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间,纪时愿听见胸腔里传来的剧烈的打鼓声,嘟囔了句“有这种好东西为什么不一早就拿出来”,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拿了块布将礼物盖住。
望着空荡荡的客厅,蛰伏在暗处的柔软被唤醒,等到沈确回来后,她摸黑在便签纸上写了四个字,贴到冰箱门上。
第二天上午醒来,发现便签纸原封不动地粘在冰箱上。
纪时愿不能确定沈确有没有看到,发了条消息试探:【你今天几点去的公司?】
沈确的备注已经变回之前的猪头三:【六点。】
他可真忙。
纪时愿咬了咬指甲,又问:【冰箱里少了瓶芒果汁,是不是你喝的?】
猪头三:【今天早上没去过厨房。】
那就是没看到,纪时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哦了声后,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撕下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重新写了张,却没立刻找地方贴上。
沈确今晚回来得早,配享主卧这种太庙,只是他没想明白纪时愿看他的眼神为什么会如此古怪,不像还在怀疑他偷喝了瓶芒果汁,更像在控诉他丧心病狂地把她家的芒果树全都刨了。
沈确抿直唇线,一句“你又怎么了”险些脱口而出,重新斟酌好措辞,没来得及吐出,他的妻子直接甩给他一声冷哼,掉头进了卧室。
晚上半醒半睡间,沈确忽然被人抽了一巴掌,力道大到仿佛耳边在打雷,他缓了几秒,还是酥酥麻麻的,好像还粘着什么东西,有些痒。
是一张薄薄的纸,他取下,借着微弱的壁灯灯光看。
【我说,这次我原谅你了!
(ps:还看不到,你就是猪、猪猪猪猪猪!)】
痛痛快快地甩了沈确一巴掌后,纪时愿若无其事地侧过身,屏住呼吸,暗暗观察他的反应,结果人都快窒息了,还是没接收到一点信号。
气得她咬牙切齿的,在心里用不重样的词痛骂他二十分钟后,心如死水地睡了过去。
醒来后脑门痒痒的,鼻息刮得便签纸簌簌作响。
她愣了愣,慢吞吞地抬手摘下,最底下多出新的字迹:【感谢大小姐大人有大量(ps:再跪一次?)】
底下还配上一个小人下跪的简笔画。
第36章 36
◎周自珩回国了◎
十五分钟后,纪时愿洗漱完跑到客厅,拿起手机,不多时“今天J和S离婚了吗”账号冒出一条新动态:【狗男人总算愿意当个人了!】
底下还配了张图。
有人问:【这是便宜Jeff送的?】
【就冲之前博主发的动态,Jeff不像是肯花心思哄女人的玩意,八成是随便找的网图吧。】
纪时愿撇着嘴回复:【我可没那闲功夫,是狗男人diy的海底世界,送我当生日礼物的。】
评论区霎时一片死寂。
两分钟后才有回复,都是劝分不劝和的:【作精姐,你清醒点,这都是诡计多端的便宜赘婿使出的阴招,你绝对不能屈服在他的糖衣炮弹下!!!】
【只不准是拿你的钱,让别人diy的……这算盘也是打得震天响了,自己一分不出,人财两得。】
【搞得我也想当上门女婿了,大小姐不嫌弃的话,我现在就买机票去泰兰德做变性手术。】
纪时愿其实不明白自己私底下疯狂和林乔伊她们戏称的赘婿这一说法是怎么流传出去的,以前一直懒得解释,现在没忍住澄清了句:【狗男人资产比我多,我只用他的,才不给他钱花呢。】
沉默第二次震耳欲聋。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俩在一定程度上也算双向奔赴了。】
【别说了,感觉我们就是他们play的一环,心酸……】
【小丑竟是我自己.gif】
纪时愿一阵无语,又发了条动态:【你们急什么?狗男人又不会永远当人,没准明天就原形毕露了,到时候你们还愁看不到我的抨击吗?】
沈确这次愿意低声下气同她求和,只是因为在这件事上他确实是不占理的那方。
要是下回风水轮流转,难保他不会变本加厉地端出比以前还要冷漠的姿态。
另外纪时愿也不能确定经过这遭,他们之间的距离是拉近还是疏远,唯一清楚的是,她和他的关系变得更加不伦不类,似夫妻不像夫妻,似对头又非对头,所处的界限极其微妙。
不过她这人心大,认定炸弹在没爆炸前就是一堆没用的石灰、硫磺,奉行的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有事明天想”的原则,从来不为难自己深陷于尚未发生的困境中,也懒得去琢磨自己这段时间不对劲情绪的根源。
微博又连着跳出数条消息,甚至还有人小窗口私信,清一色在毛遂自荐,有几个还相当不要脸地发来腹肌裸照,她放大认真看了会,啧一声,满足眼球后无情摁下举报键,将手机丢到一边。
盖在玻璃鱼缸上的帘布质地轻薄,光能直接穿透,折射出数条不一样的光轨,看着更像海底世界了。
纪时愿在边角贴上一张写有“纪小五专署”的便利贴,傻愣愣地笑了起来,连沈确什么时候来的都不清楚。
直到他大片的阴影罩住她,她下意识回头,他已经倾身下来,独有的清寒气息绕着她颈侧打转。
她不自在地捏了捏耳垂,脑袋往后仰了些,同一时刻听见他几分含笑的语气:“看来这礼物是送对了。”
纪时愿眼疾手快地将布罩回去,然后矮身从他臂弯的缝隙中钻出,口不对心地回:“还行吧,我也不是特别喜欢。”
怕被拆台,她飞快转移话题,对着他手里的几个纸盒问:“你手上的是什么?”
“应该是别人寄给你的生日礼物。”
应该?
纪时愿露出狐疑的神色,借机内涵一波,“我生日都过去大半个月了,现在才送来,你当*人人和你一样?”
沈确当作没听出她的挤兑,理了理袖口,面不改色地回:“走的国际快递,清关就要花上不少时间,错过你生日也属于正常情况。”
纪时愿默了默,又问:“你在哪收到的?快递员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填的地址在东山墅,刚才有事去了那儿一趟,出门时正好遇到派件员,就替你签收了。”
纪时愿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你有没有问清楚是从哪寄出来的?”
快递单已经被撕下,她无从得知这些东西究竟是谁寄给她的。
“法国那边,至于是谁,我没问,估计是你同学。”
这话乍一听似乎没什么问题,纪时愿哦了声,两秒后脑袋里蹦出一个问题:她在法国留学时,有将自己在国内的地址告诉同学吗?
正要拿起手机问个明白,沈确的再次开口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明天晚上八点有个品酒会,一起去?”
“就我那酒量,你不怕我当场耍酒疯?”
“怕什么,大不了到时候我跟着你走,总能看好你。”
沈确瞥她眼,稍顿后又往天平上添了一砝码,“举办这次品酒会的酒商和北城很多餐饮业都有合作关系,酒的种类丰富,品质也高,听说这次还会展出从未对外售卖过的果酒新品,至于以后会不会在市场上流通,难说。”
纪时愿肚子里的酒虫被勾得蠢蠢欲动,连忙拽住他的手臂,眼神坚定得能入党,“就让我去替他们品鉴一下新酒够不够资格上市。”
“……”
沈确脸上挂着不太明显的笑,掂了掂手里的快递盒,“这东西放哪儿?”
纪时愿已经开始想明晚的穿搭了,哪还有心思管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就和别的礼物一起放在储物间吧。”
空气里响起一声轻笑,只是那会纪时愿已经拐进衣帽间,没有捕捉到任何蛛丝马迹-
一个品酒会其实不值得纪时愿兴师动众,碍于这次情况特殊,主办方请来不少北城名流人士,和她同辈等着看她过得不如意的人也多,她没法当成普通聚会看待。
又怕被人笑话打扮得用力过猛,就特地选了条素朴却不失设计感的鱼尾长裙,部分卷发揽在胸前,其余被她别在后腰,露出耳垂上光彩溢目的钻石耳钉。
一下车,纪时愿就自然地挽上沈确胳膊,刚进旋转门,她察觉到一道炙热到诡异的目光,等她扭头看去,那人的身影已经被磨砂质感的玻璃拦截,难辨真容。
沈确如他一开始承诺的那样,时刻黏在纪时愿身侧,这举动被不少人误解成是夫妻情深的证据,纪时愿虚荣心得到满足,懒得解释,时间一久,也觉有些烦了,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你还是忙你的去吧,再跟下去,我喝酒的兴致都没了。”
“你确定你一个人可以?”
