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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你别太嘴硬 姜厌辞 27234 字 6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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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

◎“岳家有个人,我想要他消失。”◎

经过这么一遭,纪时愿那点欲望算泄了个一干二净,等到再也听不见纪浔也的脚步声,卡在嗓子眼的气息终于卸下,她抓起沈确胳膊狠狠咬了口。

“下回再有这种事,不管最后有没有被人发现,直接算你违约处理,到时候你按就协议上的给我乖乖当条狗吧。”

纪时愿无视他手臂上清晰的齿痕和洇出的血渍,扯唇凉凉一笑,从他怀里离开前,濡湿的手指故意滑过他脖颈,比出一个项圈的形状。

不多时,灯光再次熄灭,沈确没跟上去,独自在黑暗里多待了几分钟。

他的体温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颈间余温却无法消失,微凉的指尖抚上,冰火两重天的滋味来得轻而易举,平坦白皙的腰腹之下,叫嚣的情/欲卷土重来。

……

纪时愿霸占了沈确的床,还将卧室上了锁,熄灯后的三个小时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气,一面在心里骂着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面给纪浔也拨去深夜扰民热线。

纪浔也睡下没多久就被她吵醒,脸色臭到能滴墨。

纪时愿看不见,全当不存在,反赏给二哥劈头盖脸的一通指责,最后怒骂:“你都多大的人了,自己的东西还要托人保管,托就托了,挑谁不好,偏偏选上这么一个死变态。”

纪浔也大脑昏昏沉沉的,理解不了她这段乱七八糟的发言,直接判定她在发疯,冷脸掐断了通话。

把气全都发泄出来后,纪时愿心情愉快不少,阖眼没多久,睡了过去,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在讨厌的人头顶肆无忌惮地排泄,真真切切让他们体会一把什么叫屎到淋头的滋味。

梦境深入人心,以至于第二天醒来后,她一看见沈确,注意力就被他脑袋吸引走,没过脑问出一句:“你头上的屎被你洗干净了?”

短短半天时间,认定她疯了的人,就这样又多了一个。

纪时愿直接回了东山墅,后来那几天,她都没有出过门,有天晚上林乔伊告诉她经由她剧本《暮归里》改编成的短剧《相府嫡女》备案已经通过,五天内将完成选角工作,下月初开机。

纪时愿的第一反应是:这改编后的名字也是够土的。

林乔伊在电话里极不走心地安慰了句:“至少不是《王爷缠宠:王妃哪里逃》那卦的。”

纪时愿没话说了,通话一中断,她慢半拍地想起买下自己剧本的是同岳家有合作关系的星海,而星海恰好又是凌睿的公司,作为公司里寥寥无几正处于上升期的短剧演员,无疑凌睿会成为男主角的最佳人选。

自己写的剧本,给自己高中时候的死对头出演,没准还能让对方大火一把,要说纪时愿心里一点膈应都没有是假的,但她也不至于抛下职业道德,赔偿大笔毁约金后将剧本收回。

就在《相府嫡女》官宣男女主角的当天,纪时愿在自己家见到了凌睿。

那会她正围着新订做的纯手工钩花小披肩在后花园喝茶,手里捧的是林乔伊发给她的改编剧本。

远远听见一道不快不慢的脚步声,纪时愿没回头,而是将剧本复印件反扣在桌面上,等人走近,头也不抬地问:“欧阳钰让你来的?”

欧阳钰想找她二哥合作已经有段时间了,只不过纪浔也瞧不上这人在商场上的某些肮脏手段,每回都让欧阳钰吃了闭门羹。

估计就是因为纪浔也这条路走不通,欧阳钰才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试图通过牺牲凌睿的方式讨好她,从而敲开与纪氏的合作大门。

凌睿入行已经有三年,不知不觉间已经养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纪时愿这波直球操作打得他猝不及防,但不妨碍他按照计划扯谎到底,“是我想来的。”

纪时愿不信,第二次戳穿:“没有欧阳钰在背后协助,你能进别墅区?”

