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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江知雾,眼神里带着懵逼和求助的意味。

江知雾只是微笑着回看他,轻轻耸了下肩,眼神里传递着明确的信任和鼓励,丝毫没有要替他解围或代他表态的意思,仿佛在说:“你自己来,你可以处理好。”

江砚舟接收到了姐姐的意思,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尖,然后转向那些仍在鞠躬的粉丝们。

“你们先起来吧。”他示意那些粉丝们站直,顺便组织了一下语言,“事情已经清楚了就好。只是希望以后你们再遇到这种事,多保持一点自己的判断,不要轻易被煽动,也别让自己的喜欢变成别人伤害人的武器。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他的话语算不上多么热络,甚至带着点笨拙的生硬,但话语里的宽容和最后一句简单的关心,却让粉丝们更加羞愧和感动。

她们陆续直起身,再次道谢后,三三两两地、沉默地转身离开。

那位带头道歉的女生走在最后,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江砚舟微微侧头,靠近江知雾,压低声音腼腆地问了句:“姐,我这样处理,还行吗?”

江知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回答,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女孩忽然就笑了,心里那点因为错付偶像而生的失落,好像被眼前温馨的画面悄悄治愈。

那一刻,她突然清晰地意识到,

网络上那些关于江砚舟“高傲”、“冷漠”、“目中无人”的传言,是多么可笑的不实之词。

这个会因为旁人的道歉而无措、会小心翼翼向姐姐撒娇的少年,内心其实非常、非常温柔。

她加快脚步,心里默默地想:或许,这才是真正值得喜欢的人吧。

粉丝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江砚舟还没从刚才被一群人围着道歉的无措里完全缓过神,就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行啊砚舟,这事总算是沉冤得雪了。”李柏大大咧咧的声音先传了过来,他“哐哐哐”猛拍江砚舟的背,似乎要通过这种方式帮他顺气,“这些天你被网友误会,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吧。”

江砚舟愣了愣:“我没……”

他想说自己其实没觉得多委屈,顶多是觉得暨明旭跟苍蝇似的,有点烦。

可话还没说完,李乐乐就跟着凑了过来,比他这个当事人还激动:“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是那种请枪手的人!”

江砚舟刚张了张嘴,余光又瞥见宿姚走了过来。

宿姚走到他面前,语气比平时更柔和些:“恭喜你拿回了属于自己的清白和公道。”

就连一向话少的江汀,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言简意赅:“辛苦了。”

江砚舟被这一圈人围在中间,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和声援,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种近乎懵圈的茫然。

他眨了眨眼,迟疑地开口:“呃……谢谢大家。”

虽然这些人有时候老跟他抢姐姐挺烦的吧,但江砚舟现在却意外地有些温暖。

等大家散去,江知雾看着还处在懵逼状态的弟弟,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提醒:“暨明旭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偷窃你的心血,诬陷你的名誉,造成这么大的负面影响,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她拿出手机,一边划拉着屏幕一边说:“我联系一下公司的法务部,先把他告上去再说。”

江砚舟闻言,倒是很平静地“哦”了一声,然后说:“姐,不用麻烦了。我和章文时已经请好律师团,诉讼流程都已经启动了。”

江知雾倒是有些惊讶了:“嗯?你动作这么快?”

看到姐姐略感意外的表情,江砚舟下意识挺起了胸膛:“那当然!我找到确凿的证据后,第一时间就请了律师团!主打一个让暨明旭赔得倾家荡产,以后听到我的名字就绕道走……”

他正说得起劲,像是想起什么,语气略微收敛了一些:“不过,这次能这么快拿到证据,也多亏了季宁深帮忙。是他找人复原了几年前的监控视频片段,不然还没这么顺利。”

被点名的季宁深淡然道:“举手之劳。调查的方向和关键步骤都是砚舟自己分析和确定的,我只是提供了点技术支持。”

江知雾先弯唇朝他道谢,然后才赞赏地看向江砚舟:“看来我们砚舟这次确实考虑得很周到。”

这一句夸奖仿佛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

江砚舟方才那点小得意又开始冒头,并且有迅速膨胀的趋势。

他立刻凑到江知雾身边,开始滔滔不绝:

“姐你是不知道!我刚开始想证明自己才是原创,找证据老费劲儿了!然后我就想啊,暨明旭怎么就这么邪门,几首歌都跟我连环撞旋律?所以我开始调查他以前的行踪,果然发现他跟我一道上过音乐培训课……”

他开始事无巨细地分享自己的“破案”思路,从如何摆脱自证的陷阱,到如何搜集证据,再到如何规划反击节奏,恨不得把每一个灵光一闪的瞬间和深思熟虑的步骤都掰碎了、揉开了讲给姐姐听。

江知雾刚开始还面带微笑,听得颇为认真,时不时点头表示肯定。

五分钟过去了,她还在微笑。

十分钟过去了,她点头的频率稍微慢了点。

半小时过去了,她的笑容开始有点僵硬。

……

两小时过去了!

江砚舟依旧精神抖擞,口若悬河,甚至开始分析暨明旭心理动机的各种可能性以及娱乐圈抄袭现象的生态链了!