她点头如捣蒜,“每样酒都标了纯度,我专挑酒精含量低的喝,还怕会喝醉?”
沈确把她的手机塞进她手里,“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狗皮膏药一摘下,纪时愿直奔果酒区。
高脚杯排列得整整齐齐,杯中液体色彩不一,灯光下,折射出分层明晰的光斑。
作为视觉动物,纪时愿挑了杯最符合她审美的“落日飞车”,细细抿了两口,尝出橙子和西柚的味道,清冽甘甜,一杯很快见底。
就在纪时愿感慨“沐光不愧是国内屈指可数的混合酒品牌”时,余光进来一截白皙纤长的手臂,指着第二排第四个位置说:“可以尝尝这桃李年,口感很细腻。”
纪时愿偏头看去,南意含笑的眉眼撞进视线,她其实并不意外会在这儿看见她,毕竟就在十分钟前,她先遇上了与人攀谈的庄俞钦。
纪时愿收下安利,品尝两口,眼睛一亮,“还真比我刚才拿的那杯好喝……你还有什么推荐的吗?”
南意一顿,笑着从柜台上取下三杯不同口味的,纪时愿一一品鉴过去,忍不住朝她竖起大拇指,“你的舌头真了不起。”
“我挺爱喝酒的,在你来之前,就已经把这边的果酒全都尝了遍。”
“那你酒量比我好多了,低纯度的果酒我喝个几杯就醉熏熏的了,所以这会只敢浅浅抿两口。”
“其实我酒量也不算好,”南意从手包里掏出一盒解酒药,递给纪时愿,“平时酒局多,总会备上些,以防万一。”
纪时愿也不推拒,大大方方地收下,“谢谢。”
“是我应该谢谢你。”
“嗯?”
南意朝她眨了眨眼,压低音量提示道:“剧组那事。”
纪时愿反应过来,无所谓地一笑,“我只是就事论事,算不上帮你。”
南意不置可否,跟着笑了笑,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话题到这儿就断了,谁也没有要开口续上的意思,南意举了举酒杯示意,“纪小姐,那就不打扰了。”
用的不是鲜少被人知晓的朝颜,也不是今晚处处可闻的沈太太,而是她原原本本的身份。
纪时愿稍愣后小幅度点头,等人一走,视线拐了回去。
现实生活中的南意比镜头下更加消瘦,但不显羸弱,裸背上两处凸起的骨头就像捕虫网困不住的蝴蝶,展现出一种杀不死的魅力和生命力。
纪时愿一个人在原地多待了会,越来越无聊,解锁手机屏幕,正准备跟沈确发牢骚问他什么时候才能走时,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地插了进来:“时愿。”
音色因刻意地压低显得沉闷、沙哑,不好判断具体年纪,但她却听出微妙的熟悉感。
抽丝剥茧过后,突地一愣,身体宛若缺少润滑剂的机器,僵硬到卡顿,导致转身的动作拖长了足足五秒。
男人高挺瘦长的身影稳稳当当地立着,五官几乎毫无变化,依旧俊朗,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年少时的书卷气已经荡然无存,阴影下晦暗不明的神色将情绪藏得密不透风,只带出几分独属于上位者的矜冷和残酷。
陌生到让纪时愿产生一种活在她记忆里那清朗儒雅的少年,只是她幻想出的一道虚影的错觉。
“周自珩?”她不确定地出声。
周自珩笑着点点头,“是我。”
眉眼霎时温煦了些,也终于能瞧见过去的影子。
有他在图书馆里奋笔疾书的模样,替她辅导功课时认真专注的神态,被她欺负时无可奈何的苦笑。
细微的回忆刚展露一角,纪时愿听见另一道辨识度极高的男嗓,“小五。”
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确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周自珩,然后落在纪时愿身上,“可以回家了。”
不待纪时愿表态,周自珩抢先一步不解地问道:“时愿,这位是?”
纪时愿无意识回:“他是沈确。”
周自珩露出一副“没听说过”的反应,紧接着又问:“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喜欢吗?”
“什么礼物?”说着,她忽然一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昨天寄到的那个?”
“我这儿显示确实是昨天寄到的。”
“你从法国寄来的?”
周自珩眼风刮过沈确,一下子理清其中的弯弯绕绕,实话实说:“寄礼物那会,我人还在英国。”
纪时愿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劈里啪啦地炸开,声响消失后,刷地摆头看向沈确。
他的眸光向来具备迷惑性,尤其在沾了酒精后,雾蒙蒙的,显出一种纯真和无辜。
面对她的眼神质问,沈确沉默得像个哑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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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7
◎他一正牌丈夫有什么不合适的?◎
回缦合的路上,纪时愿在发愣和发飙间选择了发微博。
今天J和S离婚了吗:【有时候真希望家里的狗男人能跟蛇一样,每年按时冬眠几个月,丧失一切气人的精力和手段。】
见她没被男色和那一缸的假鱼假水草蒙蔽双眼,赘婿更没有失去他应得的人道主义抨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们不由松了口气。
同样幸灾乐祸的还有圈子里的公子哥大小姐们:
【没想到周自珩还真回国了,你们说,他这次回来是不是因为纪大小姐?】
【纪家明面上说资助他出国留学,可谁不知道纪老爷子是怕他这种穷得铃铛响叮的人拐跑自己孙女,才将人送到英国。我要是周自珩,自尊被人这么践踏,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所以依我看,他这次回国,十有八九是想报复回去。】
【别的不说,周自珩现在也确实算敢说自己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听说就在他回国前两个月,已经被庄家名下最大的连锁酒店以职业经理人的身份高薪聘请了。】
【等会,你们都没注意到沈三的脸色吗?】
【看了几眼,不过没瞧出什么变化,不知道的还以为纪五随身携带着一座雕塑。】
【没变化才说明有猫腻……举个例子,就算你和你老婆没感情,可要是她当着你的面和旧情人说说笑笑,你还能无动于衷?搁我,早就在一边偷偷磨刀了,沈三多半也免不了俗,没准他现在已经憋好了什么大招。】
群聊消息突突跳个没完,也跳得纪时愿神经更加衰弱,切成静音后还觉不够,直接关机掉进包里,对着沈确双手环胸,一副秋后算账的架势。
“你可别跟我说,你是一时眼瞎,才把快递单上的英国看成了法国。”
她想刀人的眼神藏都藏不住,沈确接收到,镇定自若地回:“你觉得我是不想让你知道那姓周的给你寄了礼物,才会谎称这东西是从法国寄出的?”
“难道不是吗?”纪时愿冷哼,忽然反应过来,“他刚才都没自我介绍,你怎么知道他姓周?”
沈确不动声色地跳过这个问题,“我要是真不想让你收到礼物,签收后直接扔了就行,有什么必要大费周章地送到你面前,再编造出这种经不起推敲的谎话?”
纪时愿注意力被拐跑,顺着话茬往下说:“你的脑回路本来就跟普通人不一样,会干出这种事,也没什么稀奇的。”
空气安静下来。
看着像被怼到无话可说的地步,纪时愿升起旗开得胜般的窃喜,“沈大少爷这是承认了?”
沈确眼皮微垂,泄漏出星星点点的眸光,极具观赏性和欺骗性的无害一并透过无声的氛围映入另一双瞳仁中。
“既然你已经认定了是我在欺骗你,那我说再多都无济于事。”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纪时愿卡顿几秒,终于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小说里的绿茶男配的惯用说辞吗?
她又气又笑,指着自己头皮问:“看到我头顶这团雾气了吗?我的脑袋是不是被你气到冒烟了?”
沈确适时挪了挪车载加湿器位置。
纪时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是什么意思,摆明是把锅甩到了加湿器头上啊。
她心里的怒火烧得更旺了,没来得及发作,想起周自珩在品酒会上提到的另一件事。
“我俩办婚礼那天,他说他给我打过电话,想要祝福我,那通电话是不是被你接了?”
