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时愿负隅顽抗地瞪他,“托你的福,现在已经有十二分决心了。”
沈确这次没再试图改变她想法,爽快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大名。
纪时愿愣了愣,回神后就见他笑得一脸莫名,像在质问她:我不是按照你说的签了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的心脏又向下掉落几公分。
比起他愿意跟她离婚,更让她难过的是他无法面对她对他的感情,进一步回应更是天方夜谭。
纪时愿咽下所有苦涩的情绪,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一致,那你现在可以松开我了。”
沈确也笑,“我只是答应离婚,没答应要放你离开。”
他修长的手指抵在她内裤边角,然后是内衣搭扣,往下拨弄,轻轻松松就解下了她所有的束缚。
接下来的时间,纪时愿感觉自己像在水中浮浮沉沉,就在快要喘不过气前,插进来一道急迫的声音:“时愿,醒醒。”
她终于可以掀开眼皮,进入眼帘的天花板吊灯、墙纸都是她熟悉的,床边的人也是。
南意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做噩梦了?”
“嗯。”
意识到刚才见到的一切只是个梦后,纪时愿心情比在梦里还要复杂。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不成她前脚刚打算做个抛夫弃夫的新时代女性,转头就想让沈三对她虐身虐心?
她是疯了吗?
南意没再多问,第二天上午吃完早饭,忽然提了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
重拾起“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创死别人”的处事原则,在微信上把沈确骂个狗血淋头,算不算打算?
纪时愿说干就干,对着沈确头像连着甩过去数十个“变态”,不等对方回复,立刻将这人扔进漂流瓶放逐,然后开始思考她接下来能待的地方。
缦合是没必要回去了,当然她更不想在一切尘埃落定前,被纪林照察觉到她已经和沈确提出了离婚,因此东山墅也只能被她排除在选项之外。
思前想后,还是南意的公寓住得最舒服,唯一让她担心的是,庄俞钦会不会突然出现。
南意摇头,“他从不来我这儿。”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两声,纪时愿以为是沈确终于沉不住气上门逮她来了,连忙出声制止走向玄关的南意:“别开,外头有色鬼!”
还是说晚了,门把手已经转开。
开门的过程就和抽盲盒似的,最后抽出来的是庄俞钦摆谱时的臭脸。
他的眼神算不上有压迫感,但看得人不太舒服,给纪时愿一种自己被当成情敌的错觉,也让她莫名有点理解沈确之前对南意的态度了。
南意没想到打脸来得如此之快,尴尬地挠了挠鼻尖,一个调节气氛的字音都没发出,纪时愿拿起包就跑。
走得实在匆忙,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上车后,纪时愿懊恼地拿脑袋砸了砸方向盘,然后捞起手机给南意发消息:【过几天我再去你那儿拿拉杆箱。】
南意:【你不住了吗?】
南意:【庄俞钦不会留宿的。】
纪时愿回了个“我已经找到住的地方啦”,立马点开纪浔也头像,卖了会惨后问:【二哥,我能不能去你那住几天?】
纪浔也:【?】
纪浔也:【又离家出走了?】
纪浔也:【自己住酒店去。】
纪时愿:【沈三上门逮我怎么办?】
纪浔也:【你住我那儿就不会被他逮了?】
纪时愿气咻咻地敲下:【算了,我还是住车上吧,虽然又小又不方便,但忍忍总能过去的……哎,离开了我爸爸,还有谁能心疼我呢。】
纪浔也打断她的二次卖惨:【几天可以,超过一个月不行。】
【昭昭下个月回国,你再住我这儿,不方便。】
纪时愿立刻跟他保证不会超过一周。
纪浔也:【那行,不过你得晚点过来,我现在在蓝海会所。】
纪时愿试探性地问了句沈确在不在,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后,在导航里输入“蓝海会所”。
纪浔也今晚组的局相当冷清,只有他和赵泽两个人,赵泽中途还被一通电话叫走了,以至于纪时愿到包厢时,偌大的房间里,只有纪浔也一人半躺在按摩沙发上玩手机。
没几分钟,他接到一通电话。
纪时愿凑得近,听筒里的男嗓一半飘进她耳朵里,是沈确,具体说了什么,她倒没听清,只捕捉到纪浔也在应了声“嗯”后朝自己投来的诡异一瞥。
通话结束后,纪时愿装作满不在乎地问:“他问你什么了?”
纪浔也不答反问:“你老实跟我说,你俩这次又在闹什么呢?”
纪时愿犹豫半天,旁敲侧击道:“二哥,我要是说我想跟他离婚,你会支持吗?”
纪浔也像完全不意外会听见这话,脸上笑意不减,“结婚和离婚的选择权一直在你手里,你要真想好了,我这种旁观者还能干涉不成?”
他忽然压低音量,“跟你透露个消息,纪书臣快斗赢了,也就是说,不出半年,他就能成为纪家新任掌权人,作为他唯一的儿子,我自然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所以你不用担心要是有天你和沈三真离了,老爷子会气到剥夺你纪大小姐的身份,再把你发配到边疆……总之,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我就能为你的所有行为兜底。”
纪时愿感动到差点挤出两滴鳄鱼泪,“二哥,还是你对我最好。”
纪浔也顶开她凑近的额头,“二哥我已经名草有主了,不能随便跟异性搂搂抱抱。”
“……”
这个话题一结束,纪时愿就跑去顶楼露台吹风,回包厢前,顺路经过洗手间,上了个厕所。
作为八卦发源地,纪时愿每回都能听到新鲜出炉的消息,只是没一会儿,吃瓜就吃到了自己头上。
“听说纪五和沈三已经分居了,估计要不了多久,没捂热的结婚证就能变成两张离婚证。”
“我就说他们之前的恩爱全是装出来的,结果没几个人信,还反过来污蔑我造谣,现在好了,知道什么叫事实胜于雄辩了吧……要我说啊,这俩本来就是死对头,怎么能指望一张证书就能让两人握手言欢呢,更何况纪五老情人周自珩也回来了,纪五不赶紧在这时候蹬了沈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对了,你带爽肤喷雾了吗?前几天去了趟敦煌,脸都给晒坏了,到现在还是干巴巴的。”
“应该是带了。”回话的人在包里翻找一阵,找到后还没来得及递到对方手边,隔间被人推开,盥洗镜里多出一张熟悉的脸。
纪时愿快步插进两人中间,合拢的掌心往感应龙头下放了几秒,转头将水全都泼到讨要爽肤水的女人脸上。
防不胜防的一击,两人生生愣住,被泼了一脸水的人率先回过神,冷水顺着脸颊滴落进雪纺衫领口,难受是其次的,此刻她的大脑已经被燃烧的怒火占据,差点没忍住甩了纪时愿一巴掌。
开口时声线起伏明显,“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爽肤水吗?”纪时愿甩了甩残留在指尖的液体,笑得一脸无畏,“怎么给你还不乐意了,是觉得我刚才那一下不够爽到你吗?”
这人终于忍不住抬起手,另外一人三两步上前,摁下她的手,笑着打圆场,“大家都是朋友,别闹得太过了。”
纪时愿没搭理她,兀自往下说:“还是说,在背后编排别人的不是,更能激起你的爽感?”
……
听见高跟鞋敲地的声响,纪浔也抬头,到嘴边的“一会儿想去哪吃宵夜”被她拉得比驴还长的脸堵了回去,“大小姐,你这又是受了什么刺激?”
纪时愿把五分钟前离开洗手间后收到的图片转发到纪浔也微信账号上。
纪浔也一点开后,就注意到了模糊像素里的沈确,正和一个分辨不出五官的女人对视着。
不好说氛围暧昧不暧昧,落在不明真相的第三者眼里,确实容易被曲解。
纪时愿气到快要喷火,“你说沈三到底怎么回事?我俩都还没离呢,他就着急给自己找下家了?”
他现在不应该为自己的怯懦和无情追悔莫及,窝在家里借酒消愁吗?怎么反倒更加春风得意了?
纪浔也笑着睨她,“你要是再激动点,我可能就要怀疑你是不是真的想和沈确离婚了。”
“离!当然要离!”纪时愿挺直腰杆,“但想离婚,和看不得他在外面沾花惹草是两码事,谁让我这人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纪浔也没有戳穿她的虚张声势,慢悠悠地抿了口酒,“差点忘了跟你说,其实阿御两天前来找过我,问了我一个相当愚蠢的问题。”
纪时愿心猛地一跳,声音卡顿得厉害,“什么问题?”
