和李于蓝作为这次行动的带头人,很是认真,清点之后也没迟疑,付钱清账。
没来之前,觉着这东来厂特别神秘高大的,来了之后一看,其实也就那样,也就工厂大些,路宽敞些,操作间多一些,实实在在说,还真不如他们家属工厂那设计图上的好呢。
中午五人是在国营饭店吃的,都是一样的想法,这东来厂,确实没啥了不起的,最关键的,就像田技术说的,他们就算现在暂时领先,在烤鱿鱼丝上,依旧是家属工厂的手下败将。
心里闪过这些想法,马红面上纹丝不动,和付德平交接付钱的时候,一分钱的零头也没拉扯,干脆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整的付德平莫名觉得自己站在这妇女面前就像个小弟,之前他们还说过,要是家属工厂让他们抹零头,他们肯定不会答应,没成想,人家这话提都没提。
付德平捏着马红递过来的钱,听着她说,“付主任,点点钱吧,确认没错就签字,这样我们这次的收购事情,就算是结束。”
他低头点钱,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到底谁才是小作坊,谁才是大厂啊。
送走家属工厂的五人,他找钱良才汇报,整个人都没啥精神。
钱良才一整天没露面,他想着是眼不见心不烦,可一天也没静下来心,见着付德平这蔫不拉几的样,当头皱眉,“怎么,他们扯皮?我就说,这小作坊的人,和要饭的似得,眼里就看着那三分一毛的钱,没点风度!”
付德平有气无力,“没,人家钱给得痛快。”
“那你这一副样子是干什么,没一点咱们大厂的意气!”钱良才不满。
付德平摆摆手,“厂长,我是觉着,也能咱们都小瞧家属工厂了。”
听着这话,钱良才更是不满,“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好歹也是一个大厂副主任,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它一个家属工厂,你还要怎么高看!”
付德平这回也没心思恭维厂长,他不知道怎么说那种感觉,只能低头,“厂长您说的是。”
钱良才隔空指指他,“不就是收购咱们几百块钱的东西,他们那下巴得上天了吧,指定是拿着鼻孔子看人是不是,有什么好得意的!”
“厂长,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是哪样!”付德平刚开口,就被钱良才打断,他深呼吸两口,“就因着一点子烤鱿鱼丝,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就说这烤鱿鱼丝,最后是谁的,还两说呢。”
“研究!”钱良才拍桌下决心,“付德平,这烤鱿鱼丝,你继续研究,不就是麻辣味,我就不信,咱们工厂这么多人,就研究不出来!”
付德平第一反应是抗拒,“厂长,别了吧,我现在觉着之前马主任说的对,咱们按照计划,安安稳稳生产,比什么都强。”
烤鱿鱼丝什么的,他现在是一点信心都没有,特别是在见到家属工厂的人以后,更提不起这个念头。
钱良才瞪他,“这一点小事,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之前是谁拍着胸脯给我说,只要有充足的时间,指定能研究出来,是谁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现在给我说不研究?”
付德平一噎,那,那不是劝厂长答应卖烤鱿鱼丝的时候,随口说的吗,那哪能当真。
他期期艾艾的,“厂长,我是觉着吧,这烤鱿鱼丝它真不好研究,咱人工东西和钱都搭进去,最后再弄不出来个啥,那不是亏吗,就说这次,你看咱亏不少。”
钱良才嘿一声,“你不说我还忘了,我算过咱们的成本,林林总总的,现在还亏三四百块钱,这钱你一个人出。”
付德平顿时一慌,“那可不行啊,厂长,那我一个月才几十块钱,这让我一个人出,这不是要我命吗,厂长,您得给我留活路啊。”
“想要活路,你就给我继续搞研究”,钱良才吐出一口气,摆正姿态,“这九十九拜都走了,就差这一哆嗦,现在停下,那之前做的都白费,你想,一旦咱们麻辣味的做出来,立即就能大量生产,把他们的份额挤掉,前面咱们这些成本,全能拿回来。”
付德平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厂长,这麻辣味的就算研究出来,真能卖得好吗。”
“怎么不能,咱们可是大厂!”钱良才拍拍他的肩膀,“这麻辣口味,虽然咱们没研究出来,可也算是走了一半的路吧,只要咱们继续下功夫,肯定没问题,我想好了,咱们不要求和家属工厂那边一样的口味,只要好吃就行。”
“只要好吃就行?”
“对啊”,钱良才一挥手,“就说那罐头,都是橘子罐头,那各家有各家的味道,也没见着一模一样的,咱们之前那想法不对,不就是麻辣,只要咱们能弄出来麻辣味,吃着好吃,那就成。”
付德平琢磨着,“那要这样的话,我之前就有个想法,这辣椒花椒里,再加上芝麻花生和香油,花生解辣,香油有香味,做出来应该不赖,就是那国营饭店的大厨说里头没香油,咱们也没吃出来,就没试过。”
“试!”钱良才斩钉截铁,“就按照你说的,试,之前那些个成本,一分不用你赔,厂里全担着,你就继续做这新口味!”
家属工厂,五人斗志昂扬的去,兴高采烈的回,回想自己的
表现,都觉着不仅没给家属工厂丢人,还挺有风采。
想到东来厂那姓付的一副斗败公鸡模样,马红几人就解气。
“我听着邱明说,就是他仿咱们的烤鱿鱼丝,这回让他吃个教训。”
“就是,心不正的人,他讨不了好!”
大家说说笑笑之间,有人又有疑问,“你们说,东来厂会不会继续研究那麻辣味的烤鱿鱼丝?”
这话说完,大家相视一笑。
范树云掸一下袖子,再没有曾经的忧愁,她悠哉悠哉,“研究也好,不研究也好,总之呢,咱都不怕。”
家属工厂不怕的底气,自然是田园,也不知道怎么的,虽然田园并不常来工厂,可只要想到她是大家的田技术,所有人心里都是稳的。
被大家寄予厚望的田园倒是没什么压力,烤鱿鱼丝在众多海鲜零食里虽说拔尖,可也不是唯一,要是东来厂真一门心思和家属工厂打擂台,有他们哭的时候。
这事过去,田园又恢复以往的生活,给孩子们当老师,给家属工厂当技术员,就在她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悠悠过下去的时候,陈海明收到一封加急电报。
“弟弟,老家出事,速归。”
第52章 出事
陈海明中午回家的时候,田园正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做书签,把之前晒好的干花压扁,然后用之前剩下的胶水一点点粘在提前做好的长方形硬纸片上,然后挂上红线做成的穗子,虽然没那么精致,但是依旧很好看。
见着陈海明一脸凝重,田园起身迎他,“怎么回来了?”
陈海明把手里的电报给她看,“你和孩子们得跟我回老家一趟,今天就走。”
这年头电报是按字收费的,没有人会长篇大论,发加急电报,只会说最要紧的事情,可也正是这一行字,让田园也紧张起来。
“咱姐出事了?”
陈海明对家事从不多说,可田园也知道,他父母从他很小的时候去世,姐姐陈采风带着他跟着叔叔一家长大,在陈海明心里如父如母一样的角色,她如果出事,陈海明肯定无法接受。
陈海明摇头,“应该不是我姐。”
两人朝着屋里走,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话,田园听他的意思,“那是谁?”
陈海明语气有些低,“可能是我堂弟。”
这是第一次,陈海明把老家的事情说给田园听,她这才知道,陈海明叔叔家只有一个堂弟,而且从小身体不好。
“他肺一直不好,常年咳嗽,上次我回家的时候,他身体就不太好。”
田园默然,听他的语气,陈海明对他叔婶没什么留恋,可和堂弟有感情,想也是,一起长大的,总是有情分。
两个孩子见着大人开始收拾东西,书签也不做了,问田园有什么事。
田园摸摸他们的小脑袋,“爸爸老家出了一些事,我们要跟着爸爸回一趟老家。”
“老家,是有姑姑的老家吗?”两个孩子没有见过姑姑,可是田园也给孩子们讲过,爸爸还有一个姐姐,就是他们的姑姑。
田园嗯一声,“把你们的衣服收拾一下,妈妈去找你们李大娘和范大娘请个假,咱们就出发。”
上河村在舟市南边的榆市,离着舟市并不是很远,榆市同样属于沿海城市,不过上河村离着海很远,靠不了大海,只能靠土地,整个上河村都靠种地为生。
陈采风嫁得并不远,和上河村挨着的下河村,集体劳动以后,两个村随着旧名,改成上河大队和下河大队。
陈海明猜的没错,老家里,确实是堂弟陈海康出了事。
在后世三四个小时的路程,一家四口走了三天,因着不直达,中间换乘等车,浪费了大部分的时间。
所以陈海明并没有见陈海康最后一面,他到家的时候,陈海康已经没了。
陈采风一家子回了娘家,帮着操持里里外外的事情。
见着陈海明一家四口,她先是一喜,可想到堂弟,这喜又掺进苦涩,她拉着田园的手,“妹妹,赶紧进来坐,这一路不好走,你和孩子们辛苦了。”
田园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只先让孩子们喊了姑姑,然后去祭拜。
陈海康家里已经挂了白,棺材在堂屋放着,屋里没别人,只一个妇女头上披着白布,双眼无神坐着,她旁边,一个披麻戴孝的小孩,小小的身子淹没在白布里,也是呆呆坐着。
田园知道,这是陈海康的媳妇江草和女儿。
她先随着陈海明祭拜,然后上前和江草说话。
江草满脸的麻木,见着田园,只是点头,喊一声嫂子,其余再没什么话。
气氛压抑而苦闷,田园看着坐着的两人,心头沉重,点点头退出门去。
见着他们出来,陈采风带头去西屋,西屋不大,放着一张床,铺着老旧但干净的床单。
她让两个孩子脱了鞋上去歇着,伸手摸摸两个孩子的小脑袋,满脸慈爱,这才开口和两个大人说情况。
“这半年里,海康一直不好,之前海明你寄回来那些钱,我带着他看遍医生,都说治不了,除了好好养着,没旁的法子,可你们也知道,咱们庄户人家,再好好养也养不到哪里去,这几个月,一直瘦的不成样子,前些天我来看他,突然说咱叔婶来接他,我心下觉着不好,赶紧给你发电报,还是晚一步。”
陈海明问,“哪天去的?”