多半连她家在哪儿,他都打探不到。

凌睿还是没说实话,“真的是我想来同你就以前那些事好好道声歉,至于能来到这里,的的确确离不开欧阳姐的帮助。”

纪时愿不再执着于他虚与委蛇的姿态,拎出他话里的关键词,用怪里怪气的话腔重复一遍:“道歉?”

凌睿刚想开口,就见躺椅上的人手一抬,将墨镜架在头顶。

没被化妆品侵染的脸上保留着最为原始的白,光一照,清透明亮,像极北城的初雪。

他微微晃神,收敛思绪后,传进耳膜的语调拖得更慢了,“你才是受害者,我都没跟你说声对不起,你跟我道什么歉呢?”

纪时愿没兴趣一而再再而三地翻起旧帐,可偏偏就在她打算将过去那些事一笔勾销前,凌睿又跑到她跟前用他一如既往的虚伪刷存在感,她不顺势再刁难他一回,都配不上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刁蛮大小姐名声。

凌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过去那些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是我小肚鸡肠,嫉妒你的家境,更嫉妒你的文采,才会鬼迷心窍去偷你的作文移花接木,后来还故意往你身上泼脏水……”

他突然停下,两秒后响起膝盖敲地的声响。

纪时愿看到后,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凌睿保持下跪的姿态,继续说:“我本来没想污蔑你,但我当时太害怕被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戳穿是我偷了你的作文去参赛,只好先下手,想着要是你的风评彻底坏了,到时候不管你说什么,别人就都不会相信。”

纪时愿荒唐一笑,“你现在说这么多,难不成是想让我夸你坦荡?”

凌睿暗暗咬了咬牙,“我只是想开诚布公地和你谈一谈,好好道声歉。”

“诚”这个字又听笑了纪时愿,“但我完全没感受到你有多少真心,说白了,你现在会跟我道歉,除了受欧阳钰指使外,无非就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些,也怕我报复心一起,继续给你使绊子,让你以后的演艺道路更加难走。”

她说得全对,凌睿哑口无言。

这也是凌睿那晚为什么在受到那样的侮辱后,还要对那些上流阶级的人苦苦卖笑的原因。

当然如果从一开始,他就料到自己会走上演艺这条路,高中时候的他是绝对不会去得罪纪时愿的,相反他会将自己贬低成一条狗,只冲她摇尾乞怜。

可惜梁子早就结下,甚至根深蒂固到了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再去卑贱求饶,大概率只会适得其反,让他陷入更加进退两难的境地,还不如就此离她远远的。

于是自锦瑟那晚后,他就决定夹起尾巴做人,但欧阳钰没给他将计划付诸于实践的机会,直接用雪藏他的由头威胁他亲自去给纪时愿赔礼道歉,对方不肯的话,那他就得拿出他最擅长的乞怜手段,总之,他这一趟无论如何都得拿出点成效,不然将沦为一枚彻头彻尾的弃子。

凌睿从一开始就不傻,在他决定跟了欧阳钰那天,他就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不该出现得这么早,至少也得等到他找到合适的下家后。

纪时愿看向他带来的礼品盒,突地转移话题:“这就是你的赔礼?”

她不好奇里面装的什么,就没上手拆。

凌睿点头,“是一款香薰蜡烛,外面是用玻璃制成的鱼缸,里面装着用颜料调成的湖水蓝果冻蜡,其中还放了几条橡胶金鱼。”

他原本打算花上十几万买件贵重的礼物,想到纪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每年收下的宝贝不知道够多少人过一辈子,对比起来,他这十几万根本不值一提,还不如送些看上去特别点的。

纪时愿只清淡地哦了声,“礼物我收了,你的心意我就不领了。”

轻飘飘的一眼扫过去,传递出逐客的讯息。

凌睿脸一僵,却仍不死心,站在原地无动于衷,赶在纪时愿耐心告罄前,忽然问了句和今天这趟的主题毫不相关的问题:“你觉得北城这地方大吗?”

