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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你别太嘴硬 姜厌辞 25882 字 6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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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

◎男模◎

看在阿尔卑斯山圣洁雪的份上,纪时愿决定让沈确搬回主卧。

但她这次的大发慈悲并非没有条件,她掰弄着手指说:“第一,你有工作必须晚归那天,一旦主卧的灯关了,你就得自己找客房睡。”

“第二,等到天气热些,你不能再拿我当抱枕抱着我睡。”

说着,她觑了眼沈确的脸,独属于上位者难以捉摸的表情数不清第几次又露了出来,逼得她不满地补充了句:“第三,以后能用嘴巴表明的态度,就别只给我用脸,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猜不透也懒得去猜你的想法。”

“行,”沈确笑了声,紧接着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了句,“今年生日想去哪过?”

纪时愿没收住难以置信的反应,“你要给我过?”

“沈太太,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不出席你的生日聚会容易给人留下话柄。”

纪时愿发现他是真喜欢叫这个称呼,只是和其他寻常夫妻不一样,他的语气里似乎不含任何绵绵情意,更多的是调侃揶揄。

她听得不太舒服,有模有样地回敬一句:“沈先生,要是我说这次生日我打算在酒吧过,顺便请一堆男模,你还打算亲力亲为替我操办不成?”

沈确似笑非笑,“T台走秀的男模,还是裸着上身跳钢管舞的男模?”

不正经的话被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出,违和感极强,甚至能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纪时愿见好就收,给出一个折中方案,“今年生日我赏个脸让你陪我一起,就我们两个人,不过在前一天,我得去锦瑟旁边新开的那家酒吧观赏一下男模秀。”

沈确比出一个“请”的手势,脸上无悲无喜,像是毫不在意。

纪时愿狐疑地眯起眼睛,“你真肯让我去?”

“我在这家就是个赘婿,连妻子的生日都得靠她赏脸才能参加,又有什么资格去管束她的行为?”

纪时愿听出来了,这句真就单纯地在阴阳怪气。

“你是没管束的资格,但我可以允许你一起去。”

“不用,那天晚上我应该会很忙。”

“你上个项目不是刚完成?”

“跟工作没关系,”沈确笑了笑,“北城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是沈太太真去点了男模,回头我还得让公关把消息压下。你年纪小贪玩,偶尔招架不住美色诱惑很正常,但难保有些莲蓬脑袋里装的都是污言秽语。”

一句话把一堆人骂了遍,纪时愿懒得再跟他进行口舌争辩,洗完澡后,点进手机相册,给自己昨晚在庄园堆的雪人P上了五官,配文“用沈先生专门从阿尔卑斯山空运回来的雪堆了个丑不拉几的雪人”。

上传到朋友圈前,她还让沈确检阅了下,笑眯眯地问:“需要我在文案里加上一句PS:沈先生蕙质兰心、虚怀若谷,打算在我生日派对上招几个男模让我一饱眼福,得夫如此,妻复何求啊!吗?”

沈确面无表情地拿手指顶开她不断凑近的额头。

退开的下一秒,纪时愿脸上求赏似的笑瞬间荡然无存。

摁下发送键后,她守着屏幕看了几分钟,底下跳出一条酸里酸气的评论。

keel:【可能是我眼睛的问题,背景看着不太像最近刚拍的欸?】

纪时愿:【别怀疑了,确实是你眼睛的问题。】

纪时愿:【这是从昨天拍的视频里截的。】

纪时愿:【之所以不发视频,说到底是因为太怕拉仇恨,毕竟没人能想到沈先生骨子里是个这么浪漫的人。】

评论区瞬间茶香四溢,当事人却不以为意,毕竟被看穿她和沈确的恩爱纯属作秀是他们的事,她演得到位就行-

对于纪时愿今年生日也不能在一起过,陆纯熙有点遗憾,言兮不以为意,心直口快地来了句:“结婚第一年,就让她跟老公一起过呗,没准明年就没这机会了。”

纪时愿听出她的话外音,“你这是在咒我来年丧夫,还是祝福我早日脱离婚姻苦海?”

言兮耸耸肩,一脸无害,“那就得看你对沈三的态度和感情有没有发生变化了。”

纪时愿心头升起诡异的感觉,消失得很快,她没能抓住,看向镜子里的人,今天她特意画了比平时更浓的妆,上的莫兰迪系眼影盘,灰、紫搭配,颇有油画的质地,多彩镭射爆闪在不同光源下能捕捉到明显的变色效果。

穿的是条黑色不规则网纱挂脖A字连衣裙,露出平滑的肩颈线条,背部两处蝴蝶骨凸起明显却不显嶙峋。

酒吧刚营业不久,宣传做得到位,正是人多的时候,言兮和陆纯熙两人认定纪时愿不喜太混乱嘈杂的地方,特地包了场,全当送她的生日礼物。

圈子里的大小姐们一听说这事,不约而同地问纪时愿要来口头请帖,好到场凑个热闹。

纪时愿答应得爽快,顺便提醒了句她的生日马上到了。

言下之意:识相的,记得带礼物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到场的人最后还没送来的礼物多。

纪时愿不着急拆,让人把东西全都挪到空桌上。

恰好八点整,全场灯光暗了下来。

纪时愿眨了眨眼,朝T字台看去,两分钟后,失望地叹了声气。

不好说是不是这些男模质量不行,脱离她审美阀值倒是能确定的。

出场仪式结束后,卡座热闹起来。

有人走到纪时愿身侧,“能加个微信吗?”

李遇一早就注意到她,她不像其他人,兴致盎然地聊着天,而是用一双大眼睛好奇地观察舞台上发生的一切。安安静静时,自带隔绝周遭喧嚣的屏障,搭配一身暗色,清冷到像小说里的黑月光。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纪时愿一跳,她慢吞吞地偏过脑袋,在一众妖艳媚男里,对上一张偏小麦色的硬朗面孔。

和他长相不符,他的眼神像裹上一层糖浆,甜腻粘稠,就差没把“富婆快来嫖我”几个字刻进去,看得纪时愿鸡皮疙瘩起了一声,连忙举起手机,挡在男人厚实的胸肌前,脸上的不待见一点没藏,“没微信,另外,你离我远点。”

她本来就不喜欢看男人搔首弄姿,偏偏这人还跟在香水里泡过三天三夜一般,身上的琥珀木味叫人刺鼻难忍。

像沈确那种远可观赏、近可亵玩的品种果然还是太稀缺了。

嫌恶之意溢于言表,李遇不再自讨没趣,悻悻然起身,正准备走,纪时愿迟缓地打眼到他系在脖子上的choker,看着像牛皮材质,裂纹,装饰着多枚金属圈,朋克感十足。

她叫住他,又点了点自己脖子示意,“你这玩意哪儿买的?”

李遇面上一喜,连忙说:“我有个朋友就是开手工饰品店的,里面choker种类很多,您要是想去,我可以替您引引路。”

纪时愿无视他脸上殷勤的笑,“引路倒不必了,我有导航。”

抛下这不近人情的一句后,她又问:“你箍得这么紧,不难受?”

“是有点,您要帮我解开吗?”

李遇不死心,见缝插针就给自己找勾搭的机会,奈何纪时愿油盐不进,举起空荡荡的右手说自己腾不出手,眼睛还死死盯住他爆着青筋的脖颈,“你上床也戴着?”

“上床”这个词太有歧义,偏偏抛出这炸弹的人脸不红心不跳,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看着无辜又无害。

空气安静数秒,才响起压低过的男嗓:“自己一个的话,肯定要摘下,如果是跟别人一起,那得看那一个人的喜好。”

纪时愿隔着空气扯了扯他项圈,“窒息感强吗?”

“看对方下多重的手。”他脸色白了些,估计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经历。

说到底卖/身是这人的选择,应该也让他赚了不少钱,所以纪时愿心里对他升不起太大同情,做作地叹了声气后,点开相册里的照片,亮给他看,“你觉得他适合什么样的chocker?”

