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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爸爸的礼物

这顿饭,吃出了陈海明曾经对家和过年的所有幻想,也让孩子们深深记住了这种幸福和喜悦的感觉。

干杯以后,年夜饭正式开始,虽然没有后世那么多的电视娱乐节目助兴,也没有亮如白昼的电灯,可就着有些昏黄的煤油灯,一家四口仍旧欢欢喜喜。

一下午的忙碌,说不饿那是假的,陈向兵迫不及待夹一个热气腾腾的水饺,猪肉的醇香和白菜的清新混合在一起,让人恨不能吞掉舌头,他拉长音调嗯一声,朝着田向军指指水饺,“哥你快吃,好好吃。”

田向军也喜欢这一口,自然紧随其后,小哥俩埋头吃下去半碗,还意犹未尽。

田园笑着提醒他们,“这菜还没吃呢,吃水饺太多,可没肚子吃好吃的菜啦”,她把两个鸡翅膀分给俩小崽,“来吧,一人一个鸡翅膀,长大呢,展翅高飞。”

陈向兵眯着眼啃一口松香软烂的鸡肉,美滋滋的,“妈,我和哥要是飞,也得带着你和爸,要不然,咱们一家四口可就分开啦,我可不愿意分开。”

田园和陈海明对视一眼,纷纷看到对方眼底的笑意,这小子,还挺有心,“成,等长大呢,你们兄弟两个带着我和爸爸飞。”

让小哥俩自己吃,田园和陈海明说着大人之间的话,今天没什么事情,吃完饭还要守夜,这顿饭自然就吃得很慢。

聊一会海军的发展,再扯到家属院的事情,气氛轻松和乐,田园看着陈海明眉宇间的放松,这到他一年到头都是辛苦,也许只有此刻才能真正休息一些,举起搪瓷缸示意陈海明,“敬你一杯。”

明明没有喝酒,可陈海明依旧有微醺的感觉,油灯下,她的眉目仿佛笼罩一层轻纱,恬淡美好,听着田园的话,他举起搪瓷缸,轻轻和她碰一下。

田园轻笑,“陈海明同志,这几个月的时间,我们合作很愉快,希望以后的日子里,咱们这个小家,越来越好呀。”

‘咱们的家’这几个字,让陈海明心里生出满足,他应声,“一定会的,越来越好。”

陈向兵一边吃一边支着耳朵听,见妈妈给爸爸敬酒,自己也学着碰碰田向军的搪瓷缸,“哥,我敬你一杯吧。”

田向军咽下嘴里的肉,嗯一声,“那你说什么?”

说是他的特长,那当然是张口就来啦,陈向兵颇有些意气风发,“哥,咱们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快快长大吧,长大以后,我挣钱,你练技术,咱们造真正的航母。”

航母模型他们已经有啦,等长大,就造个真正的大家伙,妈妈说过,现在造不成,就是因为没钱没技术,那就解决这两个问题就好啦。

田向军听得眼睛隐隐发亮,郑重嗯一声,两个小家伙的搪瓷杯碰到一起,像是留下一个约定。

陈海明看着这一幕,突然有些泪目。

他没想到,这么长时间过去,孩子们依旧记得关于航母的事情,田园曾经讲过的两个原因,他们还都记得。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去看田园,“敬你。”

田园端起搪瓷缸看陈海明,学着陈向兵,“那你说什么?”

陈海明满眼的感动,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只汇聚成三个字,“谢谢你。”

看得出来,虽然是孩子们的童言童语,他依旧感到欣慰。

喝下一口橘子汁,田园伸手分别摸摸两个小崽子的脑袋,不只是陈海明,她也有些骄傲啊,因为她知道,祖国未来的航母,眼前的小崽子,真的贡献了毕生精力。

如今,田园已经丝毫不会怀疑,田向军这个小家伙,依旧会走书里他走过的路,他会凭借自己的超绝智商,积累海量的航母建造知识,把他的一生都奉献在这上面。

不同的,是他不会再那么孤僻,那么人机和冷漠,这辈子,他虽然依旧是安静的,可他有健康的家庭关系,完善的朋友交际,和充沛的内心情感,他会是一个健康平和的人。

至于另一个小崽子,能不能做到自己所说的挣钱,她拭目以待。

一顿年夜饭,从下午六点吃到晚上九点,最后的时间,已经是说话多于吃东西,很久以后,田向军依旧记得,他们一家在一起,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他不会说很多,可是总会忍不住笑,因为弟弟和妈妈说话好玩又有趣,和他们在一起,永远都不会觉得无聊,他觉得,爸爸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年夜饭结束后,陈向兵和田向军对视一眼,开始积极帮忙收拾东西。

吃光的盘子摞起来,端来热水洗好,剩下的东西放到锅屋的橱子里,明天他们一整天都不会做饭,就吃提前准备好的食物和这些剩下的饭菜。

对着桌子,小哥俩来回擦了好几遍。

田园让他们凑近炉子旁烤烤火,“好啦,还用擦那么干净。”

陈向兵都还想再铺一层布呢,“咱们刚吃完饭,上面都是油,肯定要擦干净啊。”

陈海明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嘴角带着笑,“擦那么干净干什么?”

田园和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纷纷转向陈海明,“送你惊喜啊。”

“惊喜?”

“就是礼物啦”,随着这一刻的到来,之前一直压抑的兴奋开始苏醒,陈向兵恨不能手舞足蹈,“爸,妈妈带着我和哥哥,给你准备个超级惊喜,当做新年礼物。”

陈海明一愣,从没有把自己和礼物这两个词连接在一起过,“给我的,礼物?”

田园摸摸两个小崽子的手,暖和和的,“好啦,让爸爸看看咱们的惊喜吧。”

她起身站到陈海明身后,捂住他的眼睛,“两个煤油灯摆好,你们把东西拿出来。”

陈向兵眼睛在发光,恨不能原地蹦两下,把煤油灯摆好以后,和田向军手牵手去里间,还扬声提醒,“妈,不许让爸爸睁眼。”

田园应一声,“我挡得严严实实,保证他一点点都看不到。”

陈海明忍不住好奇,“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田园摇头,见孩子们小心翼翼出来,声音带着笑,“这是我和孩子们的秘密,当然不能告诉你,一会自己看。”

随着咔哒一声,小哥俩把模型缓缓放到桌上,移动煤油灯让它更清楚些,陈向兵抽空回答,“是爸爸你最最喜欢的东西啦。”

陈海明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过一遍,毫无头绪。

一番摆放,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站到陈海明身边,“好了好了,妈,手拿开吧。”

田园轻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陈海明耳畔,“陈海明同志,我和孩子们送你的新年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手指缓缓松开,陈海明睁开双眼,心里还在想着她和孩子们会送给他什么。

等他看到桌上的东西,整个人都定住。

“哈哈,航母模型哦,爸爸,喜欢吧,这是我和妈妈还有哥,我们用两个月的时间做成的,真的是自己做出来的哦,是不是特别威风!”

即使之前已经看过无数次,此刻,陈向兵还是很激动,这个模型,可是他们‘建

造者‘小队,从一块块木头,一点点做出来的呢,想想就觉得自己超级牛。

他还想说什么,转头一见陈海明,就是一呆,伸手碰碰爸爸的脸颊,陈向兵抬头看田园,“妈,爸爸怎么哭啦。”

田园也在欣赏他们的杰作,她知道陈海明会喜欢这份礼物,可没想到他会这么激动,她拿出手帕弯腰给陈海明擦擦眼睛,“喂,怎么还哭啦,男儿有泪不轻弹。”

陈海明接过手帕,又伸手左右揽住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给两个孩子额头分别一个亲吻。

陈向兵摸摸自己额头,很是惊奇,“爸,你亲我们了啊,以前让你亲你都不亲。”

之前的时候,知道两个孩子都很没有安全感,田园每晚讲完故事都会分别给孩子们一个亲亲,陈向兵有一次突发奇想,让爸爸也给个亲亲,被陈海明无情拒绝。

可此刻,陈海明觉得无法表达自己内心的情感,看到航母模型那一刻,血液瞬间凝固又沸腾不息,他说不出话,只能用动作来表达心情。

田园给他解围,“来吧,给爸爸介绍介绍,咱们的航母模型。”

历时两个月的成果,再加上田园这个优秀的总指导,田向军这个精益求精的小家伙,和陈向兵每天使不完的劲头,最后的成果是让人震撼的。

虽然模型并不大,可威风凛凛。

原本他们只是做航母模型,可有田园那天关于航母的介绍,两个孩子一致要求,他们要做一整套的海上移动兵工厂。

所以陈海明看到的,并不是紧紧一艘航母模型而已。

底下,一个五十乘五十的正方形木板,这木板并不光滑,被雕刻出海浪的纹路,一些颜色亮丽,细碎的贝壳沾在上面,模仿出蔚蓝大海的海面。

木板对照线中间,大海的中央位置,是航母的主体模型。

舰艇头是标准的飞剪型,从高高翘起的顶端斜切而下,带着乘风破浪的力量。

威严的舰头和舰尾组合在一起,冲击着人的视觉,好似能透过它,看到未来那个大家伙在海上巡洋的模样。

舰身完美,可舰艇之上才是重中之重。

一条长长的飞行跑道,从舰艇尾端延伸出去,被黑白两种颜色画得非常鲜明,这是田园带着孩子们用墨盒和白漆认真描绘起来的,简洁而庄重。

陈海明已经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带着微微的沙哑,伸手指着那条跑道,“飞行甲板。”

这上面的每一个构造,孩子们都了熟于心,四个人围坐在桌前,陈向兵充当小解说员,“嗯,长长的飞行甲板,贯穿整个航母,妈妈说,航母虽然那么大,可在高高的天上看,它就像大海里的火柴盒,飞行员在天上朝航母甲板停靠的时候,其实非常危险和困难,所以能够做到的人,都是特别特别了不起的人。”

他说完,又指向航母一侧,一群小飞机停靠的地方,“爸,你看这是什么。”

陈海明目光跟过去,“航母地上机库。”

陈向兵伸手碰一下小飞机的身体,点头,“对啊,这上面一共二十八个小飞机,爸,原来航母上还有地下机库呢,所以一艘航母,能装很多很多飞机,不过地下的我们没法造,你就先看地上的吧。”

他指着其中一个,“你看这是什么飞机?”

“歼击机。”

“这个呢?”

“侦察机。”

“这个?”

“直升机。”

陈向兵嘿嘿笑,“爸,你都能认出来耶。”

陈海明伸手轻轻抚摸那些小小的木头飞机,“你们做得很像。”

“当然啦,我们找了阅兵的报纸,妈妈比着画下来,我们很认真很认真做出来的。”

他又指向甲板另一侧,和地上机库对应的一座小房子,“你看这个?”

