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晚上躺在床上，夜深人静，田园和陈海明都没有睡意。

陈海明揽着田园，看着透过窗户洒进来的月光，喟叹，“当初两个孩子说的话，在一点点实现。”

田园嗯一声，“陈海明，信吗，不用下辈子，不用上百年，在咱们的有生之年，航母一定会造出来的。”

如果是当初，航母计划刚刚宣布失败时，陈海明是不信这句话的，可此刻，他斩钉截铁，“我信。”

而另一边，小哥俩躺在二层床的下铺，也在说着悄悄话，妹妹已经睡着，两人声音压得很轻。

陈向兵声音带着笑意，“哥，高兴不？”

“嗯”，田向军没有一丝睡意，“我没想到，贺爷爷会给我这个机会。”

陈向兵声音笃定，“妈妈说过，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哥你这是厚积薄发，咱们的目标，又进一步。”

田向军嗯一声，与在外人面前的安静相反，小哥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其实很有话说，就像此刻，他和弟弟分享自己的猜测，“你说，贺爷爷为什么叫我去参观。”

不用说优秀的什么话，他再优秀，也无法和一个资深的科研人员相比，他能获得这个机会，必然是有别的因素。

陈向兵凑近他一些，“哥，你也想到啦，一起说？”

田向军就知道，弟弟和他一样，能猜出来。

“偷师。”

异口同声的话说出口，两人在黑夜里不约而同笑起来。

很久很久以后，很多媒体喜欢把兄弟两个放在一起对比，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顶尖泰斗的人物，他们是兄弟，可他们性格迥异，习性不同。

可田园知道，那些都是表象，在内里，小哥俩是一样的，一样的敏锐和机警，一样的富有智慧，一样的洞察人心。

几天之后，军委来了人，是曾经送贺老来岛的郑起东。

郑起东面上是沉稳的，可内心的感受，不亚于天翻地覆，从接到消息到现在，他内心依旧无法平复，贺老，已经是中将军衔的贺老，亲自打电话来，让他送个人去研究所，要带去M国参与这次的交流。

当时他是震惊的，他没想到，他们舟市还有人能有这个荣幸，成为里面的一员，可接下来的消息，几乎是让他失声的。

这个人不是他想象里的某个军长，也不是什么造船厂的研究员，而是一个孩子。

一个十岁的孩子。

第76章 汇合

“实在是让我不知道怎么说啊，这叫什么，江山代有人才出，龙团长，这是咱们全舟市的骄傲啊。”

这样一件大事，必然是瞒不住的，家属院，龙海朝作为团长，最先知道这件事，之后，李守勤范树云几人也相继知道，虽然大家都不是什么会大肆声张的性子，可这样一件大喜事，谁都忍不住，如今郑东起来岛，几人都聚在龙海潮家里，喜气洋洋。

龙海潮是高兴的，真高兴，如果是其他的荣誉，就算是能够去中央见领导，他都不见得都这份激动，可这回是什么，是去参观航母，航母啊，海军之魂，海军之梦，这对他们家属院，对他们这些海军人来说，是无上的荣誉。

他脸上是笑，脑海中浮现的，是当初在陈海明家里见到那艘航母模型的场景，当时，多少流血不流泪的爷们红了眼睛，当时都那么激动，现在更不用说，这次可是真家伙，真正的航母。

“哈哈哈”，龙海潮和郑起东握手，“骄傲骄傲，老郑，我高兴的很啊。”

郑起东拍拍他的肩膀，一人说笑几句，他再不多说，“来，我见见孩子，提前叮嘱他一些事情。”

而他更是没想到，他要说的东西，田向军这孩子全都明白。

单独的房间里，他听完田向军全部的想法，深吸一口气，“孩子，你懂就好，懂就好啊，这是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你要好好珍惜，好好利用。”

几个大人坐在院子外聊天，他们当然明白这些郑起东要说什么，可没想到，还没一会功夫，这场谈话就能结束，随之而来的，就是离岛。

只看郑起东的眼神，大家就知道，向军他什么都明白。

一行人步行离开家属院，一路送到码头，临行前，田园伸手抱住儿子，“向军，大

胆往前走，不用怕，妈妈永远看着你呢。”

田向军轻轻嗯一声，“妈，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田园看向他的眼睛，“不要觉得你肩负使命，也不要觉得此去要做多少事，即使这趟行程，你没有任何收获，它也是有意义的，你要记住，历史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失败而改变它的进程，不要给自己压力，懂吗。”

田向军定定看着田园，这个他最敬爱的人，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所有人都在为他骄傲，在叮嘱他要做什么，在盼望他能得到什么，可只有这个人，她说，不要害怕，不要担心，不要有压力，你可以没有收获，你可以失败。

你可以失败，没人会怪你。

也许有人会失望，可面前这个人，他的妈妈，却永远不会，他肯定。

田向军伸手，紧紧回抱她一下，“嗯。”

田园摩挲一下他的头发，“去吧。”

朝夕相处五六年的孩子，如今已经羽翼初成，能够独立飞翔，去看外面的世界，这样的感受，心酸又骄傲。

直到客船变成看不见的一个小点，一行人才朝回走。

李守勤感慨，“谁能想到啊，我到现在还记得，你们娘俩刚上岛的时候，这孩子瘦的得厉害，也不爱说话，这才几年，这就能为国争光了，不敢想，不敢想。”

一行人热热闹闹，原本有些难受的陈向兵过了那个不舍劲，又开始生龙活虎起来，“李大娘，我哥厉害吧，他就是天才一样的人呐。”

家属院里，谁人都喜欢陈向兵，这股子大大方方的豪迈劲儿，谁能不爱呢，李守勤笑得见牙不见眼，“厉害厉害，你们兄妹几个，个个厉害，李大娘瞅着眼红。”

她看向田园，“我是真眼红，这三个娃，你是咋教出来的，个个出息，这向军不说，向兵我听说那肉夹馍开好几家了吧，还弄了个什么收集社，专门收集那些个老物件是吧，现在这肉夹馍，不光自己卖，还朝着那些个国营饭店，私营饭馆什么的供卤肉，这小子的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就这么好使。”