“前天,谁也没想着能这么快”,陈采风叹口气,张嘴说陈海明,“你也别难过,海康这两年受不少罪,就是生生熬着,你挣那么多钱填进去,吃什么药都不管用,江草说他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这回一走,也算是解脱。”
田园想着,陈海康这也许是得了癌症,只是这个年代,大家对癌这个东西,并没有什么了解。
她想着屋里那个身影,抿抿嘴,“只是江草和孩子,以后怕是很难。”
第一次清点家里钱财的时候,她就想过,陈海明年纪不小,当兵那么多年,也没存下多少,现在算是知道,这些钱都去了哪里,结婚以后,他只找她拿过两次的钱,说是朝家里寄,她没问过,现在看,应该是寄给堂弟的。
看样子,这些钱也是看病吃药花个精光,没剩下什么,那以后,江草得慢慢自己立起来才行,要不然,日子更难过。
没想到,她刚说完这句话,陈采风就是叹气,“她不难,难的是孩子。”
“打从海康起不来床,她娘家就来过人,起先我以为是来看海康的,结果根本不是,海康刚走那天晚上,她娘家又来人,见着我第一句话就是,江草得走,她娘家已经给找好人家,海康这事结束,她就再嫁。”
田园一呆,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原本,她想着陈海康一走,她们娘俩虽然苦,可日子不会难熬,等过去这两年,能自己做营生,她想个小本买卖教给江草,日子总能越过越好,可还真没想到江草改嫁这件事,陈海康这才走,就开始说改嫁的事情吗。
她娘家人这几个字眼,让田园反应过来,“她自己呢,是什么意思?”
陈采风摇头,“这两天乱糟糟的,哪来得及说,等海康的事过去再看吧,她要是想走,咱们也不拦着,就是孩子以后没个亲爸,不知道会不会受罪。”
可谁也没想到,事情会是那样的走向。
陈海康的事情办得很快,当天火化,第二天下葬,这时节不让弄那些封建老一套,亲亲朋友吃个饭,坟前烧纸磕个头,这件事就算是结束。
除了厚重的麻孝,田园第一次看清那个孩子的模样。
她很瘦小,看起来也就是两岁,这两天的时间,她没有一次哭闹,这让人很难相信。
见田向军和陈向兵两人对这个小妹妹也很是好奇的样子,陈采风推推他们,“去吧,和妞妞玩去。”
都是亲人,只是平常见得少,这见了面,一块处处就能亲近起来。
江草也推自己闺女,“去吧。 ”
陈妞妞不说话,只在田向军和陈向兵一左一右拉住她手的时候抬头看看他们,然后跟着他们走出去。
陈海明自觉起身跟着出去看孩子。
陈采风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笑,她看田园,“向军向兵你养的好,你看看,小小年纪,很有当哥哥的样子。”
田园倒是没推辞,她只淡淡点头,“家属院孩子不少,比他们小的也有,都能和这小哥俩玩到一块去。”
简单的对话之后,两人看向沉默的江草。
陈采风眼前又是一片雾气,拉着江草坐下,“你是个命苦的,嫁进来的这几年,海康拖累了你,现在他去了,也算安安稳稳下了地,你有什么想法,和我说。”
江草局促地捏捏衣角,低头,“我娘家让我走。”
在家听爹娘的,嫁人后听男人的,这个年代的农村,几乎所有的女孩都是这样过来的,因为没有自我意识,这样的情况还会在以后持续很多年,像之前家属院赵婆子闺女高翠那样能看得透的,愿意带着女儿自己过日子的人,少之又少。
田园忍不住问江草,“你的想法呢,你愿意走吗?”
江草没说话。
陈采风和田园就明白过来,她也是想走的,仔细想想,这也说得通,她才二十多岁的年纪,以后日子还长着,愿意再嫁也无可厚非。
只江草开口说的话,让田园心下皱眉。
江草抬头看看陈采风和田园,“姐,嫂子,你们都是有儿子的人,不知道我的心,老话说的好,养儿防老,这女人没有儿子,天生低人一头,你看海康去了,连个顶盆摔瓦的都没有,让人戳脊梁骨。”
陈采风不赞同,“什么就戳脊梁骨,现在讲男女平等。”
江草摇头,“你们有儿子的不懂,这辈子,我总得也有个儿子傍身,这腰杆才能硬气,海康没能让我生下儿子,我得再嫁。”
田园想问她如果生不出儿子怎么办,可话到嘴边,又停下,这话说出来,对于江草来说,可能和诅咒一样,会让她无法接受。
她不说话,陈采风只叹口气,点头,“成,你要走,咱们也不能拦着,我叔婶去的早,海康的事我做主,你想走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你嫁给谁,以后生几个孩子,妞妞你得放心上。”
没想到,江草一阵沉默。
陈采风眉梢扬起来,带着些凌厉,“江草,你什么意思,妞妞是你亲生的,就算你再嫁,也不能就不疼她。”
江草只低头,“我娘家给我找的下家,人家不让带孩子。”
这话一出,陈采风和田园心头都是怒,陈采风直接问出来,“什么意思,不让带孩子,你就想把孩子扔了?你是她妈!”
田园皱眉,可问题还得解决,她指出重点,“这家人知道你有个孩子,还不让带着,只看这一点,就是心狠的,你还是二婚,这样的人家,最好别嫁,我看还是找户别的人家。”
陈采风不能再赞同,“对,江草,这样的人家咱不要,什么东西,知道你有闺女还不让带着,妞妞才三岁,能离得了你这个亲娘?他们安的什么心!”
两人这一通说,江草只低着头不说话。
陈采风只觉着自己心凉半截,“江草,你和我说实话,你怎么想的。”
“那家,那家人儿子多,只要嫁过去的,都生了三四个儿子”,江草说完这句话,抬头看看田园和陈采风,又补充,“我娘家,已经收了人家的彩礼。”
“所以呢!”陈采风胸口重重起伏,“你为着生儿子,为着你娘家,你不想要妞妞了?”
‘噗通’一声,江草朝着两人跪下来,“姐,嫂子,我也疼妞妞,可她是丫头,她没用啊,长大以后,那就是泼出去的水,是人家的人,她啥也干不成,我不能为着她,就不要儿子啊。”
听着这话,田园惊呆,她没想到,江草会是这种想法,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陈采风气得直哆嗦,“好好,见过重男轻女的,没见过你这样心狠的,为着那还没影的小子,就想扔下妞妞,你这心还是肉做的吗你!”
江草扑在地上,只不说话。
田园平复一下心情,问最关键的,“那妞妞这边,你打算怎么办?”
江草不说话。
陈采风再没有开始的好言好语,如果江草真的能做出扔下闺女的事情,和陈家也就是恩断义绝,她冷笑,“说吧,你们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江草起身,歪着身子坐在地上,“姐,你是看着妞妞长大的,你疼她,你就养了她吧,我知道你难,可那不是还有海明,让海明补贴着,日子也能过得去。”
“你怎么有脸说这句话的你!”陈采风咬牙切齿,“我们欠你的?”
江草知道这年头,就算是孩子也是一张嘴,吃喝拉撒都是钱,可这孩子她说什么都不能带,“姐,你就看在,看在我公婆的份上,就养着妞妞吧。”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陈采风更是生气,“好好好,这是让我们姐弟报恩是吧,江草,你就是这个村的,村里有事瞒不过你,是,我和我弟是跟着我叔婶过日子,可我婶子是什么样的人,全村人都知道,拿着我们两个当要饭的打发,我叔是个耳根子软的,当不了一点家,我们姐弟过得什么日子,谁都能看得见!”
想到以前,陈采风眼眶一热,“当初我婶子要把我许给死了两个老婆的,我宁死不愿意,谁给我出头?不是我叔,是我弟,他才十七就去当兵,那两年海上出事打仗,他每次冲在最前头,恨不能拿命换钱,工资一分不留寄回来,这才让我能自己做主嫁人,你说让我看在他们两个人的份上?呸!”
江草动动身子,“那,那海康对你们两个总是没二心的,他说过,之前我婆婆不给你们饭吃,都是他偷偷接济你们。”
“所以,我嫁人以后,海明依旧朝家里寄钱!你公婆去世以后,他还朝你们家里寄钱!他寄给我的钱,我也给你们大半!这些年,你们到底拿了海明多少钱,你又拿着钱补贴你娘家多少,你自己都记不清吧你!”
陈采风鼻音很重,“海明重感情,我叔婶不好,海康那一点好,他一直记着,那么多年他不结婚,所有的钱都供着你们一家子,这恩情,还没还完?”
她看向江草,“我问你,这一年多,海康已经不吃药,海明寄来的钱,你们就是再怎么吃喝,也该有剩下吧,这些钱,在哪儿呢,既然你不要妞妞,那这些钱就都得留下!”