在过去那些事情上,他丝毫不占理,晓之以理这条路自然是走不通了,那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选择“动之以情”。

纪时愿最烦说话弯弯绕绕的人,不耐烦地问:“你想说什么?”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跟我我爸妈搬来北城,不过我们住的地方在这座城市的边角,你肯定没听说过,那里鱼龙混杂,什么时候突然消失个人,也不会有人在意。”

“我拼尽全力,才考上圣安的特招生,就想着有一天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但北城这地方太大了,以前上学,得转两趟公交、两趟地铁,后来实习,每天在路上花的时间还是这么多。”

凌睿起身,低垂着眼说:“你没经历过这些,不会懂像我们这种没有家世依仗的人,想在这里风光生活有多困难……我也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瞧不上我,也是,有时候我连我自己都——”

纪时愿打断:“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凌睿倏地抬眸。

“我是看不起你,但这跟你的家庭背景一点关系都没有,而是你这个人就没做过几件让我能看得起的事。”

“你成天在这抱怨天抱怨地,抱怨你爸妈没给你一个光鲜亮丽的身份,可非要说起来,是你把你自己活成了下水道老鼠的样子,只会耍些投机取巧的把戏。”

纪时愿突地一顿,没来由想起很久远的一副画面,恍惚几秒,改口道:“你想我原谅你,再给欧阳钰搭条线,可以,但我不需要道歉这种没有价值的东西。”

说完,她才意识到这话太像沈确会说出口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果然不假。

凌睿没怎么犹豫地将话挑明:“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纪时愿问:“那天在锦瑟的那几名练习生也都是你们星海的?”

“是。”

“那种情况你之前见过几回?”

凌睿猜测她问的是公司让新人出来陪酒的情况,实话实说:“不算少。”

“有没有出现过一些收不住场的特殊情况?”

沈确告诉她岳城之所以选择亲自和陈家二世祖见面,是因为出了事,她心里好奇,第二天就让林乔伊去打听清楚。

林乔伊渠道五花八门,办事效率也高,三天不到,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打探出来了,概括下来就是:陈二世祖施虐癖犯了,玩死了岳城送去的人。*

按照他们驾轻就熟的处理方式,纪时愿笃定之前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事,只是最后都被他们掩盖下来了。

凌睿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沉声问:“我要是说了,星海垮台后,我能去哪?”

“能去哪?当然是继续当你的演员。”

凌睿听出她的话外音,也知道她从来不空口说大话,放松下来,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转述给她,“我一开始也是以偶像团体的练习生身份进的星海,我们那个团都被安排过几次陪酒,但最后一次,有人被单独留下,结果第二天就从公司消失了,当时的经纪人说这人家里出了点事,已经离开北城,以后不会再走偶像这条路,但我们都知道,他不是离开,而是失踪了。”

“失踪的是你的队友?”纪时愿诧异到关注点都偏了,“你那个团还是男女混团?”

她还是头一回听说内娱也玩过这套。

凌睿摇头,眼神幽深,“是男生。”

纪时愿更加错愕了,她怎么没听说岳城口中的“小陈总”还是个双?

凌睿说:“没多久我在公司办公室看见了失踪那人的父母,应该是拿钱了事了,要是你有心把这件事挖出来,可以去找他的父母。”

他们可以为了钱出卖自己的良心,那就能为了钱,扮演好一个遭遇不公后四处求助的好父母。

纪时愿沉默数秒,“你和欧阳钰也是在这种酒局上认识的?”

凌睿咬牙应道:“是。”

“除了你,她身边还有其他人?”