屏幕里的男人西装革履,头肩比例极好,窄腰长腿,看着最少有185,气质也出众,仿佛是种与生俱来的矜贵,看着不像在北城摸爬滚打过,或出卖过自尊委身于过他人。

说白了,就是个有权有钱的公子哥儿。

“这位是?”李遇没忍住问。

“我家的上门女婿。”

李遇啊了声,显然这答案出乎他的意料,转瞬又觉在情理之中——

这位大小姐早就金屋藏“娇”了,也难怪看不上自己。

“大小姐眼光真好。”

纪时愿半谦虚半违心贬低地接道:“还行吧,非要说起来就是一个长得好看、却没心没肝、冷酷无情的斯文败类。”

李遇眼观鼻鼻观心,多看了会照片,随即一本正经地说:“您老公长得帅、身材也好,我想不同风格的choker他都能驾驭住,不过最合适的应该是像我这种牛皮质地的,再配上朋克金属环,箍得紧点的话,会更性感。”

让禁欲者卸下一身的坚硬盔甲,匍匐在地上,放浪高/潮,怎么不失为一种性感。

“那他要是不愿意戴怎么办?”纪时愿面露难色。

“您说笑了,您长得这么漂亮,这么有魅力,谁不愿意当您的裙下之臣呢?”

他的脸没能让自己满意,说的话倒听得她心脏很舒服,纪时愿笑眼盈盈地说:“你倒不用陪我去,直接给我发个地址就行。”

虽然今年才过去三个月,但她已经想好了年底要送给沈确的生日礼物。

至于他收不收,不重要,她的心意给到就行。

也算意外之喜,李遇没有说不的道理,加好微信,刚把地址发过去不久,界面跳出一个8888的转账信息。

和谐的氛围里插进来一道女嗓,直接打破纪时愿美妙的心情。

“时愿,你今天来这儿,沈公子知道吗?”

纪时愿没说实话,“我为什么要跟他报备行程?”

她丝毫不乱阵脚,将皮球踢了回去,“你不也结婚了?那你今晚来这,你家那位知情吗?”

对面脸稍垮,很快调整过来,干巴巴地笑了声,“我和我家这位哪能跟你们一样?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本来就亲近,结了婚也算成就一桩好事,我这么问,只是在担心你瞒着沈三来这地方,被有心人大做文章,影响到你们之间的感情。”

“那让你失望了,我和沈先生的感情不是几个男人能影响到的。”

“……”

“不过你要真这么担心——那行吧——”纪时愿露出勉为其难的神色,而后将手机递给她,“帮我拍张照,对了,记得多框几个男模进去。”

“嗯?”

“不是你让我报备行程的吗?赶紧呀。”

“……”这人赶鸭子上架,只能按她说的做,

纪时愿拿回手机,毫不犹豫地传输给沈确。

沈确这次的回复是前所未有的快:【质量不行。】

纪时愿想反驳又没什么底气:【确实比不上你这种斯文败类。】

这会她的注意力全落在手机上,没听见刚才那人不甘心地又补了一句:“对了时愿,你还记得周自珩吗?”

陆纯熙和言兮一左一右,干净利落地叉了块凤梨,塞进她嘴里,生生将她那句“我听说他要回国了”堵了回去。

两人千方百计地遮掩,关于周自珩的消息最后还是没能瞒过前去洗手机补妆的纪时愿。

“周自珩这次回国不一定是为了纪时愿吧?他要真这么在乎她,不也没见他去参加她的婚礼吗?”

“难道不是因为太在意了,才没法出席婚礼吗?周才子脸皮本来就薄,总不能要他在婚礼现场舔着脸唱首《嘉宾》吧。”

说完,两个人齐齐笑出声,其中一人正要往下接句,身后忽然传来音乐:

感谢你特别邀请/来见证你的爱情

我时刻提醒自己/别逃避

谁也没有回头,在盥洗镜中同纪时愿对上视线,脊背倏地一僵。

纪时愿晃晃手机,“特地给你们配的BGM,怎么不往下说了,是嫌还不够应景吗?”

两人开始睁眼说瞎话,“我们刚才在聊最近一部剧呢,还没播多少,当然也就没那么多话题可聊了。”

纪时愿哦了声,掐断音乐,上前几步,硬生生插进两人中间,“那我们来聊点别的……”

她直视镜子的目光淡而凉,“你们是从谁那儿听说的周自珩要回国的消息?”-

徐霖敲门进来,就看见沈确正拿着胶水摆弄什么,看样子是在diy一个缩小版的海底世界,玻璃缸里热带鱼种类丰富,珊瑚礁、海草这些装饰也都一应俱全。

老板的脑回路不是他能猜到的,徐霖早已见怪不怪,收回视线的同时说:“太太还没离开酒吧,现在也没传出什么任何损害她名声的不实流言。”

沈确嗯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徐霖没来得及告退,听见领导画蛇添足地补充了句:“她心思单纯,容易被人骗,尤其是那些长得还算凑合的男人,酒吧那边你就继续让人盯着,有什么异样再告诉我。”

“……”

要是你老婆心思不单纯,还能被你骗到一张结婚证上吗?

徐霖在心里吐槽完,脸上不动声色地应了声:“好的。”

他默默数着时间,不到五秒,果然等来沈确第三次开口:“时间也差不多了,你让人把酒吧里的所有男模都请到其他房间,别让他们踏出半步。”

徐霖觉得这声吩咐有些无理取闹,虚心求教,“您说的请是怎么个请法?”

“花钱包了,”沈确抬头,凉飕飕地瞟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怕坐牢,也可以直接把他们绑了丢进海里喂鱼。”

徐霖干笑,“您说笑了。”

沈确没说话,沉甸甸的目光显然不是在说笑,看得徐霖心脏七上八下的,顿觉自己再待下去可能还没犯事,就忍不住先报警自首了。

等人匆匆离开,沈确撤回目光,拿起手机给纪时愿发了条消息:【既然比不上我这种斯文败类,那就赶紧回家,别在那继续摧残自己眼睛。】

【作者有话说】

表面:云淡风轻/心里:烦得要死

不太擅长写轻松向的,所以以后大概率不会再写这种题材和文风的了~尽量在月底正文完结,不行就下月初~

这章和接下来的两章评论都发红包(下章更新前统一发)感谢阅读[让我康康]

第32章 32

◎沈确是真的失约了◎

愚人节当天,纪时愿收到一堆生日祝福,她一条条地刷下来,发现其中居然没有她名义上的丈夫。

纪时愿气到直接给了沈确一脚,把人闹醒后,气鼓鼓地戳着他胸膛质问:“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沈确睡眼惺忪*,声音哑得不像样,“什么?”

纪时愿做出咬人的口型,随即用更加不满的腔调讽了句:“也不知道是谁一周前,就兴致勃勃地说要替我操办一场盛大的生日派对,结果现在忘得一干二净。”

沈确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绸缎睡衣质感垂顺,敞开两粒纽扣时,领口会大幅度倾倒至一侧,半边锁骨在空气里无处遁形,配合迷离的眼神,有种慵懒的性感。

他的笑声也格外抓耳,再开口时嗓音干净不少,“没忘。”

纪时愿当他在狡辩,拿出罪证给他看,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在昨天晚上,与生日相关的内容只字未提。

沈确的视线只在屏幕上留滞两秒,晃到另一处,纪时愿察觉到不对劲,身子下意识往后一缩。

沈确伸腿跨过,摁住她的双腿,将她牢牢锁进怀里,温热的鼻息连着微低的嗓音一齐扑进她耳膜,“我人就在这儿,还有什么必要给你发消息?”

纪时愿半边耳朵酥酥麻麻的,奈何身体被禁锢住,没法阻止他继续入侵自己肌肤,擅长虚张声势的声线也在战栗下变得不太平稳:“你这人不一直形同虚设吗?”

“看样子你昨晚是真睡沉了,”沈确又逼近些,“零点后,我可是像现在这样覆在你耳边说了句生日快乐。”

纪时愿微微瞪大眼睛,几分难以置信,又几分错过后的遗憾,“你没骗我吧?”

“就怕你像现在这样翻脸不认人,所以我特意录了视频。”他抻长右臂,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后点开视频,亮给她看。

光线昏暗,视频拍得模糊不清,但也不难辨出两张出众的面部轮廓。

和他描述的那般,那会她已经阖上眼皮,而他还是完全清醒的模样,嘴唇离她耳朵只有咫尺之遥。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将音量调到最大,依稀可以听出说的是:“纪小五,生日快乐。”

纪时愿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嘴上却还在装腔作势,“谁让你趁我睡着后才说,这不,被我误会了。”

她冷不丁想到另一件事,忙揪住他衣领问,“你今年应该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吧?”