纪浔也故弄玄虚地朝她笑,把人的好奇心高高吊起后,也没说实话,“他问我,既然我跟昭昭门不当户不对,不可能会有结果,那我现在有什么必要把这么多精力用在她身上?这话听着实在欠扁,我就没忍住揍了他一顿,力道没掌控好,最后把人打到吐血。”
说辞太假,纪时愿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对着他白皙到看不出任何伤口的脸哼笑,“敢问你是用嘴巴打的吗?”
沈确高中时就掌握了全套的格斗技巧,纪浔也虽没系统学过,但打起架来狠到连命都可以不管不顾,两个人称得上旗鼓相当,真正斗起来,又怎么可能做到一人毫发无伤,另一人内脏破裂?
“不信的话,我给你看看我拍的照片。”
纪时愿接过他的手机,视线还没往下落,突然升起打退堂鼓的心,就这样僵滞了数十秒,才敢看去。
屏幕里的男人低垂着脑袋,刘海被红酒浸染,受重力拉扯,洇湿了白衬衫,单薄的布料紧贴肌肤,勾勒出匀实的肌肉轮廓。
分明是狼狈的姿态,却因出众的外形增添几分违和的性感,有点像在拍画报,也有点像人被拔光了全身的刺,展露出无力招架的脆弱,破碎感很强。
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要是沈确保持照片里的形象去色/诱她,没准她会毫无底线地撤回离婚申请。
“他脸上的红酒是你泼的?”纪时愿问。
“我要说是他自己泼的,你信吗?”
“信。”说着,纪时愿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他这人什么时候正常过。”
纪浔也实话实说:“其实是我不小心倒到他脸上的。”
至于为什么拍照,说到底是因为沈三这副像极被人凌辱的模样太有意思,他一时没忍住。
当然在这之前,沈三正儿八经问的问题更有意思。
“在你看来,我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
他没有指名道姓,也可能是为了给自己留下退路,只敢这么含糊其辞,但纪浔也很快听出他说的是谁,毕竟他身边也只有那么一个人。
纪浔也当时听了只想笑,更讽刺的是,这人脸上的迷茫做不了假,像遇到一个世纪难题那般的无措。
“我要说不爱,你怎么办?”
沈确眉心拧得更紧了。
纪浔也慢悠悠地改口,显然是在把人当猴耍,“也可能是爱的。”
饶有兴致地观察了几秒对方的反应,他又说:“先不提你究竟是什么想法,小五肯定是爱你的,不然也不会跟你结婚。”
“我说过,我和她是协议结婚,”沈确一顿,自嘲般地扯起唇,“不,跟你说的一样,是我一步步引诱她跟我结婚的。”
“小五不是傻子,这世界上也没人能逼她做她不想做的事。就拿和岳家的婚事说,就算当初你不出手干预,等她嫁进岳家,只凭她一个人的力量,她也能把岳家搅得天翻地覆。”
沈确沉默。
纪浔也突然反问一句:“既然你觉得你俩的婚姻是你一步步引诱得来的结果,那你为什么就不顺着多问自己一句,究竟为什么要引诱她跟自己结婚?恕我直言,纪家并不是沈家最合适的联姻对象。”
纪浔也*敛神,望着纪时愿,轻轻一笑,将话题拐回去,“就这么离了,舍得?”
纪时愿毫不犹豫地回:“舍不得。”
她长吁短叹,“你知不知道,这年头没有婆婆从中作梗的婚姻到底有多难找?”
“……”
“行,咱先不谈情,纯算利。”
纪浔也不拐弯抹角,“你俩签订的婚前协议对谁更有利?”
这事完全没有异议,纪时愿指了指自己鼻子。
纪浔也抬了下眉,让她赶紧离,“先离了,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到手,要是后悔了,大不了就再结一回。”
这算盘拨得可真是震天响。
纪时愿甘拜下风,朝他抱拳。
作为局外人,纪浔也笑得没心没肺,说出来的话倒挺有深度,“我还是那句话,你想离婚我没意见,但你要先想清楚了,离婚只是你的目的,还是你想得到某样东西的途径,如果是后者,可能不需要你离婚,换条路,也能达成。”-
纪时愿花了一夜时间也没想出纪浔也最后说的另一条路究竟是什么,恰好这时,手指误触到沈确和别人谈笑风生时的照片,心里的烦躁瞬间攀到顶峰,立刻找人算了算明天是不是彻底分居的好日子,得到对方肯定回答后,连忙让林乔伊把她在缦合的行李全都打包出来。
整理出来的包裹暂存在林乔伊公寓,纪时愿到那清点时,发现少了一对耳环,思索了会,觉得只可能是沈确兴师动众拿阿尔卑斯山的冰雪给她造作那晚,被她遗落在了郊外庄园。
目前的她,一根头发丝都不想留在沈三的世界里,于是她当机立断地开车去了趟庄园,果然在主卧抽屉里发现她的珍珠耳坠。
那会已经是晚上十一点,纪时愿没有精力再把车开回去,加上沈确不在,她可以心安理得地睡上一晚。
这一觉意外睡到自然醒。
考虑到可能是最后一次来这地方,第二天醒来后,她没着急走,在别墅外随意逛了圈,回来时被一楼拐角处的棕色木门夺去注意力。
门边装有四位密码锁。
纪时愿输入沈确的生日,显示密码错误,还剩下两次机会。
迟疑了会,她换成沈确九岁时被绑架的日期。
还是没能打开。
她懒得再折腾,又觉不能浪费掉最后一个机会,杵在门边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鬼使神差地摁下“0401”。
滴的一声,门打开,她的心脏被什么东西高高抛在了半空。
房间里没有窗户,透不进光,她胡乱摸索一阵,找到灯光开关摁下。
冷白光束倏地铺满整个空间,新旧不一的纸盒规规整整地堆叠在一起。
数量是17。
四周寂静无声,空气又格外阴潮,这些纸盒的存在被衬得格外诡异,容易叫人联想到犯罪片里存放断肢残害的地下室。
要是一年杀一个人,那岂不是从十岁就开始了?
纸箱外还标注着年份,最早确实正好可以追溯到沈确十岁那年,唯独少了今年的,大概是还没开杀。
默默编排了一长串冷笑话后,纪时愿突然想到什么,自娱自乐的笑僵滞在嘴角。
她抬起手,牢牢捂住心脏,试图将激烈的心跳摁住,无济于事,只好由着它继续疯狂跳动,一面上前,取下其中一个纸箱,撕扯着上面的透明胶带,本就有些发潮的纸盒经受不住这般蛮力,没多久四分五裂。
露出一个包装精巧的礼品盒。
【作者有话说】
十章内正文完结~感谢阅读~
第47章 47
◎给她当狗◎
等到看清里头装的东西,纪时愿眼前倏地浮现出一个消瘦的男童,孑然一身地游走在光与影的交界地带。
她想要抓住他,不期然扑了个空,单薄的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五岁时的记忆。
盛大的生日宴会上,她紧紧抱住九岁的沈确,祝愿他能永远开心快乐。
那天她还送给了他一个亲手绘制的相框涂鸦,画里的他们牵着手一高一低站在花丛中。
隔天,沈确问她想要什么回礼,她当时心不在焉的,随口答了句:“我要御清哥哥给我画幅画。”
那时候的沈确已经学会很多技能,比如绘画、弹钢琴、心算……
纪时愿曾在误打误撞下看见过他的油画作品,画的是一家三口,湛蓝的日色下,父亲带儿子在郊外放风筝,母亲藏在云层中微笑地注视着他们。
她读不懂画里的深意,只觉他画得比自己好看太多。
一周后,沈确如约送了她一幅画,画里没有人,绽放的春光下,一只蝴蝶自在飞舞。
跳回现实的纪时愿无意识收紧了手,写有“送给6岁的纪时愿”卡片边角磨得她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她小心翼翼地将贺卡和画装了回去,接着打开第二个、第三个……
十二岁那年收到的是一支手工纯木质玩具枪,只因在生日前夕,她对沈确抱怨了句“我想要把又酷又帅的枪放在房间里当装饰品,但妈妈说女孩子不应该碰这种东西”。
她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翻到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时,血液一下子涌到掌心,十指僵硬到费了很大力气才将银戒拿起。
满大街随处可见的款式,做工却精细很多,看不见明显瑕疵,她还在内环看到了镌刻上的英文字母,是她名字的缩写:JSY。
十几份礼物类型不一,唯一的共同点在于都是纯手工制作而成,以及都是她随口或明确提过想要的。
——不对,这枚戒指不是。
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她的设想和对沈确的了解,透过这些,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冷心冷肠之人最大的破绽。
全身的力气突然散尽,她瘫坐在地上,乱七八糟的思绪搅得她大脑和心脏久久无法安宁。
等到冲击力没那么强烈后,她才开车回到纪浔也住所。
一进客厅,就看见坐在双人沙发上的沈确,然后才是似笑非笑看向她的纪浔也。
两个人厌世感极强的人待在一起,空气都变得压抑不少。
纪时愿愣了愣,随后递给纪浔也一个困惑加质问的眼神。
纪浔也耸耸肩说:“可不是我让他来的。”
他不屑当电灯泡,更不想夹在两人中间当传声筒、调和剂,拿起手机起身的同时,警告了句:“我这里的东西都是无价之宝,你俩要聊就好好聊,要是没忍住摔东西,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纪时愿一句话都没听见进去,强迫自己迈开腿,三两步蹦到纪浔也面前,拽住他手臂死活不肯松。
纪浔也从她眼神里读出“二哥,别丢下我一个人”的恳求,乐到嘴角都在抽,轻飘飘地扫了眼沈确后,将音量压到只有纪时愿能听清的程度,“之前在我面前不是挺横,怎么现在人一来,就跟被扎破的皮球一样,蔫到没气儿了?”