“指挥室。”

“对啦,你看我们做得像不像,这是瞭望台,这些小围栏是我做的,妈妈托人买来很多虎牌胶水,我们一点点粘起来的,瞭望台面向大海,视野宽阔,最上面这个小风扇一样的东西,是我们想象出来的雷达,它能捕捉敌人的踪迹,发射干扰信号,保护整个舰艇。”

“爸你看边上的这些小炮台,也是我们用小木块一点点做出来的,一共十八个,威风吧,还有船舷,这些长条是我们托邱老师做的,她还问我们干什么用呢,这是秘密,当然不能告诉她啦。”

“还有还有”,陈向兵的分享欲简直爆棚,指着船舷上那些拇指高的红色小旗子,“哥哥打磨小木棍,妈妈裁剪红布,我一个个粘起来的,这是我们自己的东西,插上红色小旗子,才更有气势。”

三十厘米长的航母模型,构造看起来简单,却处处是细节。

陈海明全程话不多,可每一处,他都看得认真。

陈向兵的手,最后指向木板海面上的那些小舰艇。

“当当当当,爸爸,这些就是你们平常开的舰艇啦,虽然我以前都觉得特别特别大,可和航母一比,它们可真小,就像是航母妈妈的宝宝,你看,这是巡洋舰,这是驱逐舰,这是补给船,这些所有的舰艇和航母组合在一起,我们在海上,就无敌啦。”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下来,四个人静静看着桌上这个模型,心底各有感触。

两个小家伙是骄傲的,这个模型,是他们亲自参与设计和制作的,看着它从一堆木头变成现在这样,小小的心里是大大的骄傲,是对长大的渴望,是一粒种子的萌发。

田园是感慨的,两个月里,没有现成的木头模块直接组装,没有胶枪能方便使用,没有各种颜色能随意发挥,很多时候,她都觉得很难很难,可两个孩子,从没有说过放弃,这种韧劲,让她都叹为观止。

而陈海明,此刻依旧是热泪盈眶的,喉咙好似被堵住,这份礼物,实在太超过他的想象,此刻,即使已经听着儿子把所有的都介绍过一遍,他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实。

航母,他魂牵梦绕,爱恨交织的海军之魂,知道航母计划失败后心底一直无法消散的隐痛,在这一刻被完全治愈,他想,田园说的对,他们国家,一定会有自己的航母。

伸手轻轻抚摸木板上被刻画出的海浪纹路,他发自内心叹一声,“真好。”

这声‘真好’拉回田园和孩子们的思绪,陈向兵重新兴奋起来,“爸,你就说,你喜欢这个礼物不?”

陈海明重重点头,“爸爸喜欢。”

“哈哈,我们就知道”,他开始分享最开始,田园说的那句话,“妈妈说,我们要做个爸爸你喜欢的礼物,我猜来猜去,猜来猜去,今天吃的那些饭都猜啦,还把妈妈也说进去,可妈妈都说不是,后来还是妈妈提醒,我哥猜出来的,我们要做个航母模型。”

“航母模型耶,我们成立‘建造者’小队,弄来很多木块,把咱们从舟市买来的小工具都用上,借来邱老师家的其他工具还有墨盒,还让晓阳哥给捎来很多虎牌胶水,打碎漂亮贝壳,就那样一点点的,把这个模型做出来啦。”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田园,“妈,我觉得,咱们可真厉害。”

田园点头,理所当然,“那是,咱们‘建造者’小队,就是最厉害的,哥哥说是不是?”

田向军也点头,“嗯,我们就是厉害。”

能造出这么个大家伙,谁能不说厉害呢。

接下来的守夜,

变得很是轻松,因为关于航母模型,孩子们有说不完的话,两个月的时间,数不清的惊喜瞬间,也有无数个寸步难行,每一次问题的解决,对他们小队来说,都是巨大的突破,这种记忆太深刻,无法被岁月消磨。

午夜之后,孩子们去睡觉,田园陪着陈海明,“走吧,去睡觉。”

陈海明还在看面前的模型,每一个部件,他都用手轻触过,那种激荡的心情,依旧无法平复。

他抬头看田园,“陪我看会。”

田园笑,靠着他坐下,“看了一晚上,还没看够。”

陈海明摇头,“看不够。”这辈子都看不够。

他声音郑重,“我会一直好好存着它,一直。”

田园歪头靠着他肩膀,“等以后真家伙造出来,还稀罕这个?”

陈海明嗯一声,“稀罕,这是你和孩子送我的礼物。”是礼物,也是希望。

他转头看田园,“谢谢你。”

“说过很多次啦”,田园朝他眨眼,“做点什么。”

她伸手揽住他脖颈,指指自己额头,“这么高兴的时刻,亲一下,你都亲他们两个,没亲我。”

陈海明看着她如花笑靥,伸手捧住她脸颊,在她额头印下虔诚一吻。

田园,谢谢你,我永远永远这忘不了这一天。

最后,还是田园撑不住先去睡了,早晨醒来,时间已经不早,他并没有睡在身边,不知道是起得早,还是一夜没睡。

一左一右贴着两个小暖炉,被窝里暖洋洋的,她不太想起,打算等两个小崽子一起。

没想到,她还没怎么动弹,俩小崽纷纷醒来。

昨天睡那么晚,一醒来,又是活力满满。

“妈,大年初一要拜年,咱们快起来吧”,陈向兵也不用人说,自己就从被窝里坐起来,把床尾压得暖和和的棉衣拿过来自己穿。

他耸耸鼻子,“好香,爸爸肯定在热菜,嘿嘿,先吃饭,那么多好吃的等着咱们呢,妈,哥,咱们快起。”

田园不乐意动弹,转头看田向军,亲亲他额头,“宝宝,别管你弟,咱们继续睡吧。”

结果小家伙这次和弟弟站在一个阵营,也坐起来跟着穿衣服,“妈,起床了,不许赖床,你说的。”

田园有时候真觉得俩小崽自律得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好吧,老二是活力充沛闲不住,老二才是真正的自律。

有两个小崽子当榜样,她也跟着坐起来,“好吧好吧,听我两个乖宝宝的,起床,起床去拜年。”

陈向兵先找田园讨要一个和哥哥一样的亲亲,突然又想到什么,嘿嘿笑,“妈,之前咱们的航母模型是惊喜,不能给别人说,现在已经送给爸爸,能说了吧,我要告诉观棋虎子小凤他们,让大家都来看!”

说到这个,他很是兴奋,“哈哈,他们指定不信这是咱们三个人做出来的。”

这小家伙,平常学个什么新鲜词都要显摆一下,何况耗费两个月做出来的这么个大家伙呢。

显然,这次不止他一个人有这个想法,因为,明显的,弟弟说完这些话,哥哥的动作都更快三分。

陈向兵嘴里嘟囔,“先去哪里呢?”

田向军脱口而出,“先去邱老师家。”

陈向兵一想,嗯嗯两声,“嗯,先给邱老师拜年,然后告诉观棋,之后呢,跟着妈妈给李大娘范大娘她们拜年,然后去找虎子他们,让他们一起来。”

他一通安排,动作更迫不及待,“哥,咱们快点,妈,你也抓紧,不要耽误我们分享喜悦。”

这话还一套一套的,田园笑笑,“行行行,我加快速度。”

三人收拾差不多出里间的时候,陈海明正朝屋里端饭菜,他确实一晚上没睡,可此刻依旧精神抖擞。

原本放在西屋的那张空闲桌子被他拿出来,来来回回擦了无数次,航母模型此刻就被放在上面,他已经想好,要抽空做个高桌靠北墙放着,把航母模型放在上面,最好再找几块玻璃做个罩子,防止灰尘落在上面。

见着田园三人,他笑一下,“赶紧来吃饭。”

陈向兵嗯嗯一声,“爸你可真贴心,咱们快吃饭,吃完饭去拜年。”

见着两个小家伙自己跑出去端盆倒热水,田园慢吞吞跟在后面,抽空和陈海明说一句,“哪里是忙着拜年,忙着显摆那航母模型呢。”

田园实在没想到,想要显摆模型的,不止是两个小崽子,收到礼物的那种自豪和骄傲,让人忍不住分享自己的激动,内敛如陈海明同志,同样忍不住。

吃过饭,田园带着两个小崽去拜年,陈海明独自一人,他先去找自己大哥孙报国。

今年两人同时在家属院休假,这样的时刻并不常见,两人坐着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直到孙报国不经意问一句。

“你看看你,现在这脸上都带着笑,可不是以前那孤僻样,这结了婚就是不一样吧。”

陈海明心里一动,抓住机会点点头,“嗯,很好,孩子们还送给我新年礼物。”

孙报国哎呦一声,“行啊你,都混上礼物了,啥,说来我听听。”

第42章 航母模型

让陈海明和陈向兵一样大吹特吹,他实在说不来,只摸摸鼻子,“不是什么多厉害的。”

“我信你才怪”,孙报国坐直身子,“我还不知道你小子,从来喜怒不行于色的,这高兴劲儿都要从身上飘出来,这礼物指定不赖,拿来我看看。”

陈海明摇头,“不能搬动。”就算能搬动,他也舍不得。

“嗨,我就不信了,不能搬,总能看吧”,孙报国起身,这要是不能看,他这老弟就不可能说出来,“走,我跟你去看看。”

陈海明淡定点头,“能看。”

两人起身朝着门外走,正巧遇到参谋长高明才和主任卫方竹,两人结伴从政委家出来,见着这俩人,高明才先朝着陈海明笑,“我刚在老卫家,可是听着你家向兵那一通的说啊。”

四人自然而然走在一起,高明才满脸的笑,“那小子,越来越讨人喜欢,见着面就是一通拜年,这个过年好,那个事事顺的,听着他说话,想不高兴都难。”

卫方竹也是点头,他性子比陈海明还内敛,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只跟着夸一句,“两个孩子都招人喜欢。”

孙报国倒是好奇陈向兵说得什么,“高参谋,向兵说啥,是不是显摆他送给海明的礼物?”

高明才啧一声,“你咋知道的,一直在给观棋和家园说呢,说他和向军在家做个超级气派的好东西,把老卫家的老大家国都勾得好奇,这不,跟着一块去老李嫂子和范嫂子拜年,说之后要到你家,带着虎子和小凤一块去看大惊喜。”

孙报国嘿嘿笑,“不瞒你们说,海明这小子刚还暗搓搓和我显摆呢,我这正要跟着他去看,怎么样,去不?”