她说完，范树云也有话说，“这向新也能耐着呢，我听说在四方小学，还被老师派去给一年级的孩子们上课，这丫头才二年级吧，就有老师的样了，我看啊，向新以后长大得和小田你一样，当个老师。”

蒋云秀乐呵呵的，“可不是，这三个孩子啊，就是方记者说的那话，少年立志，一看就知道长大后想干什么。”

这一路上，把这三个孩子一通的夸，只把陈向兵和陈向新夸的小胸脯挺得直直的，鼻子差点就朝天看，把田园乐得，“行啦，嫂子们，你们再夸，这俩得飘天上去。”

怎么能不夸啊，原本家属院受育红班的影响，就爱夸奖孩子们的各种优秀表现，如今有了田向军去参观的事情，大家更是说个不停，回到家属院，很多不知道情况的自然要问，这一群人都出去是干啥。

这事没什么瞒着的必要，而且也是为国争光的大好事，李守勤大手一挥，直接告诉大家。

“最近咱们国家，要派代表团去M国参观，当初来咱们家属院的贺老，大家还记得吧，人家是这次代表团的带头人，专门来接着向军去参观，看啥你们知道吧，看真正的航母！”

乖乖。

“我的个娘啊”，家里，马红和付成真说着这个惊天消息，“你是不知道，之前田技术和李嫂子她们还瞒得紧呢，要是我，恨不能去家属院那大喇叭吆喝的人人知道，这多光荣的事儿啊，那可不是一般的光荣，咱们就说，那都光荣到国外去了，娘哎，向军才几岁，十岁的娃，不敢想，这样的事，我想到都不敢想。”

付成真啧啧称奇，“你说陈海明这小子，怎么这么好命，这三个孩子，个顶个的好，你没看着小向新，那小嘴甜的，见着他抱着脖子，一口一个爸爸，他那张万年不笑的脸，愣是给喊得要笑出声来，这俩儿子吧，更是一个比一个出息，你不服都不行。”

马红叹口气笑起来，“谁能想到呢，咱们家属院，不，咱们四方岛，你看看现在这气象，舟市但凡知道的，谁不眼红咱们岛上的人啊，这家属工厂，养活多少人，现在四方岛，这国营饭店招待所是样样俱全，哪有一点五年前那些个穷酸样。”

“这些都是因为谁，毫不客气的说，都是因着田技术吧，我就说，她这人是有大福，你看看，孩子孩子教得好，带着家属院，带着四方岛，发家致富，我也说陈海明是个命好的，要不然，他能娶到田园啊。”

整个家属院，不止马红一个人说这句话，这样一件大喜事，是全家属院为之骄傲的事情，谁家不说几句呢。

谁人都在夸，田园家里，夜深人静，田园却是担心。

“这五六年，除了最开始在柯老师家住过几次，从没有长时间离开家里，这不知道出去以后能不能住得惯。”

陈海明心里也是担着心，他轻拍田园的肩，“放心吧，向军能照顾好自己。”

田园嗯一声，“我知道，以前从来不知道儿行千里母担忧这句话，现在却是懂了，就算知道他能过得好，也止不住的担心。”

陈海明盯着虚空，“也不知道这孩子现在到哪里了。”

没人知道，田向军到了舟市，就坐飞机直奔京市，当天下午，他就与贺老汇合。

这是时隔多年，贺清荣再次见到田向军，每年，田园都会把小哥俩的合照给他，他知道这孩子如今长得好，可并不知道能这么好。

田向军如今是个十岁的孩子，脊背挺直，面容沉静，可这沉静中，又带着少年的锋利感，让人一眼就能知道，这孩子并不简单。

“贺爷爷。”

清润的声音唤醒贺清荣，他看着面前的小小少年，心里是止不住的自豪感，“向军，贺爷爷终于再见到你了。”

田向军抿唇露出个小小的笑来，“贺爷爷，你好像更年轻了。”

一句话就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拉近，贺清荣忍不住笑，“我从来知道你弟是个能说会道的，没想到你这小子也是个嘴巧的，还能看出我年轻来？”

田向军和他一起挨着坐下，他点头，“很明显。”

贺清荣拍拍他还有些单薄的肩膀，“贺爷爷也觉得自己年轻很多啊。”

当年航母计划终止，他觉得此生再也没有二次开启的机会，那时候的他也没想到，如今他能再次干劲满满地投入研究啊，虽然正式的二次航母计划还没有开始，可是他相信，这次的参观结束以后，那天不会太远。

他郑重看向田向军，“向军，来吧，这是咱们祖孙俩的第一次合作，先让爷爷看看你这些年的学习成果，看看你的真实水平。”

这话题一开始聊，就到了后半夜，卫远如今依旧是贺老的勤卫兵，见着时间越来越晚，他再也忍不住敲门。

“贺老，后半夜了，该歇歇，向军赶过来也累了。”

书房里，一老一小从书海里抬头，一模一样的眼里有光，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

“困了吧。”贺清荣眼里都是满意。

田向军是真没觉得困，“不困。”

“不困也去睡，明天继续和爷爷说。”

直到看着田向军进入梦乡，贺清荣脸上的自豪再无分毫掩饰，他转头看向卫远，“小卫，咱们航母科研，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贺清荣止不住感慨，“你看吧，这次的参观，向军这孩子一定会给我们带来惊喜。”

这句话，一语中的。

第77章 参观

弱国无外交，这句话，祖国成立之初，那一代的人感受最为明显。

谁都知道，说是两国的军事交流，可对当前的我们来说，对方在军事上是处于碾压地位的。

最开始的军事访问和交流，田向军并没有资格参加，他只是待在接待宾馆里，安静当一个涉世未深的中学生，他从不表露出自己对外语的精通，

听着服务人员在他身边大放厥词时，他只会露出茫然的表情。

“嗨，听说没，那群人就像贫民窟里出来的，走到哪里都恨不能小心翼翼，第一天上电梯的时候，一个个吓得不轻。”

“哈哈哈，也许他们都没有见过电梯，他们会什么，哦，功夫，功夫。”

“听说他们还在用我们扔在垃圾桶里的步枪，真可怜。”

“所以，不管给他们看什么，他们都傻眼。”