纪时愿在心里唉声叹气,摇摇头,一脸沉重地说:“今时非同往日。”
纪浔也来了兴趣,“那你倒是跟我说说,怎么个非同法?”
她要怎么跟他说?
说沈确可能爱而不自知?活到二十七岁,光长智商,不上情商,在感情上,就是个十足的大笨蛋?
啊啊啊啊啊啊大笨蛋大笨蛋大笨蛋!!!
可最要命的是,沈确拼命遮掩的秘密足以证实他对她的用心,害她都没法说难听话狠狠骂他。
纪浔也不强求她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拍拍她肩膀,用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说:“有什么话一会儿好好说昂。”
纪时愿拖着长长的气昂了声,等到纪浔也转身,她又动起强行将人留下的念头,只是对方这次没给她任何机会,避洪水猛兽一般,大长腿连踩四节台阶,没几步,消失得无影无踪。
脚步声一终止,纪时愿就摆出被人点了穴没法动弹的姿态,两分钟后才僵硬地转过身,坐到单人沙发上。
垂落的视线意外注意到食指指腹上尚未彻底清洗干净的尘埃,灰扑扑的一片,她揉搓两下,灰色反倒晕染得更严重了,索性眼不见为净地别在身后。
暗涌在两人之间流窜,使得他们的沉默变得格外沉闷。
渐渐的,纪时愿开始察觉不到沈确的存在,心无端慌乱,倏地抬起头。
阴影覆盖在她脸上的时间实在太久,以至于她掀起眼皮的霎那间,双眸被强光刺激到渗出了些生理性泪水。
模糊的视野里,男人的身形轮廓清瘦——他还没走。
赶在对方注意到前,她用力将眼泪憋了回去,别别扭扭地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她还未完全从不久前的震惊中抽身而退,整理好翻涌的繁杂情绪也需要一段时间,当下不适合点破关于储物间的一切,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沈确第一次躲闪开了她的目光,“家里水管破了,没地方住,来这儿待几天。”
当事人能察觉到自己声线有微弱的起伏,但纪时愿坐得远,飘进耳朵里的话语声被距离削弱,听不出丝毫异样,却也不妨碍她认定他在睁眼说瞎话。
可能是恻隐之心还未消失,她没有拆穿这拙劣的谎言,哦了声,“那你要待多久?”
“你哪天离开,我就哪天走。”
“……”
纪时愿动了动嘴唇,没来得及说什么,被他抢先,“我知道你想说我们已经是快要离婚的关系,但就算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也没法立刻解除婚姻关系。”
若非纪时愿提前咨询过律师离婚相关程序,这会还真会被他唬到。
“你说的是双方都同意的协议离婚,可如果是一方不同意离婚,或者双方存在其他争议不能达成一致意见的诉讼离婚,就不需要经过30天的冷静期。”
沈确倏地抬眸,“一定要闹到法院去?”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下,“还是你连这三十天都不愿意等。”
纪时愿听出他的意思,这30天利用的好,就是她浇熄她离婚冲动的冷凝剂,同样他也能利用这段时间,彻底认清自己的心。
可花了这么多年都没想明白的事,一个月就能忖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信。
指腹的灰尘好像又出现了,纪时愿拿衣服盖住,沉默的五分钟里,一半时间用来放空自己,另一半用来思考权衡。
要是没有庄园那一遭,她现在或许还能干脆利落地撵他离开,或者一纸诉讼递交到法院,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倒退回被婚姻和协议裹挟前。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她窥探到了他用冷硬和傲慢包裹柔软的情感,也让她发现他那颗心并非烂得无可救药,那她又能如何冷下心肠快刀斩乱麻?
起身的同时,她甩下一句看似冷情却是当下能做出最大妥协的一句:“随便你。”
随即在后头附上一句无声的“笨蛋”。
沈确敏锐地捕捉到,“你刚才是在骂我?”
纪时愿破罐子破摔,“就骂你怎么啦?”
“骂我笨蛋?”
“对!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
他忽然笑了声,“骂得这么轻,让我有点不习惯。”
“……”
纪时愿改成骂他“傻叉”,头也不回地上了三楼,在客卧门口被纪浔也拦住,“刚才忘了跟你说件事,我本来不打算让阿御也搬进来住的,可是没办法,他都那样低声下气地求我了,再不答应,显得我这个人太不近人情。”
纪浔也以为她会顺着话题问一句“沈确是怎么个低声下气法”,然而现实里,她只平淡地哦了声,对这个话题展现出最大程度上的不在意。
纪浔也已经懒得问这祖宗又怎么了,直入主题:“我这儿也不是谁都能住的,既然来了,就得遵循我这里的规矩。”
纪时愿回神,“我知道你有洁癖,不过你放心,我也爱干净,不会弄脏你家的。”
纪浔也摇摇头,压低音量道:“我说的是性/生活。”
“……”
“要是你和阿御忍不住想上床,就回家上,千万别在我这座小庙乱来。”
纪时愿忍不住白他眼,“离婚冷静期和准前夫在自己堂哥家里上床,我是这么没有节操的人吗?”
“那我就得多嘴问一句了,你俩的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纪时愿瞬间哑火,片刻装模作样地看了眼手机,“二哥,你这里包夜宵吗?我饿了,想点些东西。”
纪浔也笑着应下,转头去找沈确以百倍价格报销了。
第二天上午,房子的主人丢下一句“去英国找女朋友”,消失在北城,留下纪时愿和沈确抬头不见低头见。
除了没发生关系、没拌嘴吵架外,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和在缦合时的夫妻生活别无二样。
总归是在别人家里,纪时愿走到哪儿,都感觉头顶有监控窥探着她的一举一动。
就这样待了三天后,她忍不住打包行李回了缦合,沈确后脚跟上,怕他误会,她解释了句:“我是因为在二哥这儿住着不太舒服才回去的,可不是因为想要跟你撤销离婚申请了。”
沈确料到她在纪浔也家住不长久,但没想到她会回缦合,“我以为你搬出去后会直接去林乔伊那儿。”
纪时愿莫名从他这句里听出不对劲的地方,“我行李还在南意那儿,要去也是去她那儿吧。”
“庄俞钦最近都和她在一起,你要怎么住?”
她终于听明白了,差点被气笑,“庄俞钦是你招过去的?”
怪不得那男人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她赖在南意家不走的时候上门。
沈确默认了。
“就算你让我没法住在南意那儿,我也是有其他很多地方可以选择的,好吗?”
“但你最后还是回了缦合。”
觑着他微挑的嘴角,纪时愿心里更来气,“这三十天的冷静期,是给你来气我的吗?”
“我只是在制造机会求和。”
纪时愿忍不住给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沈公子,连求和的方式都与众不同。”
她还想讽上一句,冷不丁想起那一屋的礼物,气焰瞬间消散大半。
徐霖的来电切断两人诡异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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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门铃也响了几声,沈确前去开门,抱回来一箱纸盒,规格看着有些眼熟。
他发现她发现了他的秘密?
可别跟她说这里面装的全是他从庄园搬回来的礼物?
他终于要把自己的心剖开给她看了吗?
三个问题接连滚过纪时愿大脑,赶在沈确划开透明胶带前,她连忙比出一个暂停的手势,“你太突然了,给我几分钟时间好好缓冲一下。”
沈确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眸看她,没想明白她这副如临大敌的姿态因何摆出,“在这件事情上,我想我更需要时间缓冲。”
纪时愿皱了下眉,莫名觉得他俩现在不在一个频道上,挑明问:“你说的这件事是哪件?”