他点头,“也都是别人介绍来的。”

“你把欧阳钰联系方式给我,回头我会给她打电话的。”稍顿后,纪时愿给他打了针强心剂,“你放心,就算以后欧阳钰不抬你,你也能好好当你的演员。”

凌睿深深看她,“还不够。”

纪时愿没听明白。

“你今天对我刁难得不够,欧阳钰会起疑心,没准还会怀疑我和你是不是达成了什么协议。”

纪时愿无语,“你还想让我打你不成?”

凌睿忽然笑起来,电光火石间,拿起桌几上的玻璃杯狠狠往自己头上砸去,血霎时淌了下来。

他白着脸说:“现在够了。”

这不仅能够打消欧阳钰猜忌,也是他今天带来的真正的赔罪礼,不管纪大小姐需不需要。

纪时愿瞪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她是上辈子没烧高香吗,不然这辈子身边怎么能有这么多不走寻常路的疯子?-

岳家干的龌龊事闹得满城风雨的那段时间,沈确出了趟国,回来当天沈家人传话告诉他他消失多年的父亲沈玄津回到北城。

沈确上次见到沈玄津还是在十八岁生日当天,只匆匆忙忙的一瞥后,沈玄津就不见人影,留下一个用百花嵌花果紫檀盒包装的礼物。

至于这礼物是什么,沈确从来没打开过,这八年里,一直被他放在弃用的储物室里积灰。

他不打算和沈玄津见面,就特意更改了行程,没回沈家老宅,而是去了明轩居。

不巧的是,到那时沈玄津也在。

为了找寻沈确母亲游书真生前心心念念的一款青白玉松鹤纹笔筒,这些年沈玄津一直辗转全国各地,找来的却总只是到了差强人意的地步。

质地细腻的白玉结构紧密,凝重感强,通常呈现出微透明状,精光内蕴,像猪油,也像羊脂,又糯又油又苏。

不像他这次带来的这块,又阴又瓷,唯一值得称道的是雕刻者的雕工技术。

沈确盯住沈玄津消瘦的背影看了两秒,问:“您这次回来又只是为了把淘来的东西寄存在明轩居?”

互相视对方为仇敌的父子见面,态度应该更情绪化些,但他们一个比一个平静,语气也都是平铺直叙,沈玄津避而不答,突然挑起一个沈确不曾料想到的话题:“岳家快垮台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沈确应了声,“您怎么突然关心起岳家的事情了?”

他无意识地使出自己最擅长的审视技能,试图从对方细微的肢体反应、语气语调里抽丝剥茧出沈玄津当下的想法。

但沈玄津一点情绪都没泄露出来,淡声接道:“对岳家感兴趣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沈玄津离开北城多年,但北城里的大动静,尤其是沈家的,他一件都没落下,也因此在消息传来不久,他就想明白了这事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

沈确不置可否,“您到底想说什么?专程回来指责我做事不周全,在您面前露了马脚?”

沈玄津这才转过身,却没看他,目光散到毫无焦距,“现在家里是你说了算,我没有立场指责你,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非得是岳家?”

房间里明明站着两个活人,却还是没什么活人的气息,显得空档冷寂。

沈确说:“岳家背地里在干什么事都跟我没关系,只要别把手伸过来就行。”

他目光深而冷,“但岳家有个人,我想要他消失在北城。”

沈玄津一顿,险些没控制住表情,半会才出声:“你想对付岳家,又或是其他人,下次亲自出手,别再让愿愿成为你的操刀人。”

“岳家垮台,也是她喜闻乐见的事,”沈确面色不改,“我之所以没亲自出手,只是想让她知道亲手夺下自己想要的东西,远比不劳而获,更有成就感。”

“可你怎么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比起不劳而获,她更想只用自己的力量去达成目的?”