江草瑟缩一下,低头抹泪,“姐我知道你是疑心我给娘家了,可后来这些钱,我真一分没给娘家,我是买了生子药,那生子药说是吃了就能怀上小子,我这不是想着,海康身子不好,我们得有个儿子,我是真没乱花。”
陈采风深吸一口气,“所以,你就为着那没用的什么药,就糟蹋钱。”
江草反驳,“姐,你有儿子,你不知道我们这些没儿子人的心,那生子药怎么没用,要是能生下儿子,那海康下葬就有人顶盆摔瓦,就不丢人!”
她又趴在地上哭,“姐,我这辈子不能就这样啊,只有一个闺女我死都闭不上眼,妞妞你就养着吧,有海明在,你们日子能过下去,也不白养,到十四五岁,就能给你儿子换彩礼钱,不白养啊。”
江草说得每一句话,都让田园极度不适,可她也知道,就算把道理掰开揉碎再怎么说,江草也不会理解。
显然,陈采风也听出来,“你这意思,要是人家让你带着妞妞,她长大也是给你换彩礼?”
江草理所当然,“不换彩礼,那这闺女养了有什么用呢,换钱给娘家兄弟娶媳妇,好歹以后兄弟能给她撑腰,不让她受罪。”
听到这里,陈采风已经死了心,她长出一口气,“你走吧,我只一句话,你走出这陈家大门,以后这个家还有妞妞,和你没一分钱的关系。”
江草又是哭,“我也不想的,我也想带着妞妞,可人家不让
我带,我是没办法,这辈子要是没儿子,我还有什么盼头啊。”
“行了!”陈采风喝一句,“走吧,走吧,只一样,你给我留个地址,妞妞要是想她娘,我带她去看你。”
没想到回应她的,又是沉默。
田园再也忍不住,“你就这么狠心,妞妞想你你也不见她?”
江草看眼田园,“嫂子,我是二婚,本来就难做人,嫁过去那就是人家的人,等生了儿子,就得好好看孩子,妞妞她靠咱姐养着,咱姐就是她娘,闺女命贱,就算想也就是一会功夫,过去那个劲就好了,不能娇惯。”
陈采风和田园对视一眼,直接朝着江草摆手,“赶紧收拾你的东西,走吧。”
江草是没有任何负担的,她收拾了东西,放个布包里提着,毫无留念地出门。
大门口,陈向兵正和田向军陪着陈妞妞玩,一人拿着个木棍,在地上画小动物的形状。
见着江草出来,小哥俩很有礼貌喊婶子。
反而是小妞妞,一句话不说。
江草一脸羡慕摸摸陈向兵肉嘟嘟的小脸,忍不住说一句,“向兵,你要是婶子的娃就好了。”
陈向兵不明所以,“婶子,妞妞才是你的娃啊。”
江草转身看闺女一眼,“妞妞,妈走了,以后…”
她想说以后你就当没我这个妈,你姑就是你妈,她想说你以后别找我,可话还没出口,就被陈采风止住,“行了,不是要出门,赶紧去吧。”
江草明白陈采风的意思,别说那么多,伤了孩子的心,她本也不在意,索性住了嘴,径直朝娘家走。
陈采风蹲下身子抱住妞妞,拍拍她的后脑勺,“妞妞,你妈要出远门,要很久才回来呢,以后,你就先跟着姑姑一起住,好不好?”
陈妞妞脸很小,嘴巴也小小的,这几天,她一句话也没说过,此刻,她终于张嘴,“我知道,她不要我了。”
这话说完,她也不哭,拿着木棍继续在地上划拉,刺啦刺的声音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陈采风咬牙切齿,朝着田园低声骂,“这个该死的,之前指不定给妞妞说过什么。”
小哥俩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开始默不作声陪着小妞妞玩。
三个大人朝屋里走,陈采风忍不住骂,“杀千刀的,她怎么当娘的,平常防我像防外人,合着她就这样看妞妞的,但凡疼孩子的,妞妞也不能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见田园和陈海明默不作声,又开口,“行了,你们也别想那么多,以后妞妞就是我闺女,她妈不疼她,我疼,一准把妞妞好好拉扯大。”
她起身拿着收拾好的东西,带着大家回下河大队,“海康这房子,先放一段时间去去晦气,走吧,咱回家。”
陈采风的丈夫李来福,是典型的朴实庄稼汉,人长得憨厚高大,陈采风当初选他,就是看中他的忠厚,结婚以后,虽然日子紧巴,可家里家外都是陈采风说了算,小日子也算和美。
听着陈采风说要养着妞妞,他也没打哏,直接点头,“成,以后妞妞就是咱闺女。”
说起来,只是多一口人吃饭,可那一口饭钱,也不是那么好挣的。
陈采风一家四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八九岁,都是能吃却不能顶工的时候,第二天天不亮,李来福就去上工,他下午要干到很晚,这样能顶一个半的工。
陈采风没出门,可也没闲着,在家浆鞋底鞋垫,等东西做好,她要偷偷去黑市卖,能卖几个是几个,补贴家用。
只有亲眼看到,才知道这个年岁,大家日子多难。
第53章 女儿
晚上睡觉的时候,田园和陈海明说着自己的打算,“以前你从来不说家里的情况,你也是傻,只帮着海康,没想着帮衬帮衬咱姐吗。”
陈海明沉默一瞬,“大姐她不要我的钱,以前我寄给她的,她要不就给海康,要不就存在再还给我。”
田园想了想,“明天我和她说,以后咱们每个月都朝家里寄钱,你当兵,我两份工作,咱家钱宽敞些,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寄回来给孩子们吃喝,钱是死的,人是活的,犯不上为难自己。”
陈海明嗯一声,牵住她的手,“就是委屈你。”
田园笑他傻,“如果咱们家也穷,节衣缩食把钱给大姐,那我委屈,可是现在咱们算是富裕的,我有什么好委屈的,让孩子们过得好,我心里高兴。”
两人商量好,想着第二天找陈采风说,可谁也没想到,小妞妞会先出事,她高烧不醒。
一大早,陈采风急急拍陈海明和田园的门,压低声音喊,“海明,妞妞发烧,我得带着她赶紧去镇上卫生所,你和小田早饭自己弄着吃。”
陈海明和田园已经起床,听着陈采风的声音,立即出门来,田园赶紧去看孩子,“怎么发烧了?”
陈采风着急,“谁知道啊,半夜我摸着还没事,今天早晨一上手,火炉一样,你们在家看着孩子们,我赶紧带着去卫生所。”
田园伸手一抹,心下一惊,这得高烧四十度,“这个点,卫生所开门吗?”
天刚亮,也就五六点钟,不知道卫生所有没有人。
陈采风拿着毛巾拧了给小妞妞擦额头,“时在时不在的,可也不能在家里等着,家里一个药丸子没有,急死人。”
她俯身要抱孩子,田园拦她,“姐,我这里有退烧药,先给孩子吃下去。”
她指使陈海明,“你去找个碗倒点水,我去拿药,是之前我找董嫂子开的,这次出门我带着呢。”
陈采风恨不能喊一声阿弥陀佛,“那可太好了,赶紧的赶紧的。”
田园当然没有找董风香开过药,可她随身空间里放着很多常用药,最基础的布洛芬退烧止痛药,她备着很多。
孩子们还在睡,她赶紧拿出一包布洛芬颗粒,看看说明书,裁了两张纸分开各包一半,然后拿出去。
陈海明已经倒好水,田园接过来,打开一个纸包倒进去,搅拌几下递给陈采风。
陈采风立马接过来,拿着小勺子舀一勺喂给小妞妞。
“啧,这孩子烧迷糊了,这咋不张嘴啊,妞妞,来,张嘴吃药。”
她急的头上冒汗,药水撒出去不少,田园立即上手,“嫂子,你把孩子给我抱着,你喂她。”
田园把孩子抱在怀里,轻拍她的背,又捏捏她下颌,轻声喊,“妞妞,乖,张嘴吃药。”
不知道是她动作管用,还是声音管用,说了两遍,烧得发红的嘴唇微微张开,陈采风大喜,立马把药水倒进去。
这颗粒并不苦,相反还带着微微的甜,小妞妞没推拒,一口一口喝了个精光。
只是喝完,眼也没张,又闭上嘴沉沉睡去。
虽然还是让人担心,可好歹得吃了退烧药,田园放心很多,让陈海明和陈采风一起去镇上,一个人总是让人不放心。
她以为孩子就是急症感冒高烧昏厥,退烧以后就能好,可两人一直到下午都没回来,天将将黑的时候,李姐夫忍不住要去镇上接人,刚出大门,就迎着人回来。
田园听着动静出门一看,见陈海明抱着孩子,忙迎上去,“怎么样,退烧了吧,医生怎么说?”
陈海明看她一眼,“回家说。”
姐弟两人面色沉重,田园心里觉着有些不好,孩子放在床上,她先伸手摸摸,”
退烧了。”
陈采风嗯一声,“你那个退烧药好用,半路就开始出汗,去到的时候已经开始退烧,我们怕还烧起来,就让医生再看看,给开些药。”
田园问,“医生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说可能是感冒,等醒了再带过去看看”,陈采风摸摸小妞妞的手,“可这孩子,一直不醒。”
“一直不醒?”田园纳闷,“整个白天,都没醒?”
陈采风嗯一声,“中午我和海明给灌了一些水,洒出来好多,就是不醒。”
说着说着,她又咬牙,“我们又带着让医生看,医生问孩子是不是受到什么惊吓,还能是什么惊吓,这孩子,指定是让江草给伤透了心!”