“等过两天去参观航母，那才会让他们惊讶呢，那是上帝的杰作，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创造出来。”

田向军静静坐在一边，听着那群人嘻嘻哈哈，说着他们这群没见识的人。

这一刻，他深刻体会到这句话，弱国无外交，你的笑容和友好并不能换来尊重，因为你太弱，对方并不会把你放在眼里，只有实力，武力，这些东西才能换来平等的对话。

他想起贺爷爷说的那些话，有好多的国人被困国外，他们胸怀报国心，却被严厉控制，只能冒着生命危险，通过隐秘的手段，朝着国内传递消息。

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都在为祖国的强大而奋斗。

所以，妈妈说的对，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参观的时间过得飞快，每天，贺清荣都会叫着田向军，告诉他这一天的行程。

“向军，今天我们参观了他们的军事港口，不得不说，我们是落后的，这种落后就像个咿呀学语的孩子和一个富有智慧的成人，那是难以企及的差距，可时间会让我们成长。”

“向军，今天我们接受邀请，参观他们的空军军事表演，他们的歼敌机已经更新到四代，而我们还在用他们所淘汰的一代机，不过对这个，我们是有信心的，因为我们知道它的核心技术。”

“向军，这一次的参观，让我感慨太多，不知道多少年，我们才能真正的在科技上，追赶上他们啊。”

田向军每次都默默听着，每当贺清荣语气带着些微的迷茫，他会很认真的说，“贺爷爷，我们不仅能追上，还能超越。”

每每，贺清荣富有智慧的眼眸里露出慈祥的笑来，这天谈完心，他伸手摸摸田向军的脸颊，“向军，明天，我们就去参观航母。”

这一天，终于是来了。

贺清荣看向这个他心里已经定义为关门弟子的小家伙，“紧张吗？”

“不紧张”，田向军摇头，“很激动。”

能够亲眼看到真正的航母，能够代替家属院那么多人，看一眼那个大家伙，他很激动，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很多很多对航母有梦想的人，那些叔叔伯伯，那些婶婶大娘，那些老师同学。

贺清荣露出慈祥的笑，“关于这件事，之前已经和你说过很多，今天爷爷要说的，是你要放松。”

田向军一愣。

“你啊，还是个孩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大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不应该苛求你做到。”

“所以，向军，你就把这次的参观，当做一次简单的参观就好，即使你什么都记不住，也不会有任何人批评你，爷爷保证。”

贺清荣还要说什么，却被田向军抱个满怀。

“哎呦呦，这小子，突然抱住贺爷爷干啥，贺爷爷老啦，可经不起你这么扑腾。”

天向军声音微哑，“贺爷爷，妈妈也对我说过这些话，她说，允许失败。”

贺清荣伸手揽住趴在他怀里不起的小小少年，忍不住赞叹，“你的母亲，是个非常值得敬佩的人，她对人生的感悟和对你们的教育理念，是我也望尘莫及的，向军，你很幸福。”

他拍拍少年单薄的肩膀，“你母亲说得对，你还是个孩子呢，不用觉得这是一件多大的事情，就当做玩就好，等以后咱们参观自己的航母，再紧张不迟。”

贺清荣抬眸，透过屋里明亮的灯光，仿佛又看到那年，他第一天登上家属院，走近育红班，看到的那群孩子。

他们和周围的简朴和贫穷格格不入，他们是积极的，向上的，他们簇拥着他怀里这个小少年，把那杆小小的红旗插在那航母模型上。

阳光透过窗户射进去，在屋里形成光柱，那群孩子就那样大笑，欢呼，拥抱，那场面，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等咱们自己的航母研究出来，大家伙不知道要多高兴，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呐。”

“能的”，田向军在他怀里抬头，“爷爷，我们肯定能的。”

因为有无数人坚守着一个信念，即使前方千难万阻，吾往矣。

第二天，田向军穿上妈妈给他做的背带裤出现，看见众人，他眉眼弯弯，露出个小小的笑，带着一副陌上公子的温润。

前来迎接他们参观的接待员戴伦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家伙，他哦一声，“真是上帝的杰作，这个东方孩子，长得真精致，好像你们东方的山水画。”

人对美的东西的喜爱来源于天性，戴伦热情洋溢伸手拥抱田向军，“田，欢迎你代表你们国家的孩子来到我们的国家，希望你能过得愉快。”

田向军先转头看向翻译，等对方把话翻译过来，他抿唇一笑，“谢谢您，叔叔，你们国家很棒，我回去会告诉我的伙伴们，我参观过一个多么厉害的国度。”

有孩子的地方，气氛总是更轻松一些的，今天的行程，一扫之前的严肃和沉闷，带着些和乐。

戴伦频频和田向军说话，不知不觉就眉飞色舞。

贺清荣旁边的人员面露惊讶，轻碰贺老的肩膀，“看不出来啊，这小子还真深藏不露。”

这一字一句的夸奖，听着天真烂漫，他睁大眼睛或赞叹或惊讶或敬佩的眼神，谁能不沉醉呢。

贺清荣内心的自豪无以言表，低声笑应，“这小子啊，只是不爱说，你是没见过他母亲，和她谈话，就是如沐春风的具象化，你真的不自觉就能卸下心房，满心欢愉，我原以为，只有他弟弟向兵学到了那种本事，没想到，这小子也不遑多让啊。”

很久以后，陈向兵和田园讨论过他的大哥，看着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好像和老爹一样，其实才不是，如果他愿意在一个人上花些功夫，那个人会不自觉沉醉的，他哥好像有魔力。

就像此刻，这场参观，戴伦跟随在众人之后，最关注的不是贺清荣他们，反而是陈向兵的情绪。

察觉到对方的无聊，他凑过去轻声问，“田，为什么不开心？”

田向军摇头，“戴伦叔叔，我没有不开心，只是这些东西我都看不懂，觉得自己很没用。”

“看不懂是正常的，因为你还是个孩子。”

见着田向军低头气馁，他只觉得心里一痛，不，这样上帝的杰作，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他不应该伤心。

“或者，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

田向军抬头惊喜，“可以吗？”