沈确打开纸箱。
纪时愿看去,呼吸滞住。
她的眼睛刚才好像瞎了一会儿,不确定,再看看。
她凑近,脸都快贴到纸箱上,才确信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看来有病的人是沈确。
“你这一箱项圈哪来的?”
沈确想了想,“我去找过你之前在酒吧认识的那个男模,陈遇。”
纪时愿纠正:“他叫李遇。”
沈确嘴角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一瞬,“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全是他推荐给我的,说是你喜欢。”
“所以你现在是在讨好我?”
难不成这就是他制造出的求和手段,当她是色胚转世吗?
纪时愿再次被气笑,“我要的不是你色/诱我,而是你开诚布公,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剖析给我看。”
沈确也不跟她扯谎,“你说的这些我目前还做不到。”
坦诚做不到,给她当狗就做得到了?
纪时愿惊恐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好半会才捡拾起所剩无几的理智,义正词严地摆手拒绝:“你还是歇歇吧,这事万一传出去了,有损你沈公子的威名。”
沈确微微抬眉,“你是在……担心我?”
纪时愿从他轻快的嗓音里读出“看来你还是在乎我的”类似的沾沾自喜感,好气又好笑,不再阻拦,而是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有本事就给她戴到和尸体一起踏进火葬场那天。
纪时愿说服自己不要去在意,更不要好奇,可在听到锁扣落下的动静后,还是忍不住侧眸看去,心突地一跳。
只见他白皙的脖颈被一条哥特风格的choker束缚着,可能是带着几分不情愿,也可能是系得太紧,颈侧青筋绷起不少。
相当色情,也相当能勾/引人。
害得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既然他俩现在还没离婚,那她上手摸一摸,应该算不上犯了猥/亵罪吧。
第48章 48
◎“他是我老公。”◎
纪时愿一面在心里说“使不得”、“使不得”,一面右手已经相当没出息地停在他的项圈外沿。
皮质廉价,触感略显粗糙,还往外散发着一种化学制品的刺鼻味道,和他高山月般的清隽格格不入。
却因这强烈的反差和他看不出情绪的脸,给他增添了几分好似被人凌虐的美感。
纪时愿没忍住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拉扯了下。
不知是他毫无防备,还是预料到她会这么做,而选择了纵容,纪时愿没怎么费力就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更清楚地看见隐匿在他皮肤表层里的青筋血管。
她用手指指腹轻轻划过。
沈确没躲开,任由酥麻感席卷全身,等她停下,毫不拐弯抹角地问:“要接吻吗?”
纪时愿愣了愣,在回答前先想起之前他们在明轩居的那次做/爱,意乱情迷下,他抛出一句开场白:“接个吻?”
和现在征求意见般的口吻不同,更像在下达通知命令。
明明只变了两个字,纪时愿心境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变化本身,归功于沈确的变化,微小到不起眼,但又因它带来的动容无法抹杀它的存在。
心被搅弄出一圈圈涟漪,让她无法镇定自若地应声好,或是毫不留情的拒绝,只能慢吞吞地点头。
一得到回应,沈确就低下头,主动将唇贴过去,反复轻柔地吮,没一会儿,他就抛下所有技术,展露出最为原始的渴求。
纪时愿抬高手臂,搭在他双肩,身子腾空的转瞬,闷响从耳膜炸开,她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
这声音怎么跟打雷似的?
难不成老天爷也觉得他俩在这节骨眼上doi过于离谱了吗?
纪时愿正要看个究竟,沈确的脸忽然凑近,嘴唇严丝合缝地压了上来,也将她自由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她抬起手,企图推开他,结果下一秒双手就被人交叠,反剪在身后。
蛮横的姿态和刚才的温柔截然不同。
纪时愿不满地咬了下他的唇,沈确这才暂停,却没离她太远,撩过她耳廓的气息异常滚烫:“我没事。”
纪时愿没听明白,疑惑地看着他。
昏黄灯光下,他的眼睛不再黑沉,反射着琥珀色的光亮,看的她心脏砰砰直跳。
紧接着,她整个人连同她的困惑一并被他吞入腹中。
性/爱是抵达另一个人身体最直接、有效的途径,也因过于直白,无法触碰对方的灵魂和心灵。
今晚是第一次,在毫不留白的欲念里,她抚摸到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纪时愿醒来后,不仅没见到沈确,家里还少了个价值连城的玻璃置物架。
除了是被沈确拿走的外,她想不到其他可能。
纪时愿越想越气,先不说他俩还没离婚,要真离婚了,按照婚前协议,缦合里的灰尘都是她的,他怎么能自作主张把属于她的东西给处理了?
亏她昨晚还觉得他变可爱了,结果转头就给她玩了这么一出欠扁的戏码。
纪时愿咬牙切齿地把人从黑名单拉出来,三连质问:【你把岛台旁边的玻璃置物架放哪去了?】
【那是我的东西,摆放的位置也是我精挑细选的,你没有权利挪动它!】
【赶紧给我放回原位,不然别怪我下床不认人!!!】
对话框毫无动静。
就在纪时愿怀疑他是不是不敢面对昨晚的既定事实,才会选择销声匿迹时,陆纯熙发来消息:【愿宝,我人现在在Ash,你要不要出来玩呀?全当给自己散心了。】
纪时愿要和沈确离婚的消息,目前已经有陆纯熙、言兮、林乔伊和纪浔也四个人知道。
陆纯熙最近没见过她,但从视频通话里,看出她憔悴不少,想当然地认定是被沈三折磨的。
纪时愿昨晚刚被一个比鸭还骚、比跳劲舞的男模还带感的男人贴身伺候过,S下的水都快泛滥成灾了,今天哪还有兴致和精力去从次品货里寻乐子,当下毫不犹豫地表示了拒绝。
纪时愿:【累,不想出门。】
陆纯熙以为她是心累:【沈三这几天又去骚扰你了?我看你也别跟他纠缠了,直接上法院吧。】
纪时愿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尖,连着回过去三条消息:
【我只是身体累。】
【昨晚和沈三进行了人体探索实验。】
【俗称,睡了一觉。】
正经人看到这些消息都会沉默,奈何陆纯熙已经变成了大黄丫头,先是发去一个笑得贼兮兮的表情包,然后说:【不睡白不睡,最好在离婚前多睡几次,榨干他,省得便宜下一个人了。】
纪时愿:“……”
榨干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不是,她现在怎么跟不上她的脑回路了?
纪时愿:【打住!】
纪时愿:【再聊下去,你可就对不起你名字里的“纯”了!!!】
陆纯熙及时刹车,终于说了句正经话:【我是怕你和沈三睡完一脚蹬开他,心里会有负罪感,才说这些的嘛。】
睡个男人而已,还指望她能升起些多大的负罪感?要真能,五年前就有了。
心虚倒是有一点点。
毕竟是她先提出离婚,还言之凿凿地罗列出他身上一堆毛病,结果没几天就经不住美色诱惑,和这八百个心眼子的莲蓬男发生了关系。
纪时愿正窝在缦合客厅的沙发上长吁短叹,另一头正在Ash玩乐的陆纯熙又发来消息:【!!!沈三现在就在Ash!!!!】
纪时愿有些懵,没明白他突然跑到酒吧做什么,当面感谢李遇助他当了回盖世绝品鸭?
陆纯熙传来视频。
从背景布置看,确实是在Ash,但场面乱糟糟的,酒瓶碎了一地,高脚凳也杂乱无章地横在地上,像刚经历过一场浩劫。
镜头忽然晃到沈确身上,他白皙的脸被彩色光束侵占,看着诡异,更瘆人的是他的眼睛,看对面男人的眼神和看垃圾如出一辙。
陆纯熙:【跟沈三吵架的男人你还有印象不?高中追过你的程耀祖。】
管他是什么牛鬼蛇神,纪时愿只在乎:【他俩为什么吵架?】
陆纯熙:【离得远我没听清,不过听周围人说他在造你黄谣、说你坏话时,恰好被路过的沈确逮了个正着。】
纪时愿又是一愣。
陆纯熙发来视频通话邀请,她毫不犹豫地摁下接受。
沈确的嗓音混在厚重的背景音里,依旧具备极高的辨识度。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哪一样是通过你自己的能力得到的,要是没有程家处处替你兜底,你在这北城能混下去一天?”
