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蹭他的脚踝◎
不好确定是不是在色/诱她,纪时愿决定静观其变,几秒后,装模作样地朝他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像在狡辩:谁说我今晚是和周自珩吃饭去了?
沈确险些被她不见棺材不掉泪般的行径气笑,“罗兰意大利餐厅,28层,靠窗。”
纪时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派人跟踪我?”
沈确不明白她的脑回路是怎么得出这结论的,“你那两个朋友不是加了不少群,难道她们没告诉你群里现在正讨论得热火朝天的话题?”
纪时愿拿出手机看,被她调成静音的微信早就塞进来一堆消息,几乎都来自陆纯熙和言兮,说的还是同一件事:
【你怎么和周自珩单独吃饭去了?】
【单独吃饭也就算了,怎么还被人拍到了??】
【被人拍到也就算了,怎么还笑得这么开心???】
纪时愿放大偷拍的那张照片,角度偏,光线也暗,糊得五官连亲妈都快不认识了,更不可能看清楚她和周自珩的微表情。
不过要是扯到氛围感,她无话可说,毕竟俊男美女的组合自带氛围。
纪时愿多盯了几秒,嘟囔一句“什么烂技术,都把我拍得胖出虚影了”后,把手机丢回包里,看向沈确,破罐子破摔道:“我是和他吃饭去了,但也仅局限于吃饭,一点出格的事情都没干,你没必要端出这副捉到老婆奸情的嘴脸。”
沈确垂下眼皮,重新系了系腰间的飘带,比之前的更加松垮,向下勒出的腹肌也看得更清晰了。
纪时愿这下能确信了,他就是在对自己耍色/诱手段,神情不由变得微妙起来,就在她准备冷嘲热讽一波时,他的声音插进来,“捉奸?”
冷淡的语气冲散空气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因子,“我没这意思,只是在担心他本来就对你别有所图,一旦抓住和你单独相处的机会,大概率会做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比如?”
干站着有点累,纪时愿把包一甩,自己找了单人沙发坐下。
沈确坐到她身前的桌几上,大腿叉得有些开,裹布下紧实的大腿肌□□盖弥彰。
他的刘海没吹干,斜捋到一侧,带出性感的痞气。
“比如在你酒里下药。”
“……”
周自珩有没有那心思不说,你沈某人现在确实是在干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纪时愿眯了眯眼,故弄玄虚道:“我明白了。”
沈确轻笑,“明白什么就明白了?”
“我明白你希望我明白的事。”
两个人疯狂打着哑谜,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僵持不下的氛围里,纪时愿忽然想起以往这种情况下,都是沈确先摆出侵占性十足的气势搞突然袭击,至于袭击的方式,相当单一,有时是用唇舍掠夺她的呼吸,有时是用略带潮意的手掌,化成一把尖锐冰冷的手术刀,顺着她的脊骨和每一处清晰的肌肉纹理游走,激起她密密匝匝的凉意和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
但这次,她想要抢占先机。
她上下打量着他,视线停在最下方。
他脚上只套着一双薄底拖鞋,露出嶙峋的脚踝,淡蓝色的血管藤蔓一般攀附其中。
纪时愿的鞋头比他要尖,轻而易举就能撩开他松松垮垮的遮蔽,蹭他脚腕时,他接收到的痒意也会成倍增长。
捕捉到他眼底不断加深的眸光后,纪时愿见好就收,压下面上的得意,回归正题:“虽然我俩是协议结婚,但你怎么说都是我名义和法律上的丈夫,就算周自珩最后成功插进我俩的关系里,对外他也只能算小三,而你才是我的正宫。”
赏赐般的口吻听得沈确眼尾岔开的弧度越发明晰,片刻他动了动嘴唇,纪时愿飞快截断他的话头,“行了,你不用再跟我强调你不嫉妒他,一点儿也不嫉妒。”
“……”
纪时愿用看无理取闹的小屁孩的眼神看他,一面拍拍胸脯,郑重其事地说:“放心,我现在完全明白了,你对他的不待见其实只是源于一种本能的恶心,你恶心他明明是那么一只不起眼的苍蝇,却总在你耳边嗡嗡飞,好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偏偏你又拍不死他……也是,换做谁,都会气到跳脚。”
沈确哪会听不出她是在用怪里怪气的语调故意激怒自己,但他现在的心思已经完全没放在反唇相讥,或那姓周的苍蝇身上,他的目光正一寸未挪地锁住她纤细白皙的小腿,以及比他细瘦不少的脚踝。
越看存在感越强,卑劣的情/欲随之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手臂一垂,精准地攥住她脚踝,扯到自己大腿上,不动声色地揉捏两下。
这姿势有点诡异,长时间维持,多少也有点挑战她的意志力了,纪时愿索性半推半就地扑进他怀里,朝他扯开一个清丽的笑颜,躲在暗处的手却在这时掐了把他腰腹的软肉。
她用的力本来就不算轻,加上眼前这男人皮肤薄得可怕,没一会儿就多出一道红印,被冷色调的白一衬,有种被过分蹂躏、凌虐的美感。
不知道是不是纪时愿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剥开他了冠冕堂皇的伪装,看到皮囊之下被欲望操控的挣扎。
……
难得有次做完,纪时愿没有昏昏欲睡,反而清醒到可怕,脑袋一沾上枕头,她就想起周自珩对她那句“那天救我的人真的是你吗”质疑的回复:
“不是我的话,你觉得还能是谁?或者该问,时愿,你希望是谁?”
仿佛被人撬开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避之不及的真相让她大脑一阵阵发昏,心脏不安分地狂跳,越跳越高,直接堵住了她的嗓子眼。
她说不出话,也可能是任何话在那时听起来都像在狡辩,也就失去了宣之于口的必要。
纪时愿敛神,戳戳沈确的脸,叫他:“猪头三。”
第一声没反应,她加大音量“喂”了声,两秒后得到慵懒的回应:“嗯?”
她咬了下唇,下定决心问道:“沈确,你到底救过我几回?”
自从沈确在蓦山溪将她从泳池里捞出来后,她脑子里就时不时倒带起高中那次落水事件,当时情况更加严重,她完全陷入昏迷状态,醒来后身边又只有周自珩一个人,加上他没有否认,她就顺理成章地将救命恩人的头衔扣到他那儿。
现在见识到周自珩不为人知的一面后,她心里的怀疑不断加重,翻来覆去地回忆那天的种种细节,终于想起一件事:那天,沈确是来过学校的。
男人就算在半梦半醒间,说出来的话依然欠扁,“突然问这个,怎么,你还想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
纪时愿恶狠狠地拿枕头捂了下他的嘴,“你还是睡你的觉去吧。”-
周五晚上八点,《向我奔涌的海潮》首播,反响热烈,根据数据显示,南意饰演的女二话题讨论度比薛今禾的女主高了近三分之一,而这归功于南意代入感极强的演技。
【这女二到底是什么牛马玩意儿?明明就是一个水货,哪来的底气和正牌大小姐叫嚣?我要是她,早夹起尾巴做人了。】
【要是换个人演,估计没那么讨嫌,说到底,还是南意演技太炸裂了。】
【希望娱乐圈像南意这种不搞花边新闻、兢兢业业磨练演技的人能越来越多,也希望南意能早点迎来自己的第一部大女主爽剧/撒花】
然而不到两天,网上风评变了样,有清一色改夸薛今禾演技的,也有爆料南意在剧组耍大牌的,更有人拿对南意在剧里的恶意截图和薛今禾的精修图对比拉踩。
谁的手笔,一目了然。
两周后,随着男主、男二的登场,风向再次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俩帅哥站在一起,对我的眼睛可太友好了!kswlkswl!】
【相信识相的导演,这会已经给他们递去社会主义兄弟情的本子了/笑】
纪时愿注册了新的小号,顶着怒火,在评论区啪啪敲下:【两个女性角色站在一起就开始搞对立拉踩,稍微好看点的两个男的同框就嗑生嗑死?】
很快被人翻牌:【dl】
【求求了,能不能别在bg剧里磕玻璃?】
【白菜萝卜各有所爱,凭什么别人能磕姬,我就不能磕腐?】
自从男主男二的“友情向”视频全面爆火后,两位演员在各大平台的搜索指数急速攀升,广告邀约不断,变相应证了当今娱乐圈“正儿八经磨练演技的,比不上两个大直男麦麸”的歪风邪气。
得亏纪时愿职业素养高,不然已经在下集剧本里强行安排男二下线了。
对剧组所有工作人员来说,剧集热度直线飙升是再好不过的事,前提是忽略掉薛今禾和南意越发古怪的氛围。
纪时愿看在眼里,莫名想笑。
剧开播前,薛今禾对自己的下马威手段层出不穷,开播后,网友群嘲她演技被南意压下一头,她又转朝南意放冷箭,还真是一刻都消停不了。
就在气氛僵到影响到拍摄进度前,纪时愿在薛今禾休息室门口拦下刚下戏的薛今禾。
没头没尾地来了句:“薛小姐,你听说过非洲的摩尔西族部落吗?”