沈确没回答。
纪时愿继续往下说:“我记得你当时跟我说那只是一通骚扰电话。”
她咬牙切齿。
沈确这才出声:“既然他知道那天是我和你的婚礼,他还在半夜两点打电话过来,又只叫了声你的名字,其他什么都不说,你确定这是来送祝福的,而不是居心不良?”
纪时愿有时候是天真,容易轻信于人,但不代表到现在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又怎么会察觉不出周自珩这些匪夷所思的行为里究竟存着几分其他心思?
“麻烦你弄清楚,现在的重点不在于周自珩是不是居心不良,而是你,沈三——你欺骗了我。”
她的语气不算重,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势。
风暴席卷而来,沈确无法用语言形容这一刻体会到的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像有人往他心脏上狠狠踩了一脚。
但他依旧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周自珩这人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与世无争的皮囊下那颗精于算计的心一直没变过,也依旧擅长用美化乃至弱化自我的方式掩盖自己追名逐利的欲望。
除了他本人,大概没人知道老爷子当初给他一大笔钱送他出国留学这操作,是不是完全正中他的下怀。
沈确下意识伸手去拽纪时愿手臂,她有所预感一般,先他一步下了车,丢下“我果然不能对你报太大期望”后,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从在他视线中撤离。
他眼神陡然一凉,不久前人畜无害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将周自珩的真实嘴脸亲手撕碎给看她,也想回击一句“周自珩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的质问,但他知道他不能。
生日当天失约的事好不容易翻篇,他不该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再次在他们中间掀起不和谐的滔天巨浪,从而打破这短暂的安宁。
沈确捏捏眉心,靠在椅背上阖了会眼,手机消息进来,他拿起,徐霖发来的行程安排,他粗略扫了遍,简单回复后退出聊天界面,看见“发现”栏多出一个红点,他习惯性地点开清除,意外打眼到赵泽新发布的动态。
【愿天下再无绿茶男/合十/合十/合十】
沈确忽然又想起周自珩在品酒会上的茶言茶语:
“你结婚那天,我有事没法到场,只能在电话里祝福你,也怪我忘了两地时差,大半夜打过去,被你丈夫挂断情有可原。”
“前几天,我本来想打电话告诉你我给你寄了礼物,但可能是婚礼那晚,你丈夫误触到什么按键,把我号码拉黑了,我没法联系你。”
“看你现在过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放心?要他放什么心?
一个没有旧情、整整五年杳无音信的老同学罢了,在她面前搔首弄姿些什么?
沈确并不嫉妒周自珩,只是觉得他某些行径荒唐、廉价到可笑,低哂一声,指尖落下,一不留神给赵泽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一回到家,纪时愿就把沈确枕头丢到客厅的沙发上,第二天早上醒来还没解气,怕被气出乳腺增生,只好给自己找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她在三人小群里说明事情原委后问:【明天晚上有没有要去Ash看男模的?】
陆纯熙:【我有空!】
陆纯熙:【心疼我们愿宝,居然摊上这么一个狗男人,真是受苦了。】
言兮:【@陆纯熙,你可别被她骗了,她就是犯了瘾,才拿沈三当借口。】
纪时愿:【……】
纪时愿:【都是男色在勾引我,我能有什么错?】
纪时愿:【委屈/委屈/委屈】
这会也就陆纯熙还愿意顺着她的话茬安慰几句,至于言兮连看她的消息都懒得看,po出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第三个人是周自珩吧?你们在品酒会上聊什么呢,沈三表情这么难看?】
陆纯熙放大,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瞧出异样:【不和平时一个表情?】
纪时愿了解沈确,这会也就同意了言兮的看法,回复的话腔带着一针见血的锐利:【是挺难看的,不过纯粹是因为男人的占有欲在作祟。】
总不可能是因为沈确爱她爱到眼里容不进一粒沙子了吧。
她其实也不太懂爱,只知道当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借着为了对方好的名义处处裹挟对方的自由和处理问题的选择权。
他或许会因嫉妒激发内心的占有欲,但不会被这种情绪支配理智,做出伤害对方的行为,更不会通过情感勒索的方式,试图将对方变成补丁,好遮盖自己心上的窟窿。
他会给予她足够的尊重和安全感,更会接纳她一切缺点,默默舔舐她溃烂的伤口,想要带她走出阴霾,一起欣赏生命里一切美好的事物。
她的思绪飘散得很远,等她反应过来自己都想了些什么时,突地一愣,一阵手足无措,手机滑落到地板上,沉闷的响声和消息提示音同时响起。
她回神,重新捞起看。
言兮:【你之前去看男模也没见沈三这么大反应,看来周自珩这个人对他能造成的威胁比想象中还要大/吃瓜.jpg】-
沈确没想到会这么快再次见到周自珩,还是在谈生意的重要场合。
早在半年前,沈家和庄家齐齐看中了陷入危机的君悦酒店。
过去二十余年,君悦主要与港岛资本金选集团绑定,直到五年前,君悦正式被金选收入囊中。
被收购后,君悦借助金选的影响力,不断在文化、生态保护区进行商业开发,但随着金选频频爆出丑闻、资金链日益紧张等原因,君悦的扩张计划一度搁浅。
金选宣告破产后,君悦顺理成章成为一块待宰的羔羊。
三方初次磋商结束后,君悦方在酒店安排了一场饭局,沈确中途借口离开。
最近几天的北城天气格外糟糕,有着不输给南方的闷热潮湿。
傍晚六点,停歇了数小时的春雨再度落下,半小时后越下越大,远远望去,城市似发起高烧,被蒙蒙的水汽笼罩着。
沈确到酒店大厅时,司机还在路上,他也没催,兀自坐到休息区的沙发上,翻阅了会电子文件。
对面有人坐下,发出轻微的响动。
他没有抬头,心里已经猜出来的是谁。
成年人的交锋更多是不露声色的试探和推拉,摆到明面上的挑衅只会让自己跌份。
两个人谁也不着急开口,背着光的眼底淬着相同的冷意。
就在沈确放下手机,抬高视线的同时,周自珩叫了声“沈总”,“品酒会上见得匆忙,没认出您的脸,昨晚才想起来在哪见过您——”
微妙的一顿后,他往下接:“高中的家长会上。”
“小五父亲工作忙,所以经常由我代他参加小五的家长会,”沈确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几秒,“我对你倒没什么印象。”
周自珩没有拆穿他明明耿耿于怀,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大度模样,跟着笑,“我这人不起眼,您对我没什么印象是正常的,绝不是因为您眼睛出了毛病。”
沈确心里冷嗤,面上不动声色道:“你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跟我探讨究竟谁眼睛出了问题。”
见他挑明,周自珩也就失去了继续弯绕的道理,“婚礼那晚,沈总是故意让我在电话听到那句话的吧?”
沈确微顿,明知故问道:“我这人对无关紧要的事一向记不太清楚,周经理还是把话说明白点吧。”
牵涉到情爱的话题多少让人难以启齿,但周自珩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单单同人对视就能面红耳热的少年,在国外孤身一人的经历,已经替他磨练出了不轻易喜形于色的本领。
他平静地回:“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时愿,恰好听见了两句很有引导性的话。”
一开始是对面这男人沙哑的嗓音:“她累了,有什么事你明天再打来。”
然后是纪时愿半梦半醒间一句不满的嘟囔:“你别停啊。”
连起来品读,像极在做情人间最亲密的事。
沈确脸上不见分毫被拆穿的羞恼,坦荡一笑,“是故意的又能怎么样?你有什么立场和资格来指责我的任何不是?”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自带杀人不见血的锐利,还恰好戳中了周自珩的软肋,数秒后,堵在咽喉的石块才消失,“那晚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但这次的生日礼物,沈总为什么没说实话,还是说我这没有立场和资格的人,让你感受到了威胁?”
沈确深深看他眼,眼底的不屑快要藏不住了,不答反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宁可编造谎话,也不直接将礼物扔了吗?”
答案很简单。
他要纪时愿在他的引导下,将周自珩送的礼物当成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丢到一边,不闻不问。
这可远比他亲手扔掉来得痛快许多。
身处同一频道的人不需要把话挑得太明,对方也能在第一时间思忖出其中深意。
周自珩险些被气笑,平顺好呼吸后,给纪时愿拨去电话。
恰好在电话接通前,沈确收到司机传来的消息,告诉他车已经在大厅门口了。
起身的同时,沈确听见周自珩温和的声线:“时愿,你现在在哪儿,我们方便见一面吗?”