这话说完,她又哭起来,“我的小妞妞,怎么命这么苦,你想想昨天她说的那话,知道她妈不要她,这孩子虽说不哭不闹,可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咱大人听着都难受,更不用说她一个孩子,就这么憋在心里,她能好受吗。”
她握着小妞妞的手抹眼泪,“怎么就摊上那么心狠的娘,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说不要就不要,我妞妞亲眼看着她妈走,她心里得多苦。”
她说一句,田园低一下头,等她说完,田园已经泪流满面,原本强压着的情绪彻底爆发,前世,她被扔到福利院,最想说的话就是妈妈你别不要我,可那句话,她一辈子都没说出口。
是不想说吗,是不想哭喊吗,不是,因为知道,那些都没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已经体会过心如死灰的感觉。
如今,她在另一个孩子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田园?”陈海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田园捂住嘴,依旧难以掩饰哽咽,他转身压在陈海明肩头抽泣。
陈海明手足无措,他对田园所有的印象,都是开朗的,乐观的,爱笑的,这样的田园,让他陌生又心疼。
他轻拍她肩膀,“不哭。”
田向军和陈向兵小哥俩偎依在田园两侧,许是母子连心,许是感同身受,许是小妞妞太可怜,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纷纷瘪嘴流眼泪。
陈采风见状心疼地不行,她伸手揽住小哥俩的肩膀,强忍着安慰,“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没事,妹妹会好的。”
田园见着孩子们哭起来,又是一阵难受,她深呼吸几口,压住泪水,俯身揽住两个孩子,“不哭了,妈妈在呢。”
她朝着陈采风示意一下,先带着两个孩子回屋。
一到屋里,陈向兵眼泪更止不住,张着嘴哇哇大哭,田向军也开始抽噎,田园这回并不多说,只把他们静静揽在怀里,让他们慢慢消化这些情绪,她自己也要慢慢平复。
她想,那句话说得没错,童年的创伤需要一辈子的时间来治愈,有时候依旧无法修复,她的童年对她来说,是痛苦是遗憾,是不可磨灭的孤独感,也许,此刻不愿醒来的小妞妞,就是不愿意面对这种感觉吧。
“妈妈,妞妞妹妹好可怜。”
陈向兵的话拉回田园的思绪,见两个孩子不再哭,她掏出手帕给擦眼泪,“嗯。”
陈海明站过来,轻轻给田园擦脸颊,声音低沉,“别伤心了,妞妞会没事的。”
田园点点头,“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只是觉得她有些可怜,她可怜,曾今的自己也可怜。
“只是觉得,可能真是大姐说的那个原因,这孩子虽然小,可心思很重。”
陈海明伸手摩挲下她发顶,“等她醒来,姐和姐夫好好养着,给她一个家,慢慢就好了。”
田园点头,也只能这样,小妞妞比她幸运,她会有个完整的家,家的记忆会覆盖现在这些情绪,一切都会越变越好。
她先和孩子们说几句话,又看陈海明,“你看着孩子们吧,别过去了,我去看看。”
小妞妞依旧没有醒,一整天没吃饭,几乎也没喝水,这么小的孩子,陈采风急得嗓子有些哑,“你说这可怎么办,怎么就是不醒呢,不吃不喝的这不行啊。”
田园想了想,“姐,家里有糖吗,我给冲碗糖水,咱们给喂下去。”
田园拿着糖冲水,趁着没人注意,把一小袋营养粉冲进去,这营养费在她刚来的时候,没少给孩子们冲着喝,米粥里豆浆里麦乳精里,还是现在孩子们营养都跟上来,她才停的,剩得不多。
试好温度,她上陈采风端着,和早晨一样,她抱着孩子,让陈采风喂。
可这次任她怎么轻拍捏下颌,孩子就是不张嘴。
“和在卫生所的时候一样,这孩子就是不张嘴,我和海明硬灌的,你说这可咋整。”陈采风拿着小勺的手直颤,她心慌。
哭过一场,田园现在心绪稳定很多,她让陈采风别急,换个姿势紧紧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肩膀,开始慢慢唱摇篮曲,唱过四五遍的样子,她声音轻柔,轻抚小妞妞脸颊,“来,宝宝乖乖,咱们喝甜水了,张嘴。”
陈采风眼睁睁看着,原本紧闭的小嘴,轻轻张开。
“你……”陈采风刚想说话,被田园用眼神制止,她收声,赶紧把勺子递到小妞妞嘴边,看着她一点点喝下大半碗糖水。
田园知道,她是想问你怎么做到的,其实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让孩子在梦里幸福一些,小时候,她每天都不开心,有一天早晨,隔壁的小女孩给她说,‘圆圆,你睡觉的时候笑了耶,可真好看,再笑一个吧’,可她笑不出来,睡觉的时候笑,是因为她梦见妈妈,妈妈抱着她,让她多笑,她才会在梦里笑起来。
只有感觉到安全感,孩子才会顺从。
小妞妞喝完水,陈采风长出一口气,轻声喊她的名字,可她仍旧不醒。
虽然不醒,可到底和喝下去一些东西,陈采风缓口气,“行了,你先去睡觉,我想着,这孩子是迷了心窍,总得慢慢醒,能喝些东西就是好的,我搂着她睡。”
田园也是这样想的,过一两天孩子应该就能醒,回到房间,她和陈海明商量着,十天的探亲假还剩些日子,原本想着早些回去,现在看,他们还是等小妞妞醒了再走更放心。
可她没想到,第二天,小妞妞又不喝东西。
陈采风来喊她,眉头紧锁,“一大早,我想着和昨天晚上一样,给她冲碗糖水喝,学着你的法子哄了半天,就是不张嘴,你说这可怎么办。”
田园跟着她进屋,孩子静静躺在床上,昏睡一整天,小脸看上去更瘦些,陈采风俯身抱起她,哼着昨天田园哼的歌,又哄着她张嘴,可孩子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说这是咋了,昨天还能听话,今天咋又不行了。”
田园想了想,“姐你把妞妞放下,我来。”
神奇的,田园抱着哄了一会,孩子又张嘴喝东西。
陈采风又是着急又是欣慰的,“你说这孩子,还挺挑,我这当娘的她不喜欢,就喜欢你这舅妈。”
“可能第一次是我抱着哄的,她记住了”,田园一琢磨,“嫂子,今天就把妞妞放我那边,晚上睡觉也跟着我们一起吧,咱们看看情况。”
陈采风一想,点头,这时候也不能再顾忌麻烦不麻烦,孩子能醒才是最要紧的。
幸亏家里的床够大,田园五个人横着睡,虽然陈海明有些伸不开腿,可好歹能将就。
小妞妞应陈向兵的要求,躺在他和田园中间,他对这个小妹妹很怜惜,因为他想到自己被亲妈扔下的那些日子,虽然没有人给他说什么,可他知道,妈妈不要他,扔下他自己走了,从那以后,他心里就难过,他难过的时候,就会调皮捣蛋,在家属院里惹事,直到有现在的妈妈。
妞妞妹妹难过的时候,就会睡觉。
他牵着妹妹的小手看田园,“妈,你给我们讲故事吧,讲简单的,妹妹能听懂的。”
田园嗯一声,她没有特意关注身边的小孩,只和往常一样,讲了一个简单但是很欢乐的故事。
第二天醒来,田园惊奇地发现,小妞妞紧紧靠着她,手还攥着她的衣服。
陈向兵也发现了,“妈,妹妹睡觉的时候动了。”
这可是新发现,之前的时候,陈采风说过,小妞妞整晚上一动不动的。
田向军指出根本,“妈,妹妹喜欢你。”
“对,肯定是喜欢你,才想让你抱抱呢,就像我和我哥一样”,陈向兵嘿嘿笑,心情都好起来,“妈,妞妞妹妹是不是快醒啦。”
确实如此,中午,陈采风哄着喝东西无果后,依旧是田园抱着,喝得又快又好。
陈采风嗔怪,“这小丫头,也是个鬼精灵,睡着梦着的,也知道找那又香又好看的。”
田园笑起来,“那我就多抱抱,说不准能早些醒。”
小