这声反问把沈确问住了,沈玄津又说:“不要把你的思想随便套用在别人身上,你想要的,别人不一定也想得到,你觉得没必要存在的,恰好可能是他们最珍惜的东西。”

沈确无端陷入惝恍之中,连人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察觉到,回神后,他看向沈玄津这次带来的东西,不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就和沈玄津这个人的整体状态一样。

今天这场不见计划内的见面,给了沈确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但他没有刻意去避开沈玄津的身影,相反他看向他的次数是出奇的多。

然而这么多次注视,却也只能让他估算出沈玄津的高矮胖瘦,对于长辈口中“他和他父亲有六分相像”的概念依旧模糊。

他闭上眼睛将时间往后倒,几分钟后想明白了违和之处——他之所以窥见不到沈玄津脸上的沟壑,锐利的眼风,以及不怒自威时微抿的唇角,只因从头至尾,沈玄津都没拿正眼看过他。

也是有趣,既然沈玄津这么不待见他,为什么就不能直接让人把东西送来明轩居,省得让自己碍眼了。

沈确清清冷冷地笑了声,低垂的视线落在脚下的红漆地板上,落日余晖掩映进来,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忽然变成了九岁时因恐惧瑟缩发抖的孩童,紧接着是一张麻木至极的脸。

手机在这时进来一条群发消息。

【为庆祝邻居家的恶狗终于成了人人过街喊打的臭鼠,本人决定于下周六晚上八点,在蔓度酒店举办一场庆祝仪式,还望各位能准时到场。

纪时愿留】

第22章 22

◎沈确是小三?◎

酒店聚会最后被纪时愿改成了两天一夜的塔楼派对,到场的全是圈子里平时同她有过来往的公子哥大小姐们,其中一部分人之前没少在背后蛐蛐她。

但为了表明自己不计前嫌的大度胸怀,纪时愿递给了所有人同等和善的笑容。

一开始的气氛还算和谐,直到话题不受控制地拐向最近正在风口浪尖上的岳家。

“你们最近有谁见过岳恒了?”

“哪那么容易见到啊?都快到了家破人亡的地步,换做我,肯定在犄角旮旯里躲着,不敢出来见人。”

“也是,就冲着岳家干出的那些混账事,足够让人扔鸡蛋和烂蔬菜了。”

有人看向纪时愿,半心疼半庆幸的语调拿捏得极准,“还好这事出在婚礼前,不然时愿你就得嫁进狼窟了。”

接话的声音很快响起,颇为赞同的口吻:“我还以为岳恒这人只是私生活糜烂,没想到他们一家都是禽兽。”

纪时愿戏瘾上来,吸吸鼻子,又抹了抹干燥的眼角,“都别这么说,好歹我跟岳恒认识一场,出了这种事,我也是很心痛的。”

陆纯熙想提醒她表情过于夸张,犹豫两秒忍住,心说小姐妹开心就好。

说曹操曹操就到,纪时愿也不知道没被邀请、正在北城东躲西藏的岳恒怎么溜进来的,一出现在宴会厅,就把全部目光吸引走了。

昔日风光无限、行事穷奢极欲的大少爷,这会看着就跟被雷劈了一样,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西服还破了数道口子,看得纪时愿有些幸灾乐祸,哦不,是心痛不已。

岳恒无视周围人看热闹的目光,冲到纪时愿跟前,怒目而视,“是不是你干的?”

纪时愿眨眨眼睛装傻,“要是你问你为什么不在受邀名单上,那确实是我的意思。”

岳恒冷笑,“别他妈在这装了,你存着什么心思,我还能不清楚?”

他要是再不清楚,也对不起自己之前被她用剑捅的那两下了。

纪时愿懒得再跟他废话,气场秒变,无畏无惧地笑了声,“你还是直接把话摊开说,正好这里人多,也能让他们一起听听。”

纪时愿这挑衅般的一声,算唤醒了岳恒大半的理智。

即便岳家的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且毫无转圜余地,岳恒依旧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事放在台面上大声谈论,从而让其他事不关己的人白白看了笑话。

他压低音量,“我等你结束,再好好算这笔账。”

剧情又推回到她这里,纪时愿装不出大度的模样,只能顺势而为地当起她在外人眼里最擅长的恶毒女配,“就你现在这副德性,还想跟我算账?”