薛今禾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
纪时愿继续往下说:“摩尔西族少女长到10多岁时,就会穿透下嘴唇,往嘴唇里放盘子,称为唇盘。在那个种族里的人看来,垂挂的盘子越大,女孩就越美,出嫁时获得的财礼也就越高,也因为这样,唇盘成了部落人最有效直接的致富手段,说白了,就是贱卖女性的一种方式。”
薛今禾摁下心底翻涌的不适感,“朝老师到底想说什么?”
纪时愿依旧同她拐弯抹角:“在这个世界上,男性的犯罪率要远远高于女性,可社会对他们的包容度却远远高于女性……就算男人们闹出众所周知的出轨事件,也还是能在职场上能混得风生水起,可女人呢,只是怀个孕、养个胎、生个小孩,等她回归,职场上早就没了她的位置……你觉得这些合理吗?”
薛今禾有些明白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本能的抗拒促使她想走,却又发现自己根本迈不开腿。
“这个社会留给女性的路已经很窄了,可偏偏世界上最厌恶女性的反而是女性。”
纪时愿看着薛今禾,掷地有声,“薛小姐,我不求你能像剧本里达成girlshelpgirls的美好结局,起码别再玩那些低级的雌竞手段了……南意她不该成为你的敌人,也不会是你的敌人,你要对抗的是这圈子里所有不公正的法则——”
说着,她声音忽然轻下来,语气比起威胁,更像善意的提醒,“还有你背后那个不把你当人看的男人。”
这人的具体信息还是沈确调查出来的,明面上是投资方大公子,实际上就是陆家一私生子,从小养在陆夫人身边,目前在美国发展,已经和薛今禾保持了长达五年的秘密关系。
纪时愿没再去管薛今禾的反应,掉头离开,在拐角处撞上了南意,稍稍晃神。
南意避而不提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只发出邀约:“我找到了一家酒吧,里面的特调果酒很不错,要一起去吗?”
纪时愿眼睛亮了亮,重重点头,“当然要去了。”
酒吧离拍摄地不远,人流量不小,一开始纪时愿还担心南意会不会被人认出,结果反得到对方一句安抚:“只是来喝杯酒,还是和一个漂亮女孩子一起喝的,不算在干坏事,被人认出也无所谓,大不了被po到网上,说我私底下烟酒都来。”
当事人如此坦然无畏,纪时愿不好再多说什么,要了杯掺入苹果和凤梨果酱的鸡尾酒,浅尝一口,确实不错。
南意手指轻轻敲着杯壁,打开话题:“非要说起来,我和你还是校友呢。”
她语焉不详,纪时愿斗胆猜测:“你也是圣安的?”
南意点点头,“算起来,大你两届。”
纪时愿没想到还真这么巧,“你真名也叫南意?”
“正式出道前想改个名字,又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可以被人指摘的黑历史,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纪时愿将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三声,又在脑子里搜肠刮肚一番,还是没什么印象。
南意看穿她的想法,半自嘲半揶揄地笑了笑,“上学那会,你没听说过我也正常,毕竟我们不在一个圈子里,不过你入学没多久,我就从同级生那儿听说了你,说是圣安来了个了不得的学妹。”
“了不得”这三个字,安在过去的纪时愿身上,等同于“闯祸精”,她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笑得一脸骄矜,“我那会性格确实有点恶劣,不过算不上什么问题,谁叫我长得漂亮呢。”
南意被她逗乐,同她碰了碰酒杯,“漂亮万岁。”
纪时愿笑容扩得更大了,片刻想起一件事,南意大自己两届,沈确则大自己四届,那南意在校期间会不会也听说过沈确?
南意实话实说:“岂止听说,简直如雷贯耳。”
和纪时愿一样,沈确在学校也是个实打实的风云人物,不仅外形、家世在富二代云集的圣安数一数二,还是活在老师口中的三好学生,成绩优异,性格温煦、谦逊,极受欢迎。
南意见过他几回,莫名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似乎是和这人的本性有关,他待人接物虽挑不出错,但就是会让人产生疏离感。
不过没什么好稀奇的,身处高位的人,享受与生俱来的优势,长时间接收到的都是恭维和拥趸,冷漠和倨傲的形成不可避免,这种疏离不仅算不上缺点,反而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品质。
纪时愿边听边冷笑,“他那人就是会装,还挑不出错呢?明明是挑不出什么优点。”
“你是不知道他私底下有多难伺候,床单被套一天一换我能理解,沙发垫也得每天一换,但凡玻璃上有了个缺口,不管那东西有多贵,他眼睛眨也不眨就给扔了。”
“最近几天跟在醋罐子里泡过一样,嘴上还要逞强说自己根本没放在心上,只是在担心我会被诡计多端的人利用……说的可真是比唱的还要好听!”
见对方一声不吭,纪时愿顿了顿,“我话是不是太密了?”
她反思一秒,决定不改。
南意摇头,“听你说话很有意思。”
“我确实是比沈三那死装死装的人要有意思很多。”
南意忽然笑出声。
纪时愿有些莫名其妙,“我这话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的,只是我刚才发现了一件事。”
纪时愿耳朵凑过去,南意含笑的嗓音扑进耳膜:“你是真的很喜欢沈公子。”
【作者有话说】
唇盘相关引自百度(谨慎搜索!)
最近忙着搬家,更新不稳定~只能保证日更~感谢阅读~
第42章 42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纪时愿魂不守舍地回到缦合,一回神,就看见沈确翘着二郎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姿态介于端庄和散漫之间。
她耳边忽然响起南意的声音,无措感席卷而来,脚步跟着不受控地一顿。
沈确隔着近五米的距离,百忙中从屏幕里抬起头看她眼,她想事情时,双目放空得厉害,微颤的眼睫浓密纤长,垂落下来,像覆盖在眼睛上的薄雾,带出孩童般清澈的懵懂。
他合上笔记本,放到一边,起身的同时问:“在剧组待得不愉快?”
纪时愿琢磨不出他这问题里是否藏着他的关心,脑袋更疼了,瓮声瓮气地说:“我好像生病了。”
瞥他时的目光相当幽怨,“生了看见你就心烦的病。”
“……”
沈确上前两步,闻见她身上不浓不淡的酒味,轻笑,“有没有生病不知道,喝醉酒说胡话倒是真的。”
他见缝插针地试探了句:“今晚和谁去喝酒了?别跟我说又是那姓周的。”
“反正不是跟你喝的就对了,”纪时愿抬起手,用手指顶开他不断凑近的胸膛,“我要静静,今晚你自己睡客卧去。”
不需要沈确亲自去调查纪时愿今晚都和谁待在一起,半小时后微博挂起的热搜直接告诉了他答案。
【南意夜会美女,疑似出柜】
从背景看,偷拍到的照片在一家小酒馆里,至于南意身边所谓的出柜对象,拍得模模糊糊,难辨五官,沈确却能一眼认出这人就是他私底下耍了些手段、对外明媒正娶得来的妻子。
南意和庄俞钦那点事,在圈子里根本不算隐秘,只是鲜少有人放在台面上公开议论,至于庄俞钦对南意现在的态度,相当模棱两可,疼她护她,不允许别人说她分毫不是,可又不肯把最好的资源送到她手里,以至于南意在娱乐圈闯荡这么多年,到现在一直是不温不火的状态,连大女主的剧本都接不到。
沈确看了眼主卧方向,沉吟片刻,给徐霖发了条消息,要他撤下所有热搜。
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纪家举办了一场慈善拍卖会,作为纪家大小姐,纪时愿没有不盛装出席的道理。
礼裙是有移动艺术品之称的ElieSaab,融合阿拉伯文化与法式浪漫,腰部紧收,勾勒出姣好的身体线条,裙摆处的银丝随着肢体摆动,摇曳出细腻柔滑的流沙质感。
纪时愿做了足足五个小时的妆造,昏昏欲睡,沈确的气息一逼近,她差点像惊弓之鸟一般弹开。
沈确看在眼里,皱了下眉。
也不怪他敏感,而是这几天的她实在奇怪,像在刻意躲避着他,每当他靠近,她就会摆出如临大敌的战斗姿态。
他抿直唇,几秒后松开,状似无意地问:“我又是哪儿惹你不开心了?”
纪时愿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大了,装模作样地调整了下项链位置,一面说:“你的存在本身就够让我不开心了。”
沈确笑了笑,“那还真是难为纪大小姐要和我这种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地过一辈子了。”
瞧瞧,怎么会有人能把这种含情脉脉的话说得如此欠扁?