家伙喝进去半碗多的米粥,陈采风放心不少,喟叹,“要是能赶紧醒就好了,她年纪小,这些个伤心事啊,慢慢也就忘了,等妞妞醒了,你们就回去吧,海明部队忙,你也有工作,光在家里耽误不成,家里有我和你姐夫,你们也不用挂心。”
田园点头,刚要说把工资往家里寄的事,就察觉到怀里的动静。
陈采风轻声哎呦一声,“是不是要醒了。”
果然,小妞妞眼皮微动,慢慢张开,紧接着,她小声说出一句话,“妈妈,你别走。”
田园和陈采风还没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只以为是孩子舍不得江草,陈采风抹抹眼睛,伸手摸摸她的小脸蛋,“妈妈在这儿呢,以后我就是你妈妈,妈妈不会走的。”
虽然孩子不再说话,可到底是醒了,家里人都松一口气。
可紧接着,新的问题出现,小妞妞寸步不离田园,而且,她认定田园是她妈妈。
她会紧紧牵着田园的衣服,会对着陈海明小声喊爸爸,会对着田向军和陈向兵软软的笑,认真喊哥哥,以前的事情,好像全部被忘掉。
她说田园就是她妈妈,因为她记得妈妈的味道,同样的,她对田园特别依赖。
只要一离开就会哭,哭到抽搐。
这可把陈采风急得不轻,她想了想去,只能狠狠心,让田园和陈海明走,“这孩子是迷糊了,过几天就好,你们走就是。”
只这一句话,就让孩子受不了,小丫头哭得撕心裂肺,在陈采风怀里扭动,伸着手大喊,“妈妈,你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决定回程的前一天,是田园搂着小丫头睡的,这两天,只有挨着田园她才能睡着。
除了小妞妞,一家四口都没睡,都在想着明天离开,小妞妞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子。
“妈,要是妞妞妹妹明天再哭晕过去,醒不过来怎么办?”陈向兵很担心,“如果真是那样,那姑姑怎么把妹妹叫醒呢。”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两个大人都沉默起来,两人都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对孩子来说,他们的离开,就像是再次的抛弃,如果孩子再次昏迷不醒,对大姐一家来说,这会是很重的负担。
“田园。”
“陈海明。”
不约而同的,两人开口。
“我们带她走吧。”又是一模一样的话。
话音一落,屋里一静,接着是陈向兵和田向军赞同的声音,“嗯,我们带妹妹走吧。”
这话说完,四人心底那股压抑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对家庭新成员的期待。
陈向兵已经忍不住想象,“育红班好几个人都有妹妹,这下我也有啦,可爱的妹妹。”
田园伸手摸摸旁边小丫头的脑袋,“她如果到咱们家,以后咱们就有个小女儿。”
陈海明想得更多些,他想减轻大姐一家的困难,想让小妞妞过得好些,也想给她一个贴心的小棉袄,可他也有担忧,“就是你会更辛苦。”
养大一个孩子,不是说说而已。
陈向兵立即举手,“我和哥哥可以帮忙,对吧哥。”
田向军在另一边重重嗯一声,“我们帮忙照顾妹妹。”
田园对这个倒是不太担心,“她三岁了,能跟着上育红班,让那些哥哥姐姐带着玩,倒是不会很费事,就是不知道大姐让不让。”
陈采风自然是不让的。
“不行,坚决不行”,陈采风一听田园的话,脑袋摇成拨浪鼓,“那怎么能行,虽说你们每个月都有工资,可那也是辛辛苦苦换来的,海明一年半年在外头,你看着两个大的够累的,再来个小的,你怎么忙的过来。”
田园把育红班的事情一说,陈采风还是摇头,她拍拍田园的手,“那也不行,你带着妞妞,那家里就是三个孩子,这可怎么再和海明生啊。”
田园一听这个,有些哭笑不得,“姐,你想多了,我和陈海明已经说好,我们不会再要孩子的。”
这是两人都达成的共识,而且是陈海明先提出来的,他已经有两个孩子,虽然都不是亲生的,可是他都当做亲生的养,他不愿再要孩子,一个是不想让田园累,另一个就是他怕,怕有了自己的孩子,心会不自觉偏颇,让两个大的过成寄人篱下的样子,虽然他自觉不是那种人,可他不想去接受那种考验。
田园想的就简单些,她是从计划生育走过来的人,两个孩子对她来说刚刚好,不过现在再多一个,也还能接受。
陈采风有些呆,“那,那你们,这家里就没有你们俩的亲生孩子了。”
田园摇头,“怎么没有,向军向兵都是啊,以后小妞妞跟着我们,也是我们的孩子。”
陈采风抿唇,半晌,又叹气,“不再要孩子,是海明的主意吧。”
她从小带着弟弟跟着叔婶过日子,看够了大人那种区别对待的眼光,同在一个家,婶子看海康那种喜爱的眼神,看他们那种轻视和厌恶,她到现在依旧记得,海明心思沉,只会记得更清楚,也许就是因着这些,他不再要亲生孩子。
田园可不愿让陈海明独自背锅,“不止他,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意思。”
田园把怀里早就准备好的钱票拿出来,“姐,妞妞的事就依着我们吧,你有闺女,我可没有,我馋呢,让我把妞妞带走,也算有个贴心小棉袄,接下来,咱们说别的事情。”
既然两人不打算再要孩子,陈采风也不再拦着,小丫头还小,从小养起来,和亲生的也一样,只她见着田园手里的钱票,当先就摇头,“我可给你说,小妞妞你们带走我同意,可你要是说给我留钱票,我说啥都不同意。”
田园又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拉着陈采风的手,“姐,你先听我说,说完再看同不同意。”
田园知道,他们如果要带走妞妞,再说朝家里寄钱的事情,大姐肯定是不同意的,如其推来让去,不如直接想个法子,让大姐能自己挣钱。
她拿着纸拉着陈采风这样那样一通说,“你就按照我说的做,姐,这钱我不白给你,你要是觉着不安心,你就记账,等以后挣得多了,再给我分红就是。”
陈采风拿着那张纸,沉默半晌,再没推拒什么,“成。”
这件事解决,领养妞妞的事情一定,探亲时间也到了最后期限。
来的时候,是一家四口,回去的时候,是一家五口,就这样,陈海明和田园抱着新鲜出炉的闺女,带着俩儿子回了家属院。
第54章 工厂建设
陈海明和田园回来,还带着一个小闺女,这事没多久就迅速在家属院传开。
一听这事,都想知道是什么情况,要是他们两口子在老家受了什么委屈,大家伙也不能让他们平白受着,当下,好些人去找蒋云秀,让她上门去问情况。
家里,陈向兵和田向军正领着妹妹的手介绍家里,回来路上这几天,小家伙已经没之前那么敏感,能短暂离开田园一段时间,此刻,她满脸新奇跟着两个哥哥看家里的房间。
“妹妹,这边是爸爸妈妈的房间,以前我们也是在这边睡觉的,可现在我们有自己的房间啦,你看这上面的字,向军和向兵的小屋哦,就是我和哥哥的屋啦。”
小妞妞睁着大眼睛左看右看,张嘴问,“二哥,怎么没有妞妞的名字 ?”
陈向兵嘿嘿笑,她知道妹妹好像不太记得以前的事情,只点头,“那回头咱们就换一个牌子,把你的名字加上去,你跟着我和大哥睡觉,我们给你讲故事。”
没想到,小妞妞还不太乐意,“我跟着爸爸妈妈睡觉。”
小妹妹可可爱爱的,陈向兵很是稀罕,“你看看我们的房间,多好啊,床都是二层的呢,你不喜欢啊,还有玩具桌呢,你来呗。”
小丫头明显心动,可她还是摇头,“大哥二哥,我先跟着爸爸妈妈睡觉,等以后再和你们一起睡。”
田向军牵着她的手进屋,“你想怎么都行。”
小丫头来的时机其实刚刚好,小哥俩已经很习惯分床,不会很粘着田园,也不会觉着妹妹的到来会抢走他们的妈妈,反而很新奇家里多了个可爱的小妹妹。
蒋云秀先看小姑娘,这一看,她还挺新奇,趁着几个孩子在西屋玩,她拉着田园说话,“咋回老家一趟,还带个孩子回来,和海明还挺像,你大姑姐家的?”