“我太太和你不一样,她有才华又有能力,还有上进心,你在风月场纵情声色的时候,她在对着电脑逐格逐段地拉片,你在赌场一掷千金的时候,她在一字一句地修改自己剧本……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就算她不依靠纪家,也能成为一名优秀到家喻户晓的编剧。”
“恕我直言,像你这种货色,连当她鞋底的那层人造皮革都不够资格。”
纪时愿心突然跳得厉害。
在她印象里,沈确从不当着她的面真心实意地夸她,更多时候都是在挑刺、泼她冷水,让她因得不到预期的赞扬伤心了一次又一次。
混乱的思绪终止于陆纯熙一声:“怎么还打起来了?”-
早在十八岁前,沈确就学会了很多格斗术,但很少被他用于实战。
除今晚外的唯一一次,依旧和纪时愿有关。
那会她刚念初一,他去接她回家的路上,意外撞见她被混混骚扰,当晚他折返回学校附近,将那人打了个皮开肉绽。
这事他没提过,所以直到今天纪时愿都被蒙在鼓里。
和圈子里的大多数二世祖一样,程耀祖身体也早就被美色掏空大半,打架软趴趴的,全是些花拳绣腿,自然不是沈确对手。
偏偏这时,纪时愿突然出现,分走了沈确大半注意力,导致他没能避开程耀祖的拳头。
纪时愿远远看到,加快脚步拨开人群,直接冲到沈确面前,护鸡仔一般护住他,同时恶狠狠地瞪向程耀祖:“你敢打他?”
时隔多年,纪时愿对程耀祖而言,不再是浓烈扎人的玫瑰,而是悬挂在头顶的黑月光。
得不到,碰不了,只想叫人毁掉。
见她不痛快,程耀祖顿觉身上的伤都算不了什么了,猖狂大笑,“我就打他怎么了?你还想替他打回来不成?”
纪时愿充耳不闻,自说自话:“以前他一天气我八百回,我也只敢甩甩他耳光,你凭什么敢打他?”
趁人不注意,她猛地抬脚,踹了过去。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熟透了这道理果然不假,拿岳恒练过两次手后,她现在毁人命根的本事有增无减。
单冲程耀祖鬼哭狼号般的反应也能看出。
程耀祖又疼又气,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身体里晃动,“纪时愿,你他妈看清楚了,我伤得比他还重,你凭什么就逮着我不放?”
“就凭你勉强算是一条狗,而他是我老公。”
闻言,沈确再也装不出脆弱、无害的神情,眼皮一掀,眼底的诧异和喜悦无遮无掩。
位于视觉盲区的纪时愿没能察觉到,没理找理般的往下说:“撇开这层关系不提,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坏人打架可是天经地义的事,非要跟他计较就是你的不对了。”
“……”
程耀祖忍无可忍,扬起手掌,没来得及落下,被人踹到一边。
全场寂静。
纪时愿眨眨眼睛看向沈确,后者一脸平静地问她:“我的脸有没有肿?”
纪时愿拿手电筒认真照了会,“是有点。”
“怪不得有点疼。”
这轻描淡写的一声反衬地上嗷嗷大叫的程耀祖更可怜了。
纪时愿多多少少还是舍不得抛下沈确不管不顾,一回缦合,她就拿出药箱,替他上药,上到一半时,忽然想起之前把他赶到客厅睡,害他发起高烧,最后只能由她亲自照顾他那件事。
她狐疑地眯起眼,“你该不会又在使苦肉计吧?”
沈确承认得坦荡,“是。”
尝到甜头了,现在想故技重施?看给他能的。
纪时愿有些生气,啪的一声关上药箱,掉头往开放式厨房走去,手里的水杯在听到身后那句“前不久我问过阿浔,我到底对你是什么感情”后,掉落在瓷砖地面上,碎成几截。
还没回过神,她就被人揽住后腰,一把抱到岛台上。
大概是因为不含一星半点的情/欲,显得他这次触碰蜻蜓点水一般,温度有点像刚入春的雨,湿湿冷冷。
纪时愿心一怔,不着痕迹地缩了缩脖子,等他退出些距离,又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收拾好后,作势想要跳下岛台,碍于高度看着有些瘆人,硬是把翘起的臀部放了回去。
姿态多少有点骑虎难下的意思。
脚踝处被碎片划伤的痛感后知后觉地涌现出来,她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正要伸手去摸,被大步返回客厅的沈确摁住。
他打开刚合上没两分钟的药箱,取出一根棉签伸进装有碘伏的玻璃瓶,替她伤口消了消毒,又用创口贴粘上。
娴熟的操作下,耗费的时间短得可怕,也掀起纪时愿波澜的心跳。
撇开他歹毒伤人的嘴和数次无视她情感需求的罪过不提,他们住在一起的那几年,他的确将她照顾得很好,叶云锦和纪林照出席不了的家长会都是他以兄长的名义代为效劳的,半夜她想吃夜宵,从不去找林嫂,而是使唤他给自己做。
如果将那些年他为自己做的事,一件件全都折算成金钱,账目相当可观。
“沈确。”
沈确应了声,关上药箱,站起身,看她。
“你为什么把我放在这里的玻璃柜丢了?”
沈确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稍顿后言简意赅道:“因为危险。”
“哪儿危险了,又不会掉下去。”
“你昨天手臂可是差点撞到了。”
纪时愿气势瞬间没了大半,想起什么后,另一半也消失殆尽,“昨晚那声闷响,该不会是你为了救我手臂,主动撞上的吧?”
本来还不确定,得到他沉默的反应后,她立刻有了答案,心突然陷落一角,咬了咬唇,好半会鼓足勇气开口:“前几天我去过庄园。”
沈确当晚就听保安说了,“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我在那里发现了什么。”她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做好再次开诚布公的准备,但既然开口了,就只能破罐子破摔往下说,更何况她本来就是个藏不住秘密的人,再憋下去,迟早把自己憋死。
这话指向性太明确,沈确眼皮重重一跳,因睡眠不足导致气血亏空的苍白面容上显露出几分错愕。
极难察觉到的慌乱从他眼底一闪而过,打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空洞,纪时愿精准捕捉到了,掩下喉间的胀痛感问:“你为什么不把那些礼物送到我手里?”
沈确顿了几秒,还是那个回答:“是你以前说你不想过生日。”
“既然我不想过,那你有什么必要耗费精力准备生日礼物?”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从我六岁到二十二岁的全部礼物。”
“因为是你先送了我的,我不想欠你任何人情。”
——这声回应不含任何情愫,冰冷到伤人,似乎不是最接近于正解*的答案,换做以前的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可经历了那晚车上的质问后,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颤抖的眼皮再度掀起时,和她不偏不倚的目光碰撞。
她的眸光看着尖锐,能毫不留情地刺破所有欲盖弥彰的假象,却在即将刺进他血肉之躯的转瞬间,化作柔和的温泉水。
而这正是纪时愿身上蕴含的能量,也是最让他迷恋、并且想占有的地方。
沈确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实话实说:“等我回过神来,礼物已经准备好了。”
这话看似容易理解,细细盘剥下来,却是深意满满,蕴含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力。
可这世界上大多的身不由己,除了苦衷外,就剩下内心最真实欲望的折射。
两人齐齐沉默了会,沈确将话题拐回去,“阿浔没给我那个问题的直接回答,所以我到现在还是没有解出答案。”
说完,他莫名想笑。
到底是他想不明白,还是他根本不敢深入地去想,才会选择用粉饰太平的心一次次模糊他们之间本该明确的界限,好用来麻痹自己?
“不。”纪时愿第一次没有使用试探性的话术,坚定地说:“沈确,你喜欢我。”
现在的她,比他清醒多了,“你看待事物的标准一向非黑即白,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从不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也素来说一不二,自我到从来不会去征询别人的意见,但在这件事情上,你却不断地在犹豫、摇摆……你说过的,有时候不确信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可能是在消化这串信息,也可能又在自欺欺人地选择了逃避,沈确没有搭腔,保持最廉价的沉默。
纪时愿收紧搭在他肩膀的手,分不清是在惩罚谁,指甲嵌进肌肤了也没卸下半成力,无声僵持了会,她忽然摁住他肩膀往自己方向一带。
炙热的呼吸从沈确耳边滑至颈侧,一开始是冰冰凉凉的触感,像手术刀贴在肌肤上,滑动间,割开了他的皮肉,滚烫的鲜血涌了出来。
但他知道,这潮热粘稠的液体并非是出自他的身体,而是她的眼泪,酸涩的,锐利的,渗进他心脏,比硫酸的腐蚀性还要强。
罕见的,他感受到了痛意,和一种难以言述的愉悦和窃喜。
【作者有话说】
肾结石,今天去医院打了三次针才好点,临时加上的项圈play实在没精力补充了,番外再好好写吧,感谢阅读~
发个红包吧~
第49章 49
◎“你真的怀孕了?”◎
温情的氛围给了沈确一种之前所有的矛盾能就此翻篇的错觉,然而就在他克制的吻落过去前,纪时愿一句“我最多只给你三十天时间”打破他天真的幻想。
沈确意识到这是现阶段的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下的最后通牒,他要是再“执迷不悔”或“死鸭子嘴硬”,他失去的将不只是他千方百计使诈得来的婚姻,到最后他们大概率还会演变成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
纪时愿松开他,这次不管不顾地跳下了岛台,径直往卧室走去,考虑到他俩还处于冷战状态,顺手给门上了锁。
第二天下午,她让林乔伊陪她去了趟医院。
林乔伊误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哪儿有问题?”