江知雾:“……”

她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忍不住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耳朵。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拖进了一个由弟弟单方面发起的、关于“我是如何机智地打败坏人”的超长详细报告会。

以前那个惜字如金、超级高冷的弟弟哪去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变这么话唠的?!

看着弟弟越说越兴奋的样子,江知雾的眼神彻底放空了。

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个话匣子停下来?!在线等,挺急的!

第54章

暨明旭驾车离开节目录制地点的画面被蹲守的媒体和路人拍下,并迅速在网络上传播。

他面对粉丝质问时恼羞成怒的态度,彻底击碎了最后一批心存侥幸的粉丝的心理防线。

当晚,一位曾多次组织线下应援、为他控评论战到凌晨的大粉,在短暂沉默后,发布了一条近两千字的长文,标题起得很直白——

《致暨明旭:我用三年热忱,换来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长文回顾了她如何被暨明旭的才华和努力吸引,如何省吃俭用支持他的活动、代言,如何熬夜为他做数据、反黑,如何与质疑他原创能力的人激烈争辩……字里行间充满了真情实感与曾经的炽热喜爱。

然而,摆在眼前的铁证、偶像的逃避与指责,最终让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我曾经以为,喜欢你是在支持一个追逐梦想的少年。现在才发现,我可能只是你精心编织的幻梦里,一个自我感动的傻瓜。你偷拍走了江砚舟的手稿,不仅辜负了你口口声声所热爱的音乐,更辜负了所有粉丝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真心。我们为你摇旗呐喊的每一句‘音乐才子’,如今都成了助纣为虐的笑话。】

【……你可以对我们沉默,但你不该指责我们的爱肤浅。我们的爱曾那么深,深到蒙蔽了自己的双眼,替你挡住了所有理性的声音。现在梦醒了,剩下的只有疲惫、失望,和无法挽回的羞愧。对不起,曾经因相信你而伤害过的所有人。尤其是@江砚舟,对不起。】

【再见,暨明旭。从此不再是你的粉丝。你的歌我再也不会听,你未来的路,我也不会再关注。愿你终有一天,能学会诚实面对自己,承担代价。】

文末,她晒出了自己注销粉丝群管理权限、删除所有应援动态的截图。

这篇情真意切又充满反思的脱粉宣言,引起了巨大共鸣。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大粉、站姐、普通粉丝,开始发布脱粉声明。

与暨明旭这边的惨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江砚舟口碑的彻底反转。

先前那些质疑他“靠家世走后门”“请枪手代笔”的声音,此刻全部消失不见。

网友们翻出江砚舟早年在音乐论坛发布的Demo,那些带着青涩却充满灵气的旋律,成了他真才实学的最佳证明。

【真该让那些说江砚舟靠着家庭背景走捷径的人看看,看他为了一首编曲改了多少版、看看他在录音棚熬了多少个通宵!有钱是他的家世,有才华是他的本事,这两者根本不冲突。】

【回过头想想,暨明旭这个偷子三番五次在节目里各种暗示泼脏水,站在江砚舟的角度看还挺恶心的。】

【之前跟风黑过江老师,现在真诚道歉。没有天赋和努力,光靠家世根本出不了《午后回声》这种爆曲。】

……

一些高端音乐杂志和乐评人也纷纷发文,重新审视和评价江砚舟的音乐作品,“认识江砚舟很多年,他对音乐的敬畏和执着,在年轻一代里很少见。原创这条路很难,希望大家以后能多给真正用心做音乐的人一点信任。”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让江砚舟的口碑一路飙升。他的旧歌重新回到各大音乐平台的推荐位,播放量暴涨;之前被恶意刷低的评分,也

在网友的自发修正下回到高分水平。

而此刻的童话小屋内,江知雾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打断了依旧沉浸在分享翻案过程、喋喋不休的弟弟。

“停!江砚舟!”她按住太阳穴,语气带着一丝“求放过”的疲惫,“你的聪明、机智、果敢、沉稳,姐姐已经完全、彻底、深刻地了解到了!细节就不用再展开讲第五遍了!”

江砚舟意犹未尽地闭上嘴,似乎还有点委屈:“哦……我就是怕有地方遗漏嘛。”

旁边的季宁深“噗嗤”乐出声。

江砚舟瞪他一眼,想起这人刚帮自己弄到了监控,拿人手软,到了嘴边的“你笑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别过脸,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

这期综艺的录制总算彻底结束。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嘉宾们也各自道别,准备离开童话小镇。

季念念正蹲在地上,把玩偶挂件往背包里塞;江汀的行李很少,只装了一个书包;宿姚则背着吉他,正低头给工作人员签名。

最惹眼的还是李柏兄妹,他们俩那巨大的行李箱敞开着,塞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纪念品。

箱子盖死活合不上,李柏只好其中一些打包扛在肩上,另一只手还得费力地拖着臃肿的行李箱,走起来磕磕绊绊,模样着实有些狼狈。

江砚舟抱臂靠在沙发上,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李柏那边。

突然,他迈开长腿,几步走到李柏面前,什么也没说,直接伸手一把将那沉甸甸的包裹从他肩上拿了过来,动作快得跟打劫似的。

“欸?”