生怕得不到自己想听到的答案,“应该”两个字被她压得很重,浓浓的威胁成分呼之欲出。

沈确又犯了浑,故意让她曲解自己的意思,淡声反问:“你想要什么?”

这话乍一听,只会让人胸腔气血翻涌,纪时愿如他所愿,气到头顶快要冒烟,冷静下来后无无端陷入迷茫: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又或者说,她想要的东西是她现阶段要不起,又不敢承认想要的。

沈确没忍住掐了掐她皱巴巴的小脸,起身的同时说:“给你准备了礼物,晚上再给你。”

纪时愿一扫阴霾,笑弯眼睛,等他洗漱完,拉着他到衣帽间,拿出一沓新衣服,在身前比划,“你觉得我晚上穿哪件好?这条粉格蝴蝶结一字领裙我还蛮中意的,这条娃娃领A字裙好像也不错,就是颜色有点素。”

她喋喋不休地说了一通,沈确一次都没有打断。

他亲眼见证了她十几年的成长,对她的了解,或者说对她这类女生的了解远在旁人之上。

拿试衣服这件事举例,一旦她问了,他就不能按照自己的眼光,说出真实感受,因为无论他说什么,她到最后也只会选自己一开始最看重的那件,所以这种时候,他只需要称赞她手里的每件都漂亮,但最好看的还是第一件,然后顺带夸她一句眼光不错。

沈确按照标准模版回道,最后不忘给出建议:“你可以穿粉色那条。”

纪时愿眼睛亮了又亮,“巧了,我也觉得那件最好。”

考虑到时间还早,不着急换上,她就把裙子规规整整地挂了回去,随口又问:“你订了哪家餐厅?”

“Recall海洋餐厅……你要是不喜欢,我现在换。”

“换什么换!”反应过来自己情绪过于激动,纪时愿欲盖弥彰地轻咳两声,“都订好了,就别换了,再说,这家也还行吧。”

沈确装作没看见她快要咧到耳朵根的嘴角,微微扯唇,“那不换了。”

纪时愿的好心情被半小时后收到的短信消磨了大半。

是薛今禾助理发来的,就前几天临时不能赴约那事正儿八经地同她道了声歉。

纪时愿没忍住将她的长篇大论粘贴到文档上,发现足足有一千字,心里既诧异又钦佩,回复的话还是冷冰冰的,且颇具领导观感:【收到。】

撇开纪家大小姐的身份不提,现在的她勉强算是个打工人,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的道理她也懂,但架不住她想起那天坐了两个多小时冷板凳的糟糕经历后猛窜的怒火,这两个字已经是她目前能给出的最为友善的回复了。

对面很快又发来:【老师您看您最近哪天有空,今禾姐想在开拍前请你吃顿饭,当作赔罪。】

纪时愿可不信只是赔罪:【之前不是说想找我讨论一下剧本,现在这是改变主意了?】

薛今禾助理:【顺带讨论一下剧本内容。】

纪时愿:【我就是个编剧,没那么多行程,你应该问薛小姐哪天有空。】

纪时愿内耗不了一点,阴阳怪气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差点忘了,她的行程也做不得数的,只不准什么时候就临时加上了新安排。】

【我的大脑没打肉毒杆菌,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戏弄,所以吃饭就算了,有什么事,开拍后直接在剧组说吧。】

编剧要到剧组打卡是华瑞针对新模式拟定出的新规矩,方便让编剧通过演员的表演习惯、方式,包括呈现出的剧情张力,对后期剧情及时做出调整和改进。

而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三个多月乃至半年时间,纪时愿都要和这位传闻中“淡如菊”的95花接触。

纪时愿早就猜到薛今禾有背景,但没料到她背景还挺硬,不到五小时,这波冷嘲热讽加无情拒绝换来华瑞方美其名曰提醒实则警告的敲打。

林乔伊在电话用比人机还要冷酷的声音复述道:“薛今禾出演女主是投资方的要求,如果那边说要给她加戏,我们是没法拒绝的,朝颜老师要是想同她硬刚到底,华瑞就只能另请高明了。”

有那么几秒,纪时愿想学狗血八点档里的恶毒婆婆拿几千万的支票甩到这人脸上。

她要真硬刚,在北城有几个同辈能刚得过她?

纪时愿摁下怒火,“那你怎么回复的?”

“我让他滚。”

语出惊人,纪时愿脑袋上蹦出一个问号,不明白究竟哪个地方出了差错,才让林乔伊现在的说话做事比她还要冲动。

林乔伊突然急刹车,补充道:“本来是想这么回的。”

纪时愿不由松口气,也没追问林乔伊到底说了什么。

空气安静了会,林乔伊笑说:“愿愿,生日快乐。”-

沈确临时有急事要处理,纪时愿一个人去的Recall。

这家海洋餐厅虽没有评星级,但在北城也算位于高档餐饮行列,消费门槛高,平日里的生意不温不火。

提前一个月订的位置,位于餐厅的最佳观赏区,两侧、头顶被观光玻璃包围,不同种类的海洋生物自在畅游。

纪时愿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刷了会手机,中途给沈确发去消息,问他怎么还没来。

猪头三:【准备出发了。】

纪时愿:【哦。】

纪时愿:【别带生日蛋糕来,省的到时候一群人给我唱生日歌,尴尬死我。】

猪头三:【放心,蛋糕现在放在缦合。】

纪时愿还想往下回复一句,又觉没什么话好说,退出了聊天界面,一边在心里计算沈确过来要用的时间。

捱过半小时,她拿起包去洗手间补了下妆,回来的路上,被观光玻璃里成群结队的海洋生物夺走注意力。

周围灯光幽暗,在彩色珊瑚上错落成斑斑点点的光晕,沙虎鲨徘徊的位置沉着一大片邮轮残骸。

据说在几十年前,东海发生过一起沉船事故,抢救不及时,又是深夜,搜救难度极高,船上百人无一幸免,其中一人是这家海洋餐厅老板的妻子。

后来救援队在海里打捞了足足一个月,也没捞回几具尸体。老板是个情种,知道妻子喜欢海,为了怀念她,特地开了这么一家海洋餐厅,又委托多方关系,出高价买下残骸一部分,安放于此。

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叶云锦刚离世不久,所以即便那天的餐品很美味,也让纪时愿如鲠在喉。

自从叶云锦死后,海在纪时愿眼里,就是一个能将人拆食果腹的恶魔,它总是阴晴不定,掀起的滔天巨浪就像张开的血盆大口,轻而易举就能碾碎一条生命,以及一个家庭的幸福。

可每当她想起叶云锦被霞光笼罩着的温柔笑颜,她就会联想到那天的海是多么广袤,夕阳余辉洒在上面,泛起耀眼的粼粼波光,与海的蓝色交相辉映。

这是她的母亲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镜头,也是同她的最后一次链接,于是在她的幻想里,深海慢慢变成了母亲的子宫,有着包容万物的柔软力量。

她恐惧它,却怎么也无法再厌恶、憎恨它。

她想要靠近它,如同重新扑进母亲怀里一般。

她不知道沈确是误打误撞,还是早就看透了她的内心,才会在这个重要时刻带着她走进这片虚拟的海,全当为她将来能够彻底摆脱恐惧做缓冲准备,就结论看,都让她感到了绵绵的欢喜。

纪时愿在原地多看了会,回神后发现又过去整整半小时,沈确杳无音信,她猜测路上可能有些堵,或者临时又被什么事绊住了,就没打电话去问,十几分钟后,终于忍不住发去消息:【再不来我走了啊。】

威胁成分十足的一句话,等来的是空气。

她眉心紧拧,拨去电话,没人接,想问徐霖他老板怎么失踪了,发现自己压根没有徐霖联系方式,只好继续给自己洗脑“沈确一定会赶在零点前出现”。

餐厅营业到凌晨两点,然而不到十一点,人基本散尽,服务员每隔一段时间上前问要不要上菜,纪时愿只回“再等等”。

这一等直接等到零点的钟声敲响,新的一天到来。

望着空无一人的甬道,纪时愿没法再自欺欺人——沈确是真的失约了。

心脏瞬间像被种满了柠檬,无形的手一捏,沉甸甸的汁水全都溢了出来,倒灌进口腔,叫人酸涩难忍。

等到这种情绪平缓下来,心又突然变空,有种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的感觉。

北城四月初的深夜,吹来的风凉飕飕的,纪时愿将外套搭在臂弯,裸着手臂走到街角打车。

一辆黑色轿车驶来,在她身侧停下。

徐霖连忙下车,“太太,沈总让我来接你。”

纪时愿无动于衷,阴凉的视线落过去,嗓音也冷,“他人呢?”