纪时愿捂了捂胸口,“最近被气到的次数有点多,感觉乳腺都已经增生了。”
“……”
纪时愿去医院做检查这事,被圈子里的人看到,第一时间po到群里。
流言越传越离谱,落到纪时愿耳朵里成了再荒唐不过的:她是去医院做了产检,孩子还是周自珩的。
这群前列腺长脑子里的狗东西,不开黄腔是会死吗?
一直在群里潜水的陆纯熙同言兮第一时间替她开骂:
【成天就裤/裆里的那点事,还能不能说点别的了?】
【去个医院就孩子长孩子短的,你们是有多想当儿子?我现在特准你们直接对我叫声爸爸,当然实在想当龟孙也行。】
两人战斗力惊人,连着对骂数十条,把群里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骂到哑火,搞得纪时愿想发动最擅长的嘴炮攻势对她们进行场外指导都毫无用武之地。
没一会儿,陆纯熙带来新消息:【群聊解散了。】
纪时愿诧异:【这么突然?】
陆纯熙:【好像是群主账号被人黑了,组建的群两分钟内全部原地解散。】
纪时愿叹为观止,片刻琢磨出了不对劲的地方,找到一个月前加上的徐霖微信,问他这事是不是出自沈确的手笔。
本着良好的职业素养,徐霖自然不会多透露一句,直到纪时愿半威胁半怂恿地来了句:【你应该知道我跟你的沈总提出了离婚吧?但他不乐意,最近一个劲地纠缠着我,也就是说,我现在的地位远比他来得高,你站他那边,还不如改当我的间谍。就算最后我俩真离了,你也不用担心因为自己现在的行为被他迁怒,大不了他辞退你后,我招你当我经纪人,工资是他开的三倍。】
徐霖:【太太您这可使不得!】
徐霖:【我生是沈总的人,死是沈总的鬼!是绝对不会出卖他特地吩咐我让我找到一个靠谱黑客把那长舌妇们的账号全都黑了这种事的!】
收到对面发来的点赞表情包后,徐霖面无表情地掐灭屏幕,对着主位上的男人说:“沈总,已经按您的指示,将黑号这事透露给太太了。”
沈确嗯一声,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没问对方什么反应,只说:“你再去查查这几年周自珩在英国认识了哪些人,干了什么事。”
他不信谣言还没有传到周自珩耳朵里,那他装聋作哑是什么意思,真觉得自己能小三上位?
徐霖迟疑了会,忍不住提醒:“沈总,我觉得太太是很在意你的,她会提出离婚或许只是想考验你,您现在应该把注意力更多放在太太身上,而不是周自珩那种产生不了实质威胁的人。”
“我知道。”
沈确淡声说,“她希望我做的事,我会彻底想明白,至于周自珩,处理他是顺带的事。”
“……”
好一个“顺带”,徐霖没话说了-
入夏后,纪老爷子身体急转直下,正在外地打拼的二伯、三伯在同一天被召回北城。
夏至那天,纪家举办一场宴会,请来不少名流,宣布纪浔也父亲纪书臣为下任当家,说完这句,老爷子陷入昏迷状态。
在鸡飞狗跳的混乱和暗潮涌动的气氛中,纪时愿打眼到作为得胜者的二叔快意自傲的笑容和落败者三叔愤恨不甘的眼神,转瞬明白这继承人虽已定下,但纪家这场内斗不会就此轻易结束。
她不由有些庆幸自己的父亲是个不爱名也不爱利,只爱古籍古画的书生,不至于将她卷进争权夺势的腥风血雨中。
现场安保维持好秩序后,晚宴继续进行,纪时愿意兴阑珊地去了休息室,在门口撞见周自珩,没收住诧异的神色。
周自珩解释说:“虽说这几年我和纪老爷子很少联系,但我心里还是很感激他的资助恩情,今晚是特地来当面感谢他的。”
纪时愿怎么觉得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也懒得问下去,清淡地哦了声,显出毫不在意的态度。
周自珩拦住她开门的动作,“有时间一起喝一杯吗?”
“有,但我不太想跟你喝。”
周自珩没想到她会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自己,愣了两秒,苦笑道:“我这是被你讨厌了吗?”
纪时愿不跟他拐弯抹角、虚与委蛇,点了点头,“也是奇怪,以前我和你天天待在一起的时候,对于你真正的性格,我始终捉摸不透,后来你出国待了几年,回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到五次,我对你的了解反而更深了。”
“那在你看来,我真正的本性是什么样的?”
即便他有所克制,纪时愿还是品出了他姿态里的傲慢,涌上心头的反感让她皱起了眉,“不干净,也不磊落。”
周自珩这才滞了笑容,“时愿,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还是沈总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纪时愿听了想笑,“我是个有独立思想且具备判断能力的人,想要知道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会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而不是通过任何低级的挑拨离间手段。”
后半句话把周自珩也内涵进去了,但他选择了装傻,正要开口挽尊,被纪时愿截断话头,她一针见血地反问:“你觉得你比那些在背后肆意编排我的男人好到哪去了吗?”
“他们闲到发慌,靠着嘴别人、甚至是造女人黄谣打发时间,而你,通过和我扯上关系,获取优越感,非要说起来,你本质上和那些凤凰男没什么区别。”
“当然你也别跟我说关于我俩最近的流言,你是完全被蒙在鼓里,可既然你已经听说,还不出面澄清,是想玩回喜当爹的戏码?”
她有故意引导他误会的意图,周自珩不负所望,成功上了套,没控制住表情,“你真的怀孕了?”
纪时愿没点头也没摇头,似是而非地比出一个“2”的手势。
周自珩脸色更加难看,纪时愿看得心里乐不可支,努力用超高的演技维持表明的平静,致使周自珩没能瞧出一点破绽。
纪时愿不想再跟这人有其他交集,索性今天一次性把话说个明明白白,“周自珩,我喜欢过你,但那仅局限于朋友之间的喜欢——”
话还没说完,被对面的男人急不可耐地打断:“你怎么就能确定只是朋友间的喜欢?”
她停顿几秒,“因为我有参照物。”
“你别告诉我那人是沈总?”
“你觉得除了他还有可能是谁?”
周自珩唇角绷得很直。
如果她喜欢上的是别人,他心里更多的是年少爱慕落空的遗憾和不甘,偏偏那人是他数次交锋下来,让他输多赢少的沈确。
这就是男人的自尊心,很多时候脆弱又廉价。
周自珩深吸一口气,拽住她的手腕,忽然来了句:“要是我猜得没错,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了他吧?”
纪时愿没能挣脱开,咬牙切齿地看他,出声时回避了这个问题:“你再这样纠缠下去,嘴脸就难看了。”
周自珩无动于衷。
她忍无可忍,狠狠踩上他的脚,随即压低音量警告道:“要是你现在能痛痛快快地放手,留在我记忆里的依然只会是那个穿着纯白衬衫、眉目清朗不染风尘的少年,而不是拿我当阶级跳板、满心满眼都是算计的周经理。”
似曾相识的一番话,让周自珩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无力感,逼迫他松开手,口吻嘲弄,“在某些方面,你和他还真是像。”
纪时愿愣住,等她回过神,站在跟前的人变成了沈确。
她无法确定沈确在暗处观察了多久,但从他微妙的神情可以推断出刚才的对话他是一句不落全听见了,停驻在她肚子上的视线也证实了他将她随口胡诌的谎话当了真。
纪时愿差点吼出声,“给我收回你那乱七八糟的想法,就是你怀孕了,我都不可能怀孕。”
沈确最擅长在不该装聋作哑的时候犯浑,“你没必要在这件事上对我有所隐瞒,你的顾虑,我能懂。”
语气郑重到纪时愿都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肚子里是不是真的踹了个崽,她脑门上蹦出一个问号:“我能有什么顾虑?”