李柏肩上猛地一轻,愣在原地,有点没反应过来。

而江砚舟已经利落地转身,把那些东西一股脑塞进了兄妹俩的车子后备箱里,还用力往里推了推,给其他行李腾位置。

李柏脑子里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江砚舟这是主动在帮忙搬东西呢。

等江砚舟帮忙把剩下的行李一起抬进后备箱,李柏感动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太感谢了!要不是你帮忙,我这老腰可要闪了。”

江砚舟似乎对肢体接触很不习惯,别开脸,声音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李柏没听清,一脸困惑:“啊?你说什么?”

旁边的江知雾一直看着这一幕,见状替她那别扭的弟弟翻译:“他说,‘不客气’。”她笑意更深,带着点了然的调侃,“这小子一不好意思就爱摸鼻子,从小就这样。”

李柏和李乐乐相视一眼,不由弯着眼睛偷偷乐了。

原来顶流还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呢。

“姐!”

被姐姐当场拆穿的江砚舟下意识就又想抬手去摸鼻子,手指抬到一半猛地意识到这举动等于不打自招,硬生生刹住车。

于是大家笑得更欢了。

而此时,因为意外事故而中断拍摄的黄芷禾,正躲在刘世昌的办公桌底下。

她这两天都跟刘世昌混在一起,趁着刘世昌新鲜劲还没过,黄芷禾干脆跟着他到华耀传媒办公,顺道认识几个人脉。

结果好死不死的,对方的妻子正好在今天上门。

黄芷禾蜷缩办公桌里,心脏狂跳。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一丝一毫的呼吸声都会暴露自己。

而刘世昌的妻子——那位出身名门、气质优雅的林薇正款款走入办公室。

她甚至没有多看丈夫一眼,径直走到会客区的沙发坐下,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茶几,上面还放着两个喝过的咖啡杯。

“路过附近,顺道上来看看。”林薇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财务那边报过来,你上个月的私人账户支出有点异常,好几笔大额消费。是又投了什么新项目,还是有什么别的需要?”

刘世昌面上镇定自若,心里却暗道废话。

多养了个情人,各种奢侈品、酒店支出,开销能不大吗?

“哦,没什么,最近认识了几个有潜力的年轻人,搞了点天使投资,试水而已。你知道的,这种早期投入看起来数额大,成败还不好说呢。”他语气轻松,仿佛真是那么回事。

林薇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把刘世昌盯出冷汗。

她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一句。之后,林薇又坐了几分钟,问了问公司近况,语气就像任何一位关心丈夫事业的妻子。

但在这几分钟里,躲在桌下的黄芷禾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女人的声音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并非尖酸刻薄,而是透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黄芷禾不用看也能想象出对方拿着限量版手包,优雅倚靠在真皮沙发上的模样。

她感觉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只能躲在肮脏的角落瑟瑟发抖。

终于,林薇站起身,似乎打算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对刘世昌说:“周末记得早点回家,妈炖了你爱喝的汤。”

“好的好的。”刘世昌连忙应承。

门轻轻合上,高跟鞋的声音逐渐远去。

又过了漫长的几分钟,确认人真的走了,刘世昌才长舒一口气,敲了敲桌面道:“出来吧,走了。”

黄芷禾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头发凌乱,脸色苍白,裙子上还沾了些灰尘,显得格外狼狈。

刘世昌看着她这副样子,突然就觉得黄芷禾好像也没荧幕上那么好看。

“行了,出来吧,一惊一乍的,没见过世面。”他说。

黄芷禾委屈地撒娇:“刘总,刚才吓死我了……”

“没事了,她就是来看看,没发现什么。”刘世昌敷衍地安抚了两句,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擦擦,整理一下,妆花了就不漂亮了。”

他的安抚毫无温度,更像是在打发一个受了惊吓的宠物。

黄芷禾胡乱地擦了擦脸,心跳依旧很快,那种后怕的感觉还有些挥之不去。

她看着刘世昌略显不耐烦的表情,突然有了种清晰的感觉,自己走的这条路,四周看似光亮,实则却好像步步泥泞。

*

这期节目录制完毕,江知雾第一时间就把弟弟送到医院拆石膏。

拆除的过程很顺利,医生检查后确认恢复良好。江砚舟活动了一下许久未自由活动的右手腕,感觉有些轻微的僵硬和陌生,但确实不疼了。

“怎么样?真没事了?”江知雾仔细看着他的动作。

“嗯,好像好差不多了。”江砚舟试着握了握拳,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就好。”江知雾松了口气,拿起包,“走吧,去看看姑祖母,她担心你很久了,最近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情况,只是怕影响你录制才忍着没多说。”

江砚舟点头,乖乖跟上姐姐的步伐。

车子驶向疗养院,途中需要经过一段不短的隧道。

隧道内的灯光不算明亮,间隔有些远,光线昏黄,车辆驶过明暗交替的区间,车厢内也随之忽亮忽暗。

江知雾让司机放缓了车速,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坐在旁边的弟弟。

这种封闭昏暗的环境,她怕江砚舟会想起当年被关到地下室的经历,而再次应激。

果然,她看到江砚舟的指尖微微蜷缩,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江知雾轻声说:“如果还是怕黑的话,就抓住我的手。”

江砚舟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姐,我现在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江知雾快速瞥了他一眼,当发现江砚舟确实没有逞强后,她才面色稍缓。

就在隧道出口的光亮已然在望时,江知雾再度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还记得当时把你骗进地下室的都有谁吗?”