家属院里,饶是男人们在家的时间并不长,可依旧知道,如今田老师家的向兵和向军两个娃,是育红班孩子里的带头人,因着家属院只要有什么新游戏,新玩具,指定就是从他俩这里传出来的。

这次能让向兵这么拍着小胸脯的保证是好东西,那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大过年的,索性也没什么事,就是放松的日子,高明才和卫方竹对视一眼。

“去。”

三个人实在是没想到,这一去,一天都没拔动脚。

刚进家门的时候,高明才还有些稀奇,见着门口树枝上的风铃,笑着夸,“你别说,都是一样的院子,你们这家感觉更舒坦几分,海明你这日子过得不赖。”

可等到进屋,他啥话也说不好出来了,没人理解,在这个物质匮乏,什么都落后的年代,一个带着工业气息的航母模型对这些海军人的冲击。

要不是卫方竹眼疾手快扶他一下,高明才差点摔倒在地上。

航母模型静静矗立在桌上,白天看,在视觉上比夜晚更具冲击力。

高明才手指都有些哆嗦,转头看向卫方竹,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航,航母。”

卫方竹见他站稳,迫不及待靠近方桌,在一旁的板凳上坐下来,不错眼看向模型。

剩下几人依次坐下,几乎都是屏住呼吸,那种无法置信的感觉,不比

昨天的陈海明少多少。

良久,卫方竹好似才回神一般,应高明才一声,“嗯,航母。”

曾经,他和陈海明这些人一样,是海上守卫者,巡航护航,在舰艇上乘风破浪,可如今,他是政治部主任,主管部队文化和宣传工作,再也不能和大海亲密接触。

撕掉组织上给他的离婚申请书,然后离开舰艇,他这辈子不悔,可航母失败消息传来那天,他心底的沉重不比任何一个前线海军少,航母啊,祖国的航母,国人自己的航母。

那曾经出现在梦里,却依旧模糊的海军之魂,如今完完整整,安安静静立在那里,每一丝每一豪,都那么逼真。

他咬牙忍住满眼的水雾,装着若无其事。

可他能忍住,另外两个性情中人忍不住。

高明才用手扶着桌子,嘴唇微颤,“哎呦,航母,航母啊。”

孙报国已经开始低头擦泪,“这家伙,这就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拍拍对方的肩膀,那种激动,溢于言表。

高明才深吸一口气,想轻轻触碰那带着波澜的大海,同时被三只手按住。

“带手套。”

这是陈海明今天早晨生出的想法,昨天是太激动,以后就是他也要戴手套。

卫方竹和孙报国是觉得,这东西太神圣,不能就这么随便碰。

高明才如梦初醒,手指瑟缩一下,“对对对,得带手套,可是我这没带啊,咋整。”

陈海明起身从旁边五斗橱里拿出两双白手套,“只有两双。”

那可不够啊,这谁能等,孙报国猛地起身,“我家里还有几副,等着。”

他转身大踏步朝外走,走着走着就跑起来。

这一跑,自然就在引人注意,大年初一,大家伙都出来拜年走动,好些个和他关系好的,自然就要问一句。

孙报国话都说不清楚,他激动啊,攥着手套一顿比划,“哎呀,反正你们跟我去看看就知道。”

所以他这一回来,带回来五六个人。

“我的娘埃!”

“我滴个乖乖!!”

“阿嗲里啊娘!!!”

孙报国一边给陈海明递手套,一边朝后吆喝,“安静安静,看看就得了,别说话。”

高明才和卫方竹已经一人一副手套上手了,平日里拿枪握炮,开舰艇的手,如今轻得不能再轻。

高明才指腹轻轻拂过那一排排的战机,“好家伙,歼击机,侦察机,直升机,运输机,老子这辈子想的就是这个,这一排战机朝着航母上一放,你们就说,咱们还怕谁,还怕谁!”

孙报国迫不及待带上那崭新的手套,眼光里闪着泪花,嘿嘿笑,“就是,咱他娘的谁也不怵!”

后头五六个大老爷们,看着那逼真的航母模型,一个个攥着拳头,激动啊,抑制不住的激动,航母模型,曾经国家关于国外航母的介绍,他们部队还组织学习过,那样的大块头,谁不渴望啊。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能在家属院,这个小小的地方,看到航母的模型,他们不是专业的科研人员,每天海里来海里去,谁也没有想过,有人能做个航母模型,摆在这里,让他们看个过瘾。

卫方竹轻触舰艇上面的指挥室,“舰岛指挥室。”

陈海明嗯一声,指着指挥室最上面的小风扇一样的东西,“孩子们想象中的雷达,用于探测追踪,精准打击目标。”

高明才叹口气,“多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啊,精准打击,咱们现在,技术还是不行。”

孙报国摸着海面上那些小舰艇,还是嘿嘿笑,“高参谋,咱们得有信心啊,你看看,孩子们都比咱强,航母计划失败以后,咱还伤心呢,这孩子们已经开始做航母模型了。”

说到这个,他抬头给陈海明一拳,“你小子行啊你,刚在我家还说什么不是多么厉害的,咋,还要多厉害才叫厉害,搞真家伙才叫厉害啊。”

高明才一拍大腿,“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能做出这么个模型,两个小家伙对着航母构造那了解的不比咱们少,这才几岁啊,说不得以后真就给咱们造个真家伙。”

这话一说,几个大老爷们纷纷嘿嘿笑起来,再没有在士兵面前的严肃,一个个傻乎乎。

“那好啊,这辈子我要是能摸一把真正的航母,值了。”

“那不能行,说不定,咱们不仅能摸上一把,还能进去看一圈呢,那才叫满足。”

“就是,我觉得这事儿,有谱。”

“有谱!”

后继有人啊,这种感觉,这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谁能懂呢。

屋里,一屋子人争先恐后的摸航母,外头,陈向兵呼朋唤友,一路上说得唾沫横飞。

“哼哼,我给你们说,我这东西啊,你只要看一眼,指定就喜欢的不得了。”

他补充,“挪不开眼,迈不开腿的那种喜欢!”

有些个孩子抓耳挠腮的,“向兵,到底是啥啊,给我们说说呗。”

陈向兵一扬小下巴,“那不能说,就得现场看,那才震撼。”

震撼这个词,又是他新学的,妈妈说,他们这东西做出来,绝对能震撼整个家属院。

田园和蒋云秀都在范树云家里说话,她家和田园家离得近,坐屋里还能听得向兵兴奋的声音。

范树云好奇的不得了,让田园提前透个底,“到底是什么,你别卖关子,弄得我心都痒痒,想跟着孩子们去看看了。”

田园学着向兵摇摇头,“那真不能说,这东西吧,必须得现场看才有感觉。”

范树云乐呵呵的,“这两个月,就窝家里弄这个呢吧,我问你还不说,不用想,你都要保密的,指定是个好东西。”

田园笑,最开始,其实没想着弄得多么好,有个型就好,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后的航母模型,已经是她都有些惊艳的程度。

她开头,“这会子向兵指定显摆呢,一会咱们去看看。”

陈向兵确实是想大大显摆一番的,只他没想到,屋里快要进不去人。

“爸,高大伯卫大伯”,陈向兵张嘴喊了一溜大伯,“你们怎么来啦!”

高明才此刻已经起身让开位置,让后面的人也能上手摸一下,听着陈向兵的声音,他回身把小家伙高高抱起来,“看你们给你爸的礼物呗,这模型做得好,向兵,伯伯们高兴呢,真高兴!”

被夸啦,陈向兵嘿嘿笑,单手揽住高明才的脖子,好哥们一样,“高大伯,你就说,咱这东西做得好不好吧?”

高明才看着陈向兵那眉眼飞扬的样子,只觉得这小子比谁都透他的脾气,这和谁都能亲近起来,毫不生分的模样,谁不稀罕啊,他扬声,“好!”

陈向兵另一只小手一摆,扔下豪言壮语,“小意思啦,大伯我都知道,你和我爸他们,就喜欢那真家伙,你们别急,先看看这模型过过眼瘾,等我们长大,就把那真家伙给造出来!”

高明才家里没孩子在育红班上学,可是从没听过这一番话,当下又是热泪盈眶,逮着小家伙的腮帮子就是一个猛亲,“哎呦,大伯这心里咋就这么高兴,好,大伯等着,等着!”

这边陈向兵和高明才说得那叫一个热乎,可把底下一群孩子急得不轻,一个个伸着脖子使劲朝前挤。

“到底是什么啊,让我们看看,看看。”

“就是,叔叔伯伯们,你们挡得我们啥也看不见啦。”

陈向兵这才想起来他的目的,他是带着小伙伴们来看惊喜的。

一溜从高明才身上滑下来,他现场指挥,“伯伯们,你们是不是看好久了啊,该让开让我们看看啦。”

他刚才在高明才身上那番话,听得大家伙都在笑呢,这会子不挪位置,“你不

是说,让咱们看看过过眼瘾,这还没看够呢。”

“就是,没看够,挪不动。”

陈向兵双手叉腰,摇头叹气,“这东西太好,太让人稀罕,也是愁啊。”

一句话说得大家伙又笑起来,陈向兵也跟着嘿嘿笑,“那你们让个空啊,大人和小孩一人一半的位置,公平公正。”

这小子现在说话,小大人一样。

“成,给你们让空。”

大人们纷纷起身,被挡住的视线顿时开阔起来,原本只能看到一个角的模型露出全貌,惹来孩子们的齐齐惊呼。

“哇~~~”

“航母耶!”

“向兵向军,田老师带着你们做得航母啊!”

“真好看,这可真气派!”

被小伙伴们这么羡慕,陈向兵很是满足,“对啊,我们组成建造者小队,自己设计自己手动,两个月做出来的,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喜欢不?”

孩子们纷纷围上去,眼睛瞪得老大,“喜欢,你们可真了不起。”

“哇,航母,真是航母啊。”

孩子们个子矮,没有凳子坐就围在桌子前,看着那么精致的航母模型,满眼惊奇。

惊奇过后,纷纷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

有人指着战机的位置,“地上机库做得可真好啊,那么多飞机,巡查机在最外头,歼击机在它们后面,安排合理。”

有人指着飞行甲板,“那么长,真的布置在航母一侧,远离控制室,方便战机着陆啊。”

有人指着控制室上面的风扇,“这个舰岛还有瞭望台呢,向兵,这个东西是不是就是雷达。”

孩子们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带劲,他们毫不在意在一边的大人,可大人们听得有些傻眼。

这些小家伙们,好像很懂啊。

特别是高明才这个不知道育红班教学情况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咋,现在的孩子这是咋了,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挂着鼻涕泡就知道吃喝呢,现在的娃,都开始讨论航母了吗。

他抬头看看,可不止一个人和他一样懵。

反倒是旁边的孙报国没那么惊讶。

他拿胳膊怼孙报国,“这孩子们咋对航母这么了解。”

孙报国眼睛看着航母,听着孩子们的话,心里贼美,他应一声,“老师在育红班讲的。”

高明才更懵,好家伙,这可真是好家伙,这是啥水平,这是啥觉悟,他家老大志飞都上高中了,也没见对航母这么明白啊。

他忍不住出声问孙明虎,“虎子,这航母,你们都知道啊。”

孙明虎大眼睛一忽闪,“当然啊,老师给我们讲过。”

他随手指指甲板,信手拈来,“飞行甲板,最重要的就是承重,战机落地时的高速撞击对它的硬度要求非常高,所以制作它的钢材,是需要特别研究的材料。”

他说完,接着就有人指着雷达,“航母雷达,航母的眼睛和耳朵,怎么样能精准定位和远程扫描,是需要重点研究的技术。”

话音刚落,又有人指向机库,“地上机库的装载是有限的,过多的战机会影响任务战机的起落,所以怎么样合理安排地下机库,能够让战机有序出库并灵活调整位置,涉及到大量的计算和周密的设计。”

“当然啦”,陈向兵挺着小肚子总结,“这些只是模型上展现出来的东西,最核心的东西我们的模型并没有做出来,航母舱室的安排,如何防爆防入侵,怎样在战损时让航母依旧能迅速航行,这些都是核心技术,最最重要的,还是发动机啦,这么个大家伙,吃不饱,就不能工作。”

他伸手拍拍舰身,对着已经目瞪口呆的大人们介绍,“发动机是航母的灵魂,现在的技术就是用燃油的,需要不断的供给,找到燃油的代替品,能够让航母拥有无限动力,这才是重中之重。”

“那种东西就是,就是……”就是啥来着,陈向兵一时卡壳,他直接看田向军,“哥,你说。”

“核能源”,田向军安静站在小伙伴们身后,他不是最高的,也不是最壮的,他安静而沉稳,可话语里仿佛有无限力量,“核动力是最适合航母的动力系统,和重油相比,核能源能提供源源不绝的动力,让航母拥有超强的续航能力,可以在世界任意海洋航行,更能节省空间,携带更多舰载机,拥有更强大的军事力量。”

他说完,其他孩子们纷纷点头,“对,田老师说过,就是核动力。”

陈向兵继续当课代表,“看,我们都懂。”

这次不光高明才,孙报国和陈海明也傻了。

该怎么表达内心的震撼呢,这群小家伙们,一个个的,好像在发光,明明就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怎么就让人这么不敢相信呢。

不敢置信之后,就是喷涌而出的骄傲和自豪,这样的娃娃,是他们家属院的!