纪时愿咬牙切齿,“你要是能少说一句,只不准有天我就能看你顺眼了。”
沈确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人却没离开,一条手臂还懒懒搭在纪时愿身后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执着手机。
徐霖的消息进来,告诉他网上又有了南意的黑料。
沈确:【这次是关于什么?】
徐霖:【耍大牌,为难剧组工作人员,轧戏……】
不好说是不是捕风捉影的不实流言,碍于这次热搜没对纪时愿造成任何影响,沈确就没插手,回了个不用,顺手点开徐霖发过来的链接。
界面很快跳转到微博,南意广场已经被对家屠戮,传递出风雨欲来的信号。
沈确掐灭屏幕,在镜子里同纪时愿对上视线,几秒后,赶在对方别开目光前,抢先说:“纪小五,以后在剧组,离南意远点。”
纪时愿一愣,“为什么?”
说完,她觉得这三个字软绵绵的,毫无震慑力,更别提传达出对他干涉自己交友权利的不满,于是加重语气改口道:“凭什么?”
沈确不答反问:“你之前跟我提过,薛今禾在剧组屡屡给南意使绊,但她没有回击过一次,你觉得是为什么?”
南意背后有庄俞钦,在北城地界,庄家的影响力和实力可远比薛今禾那华裔金主势力更大,她要是想回击,轻而易举的事。
纪时愿其实不是没怀疑过南意这个人是否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云淡风轻、豁达大度,但不妨碍她这会非要和沈确抬杠,“还不是南意她大方,不想跟薛今禾计较。”
沈确话锋一转,“去小酒馆那晚,是她约的你?”
“是。”
“品酒会那次,也是她主动找你搭的话?”
纪时愿还是点头,“你想说南意是故意接近的我?为什么?”
“因为你不仅是朝颜,还是纪家大小姐,不管是哪个身份,接近、讨好你,把你拉到她的阵营,对她未来的发展,都有利无弊。”
道理纪时愿都懂,但被他用这种世故、刻薄又冷静的语气挑明,心里还是不太舒服,就好比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情往来,只有纯粹的利益交换。
“她要是想要资源,何必大费周章地接近我,只要她开口,庄俞钦一定会帮她。”
沈确不以为然,“你知不知道当初庄俞钦和南意为什么会分手?”
纪时愿没刻意打听过,这会露出迷茫的神色。
她耳侧一绺碎发垂落,沈确替她捻开,不含情/欲时的手指凉到让人心慌,纪时愿微微瑟缩,随即听见他用更冰凉的嗓音说:“传闻说南意是为了庄老爷子应允的资源,才一脚踹开了庄俞钦。这就意味着,庄俞钦最憎恨的不是并不存在的第三者,当然他应该也舍不得去恨南意本人,只能很没出息地去厌恶娱乐圈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既然如此,他应该迫不及待地想把南意从那里带出来,又怎么可能给她好资源,让她越陷越深。”
纪时愿的关注点很偏,先是鹦鹉学舌一般重复了句:“舍不得恨南意,只能很没出息地去厌恶娱乐圈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她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只是太爱南意了,怎么能算没有出息?在你看来,爱一个人,又被这样的爱牵着鼻子走,只是一件很没出息的事?”
沈确一顿,没有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我倒是觉得,像沈公子你这种不识情爱,也不敢沾惹情爱的,才是最没出息的人。”
和沈确这么一通乱怼后,纪时愿爽到快要升天,一方面是因为见到了他被自己堵到哑口无言的模样,更重要的是,她想通了一件事:
南意说岔了,她根本不喜欢沈确,不然也不会在接收到他错愕反应后,高兴成这样,毕竟真正的喜欢,是无时无刻不想念着对方的好。
也是。
她看沈确不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她脑子里忽然又蹦出沈确在她生日那天放她鸽子,又谎称周自珩的礼物是她同学寄出的种种恶劣行径。
眼前这英俊的男人一下子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纪家有纪浔也在,不需要纪时愿出面应付媒体和宾客,再不济也有沈确,纪时愿乐得其所,蝴蝶一般,四处飘荡,最终停在甜品区。
精致的瓷盘上不仅装了各式各样的糕点,还有用七彩玻璃纸包装好的糖果,她拿出一粒,塞进嘴巴,清甜的蜜瓜味在唇齿间漾开。
收集癖一犯,她先将玻璃纸叠好装进手包,又另外拿了粒糖,东张西望一阵,捕获到想见的人。
“沈确沈确!”
沈确循声,一个抬眼就看见纪时愿迈着雀跃轻快的步伐朝他奔来。
垂落在腿侧的手指微动,最后还是没忍住抬起手臂,做出迎接她的姿势,然而就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位置,她刹住车,让他的怀抱落了空。
纪时愿眉眼弯弯地说:“我找到一款很好吃的糖果,你快把手伸出来。”
沈确慢半拍地抬高手掌,掌心向上,可不到两秒,就攥紧拳头,将手收了回去。
纪时愿不明所以,当他是不想吃,撇撇嘴,“不吃算了。”
“没说不吃,”沈确微抬眉稍,“劳烦大小姐替我剥一下糖纸。”
“……”
纪时愿险些被气笑,“要我给你剥,我看你不如做梦去。”
大小姐又一次犯了口嫌体正直的毛病,话音落下,糖果已经从玻璃纸中脱落。
沈确还是没用手接,而是旁若无人地抬高她手掌,让她亲自喂进他嘴里。
潮热的舌尖似卷过她指尖,激得纪时愿连忙抽回手,摆在身后。
手指余温一路蹿到耳朵,烧得她耳垂通红。
见到陆纯熙后,温度才消退下来。
陆纯熙扯着纪时愿胳膊说:“沈三这人气真不是盖的,以前就听说圈子里不少大小姐中意她,没想到现在他都结婚了,她们还是不肯放过他。”
纪时愿诧异,“还有人中意他?”
“你没注意到今晚很多人都盯着他看吗?”
“我注意这事干什么?”
“他不是你老公吗?”
“名义上的,谢谢。”
陆纯熙狐疑,“就算没有感情,可要是他和其他人当着你的面说说笑笑,你应该也会吃醋的吧?”
纪时愿荒唐一笑,“我有那闲工夫为了他拈酸吃醋?”
她还想说什么,视线里进来沈确的脸,他跟前还站着一个人,扎着低马尾,身形消瘦。
等这人走后,纪时愿直接撂下陆纯熙,高跟鞋一路敲到沈确跟前,“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不待沈确回答,她恶狠狠地眯起眼睛,“当着我的面,你就敢沾花惹草,你还有没有把我们的婚前协议放在眼里?”
沈确盯住她看,试图看破她这一刻展露出的不悦情绪究竟因何而起,可能是成分太复杂,他一时半会没能剥离出,敛神后轻声回道:“你说的是刚才穿黑色外套那人?”
“不然还能有谁?”
沈确扯了扯唇,“那是男人。”
纪时愿完全不觉自己在无理取闹,“男的怎么了?男的就能跟你勾肩搭背了?你知不知道你这张脸有多招1,身材有多招0?”
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确一句都没听明白。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纪时愿呼吸一滞,让沈确满头雾水的质问此刻却让她明白了一件事,甚至明白得很彻底。
仿佛心脏处多出一把刀,割开了所有欲盖弥彰、自欺欺人的假象。
如果说想和他上床、□□,只是出于生理性喜欢,现在的吃味也能用占有欲解释,那之前他放她鸽子,她如此生气又是因为什么?
在知道他接受电击治疗后,心脏为什么会有种被拧紧的感觉?
接受他的结婚提议,真的仅仅是因为合适吗?
为什么过去在被他一次次无视情感需求后,她会这么难过?
回缦合的路上,纪时愿忽然想起她生日前几天,他问她想要什么,她说不上来。
现在看来或许不是不知道,而是那东西太不切实际,让她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顶着纪家唯一大小姐的身份,钱财傍身,自然买得起奇珍异宝,也能用宝马香车哄自己开心,可这世界上最稀缺的东西,她似乎这辈子都夺取不来—*—
沈确的爱,以及他作为一个冷静自持之人,不受理智支配下的、仅为她一人沉沦的疯狂。
身侧传来的声音切断她纷乱的思绪,“纪小五,别跟我说你还在因为刚才那男人,跟我怄气?”
除了这原因外,沈确想不通她为什么无视了他一路。
纪时愿怔了怔,好半会才开口:“沈确,我好像有点——”
喜欢你。
她猛地咽下到嘴边的话,凉飕飕地瞟他眼,“想揍你。”
“……”
第43章 43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后来那一周,纪时愿拼命强迫自己不去想复杂的情情爱爱,也尽量让自己的状态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还是被言兮瞧出了些端倪。
“你不对劲,很不对劲。”
两秒的愣神,让纪时愿错过狡辩的时机,只见言兮化身成算命大仙,装模作样地眯起眼睛,掐指一算,“你现在这状态,有点像恋爱脑入癌了。”
陆纯熙捧着纪时愿的脸,仔仔细细打量了会,还是没看出异常,好奇地问:“你和周自珩有了什么突破性进展了?要真这样,你会和沈三离婚吗?还是说周自珩愿意当你的小三?”