沈确脚步一顿。
片刻,周自珩又说:“那还是我过去找你好了。”
沈确微微眯眼,快步走出大厅。
周自珩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勾唇笑了,但他没料到沈确根本没离开酒店,而是坐在车里,等他一出现,便抛出一句“周经理,去哪,我送你一程”,姿态像极守株待兔。
周自珩微笑,“您刚才应该听见了,我是去和时愿见面的。”
“正好我也有事找我的太太。”
“那地方不太适合沈总去,有什么事您可以晚点再跟她提。”
姓周的一个无名无分的人都能去的了,他一正牌丈夫有什么不适合的?
沈确眼神阴凉,寸步不让,“大晚上她一个人在外面,没准会遇到对她有不轨心思的人,我实在放心不下。”
一番话夹枪带棍,就差指名道姓了,周自珩并不气恼,难以捉摸的笑还挂在嘴边,慢悠悠地来了句:“您别后悔就行。”
第38章 38
◎“我不反对你去看男模秀,只是——”◎
纪时愿在Ash又见到了上回给她推荐choker的男模李遇。
今晚的他素着一张脸,紧身高领变成宽松的连帽短袖卫衣,骚气不再,平添清爽利落的少年感,看着顺眼多了,环绕在颈侧的香水味也没那么浓郁。
要不是硬朗的五官和小麦色的皮肤未变,纪时愿一时半会还真认不出来。
她鼻尖轻轻耸动几下,“你今天喷的什么香水?”
怎么跟六神一个味道?
李遇难为情地挠了挠后脑勺,“驱蚊水。”
他本来都下班了,刚洗完澡换好衣服,发现腿上被蚊子咬出几个包,就用驱蚊水喷了喷,走出换衣间,听见几个同事在议论,说是上回在Ash过生日派对的大小姐又来了。
他没有多想,拿上手机往卡座走。
纪时愿默了默,指着舞台转移话题:“你是换了批同事吗?怎么这次质量看着比之前的好了不少?”
“之前那批走了一半,老板又新招进来几个更年轻的,也专门花大价钱请来了化妆师和造型师。”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道理不假,经过这番大刀阔斧的整改,酒吧生意更上一层楼,若非提前预订好位置,这会纪时愿三人估计还在门口排长队。
李遇想起一件事,“上次给您推荐的那家饰品店,您去看过没有?”
纪时愿当时是心血来潮,一过那个节点,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还没呢。”
她坚决不认是自己记性不好、想一出是一出,而是把脏水泼到了沈确身上,“隔天家里那位赘婿就摆脸色给我看,我没忍住跟他吵了一架,到现在已经不想给他戴chocker,往他脖子上套条狗链都算便宜他了。”
李遇早就养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可在听见她这句埋汰后,还是被堵到哑口无言,找不着合适的话去接。
就在这时,纪时愿接到周自珩电话,新号码还是品酒会那晚当着沈确的面加上的。
背景乐有些嘈杂,纪时愿一路走到洗手间门口,才勉强听清周自珩说了什么,盥洗镜前的她露出为难的神色,“我现在在外面,不太方便见面,当然你要是实在想来,我把地址发到你微信上,你过来就行。”
稍顿后,她一字一顿地强调了句:“其实我现在在看男模表演。”
以为周自珩会就此打退堂鼓,哪成想,他那声“好”应得相当痛快。
几分钟后,周自珩在微信上补充:【临时出了点状况,我可能还会带一个人过去。】
纪时愿倒不在意他会带谁、又带几个人来,反倒是听说这事的言兮反应相当大,拎起包就准备走。
纪时愿看得莫名其妙,“你和周自珩以前有过什么过节?”
“我都没见过他几面,哪来的过节?”
“那你跑什么?”
言兮白眼一翻,“我这不是为了给你们旧情人腾地吗?”
她顺便拉上了陆纯熙,“咱俩走。”
纪时愿一左一右拦下,“什么旧情人?我跟他哪来的旧情?五年前勉强还算朋友,现在最多叫熟悉的陌生人。”
言兮不信她这说辞,“那你还为了他和沈三吵架?”
“我那叫为了他吗?明明是沈三自己找骂!”
赶在纪时愿吐出一大段抨击词前,言兮扭头问陆纯熙:“你不走我走了啊?”
陆纯熙看戏的心情已经攀升到顶峰,自然不肯和她一起走,言兮不再多说,离开前大方结了账,还给了陪聊男模一笔四位数小费。
要说李遇没有一点眼馋是假的,想到之前只聊过几句就拿到8888的报酬这事后,心里才平衡不少,转头又想起刚才听到的潜藏巨大信息量的寥寥数语对话,瞬间脑补出一长串爱恨情仇,还没来得及补全最终结局,八点档主角尽数出现。
但他先注意到的是穿着黑衬衫黑西装裤的男人,被灯光一拉,身材更显高挺。
显然这穿的跟乌鸦一样的人就是大小姐口中那位不知好歹的赘婿,李遇没想到的是,真人居然比加了滤镜的照片还帅,反衬舞台上那排整整齐齐的男模黯然失色,不可避免地沦为他的陪衬。
远看,气质相当冷,和他卑微的赘婿身份极其不符,面无表情时的压迫感极强,像去参加丧礼的。
走在他前头的男人长相也出挑,白衬衫规规矩矩地扎进西装裤里,微笑时带着几分如沐春风般的温煦,其余几分,说不上的诡异。
总而言之,都是不好招惹的人。
纪时愿一开始没注意到这两人,直到被陆纯熙扯了扯手臂,语气夸张:“我的天,你老公和你旧情人联合逮你来了!”
这地方实在不像是沈确愿意来的,以至于这声过后,纪时愿没立刻反应过来,一句“我哪来的老公”险些脱口而出,及时刹车后,顺着陆纯熙手指的方向看去,大脑轰的一声宕机了。
沈确会出现在这儿本来就挺匪夷所思的,偏偏还是跟他看不起的周自珩一起出现。
正当纪时愿摸不着头脑之际,沈确快步越过周自珩,挨着她坐下,众目睽睽下抽出纸巾,替她擦拭掉嘴角残留的奶油渍,大拇指指腹却没立刻离开,而是颇有深意地揉捏了下她的下唇瓣。
本就深邃到不见底的眼眸这会更是透着不可捉摸的光,依稀能品鉴出刻意营造出的深情和纵容,潮水一般,扑向纪时愿。
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凑到他耳边,压低音量威胁:“你给我正常点。”
没人听见她说了什么,但远远看去,夫妻俩的姿态都挺像在调情。
周自珩看在眼里,表情倏地冷了下来,没法再作壁上观欣赏沈三拙劣的演技,上前一步,打断他们近乎暧昧的氛围,“时愿。”
纪时愿退回原位,朝他笑笑,一副东道主做派,“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周自珩微微点头,环视一周,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随便”的选择权利,于是挑了个她余光能望见的斜对角。
距离不算近,好在台上男模齐刷刷退场,音乐中断,四下安静不少,交谈声也能畅通无阻地飘到应该飘进的人耳朵里。
“时愿,你以前就爱来这种地方图个热闹,过去五年还是一点都没变。”
周自珩边在手机下单了杯广岛冰茶,边笑着打开话题,略显散漫的的姿态像极随口一提,“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高三下学期,大概是五月份,你过完成人礼没多久,夜自习翘课去酒吧,还让我给你打掩护,好不容易快挨到自习结束,你突然给我发了张和男模的合照,班主任看到大发雷霆,我们俩还都被罚写了份两千字的检讨。”
纪时愿这会正在依依不舍地目送舞台上一具具年轻又美好的肉/体从自己视线里消失,难免有些心不在焉,随口附和一声:“当然记得。”
在她收回视线的途中,余光瞥见沈确阴晴不定的脸,霎时来了兴致,扬着嗓门补充道:“岂止被罚了检讨,我还差点被全校通报批评了,我记得也就是那天之后,我的绰号里多了个男模姐,真是丢死人了。”
“男模姐”的全称是“爱看男模秀的大小姐”。
周自珩摇摇头,被阴影浸润的双眼里充斥着欺骗性十足的深情。
“那是他们羡慕你活得潇洒肆意,”他顿了顿,“不瞒你说,我当时也很羡慕你。”
“你羡慕我什么?”