“沈总他出了点事。”

“什么事?”

徐霖一脸为难,顾左右而言他,“您先上车吧。”

纪时愿还是纹丝不动,两个人在原地僵持几分钟,徐霖实在耗不过、也不敢跟她耗,同她保证,“沈总确实发生了一些无法到场的事,接下来几天可能也没法见您,有什么事我会代他转述给您。”

她是鸽子精吗?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喜欢放她?

纪时愿眼里已经开始蹿火,无遮无掩地烧过去,“你是他的外置声带,还是陪嫁丫鬟?真有什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他自己不来亲口跟我说,非要让你转述?”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不该迁怒于一个无辜的传话人,可这会让她道歉她也做不到,沉默的空档,躁动的心逐渐平复,理智也归拢不少。

在她印象里,沈确就算再混蛋,也干不出无端毁约,尤其是不守时这种事。

记得有次,她要他来学校接她。

等看见他孤身一人、满头大汗的模样时,她生生愣住,“你跑着过来的?”

他点头,声音微喘,“路上堵车。”

她的心无端陷落一角,口是心非时的声音很轻,“那也不用跑着过来,我多等一会儿又不要紧。”

她突然反应过来,“你把车丢在半路,我还不是要等它开过来?”

照现在这堵法,打车也不太现实。

沈确环视一周,定在不远处的公共自行车上,“骑车去。”

纪时愿不乐意,“我好累,不骑。”

“你坐我后面。”

她没有拒绝。

那天是她第一次坐在他后座,他的衬衫被吹得鼓鼓的,等她双臂环上,风全都顺着缝隙跑走,只留下一截瘦窄到毫无赘肉的腰。

……

纪时愿深吸一口气,冷着脸上了后座,车辆一启动,她鞭辟入里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故?”

徐霖顿了两秒,含糊其辞道:“也算事故。”

她突然卡壳,再次出声时嗓子哑得不成调,“他受伤了吗?”

徐霖陷入沉默,这次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能同她保证:“一周后,沈总一定会出现,亲口跟您解释的。”

纪时愿脾气又被磨没了,“他干脆一辈子都别解释,也一辈子都别出现了。”

越想越气,一回缦合,她就把存放在冰箱里的奶油蛋糕扔进垃圾桶,收拾完行李,自己开车去了东山墅,睡觉前不忘把狗男人的备注从“猪头三”改成“这个人的消息绝对不能回”。

然而之后那几天,屏幕弹出最多的就是不能回的消息。

这个人的消息绝对不能回:【你现在在哪?】

《向我奔涌的海潮》昨天开机,剧组专门给编剧多开了间房,纪时愿将未来半个月要用到的行李都搬了过去,收到沈确消息那会,她人就在酒店改稿。

她没打算回,对面似乎有些急迫,直接打来电话,见她不肯接,又连着发来几条消息。

【我们见一面。】

【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路上确实出了些无法避免的状况。】

【你要想拿我撒气,就当面撒。】

纪时愿有些烦他一副任打任骂的虚假嘴脸,还不如现在就把话说个明白。

她沉不住气,敲下:【无法避免的状况到底是什么状况,还能让你失联几天?我是你老婆,还是徐霖的老婆?你有什么事,为什么都要他来告诉我?】

几分钟后,屏幕多出一行字:【那天晚上,我开车撞上了栏杆,脑震荡昏迷了。】

一个脑震荡而已,有什么说不得的?何必隐瞒到今天。

纪时愿不傻,对于他的说辞,她一个字都没法相信。

纪时愿:【沈确,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傻子吗?】

纪时愿:【你不说可以,想让我原谅你也行,你来皇冠酒店,当着其他人的面下跪求我,只不准我这没脑子的人哪天心情好,就大发慈悲地原谅你了。】

发完这两条消息,纪时愿毫不留情地将他号码拉黑,继续修稿。

第二天中午,她正准备去餐厅吃饭,剧组群聊炸开锅。

【卧槽!你们猜我刚才路过酒店大厅,看到了什么?】

【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有个男人跪在那儿!】

【??????】

【求婚啊?】

【看着不像,感觉是在赔罪道歉……别的不说,这男的还挺帅,估计家里也挺有钱的。】

纪时愿吃瓜吃得津津有味,一面在心里讽了句:哪来的神经病?

等她反应过来这货可能是她家的神经病后,笑瞬间僵滞在了嘴角。

【作者有话说】

红包(下章评论前统一发)感谢阅读~

第33章 33

◎他又犯病了◎

纪时愿手一抖,差点没握住手机,大脑宕机数秒,披上外套就往门外冲,时隔一周,第一次给沈确拨去电话。

对面也是第一次无缝接起。

她暗暗吸了口气,“你可别跟我说你现在就在皇冠?”

电话里的男嗓听着相当平静,言简意赅地答了个“是”。

纪时愿边按电梯键边说:“我现在不想见你,你可以回去了,不对,是赶紧回去。”

最后半句里的每个字音都压得又实又紧,沉默片刻,沈确轻笑一声,牛头不对马嘴地接道:“你气喘得厉害,难不成是在跑步?”

不同于她的火烧眉毛,他的姿态颇有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无谓感,纪时愿一顿,终于冷静下来,恰好这时,电梯降到一层,迟疑两秒,才抬脚跨了出去。

传闻中的跪男大概是被保安及时赶了出去,大厅比群里描述的要冷清许多,旋转门外倒是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纪时愿走近些,只见那男人正对落地玻璃,双膝着地跪得一脸虔诚。

模样确实帅,但帅得很陌生,和沈确的五官挑不出任何相像之处。

纪时愿也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羞恼自己的自作多情,撤回脚步,打算原路折返时,有所预感地偏过脑袋,看见大堂吧的单人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远远看着,像夹在书页里的蝴蝶标本,精美却颓败不堪,温煦也不再,显出几分死气沉沉。

纪时愿没过去,隔着一段距离给他发消息:【但凡你早来一会儿,下跪求原谅这法子也不至于被别人抢走。】

沈确并不气恼她这番绵里藏针的挤兑,视线从屏幕上挪开,不到两秒,精准地捕获到她的存在。

对视没一会儿,纪时愿冷着脸扯了下唇,掉头就走。

她的步子不算慢,但还是比不过个高腿长的男人,不巧的是,电梯门还先她一步合上了。

身后大面积空空荡荡的,却因男人压迫感十足的逼近,形成一小块透明屏障,恰好将他们包裹进去。

纪时愿摁下混乱的思绪,打算继续把他当空气晾着,偏偏这时,电梯门再次打开,堆得和小山差不多高的推车笔直地朝她身上撞去。

转瞬间,她的手腕被人拽住,对方用的力气不算重,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也足够让她的身体旋转几度,至于她的脑袋,受到了惯性作用,直接栽进男人坚硬的胸膛。

她缓了缓,下意识抬头去寻沈确的脸,这也是今天见面后她第一次认真打量他,发现他下颌角线条清晰不少,眼窝也深了些,在冷白皮衬托下,一副放浪形骸的瘾君子模样。

他是怎么做到一周内瘦了这么多的?

纪时愿心跳猛然加快,又觉自己在这节骨眼上不该对他施展过多的好奇和同情心理,于是连声道谢都不愿意从牙缝里挤出,故作冷漠地转身,朝已经空了的电梯走去。

沈确微微眯眼,寸步不离地跟上前。

向来不可一世的沈大公子非要赶着当她的狗屁膏药,她喜闻乐见还来不及,自然不会赶人,只是她没想到他的不要脸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就在她打开房门、再准备反手关上时,他用手掌及时抵住门缝,在她错愕的目光下,侧身进了房间,用审视的姿态逡巡一圈,嘴角泄出点笑意,细品,带着几分不屑意味。

“住在缦合会比这里舒服很多,也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

得,一出声就暴露了自己高高在上的臭毛病。

纪时愿暂时还不想跟他说话,也不想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点开备忘录,敲击一阵,把屏幕亮给他看:【你要是想让我回家住,就请拿出求人的态度,而不是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明明是自己占有欲发作,想要把她锁在身边,还要美化成“为了她好”,有够虚伪的!