一连甩出去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惊悚,纪时愿心脏狂跳,忙从陆纯熙的桎梏中挣脱出来,“又跟周自珩有什么关系?”
她都不知道解释几百遍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对周自珩没有半点男女之间的喜欢,上次答案和他一起吃饭,是因为有想知道的事。”
言兮鞭辟入里地问:“别跟我说这事还和沈三有关。”
有时候纪时愿真觉得言兮在自己脑子里装了什么探测仪,不然也不至于经常性把她的想法剖析出七八分。
她呜呜咽咽地嗯了声,“最主要的还是跟我有关系。”
言兮没能猜中的余下两三分是她对沈确的感情,“听说前不久沈三和周自珩在抢同一家酒店的经营管理权,还闹得挺不愉快的,对了,就是你去酒吧点男模那晚,难不成你这次找周自珩是为了打听那天的三方洽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借机挖苦沈三一番?”
纪时愿的关注点只在“闹得挺不愉快”这几个字眼上,一手拽住一个人,口吻急迫:“你们说,沈确为什么会这么不待见周自珩?”
“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跟我们说是出自男人的占有欲吗,怎么这会又不确定了?”
纪时愿眸光一闪,避开言兮追问的眼神,“我现在觉得还有一种可能。”
“嗯?”
“沈三他没准喜欢我,才会疯狂吃周自珩的醋。”
她尽量让语气变得轻快,好掩盖心底的慌乱和期待。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带来令人手足无措的尴尬。
纪时愿连忙拿起果汁挡住自己泛红的脸颊,一面干笑三声,“我开玩笑的呢,有谁不知道沈三无情无爱,眼里心里全是利益和算计。”
言兮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问:“那你是希望沈三喜欢你,还是不喜欢?”
纪时愿愣了愣,半真半假地回:“当然是喜欢我,那样我就可以仗着他的喜欢对他为非作歹了。”
现实是,别提为非作歹,她连他是不是喜欢她,她都拿捏不准,甚至还要通过半引导半自欺欺人的话术,从别人那儿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其实这事也不能怪她懵懂无知,要怪就怪在某些事情上,沈确循规蹈矩得过分,有时又疯癫到让人摸不着头脑,以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会进展到结婚这一步,无人能够知晓其中几分是权衡利弊后的抉择,又有几分出自他的私欲。
纪时愿打算回东山墅待几天,然而等她回过神,车已经停进缦合地下车库。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转头又怪起沈确是不是在身上装了磁铁,不管她想跑到哪儿去,总能把她吸引回去。
纪时愿臊眉耷眼地打开密码锁,一个抬眸,和赤/裸着上半身的沈确对上视线,她的记忆一下子被带回和周自珩吃饭那晚。
耳垂红了些,身板倒是越挺越直,右臂抬起,比出一个宁死不屈的拒绝姿态,“我今天没和周自珩见面,所以你没必要这么色/诱我,再说了,同样的把戏使一次,还算有效,使第二次次,就有点让人下头了。”
沈确擦拭头发的手一顿,微微眯起眼看她,镇定自若的模样像一头蛰伏在月光下的野兽,也像一个美丽残忍的暴君。
纪时愿顿觉自己的生杀大权正被他牢牢掌控着,不受控地后退两小步。
腾出的距离很快消失,沈确朝她大步走去,撩起她长发别在耳后,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柔软又滚烫的耳垂,“撇开我有没有色/诱不说,要真这么下头,你耳朵红什么?”
纪时愿一把拍开他的手,“我这是被外面的热气捂的,可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确哦了声,将话题拐回去,“我知道你今天没和周自珩见面。”
纪时愿深深看他,“你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始监视我的动向了。”
沈确面无表情地替自己澄清:“因为我今天一天都和庄俞钦待在一起,那姓周的也在,除非他会分身术,不然还真见不到你。”
不是纪时愿的错觉,他现在提起周自珩,隐隐还是会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心里喜忧参半,忍不住在想,如果他对周自珩的厌恶,不是出自占有欲作祟,或者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本能的鄙夷和反感,而是因为喜欢她、爱她,该有多好。
纪时愿心不在焉地把包放回衣帽间,出来时听见沈确说:“我有事要出门,估计很晚才能回来。”
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近又好像很远,仿佛有人在她耳边放了把火,烫得要命。
纪时愿下意识捂住自己耳朵,扭头的下一秒,退到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然后问:“你要去应酬?”
“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纪时愿不满,两侧嘴角仿佛挂了秤砣,下垂得厉害,“和谁?男的女的?”
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口吻和查岗无异,这会满脑子都是慈善拍卖会那晚他被一长发男人勾搭的事。
就算他没打算出轨或出柜,也架不住对方没什么边界感,非要往他身上凑。
沈确微顿,似笑非笑地看她,“男的。”
“怎么又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
“男的更危险,”纪时愿咽下快要涌到嗓子眼的酸意,小嘴叭叭,“你要是跟女的出轨,我心里还好受些,跟男的,那我成了什么?”
“……”
“沈太太,你的脑回路还真是与众不同。”
“那是当然。”
“我没在夸你。”
“……”
“我还真挺好奇,为什么在你眼里,我出门应酬就等同于出轨?”
“你们男人出轨跟呼吸一样简单,我提防着点怎么了?省的到时候我又被人当成笑话一样议论。”
“只有这个原因?”
纪时愿差点被他带进沟里,张开嘴就要把心里的声音和盘托出,好在她的情绪过于繁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诉说明白。
好比她想去讨厌他,可又没法真的讨厌他。
想去大大方方地喜欢他,却总会被他阴阳怪气的腔调或者某些欠扁的大男子主义行为气到跳脚。
别扭。
相当别扭。
而这种别捏,正在不断加重她的患得患失感,即便她还从未得到过他。
冗长的沉默里,她再次将注意力放到他身上,审视的目光扫过他的每一寸肌肤。
显然他这辈子走的是高端的万人迷路线,拿的是起点文里的霸权男主人设,长相、身材、伪装出的性格通通完美到挑不出漏洞。
只是男频爽文中鲜少有女主的存在,更多的说法是龙傲天男主的女人们。
就像在现实生活里,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称呼她为“沈太太”,而不是听着蛮横跋扈却让她无比受用的“纪大小姐”。
她明明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可为什么一结婚,就得沦为他精彩剧本里被赋予新身份的配角?
她讨厌也不甘,当然最让她难受的是沈确对她模棱两可的态度,似乎往哪个方向解读都是合理的。
既然他从来不对她剖心,那她就实在没什么必要急不可耐地对他展露自己迟来的少女情怀,间接给他一个嘲笑自己的机会。
纪时愿敛神后,扬着下巴反问:“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还是说,你是不是在期待着什么?”
对于纪时愿这几天诡异的情绪,沈确连两成都没分析出。
鉴于他向来只做自己有把握的事,在这个节骨眼上承认或否认,都会让事态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索性用似是而非的沉默回应。
纪时愿冷笑一声,踮起脚尖,恶狠狠地咬上他的衬衫领口,无瑕的白色上瞬间多出暧昧的红晕,有点像男人在外头胡来时留下的证据。
她越看越不顺眼,抄起桌上的水杯,往自己掌心倒了点水,弄湿手指后,狠命揉搓着他衣领。
沈确默不作声地垂下眼,对上她咬牙切齿的模样,脖颈处传来的强烈束缚感也让他忍不住怀疑,就冲她现在这劲头,要是他身上没有这件衬衫,可能会被她搓下一整层皮-
海潮播出的第三周,微博空降一条热搜:【南意酒店密会】
照片里的女人全副武装,看不清五官,身上穿的却是南意当天在剧组下戏后换上的衣服,至于走在她身侧的男人,没戴口罩,但也只截取到半截下巴,纪时愿勉强认出这人就是庄俞钦。
就在南意被人包养的流言越演越烈时,有“圣安校友”跳出来声称南意能进圣安,全仰仗背后这人。
【圣安这学校,学费高得离谱,除了有钱外,还得有关系,不然真进不去。十年前开始引进特招生制度,这些人不用付一分学费不说,每年还会收到一笔数额不小的奖学金。南意就是其中之一,但一直有传闻说她的家境虽然没到优渥程度,但也称得上有小康水平,她之所以能通过层层筛查,是因为交了个身价不菲的男朋友,那人仗着家庭背景,挤走了一开始定下的那人,名额就这样落到南意头上。】
【真的假的?看南意平时那简朴相,我还真以为她和营销出来的人设一样,是个没什么背景,纯靠自己力量打拼出来的草根艺人呢。】
【正大光明掠夺社会资源的富二代、学阀二代们都给爷爬!!!】
【听博主这意思,南意高中就被人……?卧槽,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挺与世无争的,没想到净爱干些投机取巧、不干不净的勾当,果然娱乐圈明星的人设是一个都不能信。】
【还没实锤的事,一个个都急不可耐地当起道德标兵了,敢问南意到底挡了谁的路?】
【要说立人淡如菊的人设,哪有薛今禾立得夸张,薛粉嘴上再不带把门,小心有天反噬到正主头上。】
纪时愿不知道庄俞钦怎么想的,居然任由诋毁南意的词条挂了整整两天一夜。
赶在南意风评无可挽救前,纪时愿没忍住出手,花了一大笔钱将热搜压下。
她没想过隐瞒,加上沈确自己有打探消息的渠道,这事自然第一时间传到他耳朵里。
纪时愿见到他时,他表情耐人寻味到如果做个扇形统计图,多半是三分讥诮,三分冷漠和四分指责。
她不避不让地迎上他不赞同的眼神,“我动用的又不是你们沈家的势力,你搁这不满什么?”