“我每天花大把时间在学习上,勉强才能守住第一的位置,你比我聪明很多,边学边玩乐,也没见掉下过年级前十。”
有人夸她天赋高、悟性强,纪时愿自然乐不可支,面上还是谦虚地来了波商业互吹,“那是你考前笔记整理得好,要是没有你替我补习,我也就只能考个年级二十吧。”
沈确眼皮倏地垂落下来。
细微的变化恰好被周自珩捕捉到,非要说起来,他的注意力其实一直没离开过沈确,即便这男人在极力掩饰自己的不耐和微妙的嫉妒,也从他搭在大腿上时不时收紧的手指,能看出端倪,而这些蛛丝马迹足够让周自珩感到愉悦。
气氛实在诡异,轻松和压抑之间仿佛隔着一条互不侵犯的界限。
陆纯熙眼观鼻鼻观心,机智地选择了闭麦,同时递给好姐妹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心里想的是:早知道就听言兮的,不留下来看热闹了。
纪时愿没想到真有事要陆纯熙出来扛的*时候,她会这么不争气,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同样意识到情况不对的还有李遇,他随口扯了个借口准备闪人,结果被纪时愿似笑非笑的神情拦下,“别走啊,继续聊会天。”
既然场面已经一片混乱,就不妨再乱些,谁都别想好过。
五秒的死寂后,陆纯熙实在遭不住了,用尿遁的方法逃离修罗场,周自珩顺理成章补位。
左手边是同一张结婚证上的便宜丈夫,右手边是便宜丈夫私自认定的情敌,两米外的对面是存了联系方式的男模,纪时愿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的同时,升起一种难言的激动和雀跃。
有本事就给她打起来,不然你们仨都不配叫男人。
期待的画面自然不可能成真,周自珩隔着纪时愿朝沈确抬了抬酒杯,“今天谈判桌上要是有失礼的地方,还请沈总见谅。”
纪时愿眉梢一抬,眸光向沈确倾倒而去,只见后者纹丝不动,语气也轻飘飘的,“这话过了,毕竟周经理当时也没讨到什么便宜。”
纪时愿心里好奇这两人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见他们没有再开口延伸话题的意思,只能作罢,指了指沈确后,逮着如坐针毡的李遇问:“现在本人就在你面前,你再帮我好好看看他适合戴什么样的chocker,上回你那种哥特风的怎么样?”
李遇哪敢正儿八经地回答,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含糊其辞道:“您先生这样的,戴什么都好看。”
纪时愿不买账,还想问什么,被沈确拉住,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腕上那块凸起的骨头,“他看起来还有事要忙,就让他先离开吧。”
李遇如蒙大赦。
男模这下算散了个精光,纪时愿顿觉无趣,将手腕从沈确桎梏中抽出,用下命令般的口吻说:“我要回家。”
沈确没有说不的道理,微笑着看向周自珩:“周经理,我就先和我太太回家了,我们下次再见。”
周自珩确信这“我们”里不包括纪时愿,他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等纪时愿的目光锁过来,唇角牵出恰到好处的笑意,“时愿,路上小心。”
纪时愿没来得及回应,肩膀已经被人揽住,力道算不上蛮横,但也到了限制住她行动的程度。
早在沈确见到纪时愿那会,他就给司机发去了消息让对方留下车自己离开。
纪时愿看着驾驶室一脸阴沉的男人,直觉不妙,打算弃车而逃。
沈确预判了她的行为,及时按下扶手里的保险,两侧车门锁住,贪玩的蝴蝶就这样一下子成了动弹不得的笼中鸟。
纪时愿怒目而视:“又不是第一次看男模,你有必要跟我秋后算账吗?”
撇开有没有必要不提,他有什么资格和底气跟自己算账?生日礼物那茬可还没过去呢。
沈确没说话,两秒后目光朝她倾轧而去,纪时愿呼吸一滞,舌头霎时打起结来,色厉内荏的本性暴露无疑。
直到安全带插销扣住的声音响起,她才暗暗舒了口气,片刻听见沈确难辨情绪的嗓音:“男模而已,你想看几个都随便。”
话落,车辆启动。
路线很偏僻,二十分钟后,路上已经见不到其他车,颇有种拐卖人口的嫌疑。
纪时愿如临大敌,正要喊声“停车”,身侧的男人再次先她一步有了动作,方向盘一打,往江边开去,距离边台不到三米远时,踩下刹车。
纪时愿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脸都吓白了,碍于车上空间狭窄,不好施展腿脚功夫,只能用恶狠狠的眼神瞪他,不阴不阳道:“要不是我知道你现在还舍不得死,不然真会误会你刚才是想和我殉情。”
沈确不慌不忙地敲击着方向盘,“你以前说过,能用嘴巴说的话,别只用脸表现出来。”
他扭头看她,“现在我有一肚子话想说,所以,纪小五,我们聊聊。”
纪时愿挺直脊背,做足防御姿态,“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今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和周自珩一起出现?”
“今天有个饭局,他也在。”
“你可别跟我说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听着。”
“我是听到了他要去见你,但我不知道他会去你看男模的地方见你。”
纪时愿预感他没把话说完,“你想说什么直说。”
她瞥他眼,他的表情还是寡淡,但不知道为什么,纪时愿读出“这可是你让我说的”欠扁劲。
“我不反对你去点男模,”沈确眉心一拧,像回忆起了什么脏东西,“只是我到现在都没法理解,能勾起你兴致的男模秀到底精彩在哪?”
纪时愿扬起下巴冷哼,“我的爱好我做主,需要你理解吗?”
沈确垂下手,微侧的脑袋抵住椅背,自顾自往下问:“你觉得那些男模是长得比我好,还是身材比我好?”
纪时愿没过脑就回:“你以为像你这样的满大街都是吗?”
说完她意识到沈确现在的姿态有种浑然天成的骚气,说得难听点,是在发Q。
空气安静一霎,沈确笑了声,脸上难掩雀跃,等他想到不久前在酒吧周自珩和她谈天说地时的和谐氛围,神色倏地变僵。
当时很多细节他已经忘记,包括周自珩自以为是的挑衅嘴脸,和她追忆往昔时类似怀念的模样。
他只记得他就像一个不配拥有独立剧情的NPC,完全插不进他们的对话中,而这给了他一种他才是格格不入的第三者的错觉。
再次开口时的嗓音沉闷不少,“高中那会,你和姓周的经常待在一起?”
纪时愿似笑非笑地反问:“我之前就想说了,沈确,你是不是太在意周自珩了?这算什么,吃醋吗?”
沈确低哂,“他那种人值得我在意?”
纪时愿不插话,默默听他狡辩,“不管是半夜打电话给你,还是时隔五年送你生日礼物,都足够证明他对你别有所图。”
纪时愿拖着腔哦了声,“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是担心他将来有一天会利用我、伤害到我?”
就冲周自珩回国后的种种表现来看,显然彼时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不到五年,变成了搅弄云雨的疾风。
不过无所谓,为了让沈确不痛快,她也利用了周自珩,就当扯平了。
纪时愿满不在乎地一笑,随即见缝插针地炒起冷饭,“就算有天他会伤害到我,但这种伤害,能跟你在我生日当天放我鸽子,又失联好几天相提并论?”
沈确静默了足足两分钟。
在这两分钟里,那姓周的经历了一百种不得超生的酷刑。
纪时愿曲解他的沉默,以为他要缴械投降时,他突然解开安全带,捏住她下巴。
不算轻柔的吻侵袭而下的那瞬间,纪时愿沾沾自喜的笑凝固在嘴角。
前段时间他在她面前低声下气的姿态,总让她产生一种他天生弱小、好欺负的错觉,从而遗忘了他骨子里掠夺的天性和征伐的野心。
这一刻的他,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沈公子,拨开内敛克制的表层,尽显狠戾和蛮横。
没一会儿,沈确收了几分力,不舔不咬,只是贴着唇厮磨,不断挑战纪时愿的耐心。
纪时愿越发觉得自己身体像陷进棉花里,使不上力,眼底有雾气浮出。
昏暗的光线下,看什么都不太明晰,尤其是他鼻尖那粒褐色小痣,起起伏伏、若隐若现。
快两周没做过,说不想是假的。
但她也没忘记一件事:“还没洗澡!”