沈确眼皮一垂,似无可奈何,“我确实很想让你回家住,至于指手——”

纪时愿不给他时间做任何狡辩,噼里啪啦又敲下:【够了!!!!】

【既然你不打算下跪,又想让我回去,那就只剩下一条路,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从头至尾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兜兜转转又绕回到沈确最抗拒的地方,他的眉毛无意识皱起,嘴唇也抿成薄薄的一条线。

纪时愿喜欢看他不受控制地外露出情绪,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她却感觉他们之间的屏障将她推得更远了。

【我之前说过,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也懒得去字字揣摩你的心思,你不张嘴说清楚,再大的苦衷我也不可能理解。】

短暂的愣神后,沈确展眉笑了笑,方才的纠结、踟蹰,甚至是脆弱,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平时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不是都说清楚了?那天晚上我是真的昏迷了,所以才没法去见你。”

纪时愿一颗心被他的谎言颠到上下震颤,在胸腔里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她将手机甩到床上,右手拽住他领带,狠狠往下一扯。

两个人的视线几乎持平,她也能看到他脖颈上崩起的青筋,淡蓝色血管隐匿其中,像群山间起伏的脉络。

她恍惚一阵,回神后忍不住出声质疑:“那你可真是厉害,都昏迷了还能吩咐徐霖来餐厅门口接我——”

因愤怒而变得冰冷的视线一寸未挪地钉死在他脸上,“你和徐霖是有心灵感应,还是他听见你说梦话了?”

这两种猜测无疑听着都荒谬至极,可当下谁也笑不出来。

见他嘴巴闭得比沾上强力胶还要紧,纪时愿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决心宛若被扎过的气球,很快蔫成软塌塌的乳胶皮,只有怒火还烧得旺盛,腿一抬,重重碾上他脚背。

她笃定自己用了七成力,直到瞥见他淡然的表情,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心软了,还是说她连着熬夜几天熬出了弱不经风的状态?

纪时愿退开一段距离,双臂交叠环在胸前,防备意味十足。

“那天晚上,一开始我很难过,也很失落,我觉得这是我二十三年里过过的最糟糕的生日,比我妈去世那一年还要糟。”

没有鲜花,没有欢笑,清冷的夜里,不熄的霓虹灯下,有的只是她一个人的孤寂和落寞。

“徐霖出现后,我变得很生气,我不明白有什么事你不能亲自来说,就算没法来见我,打通电话也行……等到冷静下来,我又开始担心你是不是真出了什么事。”

她吸了吸鼻子,将哭腔憋了回去:“沈确,我是经常和你吵架,和你作对,但我从来没想过要你出事。”

许久,沈确才出声,嗓音像陈年失修的机器,哑到发涩,又不太流畅:“我知道。”

纪时愿看他,把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在等他的后续,然而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开口,甚至也看不出要开口的迹象,她的耐心被消磨殆尽,直接下了逐客令。

回缦合的路上,沈确后知后觉体会到一种脱力感,导致他连握手机的手都在轻微发颤。

在待人接物上,他就像一个被输入固定程序的机器人,没有心,自然也不懂诚意两个字怎么写。

这次是例外,类似想要补救、补偿的急迫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依旧牢不可破地攻占着他的心脏。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也因没有任何经验,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绞尽脑汁也得不出一个最优解,只能在心里盲目寄希望于她的怒火能早点熄灭,好递给他一个失约的豁免权。

说来讽刺,在她年少时,他反反复复同她强调想要什么,就自己亲自去争取,可现如今,先真正违背原则的人反而是他。

他到底在犯什么浑,又究竟在恐惧着什么?

答案或许近在眼前,只是他无力、也没有胆量伸手去够。

沈确卸下伪装,捏了捏眉心,随后点开纪时愿头像,确认对话框里的文字没有错误后,发送:【那天晚上我犯病了。】

等到那句熟悉的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跳出后,他莫名想笑。

看来他这次病得实在厉害,记忆力都衰退这么多,不然也不至于连纪大小姐刚把他拉黑这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沈确前脚刚走,纪时愿后脚就开始在群里吐槽。

纪时愿:【我看出轨男口风都没他这么紧。】

陆纯熙提炼关键字一直很在行:【啊?沈三出轨了???不至于吧,他看着一脸性冷淡的样子。】

言兮不走心地安慰了句:【我看沈三不像会出轨的,没准那天晚上是去杀人越货了,才会这么放你鸽子。】

纪时愿被堵到只能敲出一长串省略号。

言兮关注到了其他细节,一针见血道:【稀奇啊,他这次干的事算是你俩结婚以来最欠的一次,居然没见你说要离婚?】

沈三晚归弄出一点动静,就能让自己这位姐妹原地爆炸,一天说上八百句“我要离婚”,现在犯了近乎原则性的问题,反倒只能听见她骂骂咧咧的声音和充满困惑的一句“你们说沈确那晚到底出什么事了”,“离婚”相关话题只字不提。

纪时愿愣了下,生日那晚抓不住的感觉又回来了,这次她依旧没能剖析出其中的成分,打肿脸充胖子强撑道:【提离婚的机会多了去了,差这一次吗?】

言兮阴阳怪气地“哦”了声,又说:【光说不做假把式,我看你干脆签下离婚协议书,寄到沈确那儿,他要是真想挽留、求你原谅,一定不会答应离婚,没准还会把那晚发生的事跟你交代清楚了。】

纪时愿丝毫不觉她出的是损招,心微微一动,签下一沓离婚协议,只是最后一张都没寄出去。

一周后,赵家举办了场珠宝鉴赏。

婚前协定里明确规定“需要夫妻俩一起出现的重要公开场合,谁都不能缺席”,所以纪时愿再不想见到沈确也只能认命地上他的车,然后挽上他的臂弯,挤出一个看不出异样的笑容,一起踏进宴会厅。

两人一分开,她的笑就消失了,目睹她变脸速度的第三者看得瞠目结舌,转头将这画面添油加醋地发到群里。

【纪五和沈三的恩爱多半是装的,私底下肯定和以前一样不对付。】

【我早说他们在作秀,偏偏你们都不听。】

【有锤拿锤,别张口就来/吃瓜.jpg】

挑起话题这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宴会结束后不久,一个很少冒泡的匿名人士上传了一段视频。

昏暗的灯光下,传闻中不合的夫妻面对面站着,几秒后,女主角用力甩开了男主角的手。

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不难看出男主角端出的是哄人的姿态,等到女主角态度稍微软化些,他弓腰打开后座车门。

纪时愿本来不打算跟他一起回去,碍于太多双眼睛盯着,再扭捏也得适可而止。

一上车,她就对前排司机说:“去东山墅。”

在酒店待得有些腻了,恰好这两天纪林照都在北城,她就搬回了东山墅。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沈确,见对方没有异议,应了声“好的”,踩下油门。

车辆一路畅通无阻,半小时不到,车停在别墅门口,纪时愿没有分给沈确半个眼神,六公分的细高跟踩出狂风暴雨的架势,一路敲回自己卧室。

纪林照看在眼里,将沈确单独叫到书房,“阿御,你和愿愿是不是又吵架了?”

对他,沈确没那么多需要隐瞒的事,“她生日那天,我出了点事,没法到场,害她一个人干等了几小时。”

这事纪林照从未听女儿提起过,但他不是不讲理的长辈,稍顿后决定问个明白,“出了什么事?”