沈确用一种洞穿人心的语气说:“我之前就说过,她接近你别有所图,你现在这么做,显然正中她下怀。”
纪时愿从这句话里读出他高高在上的说教:不愧是娇生惯养、不懂人心险恶的纪大小姐,连善良都充满一种可笑的天真感。
她心里的怒火腾腾燃烧,片刻反唇相讥道:“你当然不会乐意我出手帮南意,毕竟南意最近的热搜里一半都是和庄俞钦有关,庄家又和沈家有利益冲突,你巴不得看到庄俞钦不好过,最好还能拖累整个庄家,好让你坐收渔翁之利。”
沈确抿紧唇,没有说话。
纪时愿当他默认,气急反笑:“说实话,有时候我真挺好奇的,你要是拉肚子的话,会把黑心肠拉出来吗?”
沈确心跳滞了一下,在这事上,莫名不想一直被她曲解,忍不住出声:“和沈家没关系,我是作为你的丈夫才对你说这些。”
纪时愿不信,“我俩确实是夫妻,只不过是协议夫妻。”她笑了笑,笑容里藏着无人知晓的苦闷。
沈确肌肉突然僵硬得可怕,挤不出一丝一缕他最为擅长的假笑,“纪时愿”三个字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钻出。
“我说错什么了吗?”
数秒的沉默后,纪时愿又说:“沈确,你知道你身上最可恨的点是什么吗?”
“你这人太喜欢算计,太喜欢把人的情感当作可以论斤称卖的货物,就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但这不是我最讨厌你的地方。”
沈确不想听到她接下来的话,但纪时愿没给他机会打断,兀自往下说:“我记得之前说过的,你总是用为了我好的名义处处裹挟我的思想,就像你在生日那天放我鸽子,却又不肯告诉我真相那样,还有在对待周自珩的态度上……”
“我真的很讨厌,每回你这么做,都会让我感觉我不是一个具备独立思想的人,而是被你操控的提线木偶。说白了,这种好听的由头,不过是你用来掩盖你骨子里自私自利的手段……”
最后是一句一针见血的总结:“你根本就不懂尊重我。”
沈确垂在腿侧的双手已经紧紧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凸得瘆人。
沉默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古怪、压抑,这种时候,谁先开口,或许谁就不至于落入下风。
纪时愿已经忘了要跟他较劲的初衷,这会只想顺着烦闷和恼怒挖开的口子,把心底的想法一股脑倾倒出来。
“你不是想知道这段时间我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奇怪吗?”
“我现在告诉你,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我一直认为不可能、也不太敢承认的事。”
眼角有泪沁出,她抬手胡乱抹开,“沈确,我想我是喜欢你的,从很早以前就是了。可你为什么总在用你讨厌的脾气,一步步地推开我?”
第44章 44
◎“我要跟你离婚。”◎
这次新闻闹得实在大,得到高层暗示后,剧组临时决定放一周假,等到事情不了了,才重新投入拍摄状态。
再次开机后的气氛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诡云谲,不少人看南意的眼神变了味。
南意像毫无察觉,对待剧组工作人员的态度和之前别无二样,无其他行程时,每天也都是拍摄地、酒店两头跑。
纪时愿抽空去了趟片场,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正拿着剧本背词的南意身前,“你今天几点能下戏啊?”
熟稔的口吻,听得周围几人纷纷露出困惑的神情,随即想当然地认定这两人私下交情匪浅。
南意估算了下时间,“大概还要两小时。”
“行,那我等你。”
南意笑着问:“又想喝酒了?”
纪时愿眨巴眨巴眼睛,“我都已经快一礼拜没喝过了,还不准我馋它?”
两个人去的还是之前那家酒馆,抿了一小杯果酒后,南意开门见山地问:“热搜是你帮我压下的?”
纪时愿点头,“不过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那些词条挂着碍眼,才会叫人压下。”
南意看破不说破,回了句“谢谢”。
纪时愿点了两瓶不同口味的果酒,结款后正要放下手机,微信噔噔个没完,她点开,一条没回,掐灭屏幕前调成静音,啪的一声,重重反扣在桌面上。
南意觑着她阴沉的脸色,“发生什么事了?”
“前几天和沈三大吵了一架,结果这狗男人现在才想到来求和,用的还是那种你不原谅我,就是你不识抬举的语气……一天天的,真就跟有什么大病似的。”
“因为什么吵架?”南意并不强求能听到对方的回应,却在纪时愿欲言又止的眼神中琢磨出了答案,“因为我?”
纪时愿从沈确高高在上的说教里,挑出重点复述了遍。
南意毫不拐弯抹角,“沈公子说得也没错,一开始我是抱着其他目的接近的你。”
纪时愿满不在乎地回:“我知道啊,但既然我默许了,就说明我也想从你身上捞到点什么。”
南意听乐了,“我怎么不知道我身上还有纪大小姐需要的东西?”
纪时愿举起酒杯,“我喜欢喝酒,不是因为我多喜欢酒的味道,而是在我看来,酒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放纵,喝下它的一瞬间,我能感觉自己是完全自由的。就像你一样,可能在你自己看来,你身上一贫如洗,但每次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都能处于一种极度放松状态,甚至能从你身上感受到不屈不挠的强大生命力。”
人的磁场很奇妙,有些人不管怎么努力、相互适应配合,都玩不到一块,有些人却能在完全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下,达成一见如故的默契。
对她而言,南意就是这样的存在。
“当然最重要的事,你是极少数知道我和沈确结婚后,不叫我纪太太,而是纪小姐的人。”
正说着,纪时愿余光打眼到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人很清瘦,看着将近一米七,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盖住大半张脸。
南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很快认出对方是谁,纪时愿也在这时有了猜测,压着声音求证:“薛今禾?”
“应该是。”
被逮了正着,薛今禾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别在身后的手指不安地搅动了会,趁音乐中断的间隙,支支吾吾地说:“这次的热搜不是我干的。”
鼓足勇气的一句,得到的是另外两人的沉默,薛今禾有些慌了,着急忙慌地拽住南意的手臂,“我没撒谎,你要相信我。”
南意微偏脑袋,眸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看似迟钝地揪出她话里的问题:“这次不是?那你是承认剧开播后没多久传出来的所有关于我的虚假黑料都是你让营销号写的?”
薛今禾全身的力气瞬间泄了大半,手臂垂回腿侧,咬牙应下:“是我没错。”
纪时愿吃瓜吃得起劲,左看看,右看看,在薛今禾快要咬破自己嘴唇前,才忍不住出声来了句:“都交待清楚了,还在这矫情什么?继续往下说啊。”
“啊?”薛今禾没听明白,眼睛和嘴巴同时瞪大,清冷的脸上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孩子气,“说什么?”
“做错了事,不该道歉吗?”
薛今禾抿了抿唇,声若蚊蝇:“对不起。”
这声谁也没听见,她更加难为情,抬手捏了两下耳垂,又曲指掐掐喉咙,逼迫喉管发出比刚才高几度的嗓音,说的还是“对不起”。
南意本来就没打算为难她,见她如此难得地低了回头,自然第一时间表明自己不计前嫌的态度,岔开话题道:“能喝酒吗?”