沈确不知道从哪拿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不管是开始前,还是结束后,我都会帮你洗干净。”
那多不好意思。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当做了回全方位的马杀鸡。
纪时愿认命般地叹气,“那行吧,结束后记得再帮我揉下腰。”
“……”
沈确将灯光调到恰好能看清她面容的程度。
望着她一副随遇而安的平和神态,和嘴角因舒适勾起的弧度,沈确瞬间领会到,他被当成了行走的人体A摩B。
【作者有话说】
红包!
第39章 39
◎“我的梦男送来的吧。”◎
第二天一大早,纪时愿接到导演打来的电话,用的十万火急的语气,她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拖着酸胀的身体去了剧组。
她一出现,所有人脑袋再次齐刷刷落过去,其中意味不明的探究和打量居多,纪时愿差点忍不住怀疑起自己今天出门是不是忘拉裤链了,只有南意含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态度不生分也不熟络,界限一如既往拿捏得恰到好处。
纪时愿还从中盘剥出一道高高在上的目光,不出意外来自薛今禾,只不过她的审视比不上沈确那般有压迫性,反而只给她一种色厉内荏感。
按照最初设定,《向我奔涌的海潮》一共有24集,每周播出4集,目前拍摄进度迟缓,刚完成第五集所有镜头,预计周五晚上播出两集,到时候会根据观众反馈来调整后续镜头。
今天的拍摄场地在一栋别墅里,也是剧本里真假千金的家,导演谢冠乔单独将纪时愿叫到一间休息室,同她讨论接下来的剧情走向。
“小朝,你也知道现在这种快节奏时代,人心浮躁,很少会有人静下心细品一部作品里传递出的深意和价值观。就拿海潮说,开拍前,我仔细看过你的构想和大纲,确实是部好作品,但要是放在市场上,卖座不一定能达到预期。”
纪时愿没有插话,听他继续往下说:“按照你最初的设定,真假千金最后会一笑泯恩仇,不计前嫌共同对抗男权社会下的种种不公,可这样的情节安排,会不会不如假千金一路作恶到底,而真千金见招拆招,屡次化险为夷,最后让假千金付出应得的代价,更能激发观众的爽感?”
纪时愿沉默了会,扯开一个冷冰冰的笑,“我听明白了。”
她从小心直口快惯了,就算现在换了个环境和身份,也改变不了她不爱虚与委蛇的性格,直接将话挑明道:“您是想让我的女主和女二一开始为了得到父母的爱和认可争得头破血流,最后又要为同一个男人撕个昏天黑地,好将最近流行的雌竞贯彻到底,不光如此,女主这一路走来还得顺风顺水,踩着女二的尸体达成事业、爱情双丰收的美好结局。”
嘲弄的语气无遮无掩,谢冠乔听得不太舒服,正要说什么,听见对方来了句更加直白的追问:“这些都是薛今禾的想法?”
要是后期剧情真按照这样的提议推进,无疑所有高光都会落在薛今禾一人身上,至于南意饰演的假千金女二,将顺理成章被剥夺走所有闪光点,后期的醒悟和重振旗鼓也会被女主“大杀四方”的复仇掩盖,彻头彻尾地沦落为一个可笑又充满悲剧色彩的工具人。
谢冠乔讳莫如深地看了她一眼,叹气,似感慨,又似不甘道:“你刚入行,不明白这圈子里的水到底有多深,尤其是草根出身的人,不给自己找点依附,在里面就是寸步难行,再不济——”
纪时愿截断他的话头,“再不济,就把自己打磨得圆滑点,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
见她如此通透,谢冠乔刚才的不悦变成了明晃晃的赞赏,“既然你知道,那就按她说的改吧,非要说起来,她提议的那些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能调动观众情绪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成功的作品,到时候你也会被更多人记住,对你以后的职业发展利大于弊。”
纪时愿懂他的意思,践行却是另一回事。
“您那两部作品我都认真看过,毋庸置疑,不管是剧情、画面,都挑不出错,能看出您耗费了很多心血,最难能可贵的是,它们并不是为了迎合市场创造出来的口水剧。可现在您却告诉我,迎合市场才是一部成功作品最该有的因素。究竟是那两年的封杀折损了您的傲骨,还是您通过一时的折腰,名利双收后,变得市侩、虚荣,从而改变了您入行的初衷?”
谢冠乔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击,许久说不出话来,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这个话题暂时不了了之,纪时愿跟着谢冠乔回到拍摄场地,薛今禾的视线扫过来,她没有迟疑,不躲不闪地迎了上去。
南意看在眼里,眼睫微微一颤。
撤回视线后,纪时愿给自己找了张椅子,点进微博,编辑发出。
今天J和S离婚了吗:【有的人十八岁就拿了业内含金量十足的影后,有的人被资本喂到肚胀,却还是扑了一部又一部,最后只能得到粉丝一句又一句的“未来可期”。】
【我的宝藏博主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歹毒哈哈哈哈哈。】
【我好像隐隐猜到了这人是谁/暗中观察.jpg】
【楼上的,我私信你,咱俩对个暗号。】
就在评论区留言成倍增长之际,陆纯熙就昨晚毫无义气的行为同她道歉:【我错啦错啦错啦!】
不过下次还敢。
毕竟隔壁老房子着火,她是没法扛着自己房子跑路的,留下来用自己小身板替姐妹挡枪,也无济于事。
陆纯熙多问了句:【你回去后,沈三没把你怎么样吧?】
纪时愿顿觉后背凉飕飕的,下意识捂了下嘴唇和脖子,捂出热汗前,虚张声势道:【他敢对我怎么样吗?】
越说越来劲:【一离开酒吧,就换成低眉顺眼的姿态,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别的不说,他伺候人的本领真不是吹的。】
床上的沈确有时挺蛮横的,但更多时候都温柔得不像话,服务意识相当到位,等她先爽了,才不疾不徐地释放自己。
/:.
陆纯熙没听出话里的涉/黄成分,松口气说:【那就好。】
补完分镜镜头,恰好到了饭点,工作人员拿出盒饭分,轮到纪时愿时,那人手里只剩下空气,“朝颜老师,实在不好意思,不知道您今天会来,就没额外多订一份。”
她目光飘忽,落到薛今禾那处。
纪时愿一下子理清其中的弯弯绕绕,不以为意地扯唇笑,“没关系,正好我今天不想吃盒饭。”
谢冠乔打眼到这一幕,忽而想起在休息室听到的那些话,踟蹰两秒,决定顺从本心护了她一回,“小朝,我这份还没动过,你拿去吧。”
纪时愿委婉谢绝,然后晃了晃手机说:“下单了份寿司,一会儿就能送到。”
薛今禾想给她个下马威,她没有干受着的道理,只是电视剧开播在即,还不适合把事情闹大,省得传出负面新闻,影响到口碑。
权衡利弊后,她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回击手段:点了北城最贵一家日料店里最贵的单品,一个人坐在角落悠哉悠哉地吃起来,一面给占卜师发去消息:【大师,最近我身边又多出一个小人,你能施法给我把她除了吗?】
流浪水芹:【纪小姐,我是占卜师,不是女巫。】
纪时愿充耳不闻,自说自话:【我当然知道你是骗子,你现在只需要顺手回个“能除”哄我开心,就行了。】
流浪水芹:【……】
流浪水芹:【纪小姐,我的占卜是有依据的,不是张口就来的胡诌。】
纪时愿:【不好意思,我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唯物论者,只要你的依据不是科学依据,对我来说都是胡诌。】
【等会!你该不会以为我心甘情愿当冤大头给你送钱是为了求个心安理得吧?】
【那你可大错特错了!!!我买的可不是你的占卜,而是情绪价值!!!】
【说实话,有时候看你胡诌还挺有意思的。】
占卜师连无语的符号都没力气发了。
纪时愿转过去6666,然后重新问了一遍:【大师,最近我身边又多出一个小人,你能施法给我把她除了吗?】
流浪水芹:【能除。】
纪时愿回过去一个“点赞”的表情包。
日料吃到一半,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不知道是谁,送来了一车奶茶,快来几个人,陪我一起分了吧。”
这回纪时愿分到的不再是空气。
看着杯子外壁上的标识,她稍稍愣了下,这家奶茶店只在北城开,几乎每天都会排长队,相当难买,也不知道是谁,居然还能一口气订下上百杯。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薛今禾不是经常送饮料到剧组?这次应该也是她找人送来的吧?”