“你怕我会因为孩子,影响到我对你感情的判断。”
就挺让人无语的。
纪时愿懒得再搭理他,又觉他再这么曲解下去,可能会造成更大的误会,于是伸出手,再次比出刚才的手势,“不好意思,这不是孩子已经两个月大的意思,而是我在骂周自珩二,现在我把它原封不动地送给你。”
突然“丧子”固然让沈确不是滋味,但能看到那姓周的吃瘪多多少少弥补了心里的落差感,愉悦感从眼角眉梢蔓延开。
纪时愿睨他眼,泼去一桶冷水,浇熄他的沾沾自喜,“友情提示一句,30天期限只剩下了18天。”
在沈确开口回应前,先注意到了走廊另一头正朝他们走来的纪林照,他下意识牵起纪时愿的手,喊了声:“爸。”
纪时愿没有甩开,稍顿后扭头看去,纪林照笑着问他们:“一会儿一起回东山墅,在那儿住上一晚好吗?”
两个人都没有说不的道理。
一回东山墅,纪林照就把纪时愿晾在一边,和沈确喝起酒来。
纪林照表面上是个文弱书生,酒量却比北城很多公子哥都要好,沈确没有卓越的饮酒天赋,加上很少喝酒,根本不是纪林照对手,几个回合下来,醉得不省人事。
纪林照看向正在刷手机的纪时愿,“愿愿,今天晚上就拜托你照顾阿御了。”
纪时愿错愕不已,放下手机,指着自己鼻子,“我来照顾他?爸爸,你在开玩笑吧?”
她像是会照顾人的人?
没她,沈确大概率能相安无事地度过这晚,可要是有她在一边添乱,没准他会被自己醉酒后的呕吐物噎死。
纪林照无视她的质疑,拎出她的黑历史说:“你成人礼那晚,在外面喝得烂醉,是阿御把你带回家,亲自照顾了你一晚上。”
“……”
“像他这样有洁癖的人,在你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还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接你的呕吐物。”
“……”
不知道是不是纪时愿错觉,纪林照现在这幅姿态,有点像电视里调和矛盾的老娘舅。
也因他这番话,死去的回忆在纪时愿大脑重现。
那晚她确实喝得很醉,但没到神智不清的地步,借着酒劲,她狠狠戏弄了回沈确。
一会将他当成小狗,拿手指托住他下巴,“嘬嘬嘬”地逗他玩。
一会耍起流氓,摸他的嘴唇、喉结和腹肌,总之他身上最性感的地方,她没有一处是放过的。
最后她还非常坏心眼地将手机调成震动模式,趁他不备,放进他裤/裆,收获他铁青的脸色后,笑到直不起腰。
本以后他会在她酒醒后找她算账,然而第二天,他什么也没提,不邀功,更不责备,宛若无事发生。
……
纪林照走后,纪时愿才慢腾腾地走到沈确身边。
个高腿长的男人横躺在沙发上,直接占据走大半空间。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安静的像个任人摆弄的洋娃娃,浓密的睫毛长到能在脸上盖下一片阴翳,温驯又无害。
可内里呢?
不同于丰裕的物质条件,他拥有的情感匮乏又贫瘠,让他变成一个捉襟见肘的人,总是套着不合身的衣服,风从袖口吹过,带出他与旁人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有时候又会变成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砸得人头破血流,轻轻靠在上面,也能硌到发疼。
纪时愿越想心口越酸软无力,只能去给自己找其他事做,她去卫生间拿了块沾上水的毛巾,擦了擦沈确泛红的脸颊。
注意到他领口的酒渍后,她将毛巾放到一边,解开他的衬衣纽扣。
看着清瘦的人,睡着时沉的像块铁,纪时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替他换上短袖丝绸睡衣,照顾人的耐心在这时也差不多告罄了,擦拭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蛮横、敷衍,最后停在他右手上。
这地方一如既往地藏着她最想知道的秘密。
她试探性地唤了两声“沈确”,见他毫无反应,按捺着起伏的心跳,给自己摁下零点五倍速,小心翼翼地摘下腕上厚实的黑色腕带。
男人天生骨架宽大,腕骨也是,大了她整整一倍,可当她擒住它时,她却觉得它脆弱到不堪一击,就像被风化已久的石头,稍稍施力,就能碎成满地的残渣。
她轻轻将他手腕翻转,青筋遍布的那一侧,一道道疤痕如同深埋地底的树根,紧紧缠绕在一起,形成她名字里的“愿”。
她愣愣看他,他的双眼还是紧闭着,呼吸绵长而均匀,胸口有小幅的起伏。
透过他坚硬的胸膛,她看到了里面的心脏,腐烂生蛆的地方覆盖着一层坚冰。
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冰块融化后不一定会变成凉而平和的水,还可能是汹涌的海啸,劈头盖脸地向她砸来。
让她体会到难忍的窒息感。
第50章 50
◎他的伤口源于她的名字◎
沈确醒来后,房间空无一人,他的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心脏也像被蚕食掉一角,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寂寥,直到宿醉后的疲乏开始侵占他的四肢百骸。
脱力的状态致使他踉跄起身,缓步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扑了把脸,抬眸,镜子里的男人面色苍白憔悴,显得眼下青黑更加浓重。
简单洗漱完,沈确去书房见了纪林照,纪林照笑着问他身体有没有好点。
沈确没说实话,微微点头,问:“爸,小五去哪儿了?”
“一大早就去川西了。”
沈确一顿,“她为什么突然去川西?”
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太容易被纪林照瞧出他和纪时愿之间已经出现三言两语无法调和的矛盾的端倪。
然而不需要他费神补救,纪林照就把话摊开了说:“阿御,有个词叫不破不立,你和愿愿发展到今天这地步,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纪时愿不会跟他透露协议离婚这事,也就是说,这事是纪林照自己琢磨出来的,沈确沉默了会,“可也不一定是好事。”
纪林照赞同地点了点头,“最后的决定权虽然在愿愿手里,但关键还是得看你在这件事情上如何处理。”
昨晚的酒精已经在体内消解,沈确大脑却还是涌上一种昏蒙感,纪林照没给他足够的时间缓冲,鞭辟入里地问:“当初我并不同意和岳家的婚事,私下也多次向老爷子表示过,但老爷子固执己见,没把我的话放在心里,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在纪家无权无势的无力感。后来你爸亲自上门,提出沈、纪两家联姻,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在意的只是愿愿的想法。”
“和对待岳恒的态度完全不同,她说她心甘情愿,还有——”
他目光灼灼,“她说她知道她不是你的最优选择,但你对那时候的她而言,却是最佳人选。”
最后四个字听愣了沈确。
纪时愿不是没有对他说过她会答应结婚的原因,但每回用的都是勉为其难的口吻,仿佛他只是她走投无路后的被迫妥协。
纪林照说:“她性格直率,不喜欢跟人拐弯抹角,但在你的事情上,她总爱装模作样,装作不关心、不在乎你……也装作不喜欢你。”
“阿御,真心这东西,可比金子昂贵太多,好在她有,你也有。”
沈确心不在焉地离开书房,一面捂上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回到纪时愿卧室时,没忍住想去摘腕带,却在抬起手后,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腕带上有个直径不过五毫米的银色圆珠,他总是习惯性地将它转到手腕内侧最中心处,现在它却出现在了更贴近腕骨的位置。
他不认为是自己醉酒后出现了无意识的摆弄行为,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脚下忽然多出一滩沼泽,拉扯他不断往下,大脑的钝痛感和喉咙传来的堵塞感交替出现,最后化成让人无力喘息的不安。
电话接通得很快,沈确哑着嗓音问:“你动过我的腕带?”
纪时愿稍顿后嗯了声。
沈确牙关一紧,“解下过它?”
“嗯。”
头顶冷白灯光悬落,照在皮肤上,阴阴凉凉的,似乎也照亮了他心底某一块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
答案呼之欲出,拉长沉默只能间接证实自己是个只会一味掩耳盗铃的孬种,沈确不再含糊其辞,直截了当地问:“所以你都看见了?”
纪时愿还是嗯,直言不讳:“我会解开它,就是为了看清楚你手腕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飞机快要起飞,她不再多说,“先挂了。”
挂断电话的举动决绝到仿佛在表明她对这个话题不再感兴趣,但更大的可能是她想故意折磨他、让他抓耳挠腮不得解,如她所愿,他向来平稳的心脏被勾弄得七上八下,每次的震颤,都带来了强烈的胀痛和窒息感。
去川西完成最后拍摄的计划,是剧组一早就定下的,纪时愿也早早收到了通知,奈何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等她回过神,林乔伊已经替她收拾好行李,在东山墅门口等着了。
原订的票是商务座,林乔伊直接帮她升到了头等舱,和南意、薛今禾二人坐在一起。
自那晚的喝酒交心后,三个人经常待在一起,有时是聊娱乐八卦,更多时候在讨论剧情台词,剧组工作人员看在眼里,没想明白她们仨是如何做到握手言欢、不计前嫌的,最后只能认定这几人的脑回路都不太正常。
乘客没法随身携带酒精饮料上飞机,三人只好退而求其次地问乘务员要来红酒,口味有些干涩,比起自家的,差远了。
纪时愿只抿了一口,就放下高脚杯,突然响起一声:“时愿?”