“在地下停车场被人袭击,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关进一个铁皮箱里。”

窒息感再次涌现,沈确喉结剧烈滚动了下,“发病昏迷了,被发现是几个小时后的事,中途短暂醒过一次,就交代徐霖去接小五。”

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将这事的来龙去脉转述一遍,仿佛自己只是个旁观者,而作为真正的旁观者,纪林照心脏一噔,强忍住才没有打断。

沈确自嘲一笑,“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耐。”

九岁那年的绑架事件发生后,他变得格外恐惧阴暗的密闭空间,本以为过去这么久,也没再犯病,心里的阴影就会跟着消失不见,现实算给了他沉重一击。

“第二次醒来状态不太好,打了镇定剂,也用了电击疗法,一周后情况勉强稳定。”

纪林照掩下翻涌的情绪,“这些你为什么不告诉愿愿?她知道后一定会理解你。”

“要是让她知道,她肯定会把这件事调查个水落石出,再风风火火地亲自代替我去找幕后黑手讨个说法。”

沈确无所谓地笑了笑,“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没必要让她费这个心。”

如她所言,他们从小不对付,但她也从来没想过要他出事,相反每次他真出了什么事,她永远冲在他前面,试图替他阻挡一切伤害。

就像很久以前他被同龄人排挤、欺凌,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她知道后,愤愤不平。

那么瘦小的身躯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用软糯却坚定的童音说:“不许你们伤害御清哥哥。”

石子全落到她身上,小姑娘痛到眼泪在眼眶打转,却还要骗他说她真的一点都不疼。

他笃定要是这事被她知道,她会再次义无反顾地替他“讨个公道”。

他也相信,她的这次“保护”,付出的代价远不止膝盖破皮那么简单。

毕竟对方调查出了他从未对外透露的弱点,足够说明这人是有备而来,用的手段更残忍,恨不得将他意志摧毁,他勉强能承受住,可她呢?

他对她是有着强烈的占有欲,想在她身上打下专属于自己的烙印,同时也渴望她的目光只盯住他一个人,她的心只为他一个人跳动,但不会是以这种可能让她流血的方式。

纪林照沉默了会,拍拍他的肩,柔声道:“阿御,什么事情不要自己硬扛,试着去依赖别人,下回再出这种事,就算你不告诉愿愿,也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和你爸。”

沈确从喉*管挤出一声“嗯”。

纪林照听出他是在阳奉阴违,叹了声气后,没说别的。

沈确折返回别墅门口,然而车门一开,他就愣住了。

“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镇定剂、电击都用了,然后你还想用什么?跟以前一样,在自己手腕上划几刀吗?”

纪时愿坐在后座,冲他冷冷一笑,“沈确,我真的很想知道,在你的世界观里,究竟有什么是重要的?”

【作者有话说】

红包哈~

第34章 34

◎沈确下跪◎

纪时愿不是没有见过沈确在阴暗、逼仄的环境里蜷缩发抖的模样。

早在她从佣人那儿听说沈确被绑架后,她就对他充满了同情和一种似是而非的怜惜。

可惜那时候的她太小了,小到思维模式尚未构建完全,也因娇生惯养被保护得太好,她对恐惧的想象还停留在最浅薄的层面,比如鞋子里被人放进一条毛毛虫,也比如在路上看见被人虐待致死的小猫小狗。

沈确曾经历的那些,别提感同身受,她甚至都无法理解,稍稍懂事后的某天,她将自己锁进一个狭窄的铁皮箱中。

里面黑黢黢的一片,只有角落处一块破损的洞可以透进光亮,也为她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新鲜空气。

她的肌肉慢慢开始僵硬,以为过去了很久,直到借着微弱的光,看清手表上的表针。

五分钟,只有五分钟。

她居然连五分钟都坚持不了,沈确又是如何做到在这种地方熬过漫长的48小时?

铁皮箱在这时被人打开,灌进来的除了风,还有沈确盛满怒气的脸,他的下颌角绷得很紧,脖颈处的青筋也凸起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脆弱的肌肤,迸溅出一朵朵血花。

事实上,纪时愿等来的只有他咬牙切齿时发出的声音:“你他妈疯了是吧?”

那是沈确第一次冲他发火。

她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莫名其妙。

她想不通为什么以前她那样欺负他,他都能照单全收,从不与她计较,现在她不过是想要试着去理解他,却反被他无情斥责。

她的身体僵硬到无法动弹,最后还是他将她抱出来的,好不容易缓过来,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拽了拽他衣服下摆,“御清哥哥,你别真跟我生气,我只是,只是——”

从他猩红眼中冒出的怒火,比喷涌的岩浆还要烫,烫得她鼻酸,眼底的水汽没能兜住,一颗颗往下掉,无形中堵住她的咽喉,也成功浇熄了他的愤怒。

“只是什么?”他音量轻了不少,却还是冷。

“我想知道你之前受过的伤有多严重,让你痛到了什么程度。”

沈确明显愣住了,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知道了,然后呢?”

能改变的了什么?能让一切从未发生过吗?能让他成为一个具备丰富情感的正常人吗?

他很清楚,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就像他曾经每日每夜地祈求沈玄津和其他父亲一样,抱他,给他讲睡前故事,陪他搭积木、去游乐场,再不济,多看他一眼也好。

可现实是,沈玄津连一句话都吝啬同他说。

塞进他童年时光最多的画面,就是父亲高大却冷漠的背影,随着距离的增加,逐渐模糊成细小的光斑,再然后,被黑夜彻底吞噬。

他的生命就是由这样一个个透不进光的暗黑质子构成的。

纪时愿和他不一样,她可以追求一切新奇、刺激的事物,在他的引导下,成为一个肆意乖张的人,但无论如何,她那纯白的底色都不能、也不该被由旁人歹念生出的污秽侵染。

沈确定了定神,“这事你不该好奇,也别想再尝试第二回,不然,纪时愿,我会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我。”

纪时愿将他的话听进去了,规规矩矩的,没再做出任何荒唐举动,荒唐的是沈确自己。

就在发现他自残的前一周,纪时愿在一个堆满杂物的储藏室里找到发抖的他。

里面空气很糟糕,灰尘弥漫,潮湿又阴暗,是她不想多待一秒的地方。

她摁下恶心,穿过缝隙抵达他身前,“御清哥哥。”

沈确猛地一震,将脑袋从双膝中抬起,他的头发全是汗,顺着发梢、脸颊滴落,脖颈汗涔涔的,远比他眼睛里倒映出的影子要亮。

他白皙的手臂也沾染上不同程度的灰、淤泥,甚至还有血,斑驳成细细长长的形状,像红绳,牢牢捆绑住他的身体。

纪时愿有些害怕,也有些难过,她蹲下身,试图拉他起来,没成功,反而把自己摔了个屁股蹲,她也没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只用随身携带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抹开他脸颊被铁丝划出的血痕。

“御清哥哥,要是你想玩躲猫猫,不要躲在这里,愿愿不喜欢你躲在这里。”

他盯住她看了会。

白纸一般纯洁的少女,涂抹上的色调和图案温暖澄澈,不被黑暗侵染分毫。

让他升起微妙的嫉妒。

理智同情感拉扯一阵,两败俱伤,模棱两可的一句话从微张的嘴唇中飘出:“你不喜欢又能怎么办?这可是我生活的世界。”

不出所料,年幼的女孩没能听懂他话里的深意,长睫鸦羽一般扑闪,精致无害的面孔让混沌的恶念毫无招架之力。

忽然她笑弯眼睛,嗓音脆生生的,像百灵鸟,“那御清哥哥来我的世界就好了呀。”

没见识过真正恐惧的人,想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沈确知道,他不该将这话放在心上,偏偏在理智回笼前,先一步将她清亮的笑颜刻进脑子里。

后来那几天,他试图从脑髓中消除这份纯净,却只挖掘出另一段他这辈子不想但总能反反复复回忆起的画面。

他被锁在肮脏浑浊的泔水桶里,鼻腔涌进来的全是恶臭,他的小腿迈进水里,泡久了,肤色分层明晰。

近两天没有吃过东西,本就消瘦的身体隐约浮现出肋骨轮廓,肚子断断续续发出的嗡鸣声转瞬被桶外交替出现的笑声和咒骂声盖过。

“这笔钱拿到手后,我打算去趟澳门,你们有谁要一起的?”

“好不容易变成有钱人,转头就去赌场给人送钱,我他妈有病?要去你去,到时候输得连底裤都没了,别想着让我俩救济……总之,钱到手后,我们仨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

“姓沈的怎么还不把钱打过来?真就不怕我们撕票?”

“我早说了这少爷在沈家不受待见,你非不听,这下好了,别到时候钱没拿到,人还得进监狱。”

“怕什么,到时候把这小崽子宰了,随便埋进哪个深山老林,谁能发现?挂个几年失踪,估计就没人记得这事了。”

沈确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将双手紧握成拳,砸向桶壁。

一声难听的脏话后,他连人带桶被踹倒在地,“臭小子,再给我折腾,我现在就剁了你的手脚!”