高明才刚要说话,屋外传来掌声。

大家纷纷回头,还是陈向兵反应最快,“团长伯伯,政委伯伯,你们怎么来啦。”

龙海潮和吴永清原本是听着消息来看模型的,可没想到,比模型更大的惊喜在等着他们。

龙海潮看着面前这群孩子,刚毅的脸上,少见得情绪激动,“好好好,好啊,我要是不来,哪里能知道,咱们家属院还有你们这一群航母小专家呢。”

吴永清点头,他语气很是自豪,“你们这一个个的,让我们这些伯伯自愧不如,小家伙们,我们应该向你们学习。”

嘿嘿,孩子们很是自豪,一个个笑得露出小白牙。

两人结伴进来,吴永清看清桌上的模型,眼睛当即亮起来,忍不住叹一声,“好家伙,行啊。”

高明才心情还在激动呢,此刻只觉得,入眼的孩子们,各个是宝贝,“那必须行啊,政委,我现在对祖国的航母事业充满信心,我觉得,有生之年,咱们一定能有自己的航母。”

谁说不是呢。

“对!就看咱们家属院的孩子,各个有志向,小小年纪对航母就这么有研究,等长大,还了得啊。”

“就是,你听听,核动力系统,这东西我都不知道,你说这些孩子们,可真行!”

骄傲,不骄傲都不行的那种骄傲,谁也挡不住。

几个人还没说够呢,就听着门外说说笑笑的,又进来一群人。

两相看去,纷纷傻眼。

李守勤纳闷,“咋,你们这群大老爷们,都在海明家干啥呢。”

范树云扬头朝屋里看看,愣是什么都没看着,“你们也是来看向兵说的大惊喜?到底什么东西让你们一个个的挪不动步啊。”

屋里的人先和这两位打个招呼,见着随后进来的田园,不约而同地,纷纷站起来,各个神色认真。

“田老师。”

“田老师好。”

孩子都是一样的孩子,为啥育红班的就比别的强,虽然没人大刺刺说出来,可在座的人人都知道,那是因为两位老师教得好。

田老师不仅仅是育红班的老师,更是给孩子们播撒梦想,给他们希望的人。

一看这架势,李守勤和范树云对视一眼,这向军向兵做的,怕不是个大家伙。

等这俩人见着桌上的东西,也是傻了眼。

“娘埃,我的娘埃,航母啊。”

见惯了原生态的大海,朴素的家属院,

乍然看到这样高精度的东西,谁能忍得住啊。

李守勤知道航母对整个海军的意义,当即眼眶一红,她无需避嫌,紧紧握着田园的手,说出在场所有大人的心声,“小田,你带着孩子们做出个航母啊,这太有意义了,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第43章 招工申请

大年初一,田园带着孩子们做的航母模型,直接引爆家属院,‘向军和向兵的家’这个小院,成为家属院全体人员都要踏足的地方。

谁不想看啊,那可是航母的模型,所有海军人的梦。

一时间,小院里人满为患。

最后还是田园觉着这样不行,和陈海明商量,把模型暂时放在可方面看的地方,让大家看个过瘾再拿回来。

陈海明其实有些犹豫,那模型如今是他心底的宝贝,是她和孩子们送给他最珍贵的礼物,就这么拿出去,他还有些舍不得。

不过想到家属院一群老伙计对模型的喜爱,他心里又是说不出的骄傲。

最终还是放到育红班的学习室。

这下,全家属院的男同志可算是有了去处,原本孩子们学习的教室,如今成了他们扎堆聊天的地方,每天看着模型说说话,聊聊祖国海军事业和未来航母,这个年,前所未有的欢乐和放松。

同样的,孩子们也有自己的去处,跟着爸爸看模型,和小伙伴去游戏室玩,或者在家属院放鞭炮做游戏疯跑,怎么都高兴。

这样一来,女同志们彻底轻松起来,闲着没事,大家就喜欢去找田园说话。

就像蒋云秀说的,以前田园家是孩子们爱玩的地方,如今孩子们有自己的乐子,正好给她们这些大人腾空。

开始,她们聊得最多的,也是这航母模型。

蒋云秀到现在依旧觉得惊奇,那模型她也看过很多次,每次看都不敢相信。

这天,大家伙都在田园家里,她又说起自家趣事,“妹子你这一下,可是让咱家属院又热闹起来,我家老孙头天晚上,激动地一整晚上没睡着,半夜爬起来在那穿衣服,你们猜怎么着?”

李守勤乐呵呵的笑,“还能怎么着,去看模型呗,我家半夜也起了。”

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大家伙才发现,好些人半夜就起,就是为着去看那航母模型。

蒋云秀感慨,“我是真没想到,这航母还能做个模型,还做得那么像,这孩子们现在也是,张嘴闭嘴的讨论这个,我听着都高兴。”

几人一人一把瓜子,就那么随意的闲聊,话题说到这里,范树云想到什么,看向李守勤,“今年咱家属院难得这么热闹又欢乐,你家自强就是个爱热闹的,这要是在家里,指定高兴得很。”

提起吴自强这个下乡小知青,大家免不了就谈起另外另个,今天副团长媳妇姚柳琴没在,蒋云秀就问李守勤,“李嫂,这龙梅和红燕丫头咋样,知道不?”

说起这个,李守勤心底不可避免有些沉重,轻轻摇头,“不好说。”

再次说起知青这个话题,田园已经不是一无所知,自从知道家属院也有知青,她在育红班还问过邱芳,如今知道不少情况。

团长龙海潮老婆走得早,自己拉扯一儿一女两个孩子,老大龙军,和他一样当兵,老二龙梅,和副团长家老二崔红燕差不多年纪,政委家的老大吴自强年龄还大些,头些年闹起来的时候,这些孩子年纪还小,等后来高中恢复,又开始按部就班上高中,可谁都知道,你就算学得再好也没用,因为没有高考。

两个丫头高二,吴自强高三那年,上山下乡的口号开始吹到各个军队的家属院,军人子弟也开始成为知青中的一员。

当时适龄的孩子,不止这三个,可他们是驻军家属院里团长政委和副团长家的孩子,自然得响应号召。

这三个,成了浩浩荡荡下乡知青中的一员。

索性,他们三个安排到了同一个大队里,相互之间能有个照应。

田园在后世,看过很多知青下乡,带领村民致富,或者收获美好爱情的故事,可她同样知道,在真正的历史里,大部分下乡知青的故事并不美好。

就像此刻,李守勤语气就有些沉重,“你们也知道,这龙梅丫头还好,性子泼辣些,可红燕呢,就随着老姚,是个软和性子,这软和性子本身也没什么不好,可在乡下,那就多吃亏。”

她说着自己儿子带回来的信,“这幸亏,俩闺女住一起,龙梅又照顾红燕,要不然,红燕的日子不好过,可偏偏,这丫头报喜不报忧的,每次给带老姚回来的信,都是一切都好。”

范树云叹口气,“我听说孩子们下乡的地方都是山地,活计不轻松。”

李守勤点头,“这活不活的,孩子们也都是吃苦吃过来的,倒也没事,慢慢干就是,可怕就怕有那些糟心事,你住在那里,怎么都甩不脱。”

这话一出,都是女人,范树云自己儿媳妇就是下乡回来的,自然知道村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当下心提起一半,“咋,有人想欺负咱家丫头?”

李守勤摇头,“那不能,有自强呢,他是当哥的,没下乡之前我就给他说过,好好看着俩妹妹,龙梅没妈,信都是朝着我这里写,她说过,没有那不长眼的。”

她只是担心,“你说这后面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就是怕,天长日久的,俩闺女不在跟前,怎么也不放心。”

范树云呼出一口气,“这得亏有自强,要不然和你悬心,那人生地不熟的,孩子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下乡下乡,支援工农兵建设这是应该,可当爹妈的对孩子的事两眼一抹黑,这过年都不让回来,那也说不过去。”

说起这个话题,气氛不免沉重起来,田园知道,范树云这话还是保守的,从后世史学的角度,知青运动除了给当地带来些微的新鲜文化和劳动力以外,在这个处处被禁锢的年代,其他贡献微乎其微,而青年和国家付出的代价,却是巨大的。

这个代价是上千万人在大好年华中断教育,是人才缺失,是文化段层。

这是再多的‘浪漫化’和‘美化’也无法掩盖的。

李守勤摆摆手,“你们也知道,现在到处条件艰苦,底下各个大队一年到头的忙活,也就能囫囵着吃个饱饭,那活是干不完,自打开始兴起知青不回家过年以后,现在好些大队不给开介绍信,没有这介绍信,你哪里也去不了。”

这介绍信就像是后世的身份证,没有这东西,在这年代不是简单的寸步难行,那是一不小心就能被抓去改造的程度。

田园想了想,过年以后就是七五年,还有两年就恢复高考,这是改变命运的时刻,这三个年龄不大,都是适龄上学的,最好是抓住这次机会。

她忍不住问,“他们还在学习吗?”

李守勤点头又摇头,“这几个都是爱学的,咱们都知道,虽然有高中,可教的东西和以前没法比,可仨孩子愣是自己学得一包劲,我还记得他们回来就凑一块学习,遇到弄不懂的,到处问人,下乡也带着书呢。”

“可是吧,这生产任务重,孩子们也累,学了也没有高考,我想着,也就是当个念想吧。”

那可不行啊,田园张口,“现在有政策吧,不能让他们回来吗?”她是知道,现阶段已经过了下乡高峰期,很多人已经开始认识到,这个政策的效果有限,更不用说高考恢复以后,浩浩荡荡的知青返城。

范树云嗯一声,“有政策,如果能找到正式工作,这知青就能回城,可这正式工作去哪里找啊,现在舟市各个工厂,出来一个工作岗位,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根本没咱们什么事。”

田园见大家都是一脸沉重的模样,试探着问一句,“咱们家属工厂,不行?”

虽说不是舟市那些大厂,可这好歹也是上头承认的家属工厂,有营业资格和自主商标呢,产品能进收购社,不行吗。

她这话一问出来,屋里一静。

一伙人面面相觑。

半晌,范树云猛地站起来,“行!”

她两手交握,在屋里来回走两步,“行啊,怎么不行,你说咱们都傻了不成,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出呢,咱们完全可以,把仨孩子招到咱们家属工厂啊。”

李守勤这会子也回神,紧接着她就想出一串问题,“不行,我觉得这事不行,那家属工厂,不是安置

咱们这些随军家属的吗,让自己孩子在工厂上班,那说不过去。”

范树云啧一声,“你个老古板,你说的那是之前,之前咱们工厂效益不好,这随军家属都安排不开,自然是不能说别的,可现在不一样啦!”