按说是不可以的，这趟参观的行程，是提前规划好的，他们所展现出来的，都是一些很粗略的东西，最核心的操作室，内部涡仓，核心装备这些，是绝对不会展现的。

如果是带着一个大人改道参观别的地方，戴伦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的，可他面对的，是一个孩子，一个让他心软的孩子。

他嗯一声，“当然是可以的，我们国家是一个自由的国度，在这里，每一个人都应该是自由的，我带你去看些你会感兴趣的东西，好吗？”

田向军露出笑来，“谢谢戴伦叔叔。”

于是，带着些戏剧性的对比画面就那样出现，这边，贺清荣一行人按部就班，每个地方停顿的时间都是有限的，他们被禁止靠近，禁止触摸，禁止提问问题，从头到尾，只能看。

而另一边，戴伦带着田向军，堂而皇之走在一些核心的地方。

对于孩子，特别是一个精致的孩子，人们总是不吝啬释放善意，戴伦只是简单一说，就能带着田向军随意走动观看。

田向军这里看看那里摸摸的时候，戴伦在和站岗人员聊天。

“孩子总是对一切的东西都好奇，真可爱。”

“好奇也没什么用，他什么都看不懂。”

“也许等他回去，他的同胞会问他，他看到过什么。”

“他会怎么回答，一些长管，短炮，还有数不清的显示屏，和一层一层的房屋？”

“哈哈哈，所以我才愿意带他来参观啊，不要说我们防着我们的朋友，我可是带着他参观过很多地方，想到那些人回去以后会抓耳挠腮，猴子一样胡乱猜测，很有意思不是吗。”

“哦，戴伦，你这个老狐狸，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孩子，可也有自己的算盘。”

“可怜的孩子，还以为你是个好心的叔叔。”

戴伦领着田向军朝着另一个房间走，回头大笑，“别这么说，我就是个好叔叔。”

特别是在听到田向军夸他的时候。

“戴伦叔叔，你真是个好叔叔。”

他止不住的笑，“好孩子从来都是要奖励的，走吧，还有些时间，带你去看更厉害的。”

两个小时的参观，对贺清荣他们来说，是令人震撼的，也是让人气馁的，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海上霸主，这样一个国之重器，谁不想要呢，可只看他们能看到的这些，就知道，他们要做航母，真的还有很长时间的路要走。

直到参观接近尾声，开始合照的时候，戴伦才带着田向军出现。

接待方一个官员看向他，“戴伦，你带着这个孩子去别的地方？”

戴伦笑笑，“他看不懂这些，想去看看别的，我们当然应该满足，毕竟，我们是自由的国度啊。”

心照不宣的笑露出来，那种旁若无人的无视，毫不避讳的取笑，那种被轻视的感觉，让人无法忽视，而这种感觉，这几天一直伴随这贺清荣这些人，时时刻刻告诉他们，国与国之间，落后的那个人，是没有任何话语权的。

不过今天，他们再无暇顾忌那些感受。

回到接待宾馆，屋门关上的刹那，田向军猛地抬头。

“拿纸笔来。”

第78章 完美复刻

“妈，也不知道我哥他们参观的怎么样？”

几乎是同一时间，四方岛，田园一家正在吃早饭。

这是岛上一年四季最舒适的季节，人间四月天，家门口和院子里，这些年移栽过来的花儿静静开放，美不胜收。

今天的饭就在院子里吃的，方桌一摆，伴随着阵阵春风，很是惬意。

田园接过陈海明递过来的小米粥，心里估摸一番，“已经去了一周，参观应该基本到尾声。”

陈向新夹一个酱海鲜盘里的海带结，也不急着吃了，先问田园，“那大哥是不是已经参观完航母啦。”

陈向兵嗯一声，“要是参观了，大哥估计得特别高兴，那可是真正的航母，等他回来，咱可得让他给画一画看看。”

田园并不谈论那些，只算计着，“你哥这一趟出去啊，指定是吃不习惯，等他回国以后，肯定要先朝着家里打电话，你哥回来之前，咱多准备点好吃的。”

陈向兵立即举手，“妈，酱肉大包，蘑菇炖鸡还有肉夹馍。”

陈向新捂着嘴笑，“二哥，这些都是你喜欢的吧。”

陈向兵啧一声，“我喜欢，大哥也喜欢啊。”

妹妹对两个哥哥的口味了解的非常清楚，“大哥喜欢吃虾肉鸡蛋饼，喜欢喝鱼圆汤啦，好吧，你说的酱肉大包子也算。”

田园听得笑起来，“你二哥每次都这样，夹带私货，以前我问他们爸爸喜欢什么，他也说这些。”

陈向新表示自己很知道这个答案，“二哥，爸爸喜欢妈妈啊，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不知道？”

陈向兵嘿嘿笑起来，“我当然说这个啦，那时候妈瞪我呢，你看，就和现在一样。”

一句话弄得田园很是哭笑不得，只好去瞪陈海明。

陈向兵摇头晃脑很乐呵，他很能看懂父母之间的眼色，趁机朝着陈海明提要求，“爸，你看我哥出去一趟多辛苦，等他回来，咱们做一桌美食欢迎他吧，我说的还有妹妹说的那些，咱都做。”

陈海明脑袋还沉浸在孩子们说的那句‘喜欢’上，性格摆在那里，他不会把这个词挂在嘴上，可能让孩子感受到他的感情，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褒奖，所以对着陈向兵的话，他应地干脆，“好。”

孩子们说的这些，早就成为他的拿手菜，到时候他做就好，不用她动手。

田园看得一笑，不过她也不会说什么，原本，一家团聚就是要大吃一顿的。

她估计得不错，这话刚说没几天，田园就收到贺清荣亲自打来的电话，告诉她大家已经回国。

“不过啊，向军这孩子，一时半会的还不能给你送回去。”

田园心里一紧，“向军怎么了？”

贺清荣察觉到她的紧张，忙忙应一声，“好着呢好着呢，你放心，这孩子能吃能睡，一点不舒服没有，我说让他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是因着另外的事。”

说到这里，他实在忍不住，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小田啊，你养了个好儿子，他是个天才。”

因为涉及保密，贺清荣很多话都不好说出来，不过这并不影响他激动的心情，“这次收获很大，他还要留在这里一段时间，做进一步的绘图和解说，来，让向军和你说话。”