田园摇头,“不是,海明他堂弟的。”
对于陈海明家的情况,田园知道的都不太清楚,更不用说蒋云秀,不过蒋云秀知道陈海明家庭状况不是太好,小时候是跟着叔婶长大的。
两家情分不同寻常,田园也不瞒着,直接把陈海康家的事情说出来,又把小妞妞的情况说了一下。
蒋云秀听得皱眉,“天底下哪有那样的娘,自己亲生的闺女就舍得扔,海明也是实诚,之前那么多年就供着他们一家子,也没供出好来。”
对于钱,田园倒是没那么看重,她是心疼孩子,“求个问心无愧吧,原本我们没想到养妞妞,可你是不知道,抱着我不撒手,哭得直倒气,我和海明都受不了,我大姑姐家四个孩子,条件也不好,养着这个,我大姑姐都没法上工,日子更不好过,正好孩子们也喜欢妹妹,我们索性把她带回来。”
蒋云秀心头复杂,“之前我问你还要不要孩子,你说你俩商量好不要,我还想呢,你家俩小子,要是再有个闺女才更好,这回可好,你这真有闺女了。”
田园也是笑,“谁能想到呢,可能我们和这孩子有缘分。”
蒋云秀点头,“成,你们这刚回来,我是听着消息来的,大家伙都好奇呢,既然是这样,我索性都给说一声,你们先好好歇一歇。”
田园正好觉着累,想带着孩子们睡一觉,听着蒋云秀这话,她也没客气,“那可正好,我还想着呢,李嫂子范嫂子的指定想来问消息,你要是遇见,就给说一声。”
自然是要说的,李守勤和范树云就在蒋云秀家等着呢,见着蒋云秀回来,忙忙问消息,“咋样,那孩子谁的?不是硬塞给海明两口子的吧。”
蒋云秀亲眼见着小妞妞,看着乖巧又懂事的模样,心里已经觉着这事不赖,见着大家伙都好奇,他忙摆摆手,“别担心,不是咱们想的那样,这孩子,是两人自己要带回来的。”
当下,她把这孩子的情况说个明白,“这两口子都是轴的,之前愣是说不要孩子,这回领回来一个,你们不知道,和海明长得还挺像,就是瘦些,回头等养胖些,指定更像。”
这事怎么说呢,李守勤和范树云年纪大些,倒是看得开,这人,除死无大事,只要一家子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孩子什么的,都得朝后靠,了解情况后,倒也不说啥,只要两口子不是被迫的,那就成。
可马红这种带着点老思想的,怎么都想不通,以前的时候,她就在家里说过陈海明是个傻的,放着自己的孩子不生,愣是养外人的,可后来眼看着向军向兵俩孩子一个比一个聪明伶俐,她又羡慕陈海明眼光好,这俩个以后指定是有出息,和他感情也好,比那亲生的也不差什么。
可现在这又把堂弟家的领回来,她又不理解,在家里和付成真念叨,“你说这海明,可是邪门,愣是喜欢收养孩子,那自己亲生的,不比外人的强啊,我是看不明白。”
如今家里有付红武这个思想先进的小朋友,家里谁说话不合适,他总是能及时指出,还会像模像样给纠正,有他在,两个大人倒是慢慢改了在别人背后说闲话的毛病,搁着以前,付成真指定是说陈海明傻,装模作样,现在他想了想,公正客观,“兴许,他的想法就是和平常人不一样,这事没法说。”
马红摆摆手,“这也是,要是让我说,他们两口子多好的人物,长得好,这脑子也聪明,要是能有个自己的娃,那还了得啊,指定是又好看又聪明的,想想都有出息。”
付成真随口应一句,“不就和想向军向兵似的。”
马红一呆,也是,人家不生就有了,她彻底歇了那些猜测的心思,还是那句话,人家娃从现在看,就能看到以后的出息,她有这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功夫,不如好好看着自家娃写俩字。
不光她,隔天,在看着小哥俩牵着个软乎乎的小丫头走在家属院,三个孩子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这大夏天的天热,好些孩子晒得黢黑,偏人家,一个赛一个的白,怎么看怎么像一家人,那心思也彻底歇了。
别管人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生,还是有什么心思不愿生,只看这三个娃,就知道海明一家子以后日子过不赖。
更不用说,日子一长,大家伙发现,这小丫头,实实在在是个又乖又甜的小萌娃,招人稀罕。
田园知道,家里带回个女儿,指定是不少人有想法,不过这件事和当初她和自家小崽子上岛一样,不能解释,你解释多了没什么用,只能是交给时间,时间会让大家习惯,然后接受。
对她来说,小妞妞已经三岁,度过了最难缠最需要花费心力的日子,如今懂事又可爱,有两个哥哥帮忙,养起来真不费什么事。
小妞妞如今户口跟在他们底下,因着一直没有大名,拉户口的时候一家人给起了一个,随着哥哥们叫陈向新,让田园说,这名字寓意很好,向着全新的生活出发。
小向新初来家属院,刚开始总是只跟着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说话,因为她小小的脑袋里,只记得自己家人,家属院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
不过这陌生只持续了两天时间,主要是在育红班,你想不融入都难。
第一天,小向新跟着妈妈哥哥去上学,小小的身子坐在专门为她找的桌椅上,她坐在最前排,虽然笔都不会拿,可她不哭不闹,抱着田园拿给她的兔子玩偶,认认真真听妈妈讲课。
下课以后,她会跟在大哥二哥中间,看他们玩石子踢毽子,跟着他们搭积木。
安安静静,乖乖巧巧。
这可把其他孩子们看得眼馋,孩子们就算再懂事,可是都是活泼好的的年纪,哪里见过这么乖巧的妹妹啊,一个个凑在小向新面前说话。
偏小丫头不理他们,她只和大哥二哥说话。
这可把一众孩子们急得不轻,他们也想听小妹妹喊哥哥姐姐啊。
孙明凤更是着急,田老师带着小向新一进育红班,她就喜欢这个小妹妹,一下课就凑上去哄着她说话,偏她话说一箩筐,小妹妹就是不吱声,可把她急得抓耳挠腮。
原本陈向兵在家里算是最小的,如今有人喊哥,他心里美的很,更不用提大家都喜欢妹妹呢,他嘿嘿笑,“你们别围着我妹啦,她刚来,还不是适应呢,慢慢就好,一点点来,懂不?”
孙明凤哼一声,“那你妹只和你俩说话,你是不急。”
陈向兵把一块平整的积木递给妹妹让她搭起来,想了想,“我也愿意我妹和咱们大家说话,田老师说过,能让大家迅速熟悉起来的事情,就是一起玩,要不,咱们带着向新一起做游戏去?”
那还等什么啊,行动。
于是,陈向新小朋友彻底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从陌生到熟悉,仅仅用了两天时间。
哥哥姐姐们带着她玩老鹰抓小鸡,最开始,她是被保护在鸡妈妈身后的小鸡宝宝,后来,她是能站在队伍最后灵活躲避的小鸡机动队,再后来,她是能掐着腰,张牙舞爪扮演扮演大老鹰的小萌娃。
在这一次次的游戏里,整个家属院也开始接受这个新来的小丫头,因为孩子们喜欢她。
因为喜欢,回到家里,就会忍不住分享她的趣事。
付红武告诉马红,“向新太好玩,我们上课的时候她
睡着了,田老师没喊她,结果她迷迷瞪瞪醒过来,问田老师,家里的床咋变样了,把我们乐得哈哈笑。”
孙明凤特别稀罕这个小妹妹,天天和蒋云秀念叨,“妈,向新太可爱啦,她皱着眉头扮演大老鹰,张着小短手飞过来,我们都憋不住要笑,我们一笑,她还生气呢,说大老鹰气,要把我们都吃掉,然后我们笑的更大声,哈哈哈。”
孟圆圆姐妹俩回家同样会说小丫头的趣事,“向新为啥那么可爱呢,今天明凤要带着她回家睡觉,她点头呢,还说要带着她的小兔子一起去,她说话的时候,又呆又好玩,妈,我们也想让向新来家里睡午觉。”
所以,虽然向新小朋友并不会和二哥一样喜欢满家属院乱窜,可她依旧被大家熟悉。
以往大家见着田园,一说孩子总是围着向军向兵,慢慢的,已经开始和她念叨一些女儿经。
田园对此乐见其成,只两个哥哥不太满意,最主要的是二哥。
陈向兵不满,很是不满,在小向新答应去孙明凤家和她午睡以后,他尤其不满,“妹妹,你怎么不跟着哥哥睡觉啦,这样大哥二哥会孤单的。”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如今陈向新小朋友已经完全适应家属院的生活,对于过去她没有什么印象,只之前心里有些迷惑她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为什么不记得家属院,可田园给她解释她发烧忘了一些事以后,她小小的脑袋就没就纠结过,如今她是育红班里的小宝贝,上学上得如鱼得水。
听着二哥说话,她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头,“二哥,我只和小凤姐睡一天,以后都不去啦,我不让二哥孤单。”
一句话把陈向兵哄得美滋滋,然后亲自替妹妹抱着小兔子把妹妹送过去,还要给孙明凤一大堆叮嘱。
田园听得好笑,晚上和陈海明说这件事,“你别说,妹妹一来,向兵越来越有哥哥的样子,以后还时不时耍赖不干活,可自从要说给妹妹做个好榜样以后,每天干活还挺积极。”
陈海明乐见其成,“挺好。”
田园也觉着不错,“不过这榜样没白做,你看今天晚上那桌子都是妞妞擦的,她还说呢,以后她也要和哥哥一样,每天做劳动。”
陈海明倒是不会说别让孩子干活这样的话,如今他跟着田园学的,很能知道让孩子参加家务劳动的用处,最直接的能减轻大人的辛苦,更重要的还是能让孩子养成好习惯。
他想了想,“小丫头适应的挺好。”
田园笑,谁说不是呢,她以为小家伙得很长一段时间适应,没想到只一个月,就从她的小尾巴变成哥哥的小尾巴,帮着哥哥收拾房间,整理书桌和游戏桌,每一样都很天使。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习惯小向新的存在,家属院开始恢复往日的平静,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进行。
最近,田园的工作重心又开始朝着家属工厂转移,因为家属工厂的一期建设已经基本结束,从年初到现在,三四个月的时间,终于到了收尾阶段。
范树云亲自去了舟市一趟,订购设备等待进厂,然后回来和田园商量招工事宜。
新建的这几个生产间,相当于把原工厂扩建一倍,少不得得再次招工,大家和上次一样,先招临时工,等新的生产间用起来,真正开始生产效益,再说正式招工的事情。
虽然一期的建设,把工厂留存花个精光,还借了贷,可谁都知道,等待大家的,是更好的未来。