江砚舟以为她仍在为当年的事情自责,他赶紧用轻松的语气安抚:“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提这个干什么?我又不是什么记仇的人,早忘了。”

“告诉我。”江知雾坚持。

在姐姐的要求下,这位自称“不记仇”的顶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清晰

地报出了一连串名字:

“江明轩带头出的主意,江梓琪负责把我引到仓库附近,江浩磊和江梓瑞从后面推的我,江雅婷负责在外面望风,后来也是她偷偷把锁扣上的……”

江知雾目视前方,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几乎听不见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疗养院VIP病房外的走廊,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

那些在江老太太病床前殷勤了半个月的姑姨叔伯们,大约是演累了,又或是觉得收效甚微,便打发自家的小辈们前来“替班”。

一群年轻人或靠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个个衣着光鲜,心思却显然不在病房里的老人身上。手机游戏音效、短视频背景音、压低声音的闲聊交织在一起,与其说是探病,不如说是换个地方组团摸鱼。

他们没有老太太的明确传唤,压根进不去病房。于是每日例行公事般过来点个卯,仿佛打卡签到就能在家族功劳簿上记上一笔,指望哪天老太太指缝漏点风,就能落到好处。

当江知雾带着江砚舟出现在走廊尽头时,这股散漫的气氛瞬间一凝。

就像摩西分开了红海,原本歪歪扭扭的人群瞬间弹直了起来。游戏音效戛然而止,手机被迅速揣回兜里或藏到身后,众人脸上迅速堆起或恭敬或讨好的笑容。

“知雾姐。”

“雾姐好。”

“砚舟,好久不见。”

招呼声此起彼伏,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知雾照例无视了他们,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病房门口。

守在门口的两个保镖早已站直,见她和江砚舟过来,其中一个上前一步,轻轻替他们推开门,动作恭敬又利落。

江知雾抬脚进去,江砚舟紧随其后,自始至终,姐弟俩都没给走廊里的人一个多余的眼神。

门“咔嗒”一声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走廊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笑容慢慢垮下来。

“拽什么啊,不就是掌了权吗?”一个浅棕色头发的女生小声嘀咕,却不敢让声音传太远,“咱们好歹也是江家人,江知雾却连句话都懒得跟咱们说……”

“行了,别嘟囔了,小心被听见,够你喝一壶的。”戴着金丝眼镜的男生耸耸肩,重新点开手机游戏,“继续等吧,万一待会儿老太太让护工出来传话呢?”

厚重的病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那些嗡嗡作响的杂音。

病房内安静得只剩下医疗仪器轻微的运行声和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与药味,江老太太半靠着,精神看起来比想象中要好,虽带着病容,眼神却依旧清亮有神。

她看到姐弟俩,尤其是江砚舟完好无损的右手,脸上顿时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姑祖母。”江知雾走上前,语气放缓了许多。

“姑祖母。”江砚舟也凑到床边,难得露出点乖顺模样,“您看,我的手已经没事了,医生都说恢复得很好。”

“好好好,没事就好,可担心死我了。”老太太拉着江砚舟的手仔细看了看,轻轻拍了拍,“录节目辛苦了吧?受了委屈没有?”她显然也隐约知道外面发生的一些风波。

“没有,都好着呢。”江砚舟笑着摇头,避重就轻。

江老太太拉着江砚舟的手,仔细端详他拆了石膏的右手腕,眼里满是慈爱和心疼。

“你们两个啊,遇到委屈不必忍着,”老太太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有事就跟姑祖母说,姑祖母替你们撑腰。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惹你们姐弟俩。”

江砚舟心头一暖,刚想说都过去了,却见旁边的江知雾忽然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她上前半步,语气轻快地说:“姑祖母这话可是您说的,那我还真有件事,想借您的名头用用。”

江老太太闻言,连是什么事都没问,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拿去用!”

江砚舟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没闹明白姐姐打算做什么。

江知雾冲他和江老太太俏皮地挤挤眼睛,转身走向病房门口。

门“咔嗒”一声被打开。

原本在外或坐或靠、心思各异的几个年轻人瞬间弹起,迅速收起手机,脸上堆起笑容,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江知雾身上。

江知雾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姑祖母刚醒,精神头还不错,就是说有点想喝巷口那家老字号的冰糖炖雪梨,说是比医院食堂的清甜。你们谁有空,跑一趟买回来?记得要刚炖好的,凉了就不好喝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那家老字号离疗养院少说有四五公里,还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开车都得绕路,更别说现在这个点可能还得排队。没人愿意跑腿,你看我我看你,互相使着眼色。

江知雾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那个染着浅棕色头发的女生身上。

她勾起唇托付:“雅婷表妹,听说你往姑祖母这儿跑得很勤,要不这趟就麻烦你了?”