薛今禾点头,“只要不是白酒都能喝。”
南意倒了杯纯度不高的果酒,递到她手边,“味道不错,试试。”
薛今禾没怎么犹豫就接过,一口闷,回味几秒后,干巴巴地说:“还挺好喝。”
“那你多喝点。”纪时愿拍了拍身侧的高脚凳。
薛今禾面色古怪。
纪时愿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矫情可以,但别比我矫情。”
沉默了会,薛今禾不解地说:“我以为你会很讨厌我。”
“我之前确实很讨厌你,也没少在背后蛐蛐你,算是扯平了,要是我俩以后当不成朋友,当个酒友也行。”
薛今禾有些好奇纪时愿私底下跟别人怎么吐槽自己的,但也没问,坐到高脚凳上。
她很少喝酒,酒量不太行,几小杯下去,虽没到醉醺醺的地步,大脑也开始昏沉,心理防线一降再降,带出强烈的倾诉欲。
“其实我根本不想针对你,”她紧紧拽住南意的手,“都是陆峤南让我这么做的,他总给我洗脑要是我不想被人看不起,就得先下手为强,给对方下马威……对了,差点忘了,你们不知道陆峤南是谁。”
她笑了笑,轻声说:“我偷偷跟你们说,他就是那个包养我的人。”
她还想说什么,南意唯恐隔墙有耳,连忙捂住她的嘴,等她安静几秒,撤走了她的酒,还回去一杯温水。
薛今禾喝完,去了趟洗手间,南意看了会她瘦弱的背影,转头对纪时愿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次的热搜和她没关系。”
“你私底下调查过?”
南意摇摇头,嘴角牵出的笑带着几分苦涩,眉眼低垂时,耳侧碎发垂落,整个人看着破碎感十足。
“因为照片是我找人拍的,热搜也是我花钱让营销号挂上的。”
纪时愿愣住了,这会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南意想走黑红路线。
南意看穿她的想法,又摇了下头,“我是在逼庄俞钦放手。”
纪时愿还是没听明白,但说到底是南意的私事,识趣地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半小时后,她的酒劲也上来了,头顶变幻的灯光看得她头晕目眩,冷不丁让她想起了沈确。
想起他不耐烦时,凌厉到像淬着寒光的眼神,动情时,额角渗出的薄汗,亲吻她时,修长手指总是不受控插进她头发的动作。
还有他出席各大商业活动时西装革履的模样。
有点帅。
啊呸,帅什么?
穿的跟房产中介一样。
纪时愿越想越气,凉飕飕地笑了声,转瞬间,脑袋里又蹦出几天前在听到她似是而非的告白后,他整个人就跟被点了哑穴一样,一个字音都蹦不出,她只能从他恍惚的神情中瞧出几分错愕。
当天晚上,就在她睡得迷迷糊糊时,身侧床位忽然一沉。
腰间传来灼热的触感,不多时,她的脖颈、脸颊被濡湿的嘴唇侵占。
她呼吸一紧,默默等待他结束亲热后,能直面回应她的感情,但他还是不说话,只一味地亲她。
这是什么意思?
不接受也不拒绝她的感情,只想和她做/爱?
还是说他想通过性/爱的方式,让那句“我想我是喜欢你的”就此翻篇?
不知道是气恼和失望那种情绪占据了上风,她掰开他的手,转过身,不给他任何缓冲时间,用力甩了他一巴掌,再冷冷抛出一句:“滚开!”
甩完这一巴掌后,纪时愿其实是有些后悔的——后悔自己没有用十二分的力气。
直到今晚,她又开始后悔自己没有用十二分力气左右开弓地甩他两个巴掌。
南意一半注意力放在纪时愿身上,另一半腾出给了薛今禾,见回到座位后的薛今禾又偷偷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连忙伸手阻止,“明天还要拍戏,少喝点。”
薛今禾慢两拍地哦了声,别扭道谢后,食指轻触手机屏幕,“有点晚,我得先回去了。”
她看向身侧泄愤般搅动着冰块的纪时愿,“她喝得更多,你一个人行吗?”
南意点头,“我买的公寓就在附近,等她喝尽兴了,我带她回我那儿,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点。”
两人正说着,纪时愿突然呕了声,片刻睁着迷蒙的大眼睛感慨:“原来悲伤到呕吐是这种滋味。”
南意看她,很不给面子地拆台道:“不,你只是喝多了。”
“……”-
周五下午,周自珩去了趟沈氏,事先没有预约,又因沈某人小肚鸡肠的本性,他被晾在会客室近两小时才见到想见的人。
周自珩目光上下滑动几秒,笑说:“沈总,几天不见,您这状态看着不太好,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周经理这爱管别人家事的毛病倒是一点没变。”
沈确慢条斯理地解开西服纽扣,坐下的同时挑明道:“要是你想旁敲侧击打探我跟我太太的夫妻关系,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周自珩不再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最近跟踪我的那些人,是沈总你派来的?”
沈确浑然不觉自己干的事有多阴暗,承认得痛快又坦荡,“是我。”
“您想干什么?”周自珩皮笑肉不笑。
沈确回了个笑容,“我太太身边老是有些不怀好意的人,我多提防着些总没错。”
纪时愿不准自己调查她行踪,那他就只能从周自珩下手,要是这段时间她和周自珩见过面,派去跟踪周自珩的人一定会第一时间传来消息。
周自珩笑着摇了摇头,嘲讽意味十足,“我相信时愿不会喜欢你用这种方式处理她和其他人之间的关系。”
沈确当然知道,但知道和从只会挑拨离间的小三嘴巴里听到已然心知肚明的事实是两码事,他眼皮倏地一垂,盖去眼底阴沉,“我在她五岁时就认识她了,之后九年时间都是跟她同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至于你,不过就是高二后跟她同班了两年,哪来的底气说你了解她?”
周自珩眉眼藏不住的轻蔑,“我不了解,你就了解了吗?恕我直言,沈总你是不是有什么病?当然我说的是精神上的。”
论嘴皮子功夫,两个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张口闭口就朝对方最在意的点而去,非要把遮羞布捅个稀巴烂才罢休。
沈确没接话,周自珩自顾自往下说,称呼也换成一开始的“您”,“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NPD,自恋型人格障碍。”
“患有NPD的人,浮于表面的自恋还是轻的,大多数人都缺乏同理心,喜欢通过控制、打压的手段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们还自私到了极点,对自己没有益处的事情一件都不会沾手。”
沈确安静听完,不恼反笑,“我本来还不信派去监视你的人说你最近都没跟我太太见面,现在听了你这长篇大论,好像不信也不行了……我猜的没错的话,小五已经彻底认清了你的真面目,不打算再和你有任何交集,也就是说,你入赘纪家的算盘,算彻底落空了。”
周自珩嘴角凝滞两秒,“我可从来都没打过入赘纪家的算盘,不过撇开这个不提,我挺好奇,沈总究竟是怎么从我刚才这段话里,得出我和时愿再没可能的结论。”
“你这小三要是当得顺利,现在就不会特地来批判我,又给我扣上一顶NPD的帽子,而是在我跟前,一个劲地炫耀你和我太太发生了什么、相处时的气氛有多和谐美好。”
二次交锋后的局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沈确趁热打铁,继续说:“既然已经把话摊开了说,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件事。”
他轻声慢笑,看向对面的眼神沉到发冷,又带着几分蔑视,像在看阴沟里的老鼠,刻意的几秒停顿后,唇角弧度有明显扩大趋势,“当年是我向纪老爷子提议的要送你出国。”
果不其然,得到对面错愕和恼怒的反应,沈确好整以暇地翘起二郎腿,“你也不用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当年能得到机会去国外镀金,虽然不是你的最优选择,但也比你老老实实从圣安毕业来得好。”
“我知道你喜欢我太太,可比起喜欢,你更多的是想踩着她往上爬……既然别有所图,现在就别装出深情款款的姿态,看着让人恶心。”
“周自珩,但凡你敢承认自己那点阴暗的小心思,说不准我还会高看你一眼。”
周自珩终于找回自己声音,嘴角弯起刻薄的弧度,“论操控人心的手段,我确实比不上你,但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在对待她的事情上,你就比我光彩吗?我是不敢承认,那你又敢吗?”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徐霖拿着一个文件袋敲门进来,凑到沈确身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沈总,这是太太要我转交给您的。”
沈确接过,打开看了眼,心脏突然笔直地往下坠。
周自珩正观察着他的反应,眨眼工夫,接收到他的逐客令:“你可以滚了。”
周自珩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几次交锋下来,这人的态度虽恶劣,但和他交谈时用的基本上都是绵里藏针的话术,像“滚”这种直接撕破脸的粗俗字眼从未吐露过。
也因此,周自珩更加好奇那份文件里究竟装着什么,才会让泰山崩于前依旧色不变的沈三倏地变了副嘴脸,不过说起来,也算活得有点像个人了。
对峙局面一打破,办公室恢复到空荡冷清的状态,冗长的死寂中,沈确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其中一半的理智用来拨通纪时愿电话。
自他们吵架后,她接电话、回消息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回复,也都会隔开一段时间,像在通过这种方式,逼迫他就范、服软,甚至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错误。
这次不一样,她接得很快,给人一种守株待兔的感觉。
“纪时愿,”沈确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缓了几秒,才接上,“你寄来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仓皇的落败感涌上心头,双手也是充血般的僵硬,全身上下仅有的力气将文件袋边角捏成皱巴巴的形状。
他的视线却飘向了放在茶几上的立体书唱片机,是她之前提过一嘴想要的东西,也是他纯手工制作的打算送给她的赔罪礼。
“白纸黑字不是写着吗?”