脑袋遭受重击,这声威胁听得模模糊糊,没多久他眼皮一垂,昏死过去,醒来已经回到沈家。

卧室很大很干净,床暖和又柔软,四面没有难听的污言秽语,没有乱七八糟的味道,也没有——他的父亲。

直到被送进纪家,他都没有见过沈玄津一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时候的他,明明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拯救他、怜悯他,甚至连聆听他最基本的诉求都不愿意。

在绑架犯眼里,他是价值连城的交易品。

而在父亲眼里,他或许也只是一个想要抛弃却碍于道德伦理无法抛弃的累赘。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许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是上帝向人间撒下馈赠时出现的一个巨大纰漏。

等他回过神,他的手腕已经鲜血淋漓,瓷砖上的血被水稀释,一路淌到一双洁白的毛拖旁。

弄脏了。

他在心里说,一面抬起头,朝着善良、热烈、纯净、真诚——值得世间一切美好词汇的女孩笑了笑。

……

对纪时愿而言,储物室那天才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从沈确心脏传来的震动。

故作强势、冷漠、无畏的皮囊沿着肋骨走向层层剥落,变成一地破碎的玻璃,溅起的渣子扎的她遍体鳞伤。

她还清晰地看到他赤裸、森然的骨架里那颗沉甸甸的心脏。

溃烂得实在厉害,宛若附骨之疽。

剔不尽腐烂的根,又无法在伤痕上绽放出新的生命,只够搅得他往后余生都不得安宁。

从很久以前,纪时愿就明白一个道理,要想让自己过得舒服,就要远离一切让自己不舒服的人,无疑沈确也在这范围内。

可和其他人不同,她没法真的同他保持老死不相往来的距离,或许是因为发现了他最脆弱的一面,也或许是她骨子里的英雄主义在作祟,想要通过自己的力量,将他拉出深渊,又或者是更为复杂的情感搅乱了她从他那学到的趋利避害意识。

……

半小时不到,车停在缦合地下停车场,但谁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司机眼观鼻鼻观心,拿上手机下了车,走到角落抽烟。

纪时愿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不回答?是不想,还是你又不知道答案?”

见他还是不开口,她换了个问题:“你不告诉我,只是因为不想看到我傻傻愣愣地替你出头,反倒落了一身伤?”

她的牙齿在错乱的呼吸中无法抑制地颤抖,导致说出的话磕巴到不像人发出来的。

沈确却听懂了她想表达的意思:“你不想让我流血,但你有少干出让我流泪的事吗?”

年少时为了将她塑造成一个冷心冷肠的人,多次漠视她的情感需求,成年后,又将她当成一个棋子,肆意摆弄着。

论残忍,她身边有谁能比得过他沈三?

“沈三,你太自以为是了,我是人,思想是独立的,而不是你可以随意操控的木偶……你觉得对的事,不一定都是对的……你认定是为了我好的事,到最后也不一定真的能让我好过。”

昏蒙间,沈确想起两个多月前沈玄津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听得云里雾里,现在也只到了一知半解的程度。

开门声将他的意识拉拢回来,他条件反射地跟了上去,却没离她太近,紧皱的眉毛也没有半点松懈的迹象。

纪时愿洗完澡后在主卧躺下,她没上锁,大概过了两小时,身侧的床位一沉。

只是这次他没把胳膊搭过来,棉被中间的凹陷隔出了互不侵犯的距离。

纪时愿直接睁眼到天亮,黑眼圈浓得两层遮瑕都没遮住,离开缦合的路上,她给沈确发消息:

【我要跟你再好好聊一次。】

【今天晚上七点,地点就在上次的海洋餐厅。】

【这次你要是再不来,干脆这辈子直接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狠话撂下,态度再明确不过。

沈确并非不知好歹的人,所以纪时愿笃定他这次哪怕摔断腿,都会爬到约定地点,但恕她无法奉陪。

在开诚布公的谈话前,她更想让他体会一回愚人节那晚自己所遭受的一切打击和伤害。

如她所料,沈确提前半小时出现在了Recall,一直等到餐厅营业时间结束前半分钟才离开。

车停在一公里外的露天停车场,途中,他被一辆奔驰车拦住,驾驶室车窗缓慢降下,林乔伊的脸露了出来,笑意不达眼底,“愿愿让我来接你,沈公子,上车吧。”

沈确不是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场景,但他还是来了,左不过一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后座车门上锁,稍顿后他绕到副驾驶室旁,一上车,就听见林乔伊笑说:“抱歉啊沈公子,虽然是大小姐让我来接你的,但我不打算当你的司机,所以就只能劳烦你坐在前座将就将就了。”

确实是将就。

座椅不知道为什么没法调试,他的双腿无处安放,只能弯曲成极其别扭的弧线,没一会儿,肌肉僵硬得厉害。

不得不承认,林乔伊这出下马威做得是真成功。

沈确面不改色地回:“你没必要跟我抱歉,说到底是我自找的。”

林乔伊递给他一个“你知道就好”的眼神,“大小姐脾气是骄纵,但她本性纯善、度量也大,很少真正跟人生气,要真动怒了,只能说明是那个人的问题……我要是你,别说干等一晚上,在她跟前三跪九叩也是心甘情愿的。”

第二天一大早,林乔伊就将见到沈确后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转述给纪时愿,纪时愿摁下心里微妙的不忍,咬牙切齿地蹦出两个字:“活该!”

幸灾乐祸的痛快维持不到三小时,她就被一通电话叫到片场。

还没见到导演,一辆车将她逼停。

认出是沈确的车后,她心脏漏跳两拍,等人从车上下来,梗着脖子破罐子破摔道:“你这是想来报复我晾了你一晚上吗?可这不是你该受的吗?得亏那家餐厅只营业到半夜两点,它要是24小时全年无休,我铁定要你再干等上几天几夜!看我干什么,不服气啊,有本事你打——”

我啊——

最后两个字突地卡在喉咙。

纪时愿难以置信地闭上眼睛,两秒后睁开,沈确还是结结实实地跪在她身前。

完了。

这人好像被她逼疯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得的是CPTSD(复杂性创伤应激障碍)

第35章 35

◎再跪一次◎

纪时愿成天窝在酒店,除非必要情况,不会和工作人员、演员接触,也因此,剧组里的人基本上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对她的身份了解得少之又少,只当她是个没有后台的新人编剧。

至于她的私生活,他们更加不会放在心上,前提是没有看见眼前冲击性十足的一幕。

纪时愿不想沦为这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手忙脚乱一阵,试图要把人拉起来,对方纹丝不动,改要用自己身体去遮挡,奈何体型差过于明显,不管哪个角度,她身前的男人都无处遁形。

好在这个入口偏僻,平时很少有人经过,她做贼般的环视一周,见只有摇曳的树影后,不由松了口气,捡拾回半分钟前的虚张声势。

“沈公子不愧是聪明人,专挑没人的地方干有损面子的事。”她冷哼一声,“有本事一会儿你跟我进剧组,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现在干的事再干一遍。”

沈确早就看穿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朝她下跪已经是她能接受的极限,要真当着其他人的面,率先犯怂恨不得钻进地洞里的人只会是她。

但当下他没有戳穿,不露声色地应了声好后,直起身,拍了几下膝盖上的灰。

瞅见他一副上刀山下火海照闯不误的架势,纪时愿眉心皱到快能夹死只苍蝇,在导演催促的电话响起前,恶狠狠地瞪他眼,丢下一句“你赶紧给我从片场消失”,小碎步跑远了。

等到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沈确才转过身,余光捕获到树丛间一张眼熟的脸。

从去年开始,她就频频出现在荧幕和八卦杂志里,但真正留给他深刻印象的还是她在庄俞钦身边故作淡然的模样。

沈确收回视线,没有多停留,直接上了车-

《向我奔涌的海潮》导演叫谢冠乔,三年前进的圈子,资历不深,截至目前只拍过两部剧,最新一部半年前播完,两部作品都备受业内好评,即便是在各路粉丝厮杀得昏天黑地的豆瓣,也享有超过8.2的高分。

奈何娱乐圈不是单靠出众的才华就能走得长远的地方,没有人脉和背景,越往阶层中心,就越寸步难行。

这是谢冠乔还没入圈就明白的道理,但他心气高,不信邪,非要凭借一己之力闯出一番天地,屡屡碰壁不说,险些遭人封杀。

成功上映的那两部作品也是他四处哀求换来的结果,虽为他博得不少名利,却也在他身体里埋下怯懦的种子。

薛今禾十八岁出道,迄今为止已经有五年,演技不算差,但匠气过重,演戏时只会照本宣科,谢冠乔对她并不满意,碍于她是资本塞进来的人,不好表现出来,有时候甚至要低声下气看她脸色。

就像今天,还没正式开拍,她就先对剧本提出不下十处质疑,其中一半纯属无中生有,颇有泄愤嫌疑。

难不成薛今禾跟这编剧有过什么仇怨?