江雅婷哪想到会被江知雾直接点名,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顶着“孝心”的名头,她根本没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好,我去。”

打发走江雅婷,江知雾又看向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浩磊弟弟,姑祖母说病房里的加湿器没水了,你去帮忙接桶水来吧?记得用过滤后的水,别把加湿器堵了。”

江浩磊皱着眉,想说“不是有护工吗”,可话到嘴边,就对上江知雾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头皮莫名一凉,只能把话咽回去,拎着水桶不情不愿地走了。

打发走江浩磊,江知雾的目光又在走廊里转了一圈,像在仔细挑选下一个“得力帮手”。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正悄悄往后缩的江梓琪、江明轩身上,语气不容推辞:“梓琪,明轩,刚听护工说,姑祖母床头那盆兰草该换土了。你们俩去楼下花房弄点回来吧?”

被点名的两人脸上笑容微微僵硬。

楼下花房在疗养院另一侧,要绕大半个院区不说,现在正是闷热的大夏天,出去一趟肯定得满头大汗。

可他们无法拒绝,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知道了。”

在两人转身的时候,江知雾又补充:“你们俩也知道,姑祖母最宝贝这盆金边兰,说土板结了,根会闷坏。你们记得找专门的腐叶土,自己用筛子过一遍,把碎石头挑出来,再掺点珍珠岩。”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江梓瑞身上:“梓瑞表哥,病房里的垃圾桶满了,保洁阿姨暂时没空过来,你帮忙倒一下吧?”

江知雾可汗大点兵似的,把一群人支使得团团转。

被点名的几个人心里叫苦不迭,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认命地各自去完成“姑祖母的吩咐”。

走廊里一时只剩下零星几个未被“眷顾”的旁支子弟,面面相觑,既庆幸又有些不安,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

江知雾则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随手拿起床边的报纸。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江雅婷第一个回来了,她手里小心翼翼拎着那盅冰糖炖雪梨,额上沁着细汗,发型也有些微乱。

她刚在门口喘匀气,还没来得及开口,江知雾就探出身,接过炖品,指尖试了试温度,微微蹙眉:“哎呀,好像有点凉了,姑祖母肠胃弱,吃不得凉的。雅婷,辛苦你再跑一趟,让店家重新

炖一盅热的。”

江雅婷差点维持不住笑容:“可、可是知雾姐,这……”

“嗯?有什么问题吗?”江知雾眨眨眼,语气无辜又关切,“还是你觉得,让姑祖母凑合喝凉的算了?”

“……没,没有,我这就去。”江雅婷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不满咽了回去,转身时脸色已经相当难看。

几乎同时,江浩磊提着沉甸甸的一桶过滤水回来了。

他好歹也是养尊处优的少爷,提这么桶水,胳膊酸的要命。

但江知雾看了一眼,恍然道:“看我这记性,浩磊,刚护工说加湿器好像不是单纯缺水,有点小故障,你先别加了,去楼下工程部找值班师傅上来看看吧。这桶水先放边上。”

江浩磊:“……”

他看着那桶自己辛苦提来的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江知雾如法炮制,如此反复折腾了两三回,不是东西买错了、要重买,就是事情做一半发现方法不对、要返工。

走廊里,以江雅婷为首的几人,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发型乱了,衣服也脏了,各个狼狈不堪。

终于,江雅婷再也忍不住了,她大声抗议:“江知雾!你到底有完没完?我们也是来探望姑祖母的,不是来给你当苦力还要被呼来喝去折腾着玩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同样被折腾得够呛的人也纷纷露出附和的神情,眼神里充满了敢怒不敢言。

江知雾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她目光扫过几人,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淡淡的失望:“雅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让你们做的这些,哪一件不是姑祖母需要的?还是说,你们觉得为姑祖母做这点小事,就已经嫌烦了,没孝心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显得颇为难过:“我以为你们天天来医院守着,是真心实意关心姑祖母的身体,原来连跑跑腿、做点小事都觉得是在被折腾吗?既然这么不情愿,何必勉强自己待在这里呢?”

这番话说得茶香四溢,却又占尽了道理和道德高地。

江雅婷被噎得满脸通红,一口气堵在胸口,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其他几人更是低下头,不敢接话,生怕被扣上“不孝”的帽子。

为了彰显自己的孝心,他们只能认命地闭嘴,继续被差遣着干活。

而病房里,原本靠在门上看热闹的江砚舟忽然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扫过走廊里那几张熟悉的脸——江雅婷、江浩磊、江梓琪、江明轩、江梓瑞……可不就是当年把自己骗进地下室的那几个人吗?

江砚舟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姐姐哪里是在支使他们干活,分明是在帮自己出气!

他看着姐姐的背影,忍不住低下头,试图掩饰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可最终,他还是没忍住,有些腼腆地抿唇笑了。

第55章

江雅婷等人被支使着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最后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到地上,累得像条死狗。

江知雾觉得折腾得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摆了摆手,仿佛恩赐般:“好了,辛苦大家了。姑祖母说有点累,需要安静休息,各位今天的心意到了就行,先回吧。”

走廊里如蒙大赦的几人顿时松了口气,几乎是逃也般地迅速离开,连多一秒钟都不愿待下去。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电梯口,江知雾才起身揉了揉手腕,转身推门走进病房。

病房里,江老太太正拉着江砚舟的手低声说着什么,见江知雾进来,两人同时抬眼望过来。

方才江知雾折腾那些人时,江老太太全程没发表过意见。直到现在,她才略带好奇地问:“那几个小子丫头,从小就被家里宠得无法无天,眼高手低的,也就是你能治得住他们。不过,你向来不是爱跟这些人计较的性子,怎么今天突然想折腾他们了?”