“我看不像……她每次送都大张旗鼓的,生怕收不到我们感恩戴德的目光,哪会像今天这样不声不响啊。”
“不是她还能有谁?南意吗?”
这事没讨论出个结果,同样感到诧异的还有薛今禾自己,她点开置顶头像,试探性地提了嘴:【谢谢你的奶茶,很好喝。】
对面的男人很快回:【最近你身边多了对你不怀好意的男人?看来我得抓紧时间回国了。】
薛今禾跟在他身边足足五年,也是伤筋动骨的五年,比谁都了解他狠戾的脾性,这会一下子从这看似玩笑的一句读出浓重的警告成分,脸白了又白,连忙补救:【刚才问了下,原来是我弄错了,这奶茶是剧组另一个演员送的。】
L:【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L:【在剧组有没有受到欺负?】
薛今禾顿了几秒,才答:【有你在,我能受什么欺负?】
L:【我说过的话还记不记得?】
薛今禾咬着唇回:【要想不被人欺负、不被人看不起,抢占先机很重要,最好能一次性让对方知道你是不该被招惹的对象。】
L:【真乖。】
L:【要是这话有天不奏效了,记得告诉我,我替你出气,就算没法送那人去死,也会让他少层皮。】
薛今禾回了个好,掐灭屏幕时,发觉自己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关于奶茶究竟是谁送的谜底在两小时后揭晓,但只有纪时愿一人知晓。
起源于沈确在微信上的一句:【奶茶味道怎么样?】
纪时愿一下子反应过来,扭扭捏捏地回:【要是能送得再及时些,应该会更好。】
沈确回了个阴阳怪气的笑脸。
纪时愿:【你突然送奶茶到剧组做什么?】
猪头三:【给你撑撑排面。】
纪时愿服了这狗:【?那你倒是在应援车上挂个“朝颜送”的横幅啊!】
一小时后,剧组又多出一车面包,横幅落款醒目:朝颜丈夫送。
有人一脸诧异,“朝老师你结婚了?”
纪时愿在心里呵呵两声,片刻挤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我怎么会想不开现在就结婚?”
“那这个?”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估计是我的梦男送来的吧。”-
就在君悦所有权即将尘埃落定前,圈子里爆出不少关于沈确的流言蜚语:
【纪五的旧情人一回国,沈三的地位可谓是摇摇欲坠/吃瓜/吃瓜/吃瓜】
【前不久我还看到两个人争锋吃醋的画面,不得不说,男人要真勾心斗角起来,一个赛一个的小肚鸡肠、无理取闹。】
【听你这么一说,昨天晚上我好像还看见沈三去了趟拳击馆练拳。】
【为了暴打小三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周自珩不算小三吧,非要说起来,沈公子才是插足的那个。】
【沈三可不至于为了一个男人吃醋。】
【什么意思?】
【我听说啊,沈三和纪五其实是形婚。】
【沈三硬不起来?】
【不不不,沈三应该是个gay。】
【卧槽!跟谁啊?】
【他身边不是有个小白脸助理吗?沈三去哪都给他带着,明显有猫腻。】
纪时愿一目十行地看完聊天记录截图,笑得乐不可支,等到沈确眼风扫过来,才止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好奇地问:“你背着我出柜了吗?”
不实的传闻和恶意的诽谤没能让沈确无语,这句反问倒是严严实实地堵住了他的咽喉。
他笑着把皮球踢了回去,“你觉得呢?”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在暗示着什么,纪时愿脖子一缩,腾开安全距离后,故作平静道:“看着不像,不过还可以再观察观察。”
她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有没有查出是谁散布的流言?”
沈确意味不明地吐出三个字:“周自珩。”
出乎意料的名字,纪时愿不由一愣,“周自珩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已经不怀疑周自珩是个有野心、有城府的人,诧异的只是他真的会跟岳恒一样,使出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吗?
沈确低哂,“纪小五,你太小看男人的嫉妒心了。”
沈家和周自珩代表的庄家在君悦的收购上,互为目前最大的竞争对手,现在周自珩搭的这出戏,不仅能败坏他的名声,从而影响到整个沈氏的风评和股价,也能抹黑他和纪时愿之间的关系,想要夹缝上位的心昭然若揭。
要是成功的话,最后的结果可以说是一箭双雕。
果然,阴暗爬行的杂碎就爱干这种低级勾当。
纪时愿沉默了会,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随即用他话里的漏洞质问他:“那你现在跟我打周自珩的小报告,也是因为在嫉妒他吗?”
第40章 40
◎暧昧,隐晦,又危险◎
问题是抛出去了,没指望对方认真回答也是真的,毕竟
沈确这张歹毒的嘴从不肯吐露真正好听的话来讨好她、满足她,更别提对着她敞开那颗充满私欲的心。
在她意料之中,沈确这次还是没有违背自己人设,尖酸刻薄地笑了声,用的说辞和之前大差不差,“他算什么东西?或者该问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去嫉妒的?一穷二白的出身,舍弃自尊换来的出国机会,还是摸爬滚打到今天也只够得上一个职业经理人的身份?”
纪时愿头一次见识到男人玩起雄竞时会有如此丑恶的嘴脸,瞠目结舌几秒,白他眼,“没错没错,你是一点都不嫉妒他,也没必要嫉妒他,你只是早上起来用了柠檬水漱口,下午茶又给自己点了十倍高纯度柠檬汁,现在说话才会一股子酸味。”
沈确沉默了会,转头扯了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我今天喝到了一款不错的果酒,想不想尝尝?”
转移话题的意图实在清晰,摆明了不愿坦诚承认,纪时愿懒得再跟他较劲下去,一方面也是被他口中的果酒勾起了兴趣,“我要是说我现在就想喝,你能给吗?”
她浑然不觉自己这话正中对方下怀,双臂环到胸前,微微扬起的下巴泄露几分大小姐难伺候的脾性,却在下一秒,被人用灵活的技巧掰下。
沈确单手绕过她肩头,握住她细滑的后颈,柔软的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衬得之后落下的吻带着一种轻柔的假象。
实际上,他撬开她牙关时的蛮横劲跟宣誓主权毫无区别,吻过的地方尽数成为他标记过的领土。
纪时愿心脏短暂失衡。
如他所言,他今晚确实喝了酒,唇舌间残留着淡淡的酒香。
纯度应该不高,连同炙热的气息过渡而去时,纪时愿还是不免产生一种微醺感。
迷离的视线飘忽几秒,落在他另一只箍住她肩膀的手上,薄而瘦的手掌绷着青筋血管,细长手指像折断的树枝,根根分明,冷白皮,连指甲都是粉的,透着暧昧的气色。
脱下高跟鞋后的纪时愿,和身前已经情动的男人存在二十公分的身高差,长时间保持仰头的姿势让她脖颈连到脊背那块肌肉分外僵硬。
偏偏唇还被人堵着,抗议声全都淹没于勾缠的舌间。
沈确不遗余力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右手下滑些,攥住她的细腰,单臂将人带上岛台。
两个人的下/半身贴得更近了,沾上银丝的嘴唇却已经分离,沈确体会到难以言述的空虚和脱离掌控的不适感,揉杂在一起,微妙到似乎用无数次性/爱都填补不上。
他强压下,故作平静地问:“尝出来了没有?”
纪时愿习惯性踹他脚,趁他不留神,从缝隙中溜出,腾出足足三米距离后才回:“全是口水,能尝出来什么?”
沈确不置可否,“一会儿我让徐霖送几瓶过来。”
纪时愿看了眼时间,忍不住替徐霖抱不平,“都这么晚了,你还折腾他?摊上你这么个老板,他怕是上辈子倒了大霉。”
沈确深深看她,“你知不知道我给徐霖每个月开多少工资?”