听到能和家里小朋友直接通话，田园忙忙双手握住话筒，直到听到那声‘妈妈’随着电波的声音传来，她心里才真正安稳下来。

“哎”，田园脸上不自觉挂上笑意，“向军，是妈妈，妈妈想你了，爸爸弟弟妹妹都想你。”

这是田向军第一次从电话里听到妈妈的声音，在后来，他们家里也安装了电话，他经常接电话，也会打电话，最让他记忆深刻的，还是这一次。

电话里妈妈没有问他任何关于参观的事情，只说想他，一家人都想他。

他想，这就是妈妈那句‘允许失败’的延伸吧，她不会关注他得到多少，她只会告诉他，家里人都在想他，不管这次的计划成功还是失败，他的家人都在想他。

“妈，我也想你，很想你们。”田向军和陈海明一样，从来都是内敛的，第一次，他这样直白的回应。

田园的笑就再也忍不住，“是不是还想家里的虾肉鸡蛋饼，酱肉大包子，前几天你弟弟妹妹还说呢，等你回来，给你做一大桌好吃的。”

短短几句话，让田向军从参观之后就紧绷的大脑放松下来，电话的最后，他主动汇报，“妈，这次的参观，很成功。”

田园秒懂，从贺老刚才的语气里，她就知道，这次参观团收获颇丰，“妈妈的大宝贝棒棒的，等你回来，咱们好好庆祝。”

挂断电话，田园整个人心情都飞扬起来，总归是平安回来了，她立马回家分享这个好消息。

而另一边，刚刚回国的团队，依旧沉浸在激动中。

这通电话之后，田向军彻底放松，回屋沉沉睡去，而剩下的人在会议室里，无一丝睡意。

那份出自田向军之手的原始绘图稿，已经被所有人传看过很多遍，可每次看到，依旧是震撼。

“天呐，就现在，拿着这份手稿，我还是不信，这是那个孩子绘制出来的。”

“是啊，把看过一次的立体实物，在脑海中演变成平面图形，这本身就是一件高难度的事情，可向军这孩子，不仅能演变，他还能手绘出来。”

“不可置信，无法相信，贺老，咱们的航母事业，有光明的未来啊。”

贺清荣翻看着那份三十多页的手绘图稿，满脸的骄傲，“谁说不是呢。”

参观结束那天，临离开前，他们都听懂了对方话里的言外之意，‘我们知道你们想看航母的核心，对不起，不可能，不过这个孩子倒是能看的，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他能看，可是他什么也不懂。’

离开航母回

到宾馆，他听到小家伙那句‘拿纸笔来’，心里喟叹，谁说这孩子什么都不懂呢。

看着第一幅图落然纸上，堪比教科书绘图到时候，他心里说不出的高兴，看着第二张图从他笔下绘出，他是骄傲，可整整一晚上，三十多张图纸被一一绘制出来以后，他和其他人一样，是震惊，是不敢相信，然后，是狂喜。

谁能信，谁敢信，只短短看过一次的场景，能够在头脑中完美复刻，并等比例换算成原始设计图，并进行精准绘制。

贺清荣当了一整晚的助手，看着直尺在田向军手中灵活翻飞，看着他拿笔聚精会神绘制出一张张标准图，他想，这并不是简单的过目不忘，只有深入领会，才能融会贯通，才能在这样的时刻，表现出惊人的天赋。

这样一份原始手稿被他传给其他人看的时候，有人第一时间猜想，向军拿到了对方的设计图。

知道真相以后，集体失声。

这份震惊，一直持续到今天。

而之后的日子里，所有人无数次确信，田向军是下一代航母的领头人。

明明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可他端坐在办公桌前，声音清润，不疾不徐，缓缓说着他在航母上的所见所闻，然后一一解释。

大家这才知道，那份手绘图，紧紧是个开始，他对每一份图的解说，才更让人头皮发麻。

“船体结构是钢梁骨架，越往下，这种结构体现的越明显，舷侧结构是纵骨和肋骨交织而成的网状，就像蜂巢的结构，能够大大增加稳定性。”

“在甲板下层，能够对其有更直观的认识，我在其中一个房间上看到一个简单备注，‘管线众多，铺设十层甲板，使用凯夫拉纤维层’，我想，这种设计能够大幅度缓冲战机着陆或者爆炸的冲击波，大大提高航母的性能和生存能力。”

“防护结构是最后的防线，越重要的舱室防护层越多，弹药库我只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铺设了交替排列的钢板和橡胶层，能够有效阻拦**的动能，最大程度保护弹药库的安全。”

“损管系统是两套系统并行，包括自动灭火和堵漏设备，能够在遭遇损伤时，以最快的速度封闭破损舱室。”

一字一句，仿佛轻描淡写，又带着千钧力量，在一次次的解说中，所有人都形成一种认知，这个孩子的眼睛，就像是照相机，大到整个舱室布局，小到一个螺丝钉帽的花纹，他都能复刻，甚至有人随手写在不起眼角落里的一句话，他都能实现全面捕捉。

所以，贺清荣原定的一周时间被延长再延长，等田向军坐上回家的飞机，已经是一个月以后。

他来的时候静悄悄，无人关注，可他走的时候，航母研究团队的核心人员，一个不落的出现。

看着那飞机不断飞远，有人实在忍不住。

“贺老，我觉着这孩子，现在就有能力参与到我们的设计中，不如让他直接入所。”

“我赞同，贺老，这孩子的能力摆在那里，他是个天才，完全能够和我们并肩作战。”

贺清荣怎么不知道呢，“可他才十岁啊。”

他摆摆手，带着人朝回走，“他还是个孩子，他有今天，毫不夸张的说，是他母亲托举的结果，你们不知道，他的母亲，才更加是个传奇人物。”

“我能感觉出来，家庭是这孩子成长的养分，伤仲永我们都知道，让他回去吧，继续他无忧无虑的成长，现阶段，我们的硬件实力太落后，航母的研究依旧是纸上谈兵，再过几年吧，我想现在，他还是更盼望和家人在一起。”