江知雾在床边坐下,平静地说:“您还记得当年警方让家属去认领尸体,我把砚舟托付给叔伯照顾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江老太太眉心一跳,意识到了什么,“那天……难道还发生了别的事?”

江知雾没有隐瞒,语气平淡地粗略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当时他们几个合起伙来,用找爸爸妈妈的借口,把砚舟骗到地下室,锁他在里面关了大半天。那地方没灯,又黑又冷,砚舟那时候还小,吓得不轻,落下了怕黑的毛病,好久才缓过来。”

她语气轻描淡写,但内容却让江老太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什么?!”

江老太太的声音猛地拔高,原本靠在枕头上的身体瞬间坐直了些。她转头看向江砚舟,眼神里满是震惊与心疼:“砚舟,你……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事?”

江砚舟被老太太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反手握住她的手,语气尽量轻松:“姑祖母,都过去好多年了,没事的。”

江老太太眼里闪着泪光:“好孩子,是我对不起你们。我那时候光顾着稳住集团,光顾着处理宏远和苏婉的后事,竟没注意到两个孩子受了这种委屈!那些人是看着你们父母不在了,觉得你们好欺负,才敢合起伙来这么糟蹋人!我江家怎么养出这么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姑祖母,您别这样,都过去了。”江知雾连忙握住老太太颤抖的手,轻声安抚。

江砚舟也凑过来,语气轻松地帮腔:“就是啊姑祖母,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能跑能跳,身体倍儿棒。”他刻意做出夸张的表情,试图逗笑老人。

老太太看着两个孩子反过来安慰自己,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欣慰。她长长叹了口气,反手紧紧握住姐弟俩的手,用力拍了拍:“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气氛稍稍缓和后,江知雾笑着转移话题,从自己带来的大包里拿出速写本和炭笔:“姑祖母,难得今天天气好,您精神也不错,我给您画张速写吧?就画您和砚舟。”

老太太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惊喜道:“哎哟,我们总裁有空给我画画了?好好好,这可是我的荣幸。”她说着,还特意理了理头发和衣领,又朝江砚舟招手,“砚舟,过来,坐姑祖母边上。”

江砚舟配合地坐到床边,微微侧身,靠着老太太。

午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祖孙二人身上,勾勒出温暖宁静的轮廓。江知雾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低头专注地勾勒着笔下的线条,炭笔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滑动的声音和轻柔的呼吸声。

江老太太看着认真作画的江知雾,目光柔和,充满了慈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叹。她忽然轻声开口:“知雾啊,看着你现在这样,真好。”

江知雾没有抬头,笔尖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老太太继续感叹:“还记得你刚接掌集团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天天泡在公司里,有时候连轴转两三天都不回家,饭都是在办公室随便对付一口,那股子拼劲,简直是不要命。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心疼自己呢?”

江知雾手中的笔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向沐浴在阳光里的姑祖母和弟弟,眼神变得格外柔软。

她微微笑了笑,声音温和而坚定:“以前总觉得,要拼了命地往前跑,手里攥着更多的权力、更多的钱,才能给想保护的人打造一个绝对安全稳固的环境,以为那样就是最好的保护。”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画纸上,笔下的线条更加温柔。

“但现在我发现,或许陪伴本身,对家人来说更重要。能在一起说说话、晒晒太阳、画幅画,这些看似平常的时光,其实才是最安稳、最难得的。”

江砚舟和江老太太都在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江老太太的眼角渐渐湿润:“好,说得好……我们知雾想通了,身边还有个知冷知热的男朋友

照顾着,老太婆我呀,也可以放心了。”

“男朋友?”江砚舟一秒警觉,飞快地瞥了姐姐一眼。

等又聊了会儿家常,告别江老太太之后,江砚舟才把憋了半天的问题问出口:

“姐,什么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江知雾没料到这小子耳朵这么尖,而且关注点完全跑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说那个啊……就是个误会。”

她随口解释了上回让季宁深假扮男朋友的事情。

江砚舟闻言,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臭了几分:“不是,为什么啊?我就奇了怪了,怎么你跟他随便往那儿一站,所有人就都能自动把他脑补成你男朋友?”

江知雾被弟弟这番愤愤不平的控诉逗乐了。

她好笑地抬手拍了拍江砚舟那颗仿佛冒着怨气的脑瓜:“行了,别皱着个眉了,跟个小老头似的。”

说着,她看了眼手机:“时间不早了,我得去公司一趟。明天约了两位重要的合作方,要谈一个大项目,还有些资料得再亲自核对一遍。”

江砚舟快步跟上:“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江知雾动作一顿,回头看他:“你手刚拆石膏,去干嘛?在家歇着。”

“反正章文时给我批了假,闲着也是闲着,我还能给你挡酒呢。”江砚舟理由充分,眼神里带着点跃跃欲试,显然不想一个人待着。

江知雾打量了他几秒,见他确实精神不错,想想便点了头:“行吧,小橡皮糖。”

次日,小橡皮糖打扮得人模人样,亦步亦趋地跟着被众人簇拥的姐姐,一同抵达了位于城郊的庄园。

庄园占地面积极广,绿荫环绕,远处是修剪整齐的广阔草坪和隐约可见的高尔夫球道。主建筑则是一栋融合了古典与现代风格的大型别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映照着蓝天白云,气派非凡。

江砚舟正略微好奇地打量着环境,目光不经意扫过不远处的角落,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见黄芷禾正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巧笑嫣然,身体几乎半倚在对方身上。

那个微微发福、略显油腻的中年男人,江砚舟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他名义上的老板,华耀传媒的董事长刘世昌。

他们怎么混到一起了?