蒋云秀顺着她的话说,“现在,咱们家属工厂效益好,家属院所有的人填进去都不够用的呢,这不是还从南马大队招工了,这招收咱们家属子女,没毛病啊。”

范树云一拍手,“就是!再说了,这过了年,咱们家属工厂可是要扩建的,之后更是缺人,特别是缺有文化的知识青年啊,他们三个这水平,这背景,咱们组织考察和招聘,把他们招进来,谁也说不出啥吧。”

田园和蒋云秀对视一眼,“流程正规,谁也说不出啥。”

范树云越想越觉得这事靠谱,她一合计,“我这个范厂长,现在就回去打报告写申请,一开班我就递上去,我们家属工厂不断发展,急需知识青年的加入,经考察,这三个知识青年非常符合咱们的条件,让他们回来!”

李守勤少见得有些慌,忍不住拉范树云的手,“这能行吗,我觉得好像有些不对,那不符合国家号召。”

范树云拍她手掌,“你这人,平常倒还机灵,怎么到自己身上就傻了,咱们关起门来看,现在是一团乱,那号召到底有没有用,谁心里都有一杆秤,如果说能真真正正做出贡献,咱不拦着,可你我都知道,现在这政策,你除了开荒干活,什么都干不了,学那么多知识,愣是用不出来,多少人削尖脑袋想让孩子回来,老李,你要是犯傻,我可打你。”

她也不管李守勤,自己拔腿朝外走,还抽空朝着田园说一句,“要不是你,我们大家还傻啦吧唧不知道啥时候想起这茬呢,你们聊着,我赶紧回家写报告。”

又走出去几步,她停下补充,“还有,这事儿先别说,办成再说。”

要不然话说出去办不成,不说别人,老姚不知道得多伤心。

范树云家里,崔雨春也正和张晓阳说这个,她自己是下乡回来的,当初口号喊得响亮,满身热血下去,收获满心凉意,她是知道的,如果下去的大队风气好,那是最好不过,可如果碰上个风气差的,那才是遭罪。

要是大队好,知青同志们能开扫盲班,能带领大家学习一些基本知识,能收获大家伙的尊敬,这算是发挥特长,可其实大部分都实现不了,干活就够累的,没人有那个心思学习。

而且很多人理由充分,学习有什么用,这城里年轻人学得再好,还不是下乡来了。

她是担心崔红燕,“红燕那性子,指定是要吃亏的,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张晓阳知道自己媳妇对之前下乡生活的记忆是排斥的,他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安慰的话也显得苍白,“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崔雨春没说话,她想,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来,有些话她没说过,村里很多人对知青是欢迎的,因为他们家里有适龄又没结婚的儿女,特别是有儿子的家里,看她们这些下乡的女知青,那种眼神她这辈子也忘不了,就像是看一件货物。

也许最开始,这个活动是积极的,热血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被人钻了空子变了味。

她深吸一口气,唯一庆幸的,是他们家属院这三个,能在一起有个照应,总归是比什么都强的。

刚要继续说话,就见范树云急急忙忙朝家里走,崔雨春纳闷,“妈,你们不是在向兵家说话呢吗,这么早回来?”

范树云喜气洋洋的,“好事好事,大好事,我们张罗着让几个知青回来。”

崔雨春听得眼睛一亮,“咋,能给找到工作?我和晓阳在舟市到处打听着呢,没听着有空出来的岗啊,妈你从哪里找的门路?”

范树云听得嘿嘿一笑,“你看看你看看,咱们都是那啥,一叶障目,就光想着舟市,都不想想咱们这家属院。”

张晓阳还没明白,“家属院,咱家属院能有啥……”

他话没说完,崔雨春一下站起来,“家属工厂!”

“对喽”,范树云到桌前找纸,“光想着外头,忘了咱自己,现在咱们家属工厂,人不够要招工,咋就不能优先招咱们自己的家属子弟啊。”

崔雨春忍不住站起来,“对啊,怎么就没想到呢,咱们家属工厂可不是五七工,属于集体企业,只要发展起来,也是能进行招工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范树云先用铅笔在废纸上写草稿,闻言应她,“不光你啊,我们这一时半会的都没想到,主要是咱们家属工厂去年年末才发展起来,我们又是赶工又是研究新口味,把这茬给忘了,要不是小田,现在还想不起来呢。”

又是阿园啊,崔雨春忍不住笑,“等龙梅自强他们回来,可得好好感谢她。”

范树云点头,“那可不,别的不说,你们姚婶子一直担心红燕,要是知道他们几个能回来,还不得高兴傻了。”

姚柳琴确实是担心的,这个年,是这么多年来,闺女第一次不在身边,过年那天,她还偷偷哭过,虽然今年家属院都是高兴事,可她心里一直不说滋味,过完年,除了相熟的的几家走动问好,其余时间,她都在家里,做鞋子做衣服,想着开年给闺女寄过去。

他们有知青的三家之间,没什么秘密,其他两个孩子的来信她都看过,知道知青的日子并不是自家闺女写得那样顺心,即使出工一整天,女知青的工分也从不给算满,更不用说如果累了歇一歇,那更是什么都没有,过年分的粮食,吃肯定是吃不饱的,要是家里没有补给,日子难过的很。

她不是话多的人,可因着闺女,没少和男人絮叨,也不知道孩子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可她实实在在没想到,她这边衣裳鞋子还没做好,那边范树云告诉她,闺女能回来了。

范树云从来是个利索性子,如今她作为家属工厂的厂长,也算得上有些话语权,因为上头都知道,因着烤鱿鱼丝,家属工厂效益很好,不仅随军家属的工作得到解决,还从南马大队招工,这不仅是安置随军家属的功劳,还带动地方大队致富,几乎已经成为典型。

过年开工之后,接到范树云的申请书和附带的家属工厂局部设计图,几乎没有什么阻拦,这申请就被通过,家属工厂如今有招工资格,将符合要求的家属子弟招进来,和外头许多大厂的思路一致,没毛病。

范树云真真正正拿着盖了红章的三份调离书,这心才算是放到肚子里,好啊,让人牵肠挂肚的孩子们,总算是能回来了。

她马不停蹄回到家属院,第一个就把这好消息告诉姚柳琴。

“你说啥,我家红燕能回来了?”姚柳琴不敢信。

范树云把手里的红纸朝她甩甩,“我还能骗你不成,这事没有十成十的准头,我也不敢给你说啊。”

姚柳琴接过那红纸,从上到下快速看一遍,又抬头看一眼范树云,眼泪吧嗒一下掉下来,“真的,是真的。”

一直被压抑的情感开始释放,从第一滴泪落下来,后面的泪就再也止不住,姚柳琴抱着范树云,彻彻底底哭了个痛快。

之后,她拉着范树云的手,心底的感激,不知该怎么说,“老范,谢谢你。”

范树云心里也是泛酸,给她擦擦泪,“谢啥,之前是咱没想到,如今咱家属工厂越办越好,招工那是理所当然的,再说,这想法可不是我提出来的,是人家小田先想出的这茬,要不然咱还不知道啥时候能想到呢。”

杨柳琴听的一呆,“小田。”

“可不,要不说这年轻人脑子就是使,这法子是她想出来的,我写完申请书给她一看,她又有主意,说只拿着申请书说服力不够,让我带着家属工厂那设计图,摆明事实,如今咱家属工厂要扩建,就缺有知识的能干青年来参与建设,你看这申请书上去没两天,同意了!”

她感慨,“多亏了小田,因着她,咱们家属工厂越做越大,这才有了招工资格,咱家孩子才能回来。”

谁说不是呢,随着家属院李守勤这个大家长,带着介绍信调离书出发去接孩子们,家属院又是一阵热闹,大家伙高兴。

能不高兴吗,这出去两三年的孩子们能回来团圆,谁都高兴。

随之而来的,是大家对田园的感谢,别的不说,姚柳琴对着田园,就很是哭了一通。

范树云很是理解,她找田园说话的时候,还提起这个事,“老

姚是激动呢,这一晃好几年,当年这三个娃十七八,现在都是二十多的人,可就算再大,在爹妈眼里,还是孩子,出门在外,哪有不挂心的,这回好了,总算是能回来。”

田园笑,能回来就好,抓住机会,改变命运的时候还在后面。

新年过去,家属工厂已经开班,一切都开始井然有序运转,范树云是来让田园多去家属工厂转转,“这孩子们还没开学,让他们在游戏室玩就是,你这个技术指导,趁着有空多去家属工厂转转。”

田园摆手,“没空。”

范树云嗔她,“啥没空,那你天天在家干啥呢?”

田园摊摊手,“给孩子们当技术指导呢。”

“指导啥?”

田园笑起来,“家属院全体孩子们齐上阵,要做个大的航母模型。”

是的,自从他们家的航母模型做出来以后,全家属院的孩子们都稀罕,就算现在模型已经搬回家,每天还是有大孩子小孩子们来看。

特别是有些上小学初中的,被育红班的弟弟妹妹们一普及航母知识,简直是热血沸腾,一个很是摩拳擦掌,恨不能马上长大,开始造航母,保卫祖国。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提起来的,长大是还好久的,可我们现在就能行动啊,咱们一起造个更大的航母模型吧。

于是,田园被还我们的代表陈向兵郑重邀请。

“田园同志,我们家属院全体伙伴们,要造一个更大更厉害的航母模型,这次要带着地下机库的那种哦,我们邀请你,来当我们的总指挥!”

田园能说什么,这是孩子们的愿望,是一件具有凝聚力,具有深远意义的事情,她欣然前往。

范树云听得一呆,“乖乖,这就开始造大的了。”

第44章 插旗仪式

永远不要小瞧孩子们的行动力,特别是在他们感兴趣的时候,这种兴趣所产生的力量,比任何的鞭策都更有用。

决定做航母模型的第二天,孩子们开始在育红班的学习室聚集。

之前田园带着孩子们做的航母模型搬走以后,被重新打散排开的桌子又重新被拼成一桌子,孩子们迅速开始分工,收集木头,锯木片,磨木棒,俨然一派热火朝天。

再之后,这场家属院全体孩子们之间的活动,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全体家属人员共同的活动。

从最初几天帮孩子们砍木头,做船体,到之后亲自上手雕刻零件,和孩子们一起做战机,商量怎么改进,再到家属院的人只要有空,就聚集到育红班的学习室,一起做模型。

而模型的大小,也从最开始计划里的半米长度,延长到一米,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家伙。

田园这个总指挥所发挥的作用,开始慢慢减小,因为有第一个模型的建造过程,在图纸绘画上,田向军小朋友如今几乎能独当一面。

他能够趴在桌子上,拿着直尺和铅笔,一连画两个小时的图纸不停歇,也能在别人提出意见后,迅速对图纸进行更改和优化,他能独自完成图纸上所有的标注,没有任何的拼音痕迹。

航母船体成型的时候,是大人们帮着安装的,因为块头不小,又是实木,这次仅靠胶水是不行的,所以,整个船体加了木钉和榫卯结构,这让它更加结实和稳固。

这天,田向军在图纸上写上工整的日期,然后注明,第一期完工。

孙报国在一边看得咋舌,尽管不是第一次看,可见着小家伙大人一样,趴在桌前,在大大的图纸上写写画画,还是很让人不可思议。

“向军,长大想造航母吗?”他问。

毫不意外的,是肯定回答,“嗯,想。”

孙报国看同陈海明,很是感慨,“这小子,长大指定错不了。”

陈向兵正和其他小伙伴在一边的地上劈木钉,把拇指宽的长木块斜着劈开,劈成一个个一头方一头扁的扁木钉,从木头连接缝里砸进去,能够让木头更加坚固。

听着孙报国的话,他很是骄傲,“孙大伯,那当然啦,我哥长大可是要造真正的航母,那指定错不了啊。”

孙报国见他拿着小锤子吭哧吭哧劈得一包劲,逗他,“那你呢,长大也造航母不?”