谢冠乔百思不得其解,但也没问,顺从她的意思,亲自联系编剧朝颜,将人叫到片场。

纪时愿出门匆忙,没来得及化妆,靠着明艳的五官压下几分因过度熬夜显得憔悴的气色,穿的也轻便,荷叶领白衬衫搭配浅蓝色微剌牛仔,脚踩一双基础款帆布鞋,马尾辫高高扎起,视觉效果清爽干净,像刚毕业的高中生,也像误入另一个世界的观光客,脑袋东张西望,迷茫的神色带着一种未经修饰的懵懂。

有人上前问:“请问你找谁?”

纪时愿从兜里摸出剧组发给她的工牌,亮给这人看,这人一顿,朝另一个方向喊道:“朝颜老师来了。”

不少人的目光转过来,窸窸窣窣的议论无缝衔接,纪时愿隐约听到有人评价她的年纪和打扮,不是什么糟糕的话,她置若罔闻,对着导演和几位主角亮明身份后,微笑着问:“剧本有什么问题吗?”

谢冠乔职业病犯了,上下仔细打量她几秒才开口:“是这样的小朝,今禾对剧本里的一些情节不是很理解,想跟你好好讨论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薛今禾也在观察纪时愿,没一会儿突然起身,“导演,我看还是先把接下来这出戏拍完,再讨论吧。”

其他人没有出声反对。

就是这样一个细节,纪时愿认定薛今禾才是剧组话语权最大的人。

目前剧情已经推进到真千金被认回豪门,假千金不满落在自己身上的宠爱被一个陌生人分走一半,对方的存在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自己才是鸠占鹊巢的存在,总有一天会被养父母抛弃,就这样,假千金心里有的嫉妒和恐惧只增不减,致使两人爆发出第一场冲突。

镜头里,南意饰演的假千金遏制不住地发抖,眼底旺盛的火苗快要将对面的人烧成灰烬,“你心里明明比谁都要憎恨爸妈这些年对你不闻不问,现在他们迫于压力认回你,你装出这么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骗谁呢?看着周围的人被你的假惺惺玩得团团转,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真千金不愿搭理她,两人就此推搡一阵,假千金忽然被泼了一脸水。

剧本里压根没有这出戏,四周霎时噤若寒蝉。

紧张压抑的氛围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在剧组几乎没人不知道薛今禾同华瑞最大投资方浩瀚传媒大公子的关系,经过一番审时度势,不少人将她当成女王捧着,其余人虽没有站队、在她面前溜须拍马,但也不敢忤逆她的意思,遇到她和其他演员发生冲突时,尽可能当个事不关己的看客,好降低存在感。

导演喊卡后,南意助理眼疾手快地拿来一块干净毛巾,替她擦拭脸上的水渍,结果脸越擦越花。

所有人都意识到薛今禾泼去的是杯卸妆水。

无声中似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薛今禾毫无在意,款款朝纪时愿走去,“朝颜老师,我临时加的戏是不是比你那版更符合逻辑?”

纪时愿微微侧头,做足洗耳恭听的架势。

薛今禾兀自往下说:“真千金本性恣意,在养母家时,虽处处不受人待见,却也从来没有让自己落过下风,那怎么可能做到换一个环境,就能容忍得了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沉默片刻,纪时愿反问:“薛小姐,前几集真的是你本人在演吗?”

“朝老师的意思是,这世界上还有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

“既然是你亲自演的戏,那应该知道前几集的剧本里都写了什么,”纪时愿有理有据地分析,“女主从小确实遭受到不少不公待遇,但她每回都是见招拆招,或者在暗处反击,从来没和养父母起过正面争执。现在倒好,一被认领回去,就忘了什么叫韬光养晦,直接和亲生父母宠爱的女二发生正面冲突,这难道不更有悖她的人设?还是你觉得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亲生父母和从小被娇养着长大的假千金更像好拿捏的软柿子?”

薛今禾还没想出辩驳的话,纪时愿忽然凑近两步,将音量压到不能再低,“不瞒你说,我本性比你演的这位真千金还要乖张恣意,从不平白无故让自己窝囊气,好在这部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处女座,所以我不会用给你泼卸妆水这种低级方式回击,就让我们一起把它好好拍完,行吗?”

薛今禾从最后两个字里听出微妙的威胁,碍于人多眼杂,她没法闹得太难看,直接哑火了。

纪时愿没有自大到人为自己写出来的东西逻辑天衣无缝、剧情精彩到让人欲罢不能,相反她很希望能听见不同的意见。

前提这些意见必须是真诚的,而非无理取闹、没事找事。

不过最让她恼火的还是她因忘带林乔伊给她特调的驱蚊水,在剧组一个下午,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到处可见疙瘩,红肿连成一片。

她没忍住挠了下,结果就跟喝了高纯度白酒一样,越来越上头,挠到破皮才咬牙收手。

回缦合抹了药水,才看上去没那么瘆人,疼、痒的感觉依旧强烈,实在受不住了,纪时愿把满肚子苦水全都发泄在微博上。

今天J和S离婚了吗:【在外面喂了一下午蚊子,我真的要疯了!!!】

今天J和S离婚了吗:【奉劝某位三字女星,作可以,但千万别比我作。】

今天J和S离婚了吗:【啊啊啊啊啊啊好气好气好气好气好气!!!!!!!!】

【博主今天怎么不发离婚打卡了?是便宜赘婿乖乖做人了?】

【博主怕是被蚊子和三字女星夺走了全部注意力,没空搭理便宜赘婿了。】

【便宜赘婿:该死!居然让蚊子和某三字钻了空子,成功当了小三!】

【@便宜赘婿,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有小三世界才会更加和谐嘛,大不了你三回去啊。】

【楼上的,赘婿他都当了,还愁没当过三儿吗?】

【就我一个人好奇那三字女星是谁吗?居然能把作精大小姐气到都懒得骂自家狗男人了,@便宜赘婿,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纪时愿势必要将高冷的作精人设践行到底,以至于很少回复过评论区留言,今天是二次。

【狗男人今天下跪了,给自己博了块暂时性免死金牌……至于三字女星,我要在这爆料,显得我比她还小肚鸡肠,所以你们就自己猜去吧。】

她放下手机,又拿沾上药水的棉签抹了遍伤口,准备回房前,迟钝地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精心包装过的礼物,看着足足有两米长,占满了整张桌子。

沈确给她准备的?

难不成是迟来的生日礼物?

一双膝盖和一个破礼物就想把她彻底打发了,开什么玩笑?

等会,这大小怎么跟棺材一样,他这是想祝自己青壮年丧偶吗?

纪时愿太阳穴猛地跳起舞来,眼不见为净地绕过茶几,两分钟后忍不住又拐了回来。

这是她应得的东西,她有什么道理不收?就算嫌弃、膈应到不想收,看一眼又不犯法,大不了之后叫人拖到垃圾场处理了。

纪时愿拉平唇角,顶着一副再嫌恶不过的神情,用小刀轻轻划开上面的包装,海一般的蓝色纸张脱落,露出玻璃材质的鱼缸,或许不能称之为鱼缸,而是缩小版的海洋世界。

不同种类的鱼虾蟹、珊瑚、海草应有尽有,中间还游着一条漂亮的白鲸,她伸手去摸,模型光泽、质感极佳,同肌肤紧密相贴,仿佛下一秒就能从掌心活过来。

海底还藏着一张纸,用的瘦金体,笔法遒劲,显然出自沈确之手。

内容是很简单的一句:【送给23岁的纪时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