江砚舟不由挑了挑眉。

只听黄芷禾娇声说道:“刘总,这里人多口杂,晒得也有些头晕,我们能不能去楼上休息区呀?那里清净些。”

刘世昌犹豫了一下:“乖,再忍忍。楼上今天被包场了,听说是有非常重要的贵宾谈事情,没接到邀请,我们不能随便上去。”

黄芷禾脸上顿时露出失落委屈的神情。

她是跟着刘世昌出来玩的,原以为凭着刘世昌的身份,在这里总能畅通无阻,没想到连二楼都上不去。

就在这时,她视线一转,恰好扫见了正走过来的江知雾和江砚舟。黄芷禾眼神闪烁,干脆装作没看见他们。

江砚舟对她观感极差,目光没有丝毫停留,脚步未顿地跟着姐姐继续前行。

而此刻,庄园的管家和几位工作人员已恭敬地迎上了江知雾一行人,低声确认后,便躬身引路,簇拥着他们姐弟及几位高管,径直走向那通往二楼、有侍者专门把守的楼梯口。

黄芷禾看着他们畅通无阻地被恭迎上楼,心里有一丝丝的委屈。

刘世昌也看到了这一幕,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干咳一声,含糊道:“咳……看来今天的贵宾各个来头不小啊。走吧,改天我再带你上去逛逛。”

……

江砚舟这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跟着姐姐参与这种级别的商业会谈,心里原本揣着些许初次涉足的新奇,还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领带,跟着姐姐步入二楼宽敞雅致的会客厅。

然而,当他看清坐在席间,正含笑与身旁人低语的那个熟悉身影时,那点紧张瞬间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愕然。

他几乎是不经大脑思考,脱口而出:

“怎么又是你?!”

脱口而出的问题,瞬间引来了会客厅所有人的注意力。

被点名的季宁深闻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他从容地从席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微笑着看向江家姐弟:“又见面了。”

江知雾确实也感到意外,她看了看季宁深,又扫了一眼周围明显以他为首的其他几位合作方高管,瞬间明白了他的身份。

她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宁深?所以‘寰宇科技’实际上是你的产业?”

季宁深笑得云淡风轻:“家里的一点小生意,交由我打理,算是经营着玩玩。”

江砚舟暗自翻了个白眼。

昨晚他特意做了功课,姐姐这次的两位合作对象,寰宇科技和东方时代都是业内巨头,市值惊人,到了季宁深嘴里就成了“一点小生意”、“经营着玩玩”?这逼装得可真够清新脱俗的。

旁边一位寰宇的高管适时笑着接话:“季总您太谦虚了。江总,我们季总年轻有为,平日里只是不太喜欢张扬。”

另一位也附和道:“是啊,没想到季总和江总原来是旧相识,这可真是缘分,看来我们这次的合作一定会非常顺利愉快。”

寒暄间,东方时代的一位负责人笑着抬手,正准备引见席间一直安静坐着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却已主动站起身来了。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三四岁,穿着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气质阳光俊朗,眉眼间带着笑意,目光直接而坦率地落在江知雾身上。

“不用介绍了,”他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声音清朗,“其实我和知雾姐姐也认识的。”

“知雾姐姐”的称呼一出来,江砚舟就猛地蹙起眉头,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叫得如此亲昵的家伙。

而季宁深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也淡了几分,目光落在对面那人的身上,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男人倒是没在意两人的反应,主动朝江知雾伸出手,笑容更显亲切:“知雾姐姐,好久不见,我是林屿川,东方时代的合作方代表。这段时间一直在跟着我父亲学习公司管理,听说这次的合作对象是知雾姐姐你,我就主动申请过来学习了。”

江知雾看着他,眼中的惊讶渐渐褪去,露出一丝恍然的笑意,伸手与他轻握了一下:“原来是屿川,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现在已经开始参与公司事务了,真是年轻有为。”

“姐姐过奖了,我还得多向你学习呢。”林屿川笑着收回手,语气谦逊。

季宁深站在一旁,唇角勾着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不知道林公子和知雾姐姐是怎么认识的?”