家属工厂又要招工,这对南马大队的人来说,是意料之中的大好事,这几个月对于南马大队来说,是这辈子都没遇见过的好年景,就连家里没男人的家庭,都能在家属工厂建设中找个临时的活计干,三四个月的时间,多的家庭能挣四五十,少的也能三十多,要知道他们在生产队,就算是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的上满工,都挣不到一百块钱,三十块钱,已经够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
家属工厂扩建以后还要招工,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只没想到,这次对文化限制没那么高,这临时工,只要会写简单的字,能算数就行。
这可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宋家,听到这消息以后,潘幺妹一挥拳,又让田妹子说中了,这临时工的要求果然降低不少。
宋来苗和何二妮更是高兴,宋来苗信心百倍,“妈,这些日子你没耽误过学习,考试虽然不成,可我们工厂现在那些要求,你都能满足,这回你指定能进来。”
何二妮畅想,“妈你要是能进来,咱们可就在一块做活,月月拿工资,日子越来越红火。”
南马大队,不知道多少人这样想。
可隔壁的临海大队,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临海大队的书记临民生悔啊,他是真后悔,当年这四方岛家属院的军属来岛上随军,那时候家属院还没建起来,上头说了,军属暂时住进渔家,就近安置在南马大队,当时儿子就劝他,劝他朝上头打报告,要求分担兄弟大队的压力,收留一部分军属,他当时召集大家伙讨论,说啥的都有。
有人说着军属都是城里来的,一个个不会干活还碍事,那家属院不知道猴年马月的才能建好,耽误村里的生产工作,有人说当官的孩子娇贵,这磕着碰着的村里人不好交代,更有些妇女找上门来,说千万不能收留那些个军属,一个个长得好看,把家里男人勾的心思都不正经。
思来想去,他就没听儿子的话。
现在想起来,那真是一百个后悔。
不光他后悔,大队干部们,没一个不后悔的,家属工厂这次招工启事一出来,大家再也按捺不住,下午一下工,纷纷聚到支书家。
“支书,这不行啊,你看看人家南马大队,这阵子那是吃香喝辣,不用起早贪黑下海,也不用卖死力气搬搬抬抬,人日子还过得美,我听着娃们说,去他们大队玩,那天天能闻着炖肉味,你看咱们,一年到头除了鱼,见不到啥荤腥。”
“就是,书记,人家不光是吃得好,那穿的也好啊,往年谁家不是穿之前的补丁衣裳,坏了就补呗,就算是过年,三五年的也添不上一件好衣裳,可我听说,人家大队书记,直接就去舟市买回来那老些布,每家三尺布啊,能做两身孩子衣裳,人孩子现在穿的板正着呢。”
羡慕完,大家就开始后悔,能不后悔吗,人家吃肉,咱们是汤都喝不上。
“你说当时,咱们怎么就鬼迷心窍呢,人家那是军属,有文化有素质的,人住进来还能给开扫盲班,你看当时南马大队那扫盲班,咱们还笑话呢,认字没啥用,你看看现在,人家认字能写会算的,都能直接进家属工厂当正式工去了。”
“就是啊,还嫌人家不干活,这海上的活计人是不会干,可人家有脑子啊,这家属院一建成,住进去就开家属工厂,这兜兜转转的,越干越大不说,把南马大队都给带着富起来。”
“人家这是知恩图报有良心,唉,当时咱们要是能收留那么一些军属,现在每天呲牙乐的,可就得添上咱们临海大队啊。”
书记临民生皮肤黝黑,他如今五十来岁,头发已经半百,他先是闷声不说话,听着大家都说完,这才开口,“行了,说以前那些没啥用,过去就过去,咱们得想想以后。”
吃一堑长一智,他看向一边一直不说话的儿子,“成亮,你有啥想法,说说。”
他这么一说,大家纷纷跟腔,“对,成亮,你说说咱下一步该咋整。”
“就是,你们年轻人脑子活,你又是识文断字的,比我们强。”
“我看,要不咱们就找到家属工厂去,让他们也从咱们临海大队招工。”
这话一出,临成亮当先反对,“你这个不行。”
他一说不行,大家更着急,“那咋整,你说这家属工厂,虽然这南马大队有收留他们的情分在,那也不能光补贴他们啊,咱们离着也不远,去上工那也方便,咋就不能从咱们村里选人呢。”
临成亮看他一眼,“你也别想着去闹,这一闹,更把咱们和家属院那点邻居情分闹个精光,更不用说咱们这样指定会得罪南马大队,要是两个大队闹掰了,咱村的妇女就是进了家属工厂也受挤兑,干不干得下去还得两说。”
一听这话,大家心里一紧,原本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想法是再也不敢有,临民生也挨个看一遍,”
上回没听我家成亮的,咱吃了大亏,这回没个好章程,谁也不许自己胡作,要是弄的咱们临海大队不招待见,谁也担不起这责任。”
这话不说,大家也不敢胡乱行动了,只是看临成亮,“成亮,你给说说,到底该咋整。”
林成亮如今二十八九岁,在村里担着个小队长的职位,关于家属工厂这件事,他想的很多,起初也是想着,找家属工厂说一说,看能不能给临海大队几个招工名额,后来一想,这事不能干。
他分析给大家听,“他们和南马大队好几年的军民鱼水情,这情分是雪中送炭的情分,人家工厂要招人,从南马大队招,那是应当应份,除非南马大队人不够用,再从咱们这边招,要不然咱们上去抢名额,破坏人家的情分不说,还得罪南马大队。”
想也知道,人家的进工厂工作的名额让你抢走,谁能高兴啊。
“可南马大队四五十户,这能上工的妇女怎么也得个小一百吧,啥时候才轮到咱们啊。”
临成亮摇头,“所以咱们得找别的法子。”
“啥法子?”
临成亮看向众人,“我是想着,他们工厂扩建以后,说不定那烤鱿鱼丝就要卖到全国去,招那么多的工人都不一定够用的,更不用说他们捕捞队,指定是跟不上。”
“可咱们临海大队,各个都是捕捞好手,家里的妇女也是什么都能处理的来,我寻思着,咱们可以找找家属工厂,看能不能和他们说说,以后咱们就不捕鱼朝着码头送了。”
“咱就下海捞鱿鱼,然后让家里的妇女按照家属工厂的要求给初步处理,咱给家属工厂供货。”
第55章 合作生产队
临成亮这话说完,所有人眼睛一亮。
“妈呀,要不说还是你们这年轻人有脑子。”
“就是啊,咱们这老少爷们,累死累活的下海捞鱼,还得送到舟市码头去,那工厂采购员还挑三拣四,关键价钱给的还低,咱们要是能给家属工厂供货,那可是好啊。”
“就是,我是听说,这家属工厂的烤鱿鱼丝做出来,那麻烦着呢,可不是普通的虾干鱼干,晒晒就能成,又是晾又是晒又是腌又是烤的,那咱们要是能给简单处理,那好歹的也能给点加工费吧。”
“对啊,只要能给点加工费,那就比咱们现在强。”
而且不是强一点半点,家属工厂那烤鱿鱼丝要是真能卖到全国去,那得需要多少鱿鱼啊,光靠他们自己的工人,指定是不够用的,这样一来,他们就能长久给家属工厂供货!
这回再也没人说那些反对的话,一个个看临民生,“书记,成亮这主意,我看成!”
“对,成啊,不说别的,要是真能给家属工厂供货,那咱们少挨多少累啊,别的不说,这家属工厂指定是比舟市那海鲜厂厚道吧。”
临民生也不打哏,直接点头,“这事成,咱们干了。”
这主意一定,接下来就是上门谈,这次,临成亮被大家伙推出来当代表。
识文断字脑子活,他出面替大家伙谈,大家再没有不放心的。
这是涉及全大队老少爷们的大事,临成亮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遍,既然大家伙都推他,那他也不再推辞,“成,赶明儿咱们出几个人去家属工厂那边,找厂长谈谈。”
于此同时,田园正在家属工厂和几个骨干开会,如今新车间建成,之前挤挤巴巴的生产间也能挪出来人宽松一些,初步计划已经形成,就等着进设备,然后过卫生局的检查,之后新车间就能正式使用起来。
范树云先说总体情况,“新设备这个月就能送来,我已经联系好送货队,到时候自强你跟着我去接货,之后咱们得停工两天,进行新车间的安装安排工作。”
姚柳琴点头,“这几天,我们在原生产计划的基础上,已经加快了进度,停工两天,不会影响我们的供货。”
龙梅用笔迅速记录着会议纪要,抽空说一句自己的工作,“招工启事贴出去以后,已经有三十二个人来报名,符合条件的二十九人,考试前,预计有四十人能来报名。”
崔红燕翻开自己的硬皮本,“天气越来越热,咱们的烤鱿鱼丝总销量虽然不如春天的时候,可麻辣味的销量超过上个月,还有几天是没供上货,夏天天热,人也重口,下一步咱们的生产计划,可以朝着麻辣味的再侧重一些,我预估,每月多生产五百斤应该不会压库存。”
马红和李于蓝也说自己的情况,新工厂建设出来,她们两个职位正式升高一级,成为两个大组长,等新生产间正式开始使用,两人就要各自带一个大组分开,她们现在的工作,就是考察全体工人,等正式分开以后,对所有人进行工序分工,确保每个人都能在最合适的岗位上。
不过这里面还有问题。
李于蓝说着工序安排,“现在看,咱们需要人最多的地方,反而是最初的鱿鱼处理,后面的工序侧重技术,可开始的处理工作是纯体力活,这里面需要分拣,拆解,切割分段,还得清洗晾晒,三斤鲜的出一斤干的,初步处理工作很繁重,咱们新招进来的二十个临时工,预计近一半都安排在这上面。”
她说完这话,吴自强也开始说捕捞队的问题,“咱们虽然招工启事上说再招三个捕捞手,增加一条船,可按照咱们的计划,这些远远不够。”
范树云皱眉,“是啊,现在咱们工厂虽然属于集体企业,可咱们是全自主生产的,也只供应咱们周边县市,有自主权,一旦老梁把咱们的商品推进商业部,就算只推一种口味的,那也是受国家调控的,必须按计划生产,就算咱们可以按照自己的生产能力提报产量,可也不能太小打小闹,咱们现在的捕捞量指定是不够。”
田园又想到后世的商业化捕捞,鱿鱼生命周期短,生长速度快,繁殖能力强,现阶段的捕捞量非常低,捕捞也只是近海捕捞,深海存在丰富的鱿鱼资源,甚至存在生长泛滥的情况,大型的捕捞船进行深海捕捞,那是八十年代才开始的事情,现阶段的捕捞能力还是太低。
效率不行,那就只能靠量的积累,她想了想,“还是得增加捕捞人数。”
崔红燕立即翻开记账本,“可咱们目前的留存已经不能支撑咱们再扩招工人,现在这二十临时工和三个捕捞员工已经是咱们的极限,如果想要再招三个捕捞手,增加一条船,咱们的流水就周转不开。”
田园摆手,“咱不走家属工厂招工的路子。”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她,不走家属工厂的路子,那走啥路子。
范树云笑,“我就知道你有办法,赶紧说说。”
田园给大家提供个思路,“别的不说,这东来厂鱼虾海鲜可是进了商业部的,他们的供货,不是都靠自己的捕捞队吧。”自己的工厂就是机动队,能够根据计划灵活调用,大头还是靠外头。
这话一出,大家伙恍然,对啊,人家工厂那么大,那可不是全靠自己工厂去捕捞啊。
龙梅立即说话,“咱们找周边的大队,和他们合作,他们捕捞,咱们收购!”