不得不说，贺老的想法是对的，坐上飞机的那一刻，田向军把脑海中关于航母的一切抛之脑后，离家近一个半月，此刻，他无比想念他的家人。

终于要回家了。

第79章 财富

“大哥来啦！”

“哈哈，哥，你终于回来了！”

四方岛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客船商船和货船，田园一家从接到军委那边的电话，就等在码头上，要不是郑起东一再说他要把田向军送回来，一家人一准要跑到舟市去。

陈向兵和妹妹不错眼看着来往的船，田向军一出现，两人立即就发现了。

郑起东就站在田向军的身边，可以说，从接到田向军以后，他就一直寸步不离守着，能不守吗，贺老在电话里多次叮嘱，要好好照顾，这孩子是航母工程的希望，是不可多得、万里无一的人才。

能让贺老说出这样的评价，不用想也知道，田向军在这次的参观活动中立了大功，这样一个天才一样的人物，出自他们下辖的军属大院，这何尝不是让人骄傲的事情呢。

自从接到田向军，军委很多领导都接见过他，这孩子不苟言笑，从来都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而此刻，郑起东看着他因为见到家人而露出的笑容，跟着一笑，也就这时候，才会露出几分孩子气。

田园站在最前面，当先伸手抱住田向军，“乖宝，终于回来了。”

陈向兵和妹妹紧随其后，然后是陈海明伸手拍拍儿子的肩膀。

这样的相聚，温情而幸福。

郑起东看着一家人和乐的气氛，眼底忍不住发出赞叹，在这样一个年代，从他的角度来看，大部分人都是物质的，田向军能够有这样的机会为国争光，一般的家庭，都会关心此行能得到的奖励，而这一家人截然相反。

他们在说着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自得其乐。

“哥，原本以为你半个月能回来呢，谁想着一个月才回来啊，用柳条做口哨的时节都过去啦。”

“大哥，今天爸爸妈妈齐上阵，做了好多你喜欢的菜，你指定爱吃。”

“观棋虎子他们每天见着我都得问你，这回可好啦，哥，都想你呢。”

此刻，郑起东不由自主地想，贺老说得对，家庭是这孩子的养分。

一行人回到家属院，知道消息的李守勤几人也等着呢，见田园一家带着田向军回来，大家伙齐齐笑开。

“来来来，我看看这是谁回来啦，向军，你可是咱们家属院第一个出国的人，了不起！”

“那可不是简单的出国，那报纸上都说了，代表全国的青少年团体进行参观呢，听听，多厉害。”

陈向兵在一边给他哥解释，“哦，哥，忘了给你说，你又上报纸啦，方姨特意给寄来一份很多人签名的呢，都是对你的夸奖和鼓励，珍藏版，就在咱家放着呢，回家给你看。”

这篇报道，依旧是方东晓写的，从最开始家属院孩子们的汇报表演，到后来育红班的航母模型，再到现在作为学生代表出国参观，这样的成长和经历，怎么能不让人激动呢，得到允许以后，方东晓连夜写稿，一气呵成，而报纸一经刊印，也是激励了无数人。

说完报纸，大家开始好奇田向军这趟行程，自然想让他讲讲。

田向军早就想过这些，也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当下，把这次出行的所见所闻，挑着一些新奇有趣的点说出来。

因着从小听田园讲故事，后来也没少讲给育红班的小伙伴们，虽然田向军不是很爱说话，可他的口语表达能力和叙述能力其实很在线，三言两语就能勾勒出一幅景象，生动又活泼。

一个小时的时间过得飞快，尽管听得还是意犹未尽，可大家也知道不能太过分，摆摆手让田园带着孩子回家歇息，回头再继续讲。

其他人是要忍着的，可陈向兵陈向新两人一点不用忍，一家人吃饭的时候，两人又听了个过瘾。

最直观的感受，那就是骄傲。

陈向兵简直就像自己出国走了一圈，挺胸凸肚，“哥，你这可算是独一份了啦，嘿嘿，牛，我哥就是牛，回头不管谁在咱面前叭叭说什么出国啊，什么西方啊，什么外国

啊，那都是小意思，有谁能十岁就出国感受国家级参观啊，没有！”

田园看着安静沉稳的老大，再看这个摇头摆尾的老二，止不住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出国的呢。”

陈向兵大气摆手，“一样，都一样，我哥出去就是我出去。”

一家人乐乐呵呵吃过一顿饭，原本想着参观这件事就算是告一段落，没想到郑起东又登门。

田园原本以为郑起东来家属院是有别的的事情，没想这事情就和自家有关系，她家小朋友这次立了功，得到一千元的奖励。

拿到那个红包的时候，田园还有些懵，“还有奖励？”

郑起东听得笑起来，“让贺老说，这还太少呢，依着他，怎么也得弄个荣誉证书什么的，不过这件事明面上就是个参观，并不能大张旗鼓说别的，贺老他们商量以后就想着，不用大费周章，就奖励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田园听得直摆手，真金白银的，谁会嫌弃，而且这可是一千元，实实在在不少，陈向兵对金钱已经完全有概念，晚上，一家人坐在屋里聊天，他止不住感慨，“妈，我哥这一下，可赶上个中级工三年的工资，知识改变命运，这话可真一点没错。”

他兴致勃勃，“哥，这些钱你打算怎么花啊。”

田向军不假思索，“买书。”

陈向兵做个毫无惊喜的表情，“就知道你说不出别的话来，这次你回来带了那么多的书，还要买啊。”

这次田向军回来，除了给家里人带了些小礼物以外，剩下还带回二十多本书，他走前田园给他的钱，基本就都在这些书里了，临回来之前，贺老要带着他出去玩，给家里人买完礼物以后，他就直奔京市最大的图书馆，泡了一整天。

二十多本书，说起来不够他看多长时间的，田向军看弟弟，“书不嫌多，不过你有什么好建议？”

听到这句话，陈向兵立即凑近一些，“哥，你要是有什么想看的书，给我说一声就好啦，我都下保证了，你的书我包圆，不用你花钱。”

田向军看他一眼，“所以？”