纪时愿在电话里的声音平静到极点,“我要跟你离婚。”
第45章 45
◎“沈确,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死一般的沉寂过后,纪时愿从对面持续变速的喘息声中听出压抑的烦躁,以及一种不可置信的荒唐感,像在质问她是不是疯了。
她装作毫无察觉,继续往下说:“既然你已经看到了文件,那就顺手签下你的大名,从此我们一拍两散,各自——”
“安好”这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改口道:*“各过各的。”
沈确看向自己因用力而泛白明显的指尖,等到耳边的嗡鸣声响起,蓦地松开,摁下极速跳动的太阳穴,“你是认真的?”
再次开口时的嗓音像高烧病人,嘶哑难听,飘到纪时愿耳朵里,她那根紧绷的心弦有了小幅度的松动,却在他下一句话蹦出后立刻回归原有状态。
“因为南意?”
还没听到她的回复,沈确就已经认定了这个答案。
南意、南意、又是南意……
他千防万防,防住了那姓周的,却算漏了她。
纪时愿没料到,都到这节骨眼上了,他不去自己身上找原因,依旧选择把罪归咎到别人头上。
不过非要说起来,她之所以会下定决心离婚,确实和南意带点关系。
三天前,她从南意公寓的大床上醒来,懵了近五分钟才反应过来。
南意端着一杯蜂蜜水进来,将杯子送到她嘴边,闭口不提她昨晚的失态,只问她今天想去哪儿。
纪时愿反问:“你今天不用去剧组?”
“今天没有我的戏份。”
她哦了声,脑子里跳出很多平时常去的地方,比如甜品店、美甲店、射击馆、商场……但又好像都不是她真正想去的。
南意看穿她的纠结,引导性地问了句:“你平时喜欢什么活动?K歌、跳舞,或者购物?”
纪时愿思忖了会,眼睛一亮,“我想去溜冰。”
这是她从未尝试过的事,实战比想象中的困难很多,换上滑冰鞋后,即便踩在平地,她的身体重心依旧摇摇摆摆的。
赶在她摔倒前,南意一左一右牵住她的手,四条手臂环成一个封闭的圆圈。
纪时愿心里霎时升起平稳着陆的安全感,也从南意滚烫的掌心中得到了源源不断的力量,驱散沈确这些天带给她的烦闷情绪。
后来她们还去了宠物店。
叶云锦对猫毛、狗毛严重过敏,她在世的那段时间,东山墅见不到任何宠物,因此那天是纪时愿第一次抚摸猫咪柔软蓬松的毛发。
回程的路上,南意又问她心情有没有好些。
纪时愿笑眼弯弯,“这应该是我迄今为止过过的最自在的一天。”
纪家大小姐的光鲜身份,看似给了她很多选择和最大限度的容错率,实际上她的每条路早在她出生时,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就像十一岁前,她活在叶云锦为她打造的精致囚笼中,成为了一只观赏性极佳的金丝雀。
十一岁后,她主动走进沈确编织的天罗地网中,后来不管她怎样张开双臂扑腾,总能精准地被他逮回。
一想起沈确,她的心脏就像居无定所的流浪汉,也像轻飘飘的羽毛,漫无边际地飘荡着。
“我会的东西很多,有射击、骑马、拳击,甚至还会赛车,但这些都是沈确教给我的,包括一些心理博弈学说。那时候我还小,我以为他是真心想让我变得更优秀,才会教我这些,实际上他只是想让我变得和他一样残忍、冷漠、唯利是图,也是为了让我彻底困囿于他的掌控之下。”
她扯了扯唇,笑得心脏一抽抽地疼,看向南意后问:“他是不是很坏?”
南意没有出声。
“可我还是喜欢上了这么一个坏到无可救药的人,又总是很没出息把情感寄托在他身上。”
“这不是没有出息,而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只是有个问题——”南意将她垂落的碎发别在耳后,温声细语地接上,“时愿,你应该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能治愈你的是睡觉,是美食,是动物或者金钱,但绝不会是另一个人类。”
就是这样一句话,让她如梦初醒。
纪时愿收敛思绪,一字一顿地说:“我今天会提出离婚,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认真思考过的决定,所以你也不要把我俩走进死胡同的失败婚姻和感情,全都赖在别人身上,发展到今天,我有问题,你更有错。”
突如其来的沉默,反反复复挤压着沈确的神经,他想起吵架那天她最后说的话,她说她喜欢他,不是兄妹之间的喜欢,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慕。
可既然喜欢,又为什么要提出离婚?
人的情感不像数学题,不管是简单还是复杂,都没有固定答案,对于一个感情本就稀薄的人而言,解题步骤只会难上加难,再多的理智都无济于事。
没有逻辑,不得章法,只折磨得人头痛欲裂。
沈确闭了闭眼,“所以你现在不喜欢我了,对吗?”
他语速很轻很慢,充满一种不确定的试探,纪时愿还从中读取到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不安和茫然。
她的声音也轻下来,“问题就出在我喜欢你。”
“如果我和你只是貌合神离的夫妻,兴许还能凑合过一辈子,但是沈确,我喜欢你啊,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喜欢你……可当我抱着欢喜的感情一步步地靠近你,你又会怎么做呢?你不仅给不了任何我想要的,甚至还会用你的自以为是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你根本就不懂尊重人,更别提用爱来回馈我的情绪。”
“当然还有一点,是我最不能接受的,”她咽了咽口水,压下快要蔓延到嗓子眼的酸涩,“喜欢上你这事本身,有时候不仅给不了我任何底气,你间歇性的残忍和无情,甚至会让我在别人面前感到羞愧。”
“沈确,你听明白了吗?对你的喜欢,偶然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
“你说的对,我一直很天真,我的思想也非常简单,好就是好,对就是对,但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比以前二十多年加起来的都要多,到最后脑子里频繁出现的只有三个问题:凭什么只有我陷在患得患失的情绪里?我的感情是什么廉价的东西吗?继续自欺欺人地和你保持以前这种相处模式真的好吗?”
说完,纪时愿再次捕捉到了对面急促难捱的喘息声。
风水轮流转。
终于轮到她开始游刃有余地在他心上乱踩,可惜这并非她真正想要的胜利,她心里非但没能获取到一丝快感,反而像注了柠檬水一般,沉甸甸的,酸得牙龈都胀痛不已。
纪时愿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胸前的纽扣,许久才等来沈确的回复,很坚定的一句:“我是不会签字的。”
答案在纪时愿意料之中,毕竟他这人做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旦下定主意,就决绝到不留给自己任何回头或反悔的机会。
在婚姻这事上也不会例外——从他决定跟她结婚那天起,他多半就没想过离婚。
“我们说好的,我有随时叫停这段婚姻的权利,”纪时愿故意把话说重,“你要是不肯签,也行,到时候我们法院见,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好让那些平时就看我们不顺眼的人,再好好看波精彩绝伦的热闹。”
这通电话不了了之。
纪时愿心口有气堵得慌,半天都泄不出去,跑去骚扰占卜师:【大师,你觉得我适合结婚吗?】
流浪水芹:【你适合随心所欲地活/微笑】
纪时愿:【那看来我闪婚后又离婚,是对的咯?】
流浪水芹:【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微笑】
纪时愿:【你现在说话好像AI啊。】
流浪水芹:【我只想像只会说漂亮话的AI一样,为你提供最好的情绪价值/委屈】
“……”
纪时愿:【AI可不会向我收费/微笑】
纪时愿:【既然你已经和AI没差了,那我还不如……】
流浪水芹:【纪小姐,刚才的问题请您再问一遍。】-
两天后,沈确再次打来电话,纪时愿迟疑数秒,接起。
入耳就是一声“小五”。
低沉性感,却不勾人,只让人觉得心脏像被蚂蚁啃噬过,又麻又痒,相当不舒服。
纪时愿极低地嗯了声,“你改变主意了?”
沈确避而不答,“上次是我情绪激动了,今天我们再好好聊聊。”
纪时愿脸上瞬间写满了“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抗拒,“再聊,就能聊出一个两全法吗?你还不如直接跟我打一架。”
她也是笃定沈确不会动手,才敢撂下这么一句狠话。
沈确沉默了会,“我现在就在南意公寓楼楼下,你不下来,我就不走。”
沈三这是在威胁她?纪时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心说,你爱待多久就待多久,最好跟车一起变成化石。
她猛地掐断电话。
南意下戏回来,看见楼前停了辆劳斯莱斯,车灯没开,安静蛰伏在浓重的夜色里。
她以为是庄俞钦,就上前敲了敲驾驶室车窗玻璃,隔了几秒,车窗才降下,露出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沈公子是来找纪小姐的?”