陈向兵摇头,“不啊。”

这可是稀奇,孙报国看他,“你不是啥都喜欢和你哥一块,咋不造航母呢。”

陈向兵嘿嘿笑,“因为我不如我哥擅长啊,我妈说,长大了就要干自己擅长又喜欢的事情,我早就和我哥说好啦,我挣钱他搞技术,我要挣很多很多钱,有钱就能买各种材料,支援航母建设,我这也算是间接造航母啦。”

陈海明听得嘴角勾起,看着儿子那吹吹哒哒的小模样,出声让他收敛些,“等你能挣钱再说这话。”

陈向兵看他爸一眼,“爸你这话说的不对,你应该说,‘儿子好样的,你肯定能行!’鼓励,鼓励懂不懂,夸夸使人进步。”

孙报国听得嘿嘿乐,朝着陈海明夸,“这小子,和他说话,就没有不乐呵的时候。”

陈海明摇头失笑,“也不知道随谁。”

这话说完,他心里想的,是田园,相处越久,越能察觉到她对孩子们的影响,向军的聪明劲像她,向兵的能说会道也像他。

陈向兵不知道他心里那些想法,如今对于大人们的这句夸赞,他已经找到标准答案,他美滋滋回答,“像我妈呗,家属院的大娘们都说我随我妈,走到哪里大家都喜欢,是个开心果。”

谁说不是呢。

自我吹捧一番后,陈向兵拍拍手,站起来开始给大家分配任务,“这船体造好啦,接下来大人们可以休息啦,下一步就是那些战机小模型,小零件可都弄得差不多,从今天开始,咱们就全速组装,大多力量大,咱们争取一周内完成所有拼装,大家有没有信心!”

他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拳头,一副给大家加油鼓劲的模样。

明明只是育红班的小娃娃,教室里那么多大孩子,可偏偏他就很有号召力,大家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自觉听他的。

他话说完,大家纷纷应声。

“好啊,一周,咱们一周完成!”

“必须完成,要不然我们就开学啦!”

“就是,赶在开学前完成!”

陈向兵总结,“大家很好,我们就是要挑战高难度,超越不可能!”

好家伙,这话一套套的。

除了最开始只有孩子们的时候,田园会在教室进行指导,后面家属院大人一加入,她就没怎么出面过,这是孩子们的主场,而且她越来越觉得,孩子们可以。

让她感到惊讶的是,田向军小朋友的成长很是惊人,新华书店买来的构造图解书,他翻过好多遍,本子上画着很多他复刻的结构图,惊讶到什么程度呢,是就算说出来,也没人信会是一个孩子画的那种程度。

有时候,你不得不相信,这个世界,存在一些天才。

临近开学的时候,因着孩子们要在开学前完成整个模型的豪言壮语,他们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一整天都在学习室忙活,让大人们都有些咋舌。

学习室已经无法满足大家的活动,大人们搬来桌子,在小操场拼成个大大的操作台,模型放在学习室,每组装成一个小模块,就拿进去组合到一起。

最后一天中午,小哥俩回来吃饭的时候邀请田园,让田园下午去看他们的航母模型。

田园很是惊讶,“真要成功啦?”

从过年后确定要建

新的航母模型,到现在,满打满算半个月的时间,一米长的航母模型,这次不是全实心,肚子里还带着小仓库,这就完成了?

陈向兵一脸骄傲,“那当然,妈你最近老是去家属工厂,都不知道我们速度多快,我哥图纸越画越好,一看就懂,我们先把各个小木块做出来,然后让那些伯伯们给打卯,之后我们连接就行,速度可比咱们当初一点点打磨快多啦。”

最近活动量大,他吃饭呼噜噜的,香的很,咽下一口熬得香浓的米粥,他大声宣布,“今天下午,就是最后一步啦,你别去家属工厂,一定要去学习室。”

自打孩子们这边不怎么用得着田园,那边范树云就把她抓了壮丁,既然说要扩建家属工厂,自然要进行考察规划,田园最近就在忙活这个。

索性这项工作也进行的差不多,田园自然不能错过孩子们这边,“成,下午去看。”

陈向兵还意犹未尽呢,“就是今天不是星期天,要不然咱全家属院的人都能来看啦,那才壮观呢。”

田向军在一边慢条斯理吃饭,合理提出质疑,“全家属院的人都来,学习室也装不开。”

陈向兵一脸‘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可以让他们在外头看啊,隔着窗户隔着门什么的,也能看到。”

“那还不如等人少些,进去看。”

陈向兵一想,“倒也是,隔得远看得没意思,近了看还能摸一摸呢。”

这话说完,他扭扭屁股继续说,“妈,嘿嘿,我们还有仪式呢,最后一步,就是在指挥室上插上我们的小国旗,我们给它起个名,叫做插旗仪式。”

田园啧一声,“行啊你们,都开始讲究仪式感啦。”

陈向兵如今甜话张口就来,“那都是妈你教得好呗。”

情绪价值直接就能给拉满。

小哥俩吃完饭,也不午休就要回去。

“不困啊?”养成的午睡时间一到,田园都有些困。

小哥俩手牵手,朝着田园摆摆手,“我们得抓紧最后的收尾工作,妈你睡吧,睡醒了来看我们插旗,正好能赶上。”

孩子大了省心的感觉实在不赖,田园睡个午觉醒来,慢悠悠起床朝着育红班走。

只是没想到,在路上能遇见陌生人。

是个老中青三人组。

一个一身中山装的中年人,陪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年人,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身后跟着个小年轻,同样很陌生,不是他们家属院的警卫。

虽然看着并不像坏人,可田园还是上前拦住他们,“同志你们好,请问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有登记吗?”

小年轻立即就要上前说话,中年人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工作证,递给田园,“同志你好,我是舟市军委的人,是送贺老来四方岛实地考察的,贺老看过咱们四方岛育红班的报道,想先来家属院看看。”

田园看过工作证,确实是军委的人,怪不得能进来家属院,她把工作证还回去,看向被他搀扶的贺老,能被军委的人送来,可想而知他的分量。

田园点头致意,“贺老您好,欢迎。”

贺老七十来岁的年纪,身型消瘦却依旧笔挺,眼神明亮,只脸色带着些晦暗,看得出来,他有沉疴。

他看着田园,神色和蔼,“好好,我这一把老骨头来打扰你们,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叫贺清荣,你叫我贺伯就好。”

田园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更添三分敬重,“贺伯您好。”

“哎哎”,贺清荣笑笑,“我想着来看看育红班,进来了又想起来,孩子们还没开学吧,那就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田园心底喟叹,觉得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当一个人在一件事上耗费毕生精力却一无所获,又能看到后继有人的时候,该是怎样的心情呢。

她笑起来,“贺老您来得正好,如今家属院所有的孩子们,都在育红班呢,您跟我去看看吧。”

她这么一说,贺清荣很是好奇,“放假时间,孩子们还不忘学习吗?”

田园失笑,“谈不上不忘学习,孩子们都不大,其实没个定性,都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只有感兴趣的事,才能让他们老老实实的聚在一起。”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贺清荣赞一声好,“小同志,你说得好啊,这人啊,就得干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有兴趣,就有动力,有动力就能坚持啊。”

田园忘记自己还没自我介绍,“贺老,我叫田园,是家属院育红班的老师,您叫我小田就好。”

她这么一介绍,让跟着她的老中青三人纷纷有些吃惊,无他,报道家属院育红班的那份报纸,他们都看过很多遍,其中,田老师关于‘土’和‘石’的讲解,最是让人印象深刻,浅显易懂的教学里,有大大的智慧。

贺清荣忍不住点头,“你就是育红班娃娃们的老师啊,好啊,你教出来的孩子好,就像孩子们自己说的一样,有文化有理想。”

田园忍不住笑起来,想到孩子们的童言童语,她并不会谦虚,“这是我们的愿望,也会朝着这个愿望努力的,让孩子们成为有文化有理想的有志青年。”

短短几句话的交流,一再刷新几人对田园的看法,贺清荣忍不住连说几个好字,又问起孩子们,“既然都聚在育红班,想来就是你说的,有让他们感兴趣的事情?”

他们原本离着育红班就不远,这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快到小操场,远远地,有人在门口看到田园,朝着屋里喊一嗓子,“向军向兵,田老师来啦。”

几乎是立刻地,陈向兵从门口伸出小脑袋,咧着小嘴朝着田园笑,“妈你怎么才来,我们到最后一步啦,你快进来。”

紧接着,他身后钻出一溜五六个小脑袋,“田老师,就等你啦,快来快来。”

孩子们一个个满眼的兴奋,根本没注意田园身边的人是谁。

田园刚要转身说话,就被贺清荣打断,“孩子们喊你呢,去吧去吧,我们随便看看。”

就这点地方,人也丢不了,田园朝他们点头示意一下,“那我一会再带你们逛逛。”

她一进屋,大家七嘴八舌说起来。

陈向兵当当当当几声,“妈,看我们的成品,怎么样?!”

饶是从图纸上看过,也来看过半成品,可真正看到完完整整的模型,田园也是一呆,从三十厘米到一米的跨越,不仅仅是长度大小的变化,更是气势上的叠加,更不用说,更加精致逼真的战机,更加恢弘雄伟的船体。

田园余光瞥见在门口已经目瞪口呆的老中青三人组,自豪一笑,“做的好!”

里里外外已经有不少人,尽管没有陈向兵设想中所有人都来的场景,可但凡都点时间的都来了,屋里角落站着些大人,外面也有,大家安安静静的,只是笑,笑着看围在课桌拼成的大桌前的孩子们。

陈向兵大手一挥,“那咱们就进行最后一步,插旗!”

“插旗!插旗!”

所有孩子们开始欢呼,相互簇拥着围到桌前。

陈向兵看向田向军,“哥,到你啦。”

田园在这次的航母计划中隐退以后,田向军小朋友成为当之无愧的指挥者,这最后的一步,众人一致表示,必须由他来完成。

田向军嗯一声,拿起桌上那面手臂长的小旗杆,上面挂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红旗。

他起身,站在板凳上,一下比其他人都高出许多。

那一瞬,所有人几乎都屏住呼吸,看着他的动作。

田向军动作很稳,从去年秋到今年 ,几个月的时间让他变化太多,小家伙脸上再也没有最初的消瘦和愁绪,取而代之的是嫩白的小脸和坚毅的神色,他动作不快,带着郑重的意味。

身体轻轻前倾,伸出手臂,手里的小红旗,被缓缓插进预留了小孔的舰岛指挥室最高处。

空气一静,接着,雷鸣掌声如潮水一般爆发出来,然后是孩子们的欢呼。

“我们做到啦!”

“耶耶耶!我们自己造的航母。”

“太高兴啦~”

“我们可真厉害啊!”

“我们就是最棒的!”