“嘿嘿”，陈向兵指指自己，“所以你这些钱，我看不如就交给我投资，就和以前一样，哥我给你说，再过些日子，妈就陪我去深市，这一趟呢，我是想着，来回都不能空着手，既然要带货，那就得有资金，你这个当大哥的，不支持支持你弟我啊。”

他拍着胸脯，“别的不说哈，就这一千，放我手里几个月，能给你整来两千，当然啦，咱们该走的程序一个不能少，合法合理合规。”

田园听得忍俊不禁，陈向兵这家伙，天生就是做这块的料，去深市这趟行程，是她早就定下的，之前她只是想着带小家伙去见见世面，没想到陈小老板无师自通，她还不知道呢，那边就利用自己的关系租了个运输队的车厢，就等着挑好东西到时候给运过去。

这个年代，第一波富起来的人，大多数就是打的信息差，南北信息不同，资源差异巨大，南货北卖，北货南运，这样来回一捣腾，到手就是钱，对陈向兵小朋友的想法，她并不反对，获得财富的手段千千万，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多多尝试，不怕失败，总是没错的。

还是那句话，她允许孩子们犯错。

陈向兵叭叭叭这么一通说，成功集资一千块，接过那红包的时候，他还真有些感慨，“妈，我怎么觉得我哥这一千块，和我自己挣的一千块，感觉不一样呢。”

田园笑起来，“钱可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不一样的是它背后代表的东西，是不是觉得你哥这一千是为国争光挣来的，分量特别重？”

陈向兵恍然，“就是这个感觉。”

田园点头，“哥哥这一千块挣得光荣，你的一千块背后，同样有分量啊，这里面，有你的商业头脑，你的战略决策，你的灵活机敏，在妈妈看来，你的一千块和哥哥的一千块，没有高低贵贱，都代表着你们的智慧，都很了不起。”

之后的很多次，陈向兵会经常想起这番话。

士农工商，妈妈说，商排在最后，并不代表它不重要，相反，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没有经济，就没有发展。

妈妈说，他和哥哥创造的价值，具有同样的意义，同样的分量，代表同样的荣光。

所以，在很久以后，他接受采访，对方问他，‘偶尔会自卑吗，你哥哥是全国顶尖科学家，你妹妹是素质教育的带头人，他们职业好像天然就带着高光，而你是个商人，即使站在首富的位置，好像也并不对等’。

听到那样一句话，陈向兵并没有任何的气愤或者自愧不如，他笑容爽朗，声音飞扬，‘不会啊，我永远不会这样想，因为我的妈妈告诉我，我和哥哥妹妹所创造的价值，拥有同样的意义，都是智慧的体现，我为我的家人感到自豪，同样的，我也是他们的骄傲’。

所以，在十岁的时候，陈向兵就已经是一个能保持内心平和的人，他的内心自有一方天地，他不迟疑不退缩，永远能够自我和解，他不纠结不自卑，永远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有意义。

带着这样的心情，暑假之后，他和田园踏上路途，去往深市。

自此，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商业帝国，开始崛起。

第80章 闪闪发光

田园和陈向兵出发南下，这在家属院并不是什么秘密，对于母子两人的出行，大家倒是不怎么担心的，毕竟，两人如今军体拳打得炉火纯青，还不是说说而已，五六年从不间断的练习，真打起来，拳拳到肉，够对方喝一壶的。

大家只是震惊。

而范树云对此最有感触，几年发展，家属工厂已经找不到当年那个小作坊的样子，高大的门楼，从大门开始，传达室、厂房、仓库、办公室、食堂、会议室一应俱全，如今他们的工人多达五百人，几种烤鱿鱼丝口味全部进入商业部，每天火力全开的生产，效益节节攀升，而工人也再不局限于四方岛，开始朝着舟市开放。

而工人在舟市和四方岛来往之间，又催生很多的机会。

如今的四方镇已经很是繁华，四方小学集资扩建，大了一倍，如今的四方岛，只要是适龄儿童，基本都在学校，而渔家是支持孩子们上学的，因为以前孩子上学和工厂名额挂钩，现在更是和工资挂钩。

因着来往人多，供销社国营饭店生意红火，招待所也是人来人往，更不用说，主干道的街上，早餐店，小饭馆，服装店，修车店陆续出现，并不输舟市什么，甚至更好。

四方岛，已经逐步开始变队为村的各个村子，气象已经大不相同，曾经的茅草屋开始变成一水的土坯平房，家属工厂很多工人都在附近租房，自然又催生一些经济发展。

让范树云感慨的是，在他们还沉浸在家属工厂繁荣景象的时候，田园又一次走在所有人前面，开始踏上新的路途。

家属工厂，午饭时候，范树云和工厂几个老员工坐在一桌吃饭，曾经的老员工，如今已经是工厂的领头人，姚守勤性子细腻，能力在线，铁板钉钉的副厂长，马红和李于蓝一个刚毅一个温婉，分管两个生产线，是平起平坐的生产主任，就连曾经还是新人的宋来苗和何二妮，如今也已经是能带徒弟的大师傅。

而这所有人里面，田技术的资格，绝对是板上钉钉的牢固，她是整个工厂的灵魂，这是所有人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她请假带着孩子远行，工厂自然都知道。

马红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多少次发出感慨，“你说这田技术，以前虽然也就隔三差五来一趟工厂，可都知道她就在家属院，我这心里就是稳的，现在一想到她不在四方岛，还挺不得劲。”

范树云正有一肚子感触呢，马红说完，她接茬，“说实话，如今咱们也是几百人的大厂，在舟市都排的上名号，这么个工厂，要是都放在我的肩上，我还真弄不来。”

“最开始，咱们三五个人，想的最多的就是什么，有活干，能把东西卖出去，可现在呢，不说别的，这人员管理就是大头，五六百个人啊，关系复杂，光协调人际关系，这就够我喝一壶的。”

“让大家关系融洽就很难，更不用说，咱们这工厂发展、生产计划调整、员工福利、级别调整、家属保障，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都有田技术的影子，马红，别说你，小田这一

走，我心里都空得慌。”

范树云示意大家别光听不吃饭，她自己夹一筷子凉拌黄瓜，继续说，“我有时候就想，这厂长我就是名义上的，实际的厂长，是小田才对，你说这几百人的工厂，怎么在她手里就和各溜溜球一样，她就能玩得转呢。”