她扭头看去,认出是哪位公子哥后,冷淡地点了下头。
“平时在北城见不了几回面,倒是在飞机上撞到了,缘分这东西可真说不好。”
说着,他视线划过一旁的南意和薛今禾,两人都只打了隔离,脸更显清透白皙,和荧幕里的形象有所出入,但还是很好辨认,只是他没想明白,纪大小姐怎么突然和娱乐圈里的人玩到了一起。
纪时愿连象征性的礼貌笑容都懒得扯,这人讨了个没趣,悻悻然离开。
可实在是巧,起飞前五分钟,纪时愿去过道接沈确电话时,又撞上这人,对方看她的眼神比一开始多了些玩味。
她一挂断电话,就问:“是沈公子?”
纪时愿头一次见到这么没边界感的人,脸色发臭,“你们宋家养你二十几年,只教会了你在别人打电话的时候偷听?”
他干笑两声,“恰好路过,不过说实话,我对你们的事也确实有点好奇。”
最近传出的流言五花八门,一会儿说沈、纪二人即将分道扬镳,一会儿又有目击者声称沈三为了纪五在酒吧跟人大打出手。
孰真孰假,让人摸不着头脑。
纪时愿语气冰冷,“你有那闲工夫好奇我的家事,不如操心操心自己,听说你在外面养的小三小四被你老婆发现了,现在正跟你闹离婚,你们两家向来交好,要真离了,你爸不得打断你的狗腿?”
薛今禾只听见纪时愿的最后半句话,自然不明事情来龙去脉,但不耽误她轻嗤一声,顺着这话往下接:“干脆把三条腿都打断吧。”
两个人交换一个眼神,撂下男人,往座位走回去,纪时愿有些幸灾乐祸地说:“你可是公众人物,这么不留情面地怼人,不怕他到时候买一堆水军黑你?”
“我的黑料还少吗?”
说起黑粉,薛今禾想起一件事,“前不久有个博主内涵某三字女星又作又恶毒,仗着背后有人,成天在剧组为非作歹,网友解码后全都觉得这人就是我,让我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一天。”
纪时愿还没反应过来,赞同地点了点头,“你以前确实爱没事找事。”
薛今禾噎了噎,岔开话题:“撇开内涵我不说,这博主发的其他东西还挺有意思。”
她点进微博,切换成小号,把那人账号亮给纪时愿看,“要不是你还没结婚,我肯定以为这是你开的马甲号。”
纪时愿凑近看了眼,嘴角一抽,看向薛今禾的眼神多了几分心虚。
薛今禾一下子领会到,“这还真是你?你结婚了?你骂的人真是我?”
纪时愿用极轻的一声“嗯”回答了三个问题,“这也不能怪我,你那会干的事,是个人都会生气。”
薛今禾眼睛瞪得像铜铃,“那我现在弃暗投明了,怎么不见你把动态删了?”
“网友都是猜测,只要我不承认,就不算实锤,再说了,发都发了,再删除,到时候被人误会是你花钱收买我,或者是我心里有鬼怎么办?”
这事一直到飞机落地都没讨论出结果。
拍摄从明天下午开始,在这之前的行程安排不受任何拘束,三个人租了辆车,往鱼子西那方向开,回程是晚上八点,快到剧组预订的酒店前,纪时愿捕捉到街角一道熟悉的身影。
黑沉沉的,完美融进黑夜中,却没了往日的危险,只剩下无尽的忧郁,微抿的唇角,泄露出习惯性的克制。
她无意识喊了句:“停车。”
南意错愕,“怎么了?”
纪时愿呢喃一句:“是沈确。”
薛今禾听得云里雾里,只有南意顺着她视线看去,也看见了衣衫落拓的沈大公子,后视镜里没车,她立刻打了圈方向盘,在男人身侧停下,挂档、拉手刹,还顺手把薛今禾拽下了车。
“你俩好好聊。”话是看着沈确说的。
沈确第一次没对南意表露出敌意,微微点了下头,拉开后座车门。
他的目光毫无焦距,却在纪时愿失神的空档,毫无征兆地转移到别处,片刻又挪了回去。
纪时愿脑袋里不受控地冒出一个和沈大公子相悖的词:畏畏缩缩。
两个人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天南地北,沉默更是滋长了他们之间的隔阂。
也就在这时,纪时愿迟钝地意识到这段时间的沈确沉默寡言到像变了个人,往日在她面前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
无疑,他对她是有情的,但他间歇性含糊不清的态度害她无法确定他对她的情到了什么程度。
是欲更多,还是爱?
发现那一屋的秘密后,她对答案有了五成把握,看见他腕上盘根错节的疤痕后,攀升至十分。
再耗下去怕是今晚都要过去了,纪时愿暗暗吸气,率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沈确绷着嘴唇说:“因为你挂了我电话,我没法知道你在发现我手腕上的疤后究竟是什么想法。”
他其实可以等到她回来,但他不安的心没法干等下去。
纪时愿条件反射地看向他右手腕,顿了顿,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还要带着它?”
沈确低垂着眉眼,似在斟酌措辞,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不依不饶地追问:“我都已经发现了,你还有什么必要隐瞒?”
他喉结滚动,带出几不可查的一声:“习惯了。”
这十几年里,他习惯的事情太多,一开始是她咋咋唬唬的声音,感染力十足的灿烂笑容,路过他身边时带来的馨香,然后是她想一出是一出的脾性。
唯独不能习惯的是,她出国的那四年时光。
他过得无比忙碌,看似充实的每一天,却像背着一个破尼龙袋,走一步,里面的东西就倒出来一点,最后跟他的心脏一样,空空如也。
“你在去法国前给我打的那通电话里说,我可以恨你,但不能讨厌你,当时我没听明白,之后那四年,我每天都在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怎么也得不到一个合理解释。”
有次等他从困扰中暂时性抽身而退,右手腕已经鲜血淋漓,模糊了每一刀的走向,形成疤痕后,他才能看出他的伤口源于她的名字。
沈确野蛮地扯下腕带,第一次主动将伤疤亮给她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你的证据,只能确定你是我那四年里最困扰我的存在,最后变成了我努力想要遮掩的东西。”
“遮掩”这个词重重敲击了下纪时愿的大脑,缠绕在一起的乱麻解开,也让她茅塞顿开,“通常情况下,人只有在面对自己害怕、羞愧的事物,才会选择遮掩和逃避……那么沈确,你是属于害怕,还是羞愧?”
她每甩出一个字,就有一把飞刀朝沈确丢去,他无处躲闪,戳烂遮羞布的同时,被扎了个遍体鳞伤。
纪时愿又说:“你以前告诉过我,人的任何弱点,都是其他人可以用来对付你的把柄,所以就算有,也一定要藏好,那现在我可不可以将这话理解成——我就是你的弱点?”
他还说过,真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东西,人不懂得珍惜它,无视它、抛弃它、玩弄它才是最常见的戏码。
“你受过的伤害太多,不信任别人在情理之中,可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你把真心送到我面前,我还能舍得践踏它不成?”
如果他懂得敞开自己心扉,而不是一步步诱导她答应跟他结婚,那他们就不会绕了这么大一个弯,最后还将自己逼到了悬崖边。
纪时愿想明白的还有另一件事,整理好思绪和措辞后,她沉声问:“沈确,到现在你还觉得你把我培养、训诫成像你一样的人,只是为了拉着我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里共沉沦吗?”
她一开始也以为是这样,可现实里的种种都在表明另一种可能性。
“这十几年里,你一直在等待,也在期待,期待有一天我能在你的指导下,青出于蓝胜于蓝,拥有比你更强大的力量,好将你从过去那个阴暗冰冷的囚牢中彻底解救出来。”
沈确说不出话,和以前不同的是,这次的沉默并非主动下的选择,而是他彻彻底底地被她问住了。
“撇开你在教导我时,是不是对我别有所图,你悉心照顾我的时候呢,也想着将来有一天对我挟恩相报吗?”
车窗外人来人往,形成一道道虚影,看得纪时愿眼底酸涩难忍,她闭了闭眼,几秒后才睁开,同时带出今晚最直白的一段话:“以前我一直以为是我单方面依赖着你,对于你来说,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身体挂件,但现在看来,事实恰恰相反。”
“沈确,我可以没有你,但你不能没有我,”她锐利的眼神笔直地射了过去,“你比谁都需要我。”
“从始至终,都是你,不能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