孩子们拥在一起,欢笑着蹦跳。

大人们的笑是高兴的,是自豪的,更是充满希望的。

田园转头,看见了泪流满面的贺清荣。

她慢慢走出去,拿出手帕递过去,“贺老,您赶上了孩子们最后的插旗仪式。”

贺清荣没有听到田园的话,他只机械地接过手帕,眼睛丝毫不离那个摆在桌上的航母模型。

这是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过的场景。

他是国家第一代航母计划的总指挥师,从机械厂的小工人,到造船厂的高级工,再到带领科技人员研究航母,他的一生跌宕起伏,曾经的雄心壮志,在航母计划这两年的时光里,几乎消磨殆尽。

难,寸步难行的难。

在构想中,这是一件宏伟的事业,可实际操作起来才发现,他们的技术太落后,只前期的材料准备,就无法实现。

他们的炼钢技术不行,动力系统不行,燃料续航系统不行,两年的时间,这个计划依旧是在纸上进行的,随之而来的,就是计划的夭折。

仅仅是轻型航母,他们现在也是无能为力,他们没有见过真正的航母,仅从得到的信息和图片,依托现在的国情搞研究,难于登天。

他的身体并不好,他想,他应该撑不到下次航母计划的再次提出了,这个空白期,不知道会持续多长时间。

心灰意冷的时候,他想,该出去走走,去看看祖国的海域。

到达舟市以后,他接受过采访,也许是因为他语气里的无奈,也许是他脸上的失意,记者同志临走前,给他一份报纸,告诉他,祖国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报纸上,报道了一个家属院的育红班,报道了一群孩子。

看过之后,他想,就去那里吧。

最初,他心底并没有什么期待,七十年风风雨雨,他看过太多人事,听过太多故事,除了航母,没有东西能他让他的内心再起波澜。

可他在这个贫瘠的小岛上,在这个朴素的家属院里,在那个简陋的教室里,看到了什么呢。

一艘航母,一艘航母的模型。

冬日的四方岛,午后的阳光并不温暖,却异常明亮。

它透过门窗,斜斜照射进这间教室,照亮空气中的灰尘,形成一道道光柱。

在这光柱里,那模型静静矗立在桌上,好似真正的航母,屹立在大海上。

那只白净而稳重的小手,把那小红旗轻轻插到最高点的时候,他内心的震动无以言表,无数次,这一幕无数次在梦里出现,他们团队的所有人,都幻想过这一刻,那该多么激动人心呢。

就像此刻,这个小屋里所有的孩子一样,相拥,欢呼,大笑。

他呆呆迈进屋子,慢慢靠近那艘航母,伸手穿过光柱,轻轻触碰那竿旗子。

屋里进来个陌生的爷爷,孩子们好奇又拘谨,最让人不理解的,他一直在哭。

陈向兵蹬蹬瞪几步靠近,拿过他手里的手帕,爬到刚刚哥哥站着的板凳上,给他擦眼泪,然后张嘴问,“爷爷,你是谁?”

贺清荣如梦初醒一般,却一时找不到语言。

田园伸手摸摸陈向兵的小脑袋,转头对着大家介绍,“这是来我们家属院做客的贺老,贺爷爷。”

贺清荣在孩子们热情的爷爷声中笑起来,他满脸慈祥摸摸陈向兵的小脸,“孩子们,这个航母,是你们做的吗?”

“对啊,我们自己动手做的!”

“不过,也有大人的帮忙!”

“我们自己打磨组装。”

“自己设计图纸。”

贺清荣哎呦一声,“还有设计图啊?”

陈向兵一挺小胸脯,“刚开始,是妈妈帮我们设计,后来我哥就能行啦,我哥就是我们的总设计师。”

他从板凳上跳下去,牵住田向军的手给贺清荣介绍,“这就是我哥,他叫田向军!”

四目相对间,田向军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些激动,他立正,对着面前的老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贺爷爷好。”

“好啊,好”,贺清荣眼眶又红起来,“来吧,给贺爷爷看看你的设计图。”

第45章 知青

那张大大的设计图被打开,陈向兵用胖乎乎的小手拍一拍,“贺爷爷,看!就是它啦,我哥一点点画出来的!”

图纸上并不是整体的模型平面图,而是被分成四个部分。

田向军伸手指给清荣看。

“这一块是整体图。”

“这个是俯视图,完整版的。”

“这个是局部图。”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一幕,田园突然很是感动,好像突然之间,薪火相传这四个字就有了画面感。

孩子们开始围着贺清荣讨论航母,田园和其他大人退出来,自觉把空间留给他们。

田园这才发现好像忽视了军委的人,她笑着道歉,“领导,实在不好意思,招待不周。”

范树云和几个大人出来,招手让大家各自忙活,转头就见着田园几人。

“老郑?”

郑起东朝着田园友好笑笑,示意没事,他抬头看走过来的范树云,“老范,你们家属院可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见过田园家的航母模型,又看着孩子们做出来这么个大家伙,范树云如今已经没有最初的大惊小怪,她摆摆手,“你说这航母模型啊,不算啥,不算啥。”

郑起东抬头看着屋里脸上带笑,浑身散发着喜悦的贺老,又看李守勤,很多话他不能说,可他知道,贺老指定喜欢这个地方,他肯定地点点头,“你们这群孩子,不赖!”

然后他又转头看田园,“你们这老师,也是非常优秀。”

范树云笑起来,“那你要这么说,我不能谦虚,我也觉着我们的老师和孩子们啊,个顶个的好。”

郑起东并没有呆多久,留下一份介绍信和两人份的粮票,交代过一些话,匆匆离开。

田园这才知道,那个年轻的小同志并不是军委的人,他是来照顾贺老的,名叫卫远。

小同志明显也被教室里那个航母模型震得不轻,范树云问他话,他答的魂不守舍,索性让他去门口看模型去。

等就剩下两人,范树云乐呵呵看着田园,“小田啊,你这回又立功啦。”

田园纳闷,“我这回可什么都没干,立啥功。”

范树云拍她肩膀,“要不是你之前做那个航母模型,那孩子们能想到做这个大的吗,没有这个大的,那就没有今天这一出。”

她拿着介绍信,高高兴兴的,“虽然我不知道这里面的人是谁,可能让老郑这么慎重的,指定是个大人物,贺老愿意住在咱们家属院,那冲着的,不就是这群孩子和这个模型啊,这都是你的功劳。”

刚才郑起东和她透漏,就冲着这模型,冲着家属院孩子们这股子钻研的劲儿,今年优秀军属院的称号,非四方岛莫属。

优秀军属院,不仅仅是一个名号,它代表信任,代表政治背景,更代表一层保障。

田园并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对话,可能够让贺老喜欢这里,她很荣幸。

范树云想到上次记者同志们来的情形,心里有了安排,“上次记者同志来,就是你招待的,这次贺老在咱们家属院住下,我看还是你当个向导,贺老想去哪里,你给带个路,想知道什么,你也能给解答,家属工厂那边咱们正好弄个差不多,不耽误。”

她不说,田园也是这么打算的。

和大国工匠面对面接触,这对她,对整个家属院,对育红班的孩子们,都意义重大。

所以,当小哥俩领着贺老来家里的时候,田园拿出最大的诚意接待。

陈向兵挺着小胸脯走在前面,见贺清荣站在家门口看那个门牌,无师自通开始介绍起来,“贺爷爷,这是我们家的门牌,妈妈带我们做的,上面画的是我们一家四口哦,好不好看。”

贺清荣笑着点头,“好看,可真好看。”

陈向兵嘿嘿笑,“我也觉得好看,虎子他们都喜欢,贺爷爷卫叔叔,进来吧,模型就在我们堂屋呢,我爸可宝贝啦,他最喜欢航母,我们建造者小队做的这个虽然不如学习室那个大,可是也顶顶威风。”

田园笑,“那肯定不如你们现在这个威风。”

家里这个模型在陈向兵心里,地位是不一样的,他抬起小脸看田园,“妈,我觉得咱们做的这个,

就是最威风的。”

一进屋,他就迫不及待拉着贺清荣给他作证,“贺爷爷,你看怎么样?”

贺清荣手扶眼镜,认认真真看过这个小模型,语气敬佩,“爷爷看着也是顶顶威风。”

陈向兵满脸自豪,伸出两个手指头,“我和我妈我哥,俩月,我们一点点自己做出来的,大家都可喜欢啦,所以我们才决定,再做个更大的。”

即使看过育红班里那个大的,此刻,面对这个,贺清荣依旧满眼的赞叹,他看田园,“小田,你很了不起啊,仅仅凭着一张照片和那些简单的描述,就能带着孩子们做出模型来,很了不起。”

田园并不能说上辈子她深入了解过航母,也不能说她曾经亲自动手组装过航母模型,相比而言,她做的这些真的不算什么,“贺老,您可别夸我,我就是带着孩子们比着葫芦画个瓢,皮毛而已,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贺清荣不赞同,“话不能这么说,我在育红班都听孩子们说了,他们知道甲板钢材,知道指挥室的方位设置,知道地上和地下机库,这些可不是简单的皮毛,看得出来,你是仔仔细细琢磨过的。”

田园倒好两杯水,让两个小崽子一人递过去一杯,几人坐下来继续聊,她点头,“贺老您敏锐,孩子们的爸爸是个航母迷,耳濡目染,我也跟着了解一些,讲给孩子们听之前,又问过很多人查过一些报纸的报道,这才能讲出些东西。”

贺清荣看她,“有没有兴趣,加入航母的研究队伍?”

田园没想到贺老会提出这个,她是实实在在的文科生,对这些东西,是真正的一知半解,让她搞研究,她真做不来,“贺老您说笑啦,您让我比着画,比着做,我还能行,让我去研究航母的各个系统,各种部件,说实在的,我没有什么物理基础,做不来的。”

她坦坦荡荡的,“那并不是我的特长,我觉得我还是在老师这个岗位上发光发热最好。”

贺清荣听得出来,她说的都是真实想法,说到老师,他转头看向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的田向军,伸手摸摸他的小脑袋,眼底都是赞赏。

他继续和田园讨论,“这孩子是个有天赋的,可以说,他就是为航母而生的,小田同志,希望你能好好培养他,他的未来,无可限量。”

田园点头,“我会的。”

陈向兵在一边听得认真,即使这段对话里没有他,他也有自己的意见要发表,他举起小手,“贺爷爷,你是不是也超级喜欢航母,对航母有研究呀?”