沈确没有说话,黑眸盛满了不耐。
现在倒是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南意在心里笑到不行,旁敲侧击道:“时愿现在最想听到的只有一句话,要是沈公子没准备好开口,可以直接离开,不然你说再多,都不会改变她的决定。”
沈确眯了眯眼,终于出声:“什么话?”
道歉?看她的表情,又好像不是,那能是什么?
南意挑明:“承认你对她的感情。”
沈确心脏一震,“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南意笑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道理不假,但像沈公子这么迷的,也是相当少见。”
一个用冷漠包裹腐烂心脏的人,还总是自大到以为能看透其他所有人的心。
一被戳穿心思,就躲进龟壳里,用逃避粉饰太平。
说实话,有点可怜。
南意还想说什么,听见身后脚步声传来,稍顿后扭头,看见纪时愿朝他们走来,脸色很臭,片刻卡在台阶上不动了。
南意上楼后,纪时愿才主动拉进用沈确的距离,她借着微弱的路灯,看清他消瘦不少的脸,眼睛裹着浓重的雾,沉沉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纪时愿拉了拉后座车门,毫无反应。
沈确说:“坐副驾驶。”
纪时愿差点被气笑。
现在是他在求她好好跟他聊一聊,那他有什么资格用趾高气昂的语气命令她?
她态度坚定到冷硬,“你要是诚心想跟我聊就打开后座,不然在我俩正式离婚前,我都不会再和你多说一句话。”
五秒的死寂后,纪时愿拉开车门。
一上车,她就听见锁扣落下的声响,和那晚他带她离开Ash后的情形如出一辙,只是这次她心里没有升起任何不安和无措,毕竟现在处在上风的人是她。
“你想聊什么?”纪时愿率先打破沉默。
“怎么样才能让你收回离婚协议。”
两个人在后视镜里对上视线,眼神都很黯,片刻她轻声回:“你明明知道。”
沈确忽然想起南意刚才说的那些,“我不知道。”
一声比一声响亮,“从来没有人教过我,我怎么可能知道?”
他和她是不一样的。
她唾手可得的爱,却是他耗费整个童年都没能得到的东西,也因在人格塑造期不曾拥有过它,他才会长成现在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又怎么能做到理解爱本身,再轻而易举地将爱宣之于口?
而这间接导致了他们看待问题的角度和解决问题的方式完全不一样。
他看似无所畏惧,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实则在面对自己从未经历过、或是没有十足把握可以完好应对的事情上,只会选择逃避或冷处理。
而她呢,一开始也会逃避,但到最后还是会直面问题的根本,尤其是在感情上,说白了,就是因为她不惧怕失去,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主动到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这声落下后,纪时愿对他不识情爱的埋怨和责怪,瞬间消失殆尽。
她无力地张了张嘴,吐出一句:“那你想要我教你吗?”
沉默让沈确的态度变得模糊不清。
“不管你想不想,我都没有自信教会你,”纪时愿唇角勾起一道嘲弄的笑,“你用了十几年,都没能将我变成第二个你,那我又得用多少年,才能重塑你腐烂的心?你当我胆小也好,至少就这件事,我赌不起,我的人生也不可能一直围绕着你打转。”
沈确忽然无力地轻笑了声,“所以你现在才想迫不及待地摆脱我?”
纪时愿咬了咬唇,不承认也不否认,态度比他刚才还要模糊不清。
“你要是没别的话说,今天就聊到这儿吧,回去后记得把离婚协议签了。”
沈确一声不吭。
纪时愿等得有些不耐烦,催促道:“你把锁打开。”
没一会儿,锁扣解开,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打开车门,忽然扑过来一道黑影,拽住她手腕。
他的唇比想象中的凉太多,像贴着一片薄冰,激得她浑身一颤,一时忘了推开他。
等到他的舌头搅弄越来越厉害,她才狠狠咬了下去,血腥味很快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开。
本就不含任何暧昧色彩的气氛瞬间凝滞,紧接着被响亮的巴掌声撕开一道口子,沉闷、烦躁、酸涩全都跑了进去。
沈确愣了愣,彻底松开了对她的钳制,沉黯的眼眸迟钝地锁向她。
比起他罕见的失控,她显得如此平静。
侧面应证了此刻被欲望操控的人只有他。
而这让他成为了最滑稽的小丑。
渐渐的,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化成云烟,一丝一缕地从他身体里飘出,转瞬被黑夜尽数吞噬。
纪时愿平顺好呼吸后说:“毋庸置疑,你是我前二十年里的人生导师,却不是一个好导师,你教给我手段是掌控、掠夺,是肆意地发泄,也是踩着别人尸体过的残忍和蛮横。”
沈确的心理建设还未完全成型,先被她这句摧垮到只剩下残渣,他不过脑地回了句:“那你觉得谁是你的好导师?南意吗?”
纪时愿没有直接回答,继续自己刚才的话题,“一直以来,我都很依赖你,所以我经常妄想能从你身上得到同等的情感回馈,但这种做法本身就是错的。”
畸形的占有欲和掌控欲不仅能摧垮他的人格,也能将她的独立人格抹杀,沦落为他的专属挂件。
她吸了吸鼻子,“就像南意说的,情感寄托可以是图书、宠物、花草、音乐,但绝不能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非要说起来,你刚才说的不算错,我现在确实想要摆脱你,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原因也很简单——”
说着,她忽然感受到不合时宜的轻松,“沈确,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关门声不轻不重地响起,将沈确神游的意志砸了个粉碎。
许久,他才将身体转了回去,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
如果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将他虚妄的自尊和熨帖的假面踩碎,那他就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偏偏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她说的全是对的,用带着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代价,真诚又坦荡地剖析开他们之间这段扭曲的关系。
不知道是第几次,沈确又想起了五岁时的她,纯洁如一张白纸。
然后是十一岁的她,满眼写着对新奇事物的期待。
不到三年,她就学会了一切离经叛道的手段,用来激怒试图将她打造成大家闺秀的叶云锦。
十八岁,和他发生关系,再一脚踹开了他,留下似是而非的一句“沈确,你可以恨我,但绝不能讨厌我”,搅得他整整四年心神不宁。
沈确定了定神,再次把记忆往回倒,想看看自己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说到底也只有一件事:激起她被叶云锦百般压抑的欲望,以此敲开她身上所有离经叛道的口子,将她塑造成一个有思想的反叛者,好拉着她在这个肮脏虚伪的世界里陪他一起堕落。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的反叛不仅可以用来对付叶云锦,还能是他这个老师。
时隔多年,他的私欲就像一个回旋镖,兜兜转转后还是反噬到了自己头上。
也是,他早该明白的,从一开始纪时愿就是他“理所当然”世界里的另类与变数,也是一只关不住的鸟,是脱离一切教条主义的禁令。
什么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一次,他终于深刻地认识到了。
【作者有话说】
“能冶愈你的,是睡觉,是美食,是动物或者金钱,但绝不会是另一个人类。”
伯特兰罗素《论幸福》
今天520,发个红包吧~
第46章 46
◎“我只是答应离婚,没答应要放你离开。”◎
这是迄今为止纪时愿在同沈确的争锋相对中,取得的第一次完全意义上的胜利。
结果让人喜悦,中间的过程却像被人剥皮抽筋一般,伤人伤己。
一上楼,纪时愿就把自己关进浴室,借哗哗的水声痛哭一场,两小时后,对着镜子里比核桃还肿的眼睛,哭腔倏地顿住,亡羊补牢般地开始进行形象管理。
也不知道是累到发困,还是沾上的五层眼贴压垮了她的眼皮,她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等到脑子里有画面浮现出来,人已经处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
从布置看,是一个卧室,因面积很大,显得家具分布得很零散。
床边立着台全身镜,将她整个人包拢进去,她身上的布料少的可怜,赤/裸的白色里,手腕处传来的摩擦感告诉她自己正被人以一种诡异到色情的姿势束缚着。
她一下子慌了神,大声求救前,卧室门突然开了,门后拐进来的那张脸熟悉到让她失语。
沈确信步闲庭地走到床边,用他惯有的审视目光看她,“别怕,是我。”
沉重的压迫感反衬他语气分外轻,给人一种无关痛痒的感觉。
纪时愿心脏像被人架在火上烤,又烫又疼,眼底水雾弥漫,“你疯了吗,把我绑到这做什么?”
沈确坐下,伸手轻柔地拂去她眼角的泪,“你最近不愿意见我,我就只能用这种手段,也想趁这机会好好问问你,你真的决定要跟我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