林屿川转向季宁深,笑容不变:“我和知雾姐姐是国外U大读书时的校友。那会儿我大一,知雾姐姐已经快毕业了,在学校里很有名,我听过她主讲的学术报告,后来在一些华人学生活动上也遇到过几次,承蒙姐姐照顾过。”

江砚舟撇了撇嘴。

当年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江明启为了压制姐姐,找了个由头把她送到国外去待了两年,美其名曰深造,实则是流放,远离权力中心。

那段时间他自己在国内也被看管得很严,难怪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校友”毫无印象。

季宁深听了,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略长。

有人察觉气氛微妙,连忙笑着打圆场:“各位快落座吧,咱们边喝茶边聊。”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几乎是同时,江知雾身侧的三位年轻男士就都不约而同地、极其自然地伸手,为她拉开了面前的座椅。

动作整齐划一,意图不言而喻。

站在不远处正准备履行职责的侍者默默收回了刚迈出的脚步,脸上保持着职业微笑,内心却一片茫然。

……看来完全不需要他。

江知雾神色淡定地坐下,江砚舟则瞥了旁边两人一眼,才坐在江知雾左手边的位置上。

季宁深神色不变,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极其自然地坐在了江知雾的右手边。

慢了一步的林屿川笑了笑,只能选择坐在他们对面。

侍者终于有机会上前,为各位宾客斟茶倒水。寒暄几句,菜品开始陆续端上。

江知雾没有过多沉迷于应酬,稍作品尝后,便示意身旁的江砚舟:“砚舟,把初步的合作方案给季总和林总看看。”

充当助理的江砚舟赶紧拿出几份装帧精美的文件,分别递给季宁深、林屿川以及他

们带来的核心高管团队。

“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合作框架,请各位过目。”江知雾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瞬间将话题拉回正轨,“关于技术共享、市场划分以及利润分成比例,里面都有详细阐述,我们可以就细节进行讨论。”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专业的商业会谈。

季宁深和林屿川也收敛起神色,敲定起细节。

餐毕,侍者撤下餐具,换上清茶和餐后水果。一位高管看着窗外优美的庄园景色,笑着提议:“时间还早,这庄园的景致难得,不如我们出去走走,消消食,也放松一下?”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一行人便移步室外,沿着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典雅的小径漫步。

走着走着,江知雾的目光突然被不远处的一片场地吸引——

那是一个靶场,场地边缘放着几排箭筒,中间立着几个靶心,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却能看出场地维护得很好。

她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以前父母还在的时候,经常带她和江砚舟来这种地方玩,滑雪、赛马、击剑、射箭……那些贵族子弟该学的东西,她几乎无一不精。

可后来意外发生,江知雾就没精力再去兼顾这些爱好,算下来,已经有五六年没碰过弓箭了。

她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瞥了一眼。

可季宁深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却突然停下脚步。

“前面好像是个靶场?”他说,“难得来一趟,不如去玩玩射箭?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几位高管立即积极响应,毕竟能和合作方的人增进感情,是再好不过的事。

江知雾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也好。”

工作人员见状,立刻上前引导众人进入靶场,并为大家分发了合适的护具。

林屿川一边戴着护指,一边自然地靠近江知雾:“知雾姐姐,你以前玩过射箭吗?如果不太熟的话我可以……”

他的话还没说完,江知雾已经拿起护具,指尖利落缠好护指,左手稳稳托住弓身,右手拉弦。

她甚至没特意瞄准太久,只余光扫过靶心位置,指腹一松——

“嗖”的一声锐响,箭矢穿透空气,稳稳钉在五十米外的靶心红点上,箭尾还在微微震颤。

林屿川到了嘴边的“我可以教你”硬生生咽了回去。

江知雾刚摘下护指,就听见身侧又一声弓弦响。她转头看去,只见季宁深已经收了弓。他同样精准无比地命中了旁边另一个靶子的靶心,力道沉稳,箭簇深陷。

一位寰宇的高管忍不住低呼:“季总好准头!”

江知雾也侧目看去,由衷道:“很厉害。”

季宁深放下弓,眼底盛着浅淡的笑意:“知雾姐姐也一样,多年没碰还能保持这样的手感。”

林屿川看了看相视而语的两人,嘴角的梨涡浅了些。

他不甘示弱地笑了笑,目光扫向场地最远端那排距离最远的靶子,主动走了过去。

“看来今天大家都兴致很高啊,”他朗声说着,选中了最远的一个靶位,深吸一口气,凝神瞄准。

箭矢划过更长的距离,带着破风声,虽然微微偏离了正中心,但仍牢牢钉在了金色环内!

“好!”东方时代那边的人立刻捧场。

林屿川略带得意地松了口气,刚想对江知雾说些什么,却见季宁深已经默不作声地重新拿起了一支箭。

他连脚步都没挪,就站在原地抬弓,视线越过中间几道靶位,径直锁定七十米外的那个红点。

气氛莫名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嗖!

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划过令人惊叹的距离,咄的一声,竟然精准地命中了那个远靶的靶心!

这下,连旁边谈笑的高管们都嗅到了点不对劲,安静如鸡地缩着脑袋,看两位年轻的负责人开始了充满火药味的无声较量。

江砚舟冷漠地抱臂旁观,放在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他摘掉护具,随手递给身旁的工作人员,看也没看来电显示就接起电话,带着几分不耐:“喂?谁啊?”

“还能是谁?”章文时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养手伤吗?我刚去你家,管家说你出门了。你这刚拆石膏的,又乱跑到哪去了?”

江砚舟低声回道:“我在城郊庄园。”

“城郊庄园?你去那儿干嘛?”章文时不解。

江砚舟的视线落到不远处那两个较着劲儿的人身上,冷笑一声:“我在看两只孔雀开屏呢。”

章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