田园打个响指,“对!”
这个响指,可算是打得大家神清气爽,马红实在忍不住,满脸的骄傲,“咱们家属工厂,如今可是了不得,咱们也能收购人家的海货了!”
谁说不是呢,范树云这个家属工厂当初被推举出来的厂长最是感慨,“没敢想过,真是没敢想过,就说现在小田不说,我也想不到,咱们家属工厂最开始,就是奔着开个小作坊,能让姐妹们有个简单的工作,谁能想到啊,咱们现在能招工不说,还能和周边的大队合作,收购人家的东西,咱们规模确确实实是扩大喽。”
龙梅很是兴奋,“不仅是扩大,咱们还是造福
乡里呢,这周边的生产队,都是朝着舟市供货的吧,我知道他们的情况,东西不少打,可那边的都是大小工厂的采购员,挑三拣四不说,价钱压的还低,咱们不说别的,只要正常给价,就是给他们帮忙啦。”
吴自强想到他们的工厂全部建成的规模,握拳,“现在咱们可以选一两家的生产队合作,如果咱们工厂能够按照计划全部建成,那咱们能造福更多生产队。”
田园让他们别激动,“咱们不止要收购鱿鱼,还要解决鱿鱼初加工的问题。”
马红喜滋滋的,“要是招捕捞工的钱能省下来,咱们就能多招几个处理工,那初加工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田园摇头,“这样还是占用咱们太多的人力,还有更简单的法子。”
她也不卖关子,看向众人,“各个生产队的妇女同志,其实都能做的了咱们初加工的工作,可咱们不能招那么多人,既然不能招进来,这部工序也不影响咱们后面的产品质量,咱们索性就把这部工序也交出去。”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一呆,接着就要拍案叫绝,马红又有当初知道在包装纸上盖红章区分口味的激动感,“这法子好啊,好!”
李于蓝也是高兴,都是女的,谁都知道,普通人家,妇女总是更难一些,家里家外都要干不说,挣钱不如男的,就算你干得再多,在家里也是低人一头,可要是能干这鱿鱼初加工的活计,那就相当于家属工厂的一份子,腰杆子就能挺直一些。
她狠狠点头,“这法子好。”
会议到这里,已经是到了尾声,该公开的公开,该处理的也处理,下一步就是找合作的生产队。
范树云是第一批上岛的随军家属,对周边的情况很是了解,“临海大队和红帆大队都行,两个大队里不少捕捞好手,我看可以找他们。”
田园对这些情况不了解,全权交给范树云,只一个要求,“初加工的工序虽然简单,可也不能马虎,别的不说,大队风气必须好,特别是书记,人要厚道老实,还得能压的住人,虽然这合作方咱们随时能换,可是能长久合作还是好的。”
范树云点头,“成,我们先打听打听,咱们考察一下。”
没成想,还没等他们考察,第二天,门卫来通知,红帆大队和临海大队纷纷上门来了。
范树云一看,这正好啊,正好和他们商量商量这合作的事情。
门卫处,红帆大队的几人立在一起,小声打着商量。
“幸亏我们今天来了,要不然这好事全被临海大队给抢到手了。”
“就是,支书,一会工厂来人,你一定先把咱们的事情说明白,别让他们抢了先。”
“那招工名额一共就那么多,要是都让他们抢走,咱们什么都落不着,那可不行。”
红帆大队书记吴承德是个一脸精明相的瘦脸男,听着队里人这么说,他直点头,“是这个理,一会他们临海大队要是想说话,你们就拦着,这招工名额,咱们先张口要。”
另一边,临海大队的人也紧张,围着临成亮念叨,“这红帆大队怎么也来,没成想,他们也是有脑子的。”
临成亮思量片刻,摇头,“不好说,他们是来要招工名额的也说不定。”
原本大家心急呢,听着这话,朝着那边看一眼,惹来他们防备视线,又纷纷收回目光,“这要是来要名额的,那就和成亮你说的一样,讨不着好吧。”
临成亮让大家别说话,“他们要名额也罢,想供货也行,都不耽误咱们,能要到名额,是他们的本事,能供货也是他们的能耐,那新厂房我找南马大队的人打听过,说这还是一期呢,虽然不知道后面还有几期,可还要扩建这事板上钉钉,这次就算让红帆大队先把供货谈拢,咱们稍微朝后一些,那也没什么。”
他把所有人看一遍,“所以,他们想在前头谈就在前头谈,大家伙都别急,也别闹,该是咱们的,他们也抢不走,咱们给人家留个踏实印象,比什么都强。”
他带来的几个人都是知道分寸的,闻言纷纷点头。
“成亮,我们听你的。”
“对,听你的,我们不和他们别苗头。”
“就是,让他们先谈就是,咱们等着,不就是排队,咱们懂。”
所以,红帆大队预想中临海大队和他们抢的场面一点没出现,不过他们还是很急切,范树云一露面,吴承德当先就开口,“范厂长,我是红帆大队的支书,我们找你来想谈谈家属工厂的事情。”
范树云还挺高兴,既然红帆大队先开口,那就先和红帆大队谈,她笑笑,看着临成亮,“你们是临海大队吧,那你们就先等等。”
只冲着这一点不傲慢的态度,临成亮心里就是一稳,“不着急,您这边先谈就是,我们左右也没事,等会就成。”
范树云乐乐呵呵带着吴承德一伙人三四人进屋,原本是想说收购的事,可对方当先一句话,就让她索然无味。
吴承德坐在长桌前,先笑一下又开口,“范厂长,我听说你们又贴了新的招工启事,这次招二十个人呢,我们是想着,这都是一样的生产队,都是干活的好手,这名额也不能全给南马大队,怎么也得给我们几个啊。”
他话说完,带来的几个人开始帮腔。
“对啊,不能光给南马大队吧。”
“就是,我们红帆大队也得有才行。”
“都是四方岛上的大队,就算当年他们收留你们,那也是因着上头下了通知,那要是给我们下通知,我们也收留啊,也不能因着这事儿,那好事就都给他们。”
这一句又一句的,直接把范树云脸上的笑意说个干净。
她也不笑了,只语气平平,“你们都是这样想的?”
吴承德见着范树云没了笑脸,知道她有些不高兴,可他们也有自己的理由,“这当年军队驻进四方岛,占了好些的地,大家伙可是都没说过什么,后来军属来四方岛随军,能提供的方便我们也提供,上头分派每个大队出几个人帮忙搞建设,我们也搞了,现在家属工厂做大,能带着大家伙过好日子,咱不说每个大队都照顾,那至少不能只照顾南马大队,范厂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看着吴承德一脸的算计,范树云这回是一点收购的事情也不想提,她冷哼一声,“这理不理的,是我们家属工厂说了算,南马大队对我们家属院,那不是一点两点的恩情,当年好些个孩子,都是在南马大队出生的,有难产的,人家跑前跑后的出力,误了工都没说过什么,现在我们有能力带着人家挣几个钱,先回报人家,这谁也说不出来什么,你就是告到上头,我也有说法。”
她话都不想多说,“当年我们家属院搞建设,是,你们每个大队都出了人,可出了几个人,出的人每天能上多少功工,我那儿可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们这是要算老账?”
这话一出,吴承德脸上显过尴尬,“那不用,咱不是那样的人。”
“我看你们不是不是那样的人,是因为垫底没脸算吧,可人家南马大队,每个小队都出人,人人都
出力,我们当时一分钱没有,人家是白干的,要不然我们家属院不能那么提前就建好,就因着这,我们把名额都给人家,那是应当应分。”
她直接站起来轰人,“有什么不愿意的,你们直接找上头去,举报也好投诉也行,随你们!”
直把红帆大队的轰走,她气一点没下去,可临海大队的等着,她也不能不见就直接哄人,把人喊进来,她也没好声,“说吧,你们是想要几个名额。”
临成亮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喜,听这话的意思,红帆大队是来要名额的,看那几个人的脸色,八成是得罪了人。
他们的大好机会。
跟着的几人都当鹌鹑不说话,把话语权交给临成亮。
临成亮穿着自己最体面的一身衣裳,坐得板板正正,憨厚一笑,“范厂长,我们不是来说招工名额的,我们是有别的想法,想和家属工厂这边谈谈。”
听着不是关于招工名额的,范树云看这群人顺眼三人,“啥事,你说。”
临成亮把昨天打了一晚上的腹稿说出来,他先夸家属院的发展,然后摆明自己生产队的优势,最后才说明来意。
“我们是想着,家属工厂发展的好,这鱿鱼的捕捞可能就跟不上,范厂长您也知道,我们周边几个大队都是靠海吃饭的,之前我们都是把海货送到舟市码头那边,不瞒您说,也就是混口饭吃。”
“现在家属工厂发展的好,鱿鱼收购是早晚的事,我们是想来先给您说说,不求现在就收购我们的鱿鱼,就是想着,如果真要找生产队收购,能给我们个机会。”
至于让队里的妇女同志参与工序这些,他都没提,总得先把机会拿到手。
临成亮这一字一句的,姿态摆的很正,这样强烈的对比,让范树云一下对他们感官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