纪时愿报了串数字。
“你可以再在后面加个零。”
“……”
纪时愿从对他的人格谴责变成了抨击,“你个败家玩意儿!”-
经过多次磋商,君悦归属权最后被沈确夺下,隔天傍晚,有人在蓦山溪组了个棋牌局,沈家的死对头庄家掌权人庄俞钦也在。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想看热闹,故意把两人分到了同一张棋牌桌上,几圈下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至于输赢,两人平分秋色。
沈确慵懒地甩出一张牌,打开话题:“庄总能力很强,就是看人的眼光一般。”
今晚这局不和商场上的生意挂钩,聊起天不说百无禁忌,但也比在剑拔弩张的商战里要轻松随意。
庄俞钦听出他半开玩笑的语气,也听出了他话里在指带谁,慢条斯理地回了句:“周自珩不是我招的人。”
耳尖的人一听到开头那三个字,很快联想到最近圈子里出现的一系列传闻,同身边的人交换一个眼神,唇角勾起的笑多少带着拱火般的意思。
片刻,有人明知故问地插了句:“周自珩这名字听着耳熟,记得不错的话,好像是沈公子太太的老同学。”
沈确头也不抬,“你好像很关注我太太的事。”
“哪是我爱管闲事,非要说起来,只能怪这姓周的最近出现的频率太高了,上次品酒会他也在吧?他不是还和沈公子你们夫妻俩聊了会天,也不知道你们聊了什么,看着气氛挺和谐。”
沈确终于抬高视线,凝在嘴角的笑容依旧温煦到挑不出错,“我录了音,你要是实在好奇,现在可以拿去听我们到底聊了什么。”
不走寻常路的一句接话,加上对方的神色不像随口一提,挑事的人大脑直接听卡顿了,几秒的间隙,另有人接上:“对了,前几天我去Ash,还碰见了纪大小姐和这姓周的。”
“说起来,三月底我也在Ash见过大小姐,那次好像还点了不少男模。”
“大小姐以前就爱玩,没想到结婚了,还这么开放。”
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降落到沈确身上,沈确不避不让,笑意只增不减,“她才二十出头,正好是贪玩的年纪,被周围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诱惑再正常不过,也就不该被人指摘。”
他眼皮又抬起些,波澜不惊的眸光扫过全场,“反倒是嚼舌根的人,应该反思反思自己哪来那么多闲工夫去操心别人的家事。”
话里话外警告意味昭然若揭,一时半会,无人再提这事。
棋牌局快结束前,赵泽才出现。
沈确问:“就你一个人,阿浔呢?”
“去国外找他那女朋友了。”赵泽啧了声,摇头道,“要我说,这两人悬,偏偏阿浔又是真的上心了,到时候要真分手,估计得折腾到伤筋动骨。”
说着他想起一件事,“上次阿浔不是说我脑子里有血块吗?我就去做了全套检查,结果一点异常没有,倒是最近血糖有点高。”
沈确看他的眼神变了样,仿佛在看一个缺心眼、莲蓬脑,“你完全听不出他是在拐着弯骂你?”
赵泽同他对视两秒,煞有其事道:“他有没有内涵我不知道,但你现在肯定在挑拨离间。”
沈确跟傻子没话说,取下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准备走了。
赵泽拦下他,嬉皮笑脸地说:“就跟你开个玩笑,别生气,不过有一点我是真好奇,上回你和阿浔那气氛不是相当古怪吗?问你俩有没有吵架,你俩又都说没有,现在他不在,你就偷偷跟我交个底,你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赵泽这人除脑子不好外,心肠也不坏,但嘴巴和漏斗没什么差别,藏不住事,沈确不打算跟他兜底,正要随口敷衍句,远处模模糊糊的三个字扑入耳膜,听着像在说“周自珩”。
群聊消息噔噔响起,是赵泽手机传来的,赵泽拿起看,几秒后,视线锁回沈确身上,“阿御,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沈确隐隐察觉到什么,伸出手。
赵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将手机递了过去。
屏幕里鲜明的一行字引入沈确眼帘:【我看到沈确他老婆现在在和周自珩一起吃晚饭!】-
周自珩邀请纪时愿去的是一家氛围感很强的西餐厅,也是北城出了名的情侣餐厅。
纪时愿不能完全还原出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但也猜到几分,经过一番迟疑,在放他鸽子和另找餐厅间选择后者。
也是一家西餐厅,人气高,需要提前几天订位,纪时愿和老板孙女交好,顺理成章地走了后门,唯一多出的空位在靠窗的角落,二十八层的高度,俯瞰而下,江面广阔,三两游船飘荡其间。
察觉到她的目光频频转向外面,周自珩忍不住出声:“以前你就怕海,也不敢靠近河、湖,站在游泳池边都会发抖,现在看着倒好像没那么怕了。”
“家里有个迷你海底世界,我要什么时候怕海了,就去看看,每次看完,都会觉得海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迷你海底世界?”
纪时愿唇角小幅度上扬,“沈确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也算赔罪礼吧,diy的,做工比外面定制的要精细很多,应该是花了不少时间……”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周自珩只觉烦躁难忍。
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高中他们待在一处时,不管聊到什么话题,她最后都会拐到那姓沈的身上。
“时*愿,”周自珩终于忍不住打断,“我们还是聊聊你吧,听人说,我去英国没多久,你就去了法国,是出什么事吗?”
纪时愿猜测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你去法国和我有多少关系?
她陡然意识到,曾经的少年不仅早已失去纤尘不染的纯净,分不清是主动还是被动沾染上的世俗污秽,幻化成了算计和自负,在他那颗动不动就羞赧的心脏蒙上一层不甚光彩的阴影。
当然也可能他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伪装得过于到位,彼时的她没有能力戳穿。
现如今,过去五年,他装模作样的本领有增无减,但她也在进步,哪怕他极力想将自己塑造成处于弱势的失意者,她也还是能从他不菲的着装中瞧出端倪。
她不受控地开始怀念起曾包裹住他瘦弱身躯的纯白衬衫和洗到褪色的校服,通通有着肥皂干净的味道,现在呢,只剩下昂贵、浓郁的香水味,扑入鼻腔时,像极夏日施工不久的沥青路面,浅浅一嗅,顿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无药可救的毒素侵占了。
纪时愿抿了口果汁,语气和急转直下的心情如出一辙,听着不太爽利,“确实发生了点事,至于具体是什么,你可以当我是为了逃婚。”
“既然你不想太早结婚,为什么现在又……?”
“得分人吧。”
周自珩笑容一僵,明知不该问下去,却还是忍不住:“什么意思?”
“我和沈确从小不对付,他这人身上又是一堆臭毛病,但可能是他不像我上个未婚夫一样,乱搞男女关系,所以和他结婚,我没有那么强烈的抗拒。”
挑起话题的人是周自珩,不愿再深入话题的人也是他,叫来侍应生加了道菜后,不着痕迹地转移话茬,“你以前不是最爱吃香草慕斯,刚才给你点了份。”
纪时愿笑了笑,实话实说:“其实我现在更爱吃巧克力味的……在国外留学那会,经常让人帮我去买比利时巧克力,尝起来确实比国内的味道醇厚。”
“经常吃?可我怎么看你好像还瘦了。”
“白人饭吃不惯,每餐只尝几口,加上每天都有在运动,有时候还会去练泰拳、空手道,能量消耗得很快。”
周自珩下意识看了眼她胳膊处流畅的肌肉线条,“你什么时候对泰拳感兴趣了?”
“一直都挺感兴趣,”纪时愿回忆了下,“大概是在我十四岁那年,沈确教我的,他嘴巴欠,态度也差,不过教人的水平还是不错的。”
周自珩兴致缺缺,没有往下接,笑着往嘴里灌下一口红酒。
沉默了会,纪时愿放下刀叉,“其实今天答应和你一起吃饭,主要是有件事想问个明白。”
“什么事?”
“高三下学期,我不小心掉进泳池,醒来床边只有你一个人,”她直视他的眼睛,“那天救我的人真的是你吗?”-
吃完饭,纪时愿就回了缦合,屋里没开灯,以为沈确还没回来,可就在她脱下高跟鞋,往客厅走去时,耳边忽然进来一道男嗓:“今晚你和周自珩的这顿饭,吃得开心吗?”
轻飘飘的口吻,连呼出的气息都轻柔得过分,落在纪时愿颈侧,莫名重了几分。
她愣愣扭头看去。
只见沈确上身赤/裸,被光影层层切割的肌肉劲瘦平滑,蕴含的生机与他死气沉沉的内里极其不符。
水汽受重力拉拽,滴落至腰腹,再延伸进看不见的地方,暧昧,隐晦,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