她抬眼看听得入迷的一桌人，“现在我才明白，搞管理，我的上限是十几个人，可人家小田呢。”

马红忍不住伸着脖子听后续，“咋？”

范树云啧一声，“她没啥上限。”

这话一出，桌上一静，随即又是理所当然。

姚柳琴率先赞同，“我也觉着是，反正在小田那里，没什么难事，也没什么不能解决的事。”

马红摇头，“这人和人可真不能比，不说小田，咱就说向兵，你说才十来岁的孩子，搁着咱们自家的，这么大也就是个吃心眼，可人家呢，开好几个店了吧，什么肉夹馍酱海鲜杂货铺，说是还整那么老大个院子收那些物件，这小子可真敢弄，偏他还能找着人给他干活，有门路有手段，你说这可是神了。”

李于蓝听得笑起来，“圆圆说，他这是做当初说的事情呢，当初育红班那航母模型做出来，他咋说的，他哥练技术，他挣钱支援航母建设，瞅瞅，现在就干起来了。”

一群人聊得兴致勃勃，说陈向兵这个体户事业发展势头迅猛，以后应该会很不一般。

她们并不知道，对相邻桌上新入职的几个工人来说，她们这样带着赞赏的语气谈论个体户，这件事本身就不一般。

很多人察觉到，在家属工厂上班时间越久，越能感觉到四方岛和外面人的不一样，这里人的思想好像自成一个体系，在他们面前，从没有低人一等这个说法。

个体户，虽然舟市已经有很多，开店的开铺的，走街串巷的大有人在，可很多人都是羞于启齿的，而大多数人也看不上他们这一行，可在这里，截然相反。

对个体户歧视的消失，在八十年代之初，直到关于‘万元户’的报道从报纸上出现，才初见端倪，而在四方岛上，有家属工厂这个思想领头羊，在一开始，个体户和工厂工人就站在平等地位上，也正是因为如此，四方镇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海镇，才能在八十年代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绽放光芒。

而这其中，翘楚中的翘楚，就是陈向兵。

此刻，陈向兵已经和田园来到南下第一站，温市。

这第一站，就让陈向兵大开眼界。

他就在舟市上学，舟市的大街小巷自然都走过，让他说，舟市的主街道如今已经很有看头，店铺不少，来往的货郎也挺多，称得上繁华，可此刻，来到温市，他才察觉，舟市和温市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在乐清柳市，在永嘉桥头、在苍南龙港，数不清的商户，商棚远远排开，买卖的人来来往往，人流如织。

针线纽扣，衣帽鞋袜，五金配件，电子零件，电灯电池，瓜子炒货，小吃摊，营造出一种熙熙攘攘的繁华来。

陈向兵站在街头，眼里带着光，“妈，这可比咱们舟市厉害的多啊。”

田园点头，试点城市，自然是不一样的，在别人还沉浸在投机倒把中不敢伸手的时候，温市已经开始孕育八大王，开始卖各种手工品，而在以后，等别人敢抬脚踏进这个行业搞零售，温市已经走上批发的道路，关于从商，这片土地永远先人一步。

“走吧，咱们逛逛。”

这一逛，陈向兵就有些停不下来，从街头走到街尾，他吃了个肚皮溜圆不说，还买了一堆好玩的玩具。

经典的铁皮青蛙，最新潮的俄罗斯方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这在舟市都还是稀罕东西。

玩着玩着，陈向兵脑袋又开始转起来，“妈，我要买些新潮东西带回去，想都不用想，指定好卖。”

田园欣然点头，对孩子的所有想法，她都是支持的，“好啊。”

温市之行，陈向兵大受触动，等到了深市，他就更觉着自己的眼睛不够看的。

已经初具现代规模的深市，带着一股新潮的气息，让人只觉眼花缭乱。

“妈，我觉着我哥说的国外，也就是这样了吧。”

宽阔的街道，巨大的横幅广告，公交车在路上穿行，两边是高高的楼房门市，让人不自觉仰望。

陈向兵喃喃，“和这里比，咱们四方岛，就像是个不开化的小山村。”

田园带着他踏进最繁华的街道，“只要你想，四方岛能比这里还繁华。”

陈向兵嗯一声，“妈，你说的对，发展才是硬道理，只有不断提高经济水平，才能发展的越来越好，还是得挣钱啊。”

田园看他，“所以这次来，咱们就不能空手而归。”

两人边走，田园边说，“想要快速的积累财富，最好的办法就是投资。”

陈向兵已经有这方面的意识，“投资什么比较好？”

田园望着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要投资，自然要投资前沿科技，电子、网络、激光、光刻机、集成电路、计算机这些都可以。”

陈向兵听得神往，“妈，咱们真能做到你说的这些吗？”

田园斩钉截铁，“能。”

虽然现在家里的家底还很弱，可等到后面，抓住股市和房地产这两个大头，一夜暴富也不是空话。

她牵上陈向兵的手，“走吧，先去注册我们的第一个正式公司。”

把公司注册在深市，这是田园早就想好的事情，毕竟这里是享受特权的，走在发展前沿，有很多的便利，当然，如果不是港市此时还不能随意进出，还是港市更好些。

‘融航投资’，在这个夏季正式创立。

之后半个多月的时间，陈向兵真真正正见识到了田园的商业能力。

多年以后他都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能那么精准就找到可以投资的人，更让他不解的是，明明是初次见面，可仅仅是一场谈话，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他们双方能保持长久的合作共赢，妈妈选择的这些企业一路做大做强，在时代的翻涌中依旧屹立不倒。

来时两手空空，走的时候，田园包里带着二十多份合同，这些合同，是他们商业的起点。

每一份合同的签订，陈向兵都在场，因为田园告诉他，这些以后都会交到他的手里。

于是，陈向兵能看到更多东西，她看着妈妈言笑晏晏，举手投足散发着独特的人格魅力，对面的人会不自觉倾听她的话，会下意识认同她的观点。

那一瞬，陈向兵想，方姨在报纸里说，他们这些育红班的孩子们在发光，其实，发光的是妈妈才对。

他的妈妈，真的在闪闪发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