贺清荣笑起来,“对喽,贺爷爷啊,也喜欢航母。”

陈向兵兴奋,“那你把你会的都教给我哥吧,这样他技术就越来越厉害,长大就能更快造出真正的航母来。”

一句话把大家伙说得都笑起来。

田园在心里给小家伙点个赞,顺势把心里早就想好的话说出来,“贺老,既然您要在我们四方岛住上一段时间,那您有空的时候,给我们育红班的孩子们上几节课吧。”

贺清荣从没想过这个,“上课当老师?这我可从来没做过啊。”

看得出来,他其实是有些意动的,田园再接再厉,“其实我们育红班本来就是玩的时候多,您就随便给孩子们讲点东西,知识也行,故事也好,让孩子们多些见识,总是好的。”

多些见识,总是好的,贺清荣琢磨着这句话,点点头,“成,那我就给孩子们当一阵子老师。”

关于贺老来家属院做客的事情,大家比当初记者同志来还慎重,无他,上次记者同志是自己来的,这次的贺老可是军委的同志亲自送来的,这分量就不一般,那谁敢有什么别的心思啊,都老老实实的。

可谁也没想到,大家当座上宾的贺老,直接让田园三言两语说的,给育红班孩子们当老师去了。

而且,肉眼可见的,贺老这老师当得很乐呵,不止一个人去育红班外头窗户底下听过,贺老的声音洪亮有力,那叫一个激情饱满。

服啊,你不服不行。

马红在家里听着儿子说贺老给大家讲课的事情,满脸都是大写的服气,她朝着儿子感叹,“你妈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们田老师是真得算一个,就说上次那记者同志来,全家属院的人都提心吊胆,就怕一个不合适,人家回去给写些个什么不好的。”

她现在依旧记得当时的场景,“结果你们田老师倒好,愣是把俩记者变成俩学生,我偷偷去看过一次,还让那记者同志回答问题呢,这陪着你们又是老鹰又是小鸡的,愣是玩到一起去了。”

“这回呢,更是好,人家贺老是军委送来的,军委你小子不懂吧,那是能管着团长,你们龙伯伯的人,结果呢,这来做客的贺老,愣是让你们田老师哄着给当起老师来了,偏这贺老每天还乐呵呵的,你说这事儿,找谁说理去。”

付红武如今也是很有自信的娃,他非常肯定,“这说明我们育红班的孩子们很优秀,记者同志喜欢我们,贺爷爷也喜欢我们。”

马红笑起来,“是是是,都喜欢你们,我算是看出来了,以后你就好好听你们田老师的话,准没错。”

如今的家属院一片和乐,可几百里之外的槐林大队,李守勤没想到,想把自家三个娃带走,会这么麻烦。

“书记,我可是明明白白带着三分调离书和介绍信来的,这大红章做不了假,你就说,为什么不能让我把孩子的关系证明带走,你这边再推三阻四,我就去公社找人要个说法。”

书记魏老头原本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听着李守勤这么一说,忙忙摆手,“可使不得,使不得,咋还能去公社呢。”

李守勤心想好歹还有点怕的,她冷哼一声,“咋就不能去,我这边手续齐全,没什么好阻拦的,我开头好言好语和你说好几天,你就是不给办,不给办,我就去镇上找公社办,到时候公社怎么看你们大槐大队,我可管不着。”

“办办办”,魏老头把烟杆放下,“给办还不成,我这也不是不给办啊,这不是想着,马上就春耕,那三个劳力呢,好歹的春耕完再走也行啊。”

还三个劳力,不说这个,李守勤还不生气,“什么三个劳力,那不是三个累赘吗,这龙梅和红燕上全天的工,才给算五个公分,我家自强人高马大,一把子力气,那才给八个工分,分的那点子口粮恨不能烂一半,书记,你们槐林大队,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李守勤忍了几天,如今不忍了,也越说越气,“我可是知道,国家为了支持知青下乡,对于接收知青的各个大队,那可是有补助的,这些补助是要用到知青身上,你们槐林大队到底用没用,你心里都有数吧。”

魏老头擦擦头上的虚汗,这咋说的,原先看着这个姓

李的女同志是个好说话的,这前头一直好言好语,这回咋说话那么狠呢。

他忙不迭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大队的红章,“盖盖,我给你盖还不行,真就是想着给忙活一下春耕,没别的,没别的,你可别乱说。”

知青点,崔红燕很是忐忑,忍不住问龙梅,“小梅,你说李大娘今天能让书记给盖章吗。”

龙梅哼声,“指定能,李大娘看清那魏老头的真面目了,她说今天再不搞摆事实讲道理那一套,这先礼他不应,今天就得来后兵。”

她看红燕脸上惶惶的模样,握住她的手,“怕什么,李大娘都来了,咱指定能回去。”

感受到手心的温暖,崔红燕面上平缓许多,“你说也不知道怎么弄的,之前李大娘没来,我觉得自己能一直忍着,可她一来,就觉得在这里一分钟都待不下去。”

“呆不下去是对的!”龙梅想到这个又气,“你个傻子,那魏老三避着我们堵你好几次,你怎么就不知道说,非得等着出事你才开口啊。”

为着这个事,龙梅这几天没少批评她,崔红燕低头,“小梅你别骂我了,我知道做得不对。”

龙梅伸手戳她额角,“你知道就行,他就算是书记的儿子又咋样,他拿着给所有知青安排最累的活威胁你,你就说你写举报信举报他,他们要是真敢恶意对咱们,咱们这些人也不是吃干饭的。”

红燕嗯一声,“之前是我想差了。”

龙梅看她眼角的红意,知道她心里难受,也不说多,只攥着她的手,“咱回家就好了。”

李守勤这边,看着两个调离书上,槐林大队印章处被盖上红章,心里一松,只剩红燕一个,这事儿就算结束。

可没想到,那章还没盖下去,屋里冲出个半老太太,当先就说红燕的不能盖。

“为啥?”

魏老太叉腰,“这崔红燕,那是我家老三的媳妇儿!”

说起这个,李守勤更气,“媳妇?你有结婚申请书,还是有结婚证?这啥都没有,你大嘴一张就是你媳妇,你可真会做梦。”

魏老太气啊,“你再晚来些日子,那就是我家儿媳妇!”

“可是我来了!”李守勤心底庆幸,幸亏她来了,要不然几个孩子就算能治的了这姓魏的一家,怕也得受委屈,“我已经问过,我家红燕和你们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大家伙都是能作证的,你别胡说八道。”

“那咋没关系”,魏老太理由充分,“我家三儿和红燕说过好几次的话,他俩在搞对象。”

“啪!”李守勤一拍桌子,脸上都是怒意,“搞对象,我看是耍流氓还差不多!”

她这会子是真气,“你不说这个我还忘了,你家魏老三,三番五次堵我家红燕,那就是耍流氓,还有人看到过,那就是证人,这耍流氓,可是要进公安的!”

“哎哎哎”,魏老头拿着那大红章,‘啪’一声给盖上,“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啊,那就是遇见了说两句话,可没有什么流氓,这章我盖了,盖了,这仨知青能走,你带走,赶紧带走。”

李守勤一句话都不想多说,转身就走。

魏老太声音很大,“你个死老头子,你把三儿的媳妇给放走干啥。”

“行了,你知道啥,不放她一个举报信,三儿吃不了兜着走。”

“怕啥,那就是搞对象,等生米煮成熟饭,她只要要脸,就得嫁到咱家来。”

“行了行了,再给三寻摸就是,这个不行,弄不好真让公安的给抓走,你听我的没错!”

“可这个好看还老实的,多好。”

李守勤听得咬牙切齿,这姓魏的一家子不是人。

想到来之前,田园说得那些话,李守勤心里主意一定,回知青点。

“李大娘,我就知道这回准没错”,龙梅看着不再缺公章的调离书,满脸的高兴,“终于能离开了。”

见着一边的崔红燕哭,她也不劝,就是她都想哭一哭。

龙梅抬头,“大娘,咱们收拾收拾,立即走吧。”

李守勤摸摸她的头,“再忍一天,咱搜集搜集证据。”

“搜集证据?”

“对”,李守勤点头,“搜集证据,举报槐林大队书记,让公社撸了他。”

龙梅一下跳起来,“好啊,姓魏的根本不配当书记。”

李守勤拉着两人坐下来,安排,“你们在这里待过好几年,村里大大小小的事也知道个差不多吧,村里人不懂法,可你们懂,有什么证据明确的事情,都说给我,还有,他平常有没有分工不均,贪赃受贿,都说说。”

龙梅和崔红燕对视一眼,“有!”

魏家,魏老太一整天的气不顺,为啥,因为儿子被人打个鼻青脸肿回来的,偏还找不到人。

她恶狠狠的,“指定就是那吴自强,这个天杀的,敢打我儿,找他去!”

魏老头抽口旱烟,“找什么,谁让老三找那红燕妮子,正好让自强那小子撞见呢。”

魏老太呸一声,“老三也是,不知道避着人,那姓吴的护着龙梅红燕俩妮子比亲妹子还亲,这撞个正着,还挨一顿打,这叫什么事啊,那小子也精,面都没露,要不然,高低举报他!”

她想来想去,觉得儿子不能白白挨打,“不行,我得找人去,揍他一顿!”

“行了”,魏老头想着白天李守勤说些那些话,“你别再惹事,我看走眼了,今天来的那个不是好惹的,赶紧让他们走了完事,省的惹上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魏老太嘴里说着,到底是没再动,想到这几年家里的存款,她问一句,“她还能整幺蛾子?”

魏老头摇头,“没事,一个妇女同志,能有多少见识,老三这回就当吃个教训,以后注意着点,赶紧选一个,回头给张罗着结上婚。”

魏老太拍拍大腿,“这煮熟的鸭子飞了,再有俩月,老三指定能把那红燕妮子弄上手,这早不来晚不来的,真晦气。”

她一想,“就按照你说的,我得好好给老三说,别整那些个没用的,看上谁利利索索的,早点娶到手才是正经,要不然和这个似的,哭都没地方哭去。”

魏老头哼一声,“你们知道就行,赶早不赶晚,要是出个什么事,啥也捞不着。”

他说完,魏老太得意一笑,“能出啥事,只要你侄子一直在革委会,这大队书记就指定是咱家的。”

魏老头点头,“这倒是。”

可魏家人怎么也没想到,几天之后,等待他们的是调查批斗改造一条龙。

李守勤带着三个知青坐上回家的火车,龙梅还在兴奋中,她想着李守勤递上去的那份举报信,“李大娘,你现在咋这么厉害,还给他整出个八宗罪,每一条都让人深恶痛绝,姓魏的这回一准跑不了。”

那举报信三人都读过,印象实在深刻。

‘人民的蛀虫,社会的绊脚索’、‘破坏群众关系,损害人民利益’、‘贪污受贿,自私自利’、‘不是人民的公仆,而是群众的敌人’、‘仗着家里人在革委会的关系,为非作歹,鱼肉相邻’。

确凿的证据再加上这一句句振聋发聩的谴责,那举报信任谁读,都不会轻轻放下。

李守勤见着这三个都是一脸的敬佩,哈哈一笑,“告诉你们,我可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能一字一句写出花来,这个啊,是你们田婶子给我的模板。”

“模板懂吗,就是吧,她把大框给我写好,我呢,就朝里填充内容,这内容就是你们收集的证据。”

“田婶子是谁?”李守勤顿时来了劲,“那我可得好好给你们唠唠。”

这一路,三个小知青算是开了眼界,在他们看来,田婶子简直无所不能,外能把那说闲话的一家子给弄去改造,内能带领家属工厂发家致富,当老师能让孩子们上报纸,当妈能带着孩子们搞航母,就连他们能从槐林大队回家,也是这田婶子的功劳。

几人的好奇心直接被拉满,见到家属院为他们准备的欢迎仪式后,龙梅迫不及待让李守勤给介绍田婶子。

李守勤哈哈笑,伸手让田园过来,“这个就是啦,你们田婶儿。”

三个小知青一下傻眼。

这不对吧。

第46章 分床计划

龙梅扯着李守勤的胳膊,“李大娘,你确定这是田婶,不是田婶的闺女?”

面前这个看着比他们还年轻,这能是婶子?

看着三人迷茫的表情,在一边的范树云忍不住哈哈笑,“老李,你是不是没说过小田的模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