她鼻尖微微松动,嫌弃溢于言表,“前岳大少爷,你这是几天没洗澡了,人都快馊了吧。”

此起彼伏的笑声中,她偏头看向正在一旁等待指令的安保,片刻扬起嗓音道:“劳烦把这个人请出宴会厅。”

这出闹剧来得快,退得也快,围观的人群一散,陆纯熙连忙凑到纪时愿身边,用只有她们能听见的音量问:“岳恒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干的?愿宝,岳家难不成是你——”

纪时愿露出无辜的表情,“像我这么柔弱的人,怎么可能对付得了恶贯满盈的岳家?”

陆纯熙没什么心眼,见她否认,立刻信以为真,坚定地点了点头,“说的也是,我们愿宝又不是沈三,这么单纯善良,怎么会在背后阴人?”

提到这人,纪时愿顺嘴问了句:“对了,你有没有瞧见沈三?”

陆纯熙点点头,环视四周,欸了声:“刚才还在香槟台那边呢,怎么一眨眼,人就没了踪影?”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别人可能会看错,沈三就不会了,那大长腿,还有那宽肩细腰,全北城也挑不出几个吧。”

说着,陆纯熙突然有些好奇,朝纪时愿挤挤眼睛,“你说他腰围多少?”

纪时愿报了个数字。

陆纯熙吃惊不已,“官方给出腰围基本上和你说的一样,你这眼睛也太歹毒了吧。”

又不是什么大明星,还官方。

纪时愿笑到不行,也懒得解释自己不是看出来的,而是亲自用腿量出来的。

吐槽归吐槽,好奇也是真的,“官方还给出了什么数据?可别跟我说连那玩意也有。”

得知唐栩州也和岳家做过几单肮脏交易后,陆纯熙彻底将这人从自己迟来的少女心事中抹除,这几天化悲愤为阅读欲,看了不少小黄文,专业术语掌握得相当丰富,当下很快就反应过来纪时愿在指代什么。

“官方倒没有,不过小道消息不少,”陆纯熙贴在纪时愿耳边,将声音压得不能再低,“说法五花八门的,5-25这区间的比较多。”

纪时愿差点没憋住,笑到喷出口水,竖起大拇指悠悠感慨了句:“这是真王八啊!”

能缩能伸的。

陆纯熙离开后,纪时愿立刻拿出手机给沈确发消息,半幸灾乐祸半冷嘲热讽的口吻:【三哥,你家床底到底住了几个人?】

沈确没回消息,至于是懒得搭理她,还是没明白她在瞎扯什么,不得而知。

纪时愿本来就没指望收到他气急败坏的反应,意兴阑珊地撇撇嘴,正要收起手机,有人私信她,说十分钟前离开的岳恒现在正被人堵在七楼长廊,看那架势,身单力薄的前岳家少爷可能还会被围殴。

岳家没倒台前,仗着风光的身份,岳恒行事乖张恣意,说难听点,就是没情商,得罪了不少权势背景矮他一截的公子哥,现在他落难,自然是墙倒众人推,能多踩一脚是一脚。

纪时愿磨蹭了几分钟,才慢慢悠悠地坐电梯下到七楼,不算宽敞的过道挤着四个高大的成年男子,显得更加逼仄,虽然看不清岳恒的脸,但冲他们的架势,可以看出这是一场三对一的群殴戏码。

有人察觉到她的存在,但没理会,趁岳恒落入下风时,多挥了几下拳头。

隔得不远,拳拳到肉的响动还是一点都听不见,纪时愿算服了这群草包公子哥,看着人高马大,怎么个个跟绣花枕头一样。

实在没耐心继续看他们的花拳绣腿,她叫来几名安保,将这几人架开。

其中一人一边喘气,一边阴阳怪气,“纪大小姐,他当你未婚夫那会没见得你俩关系有多好,怎么一解除婚约,你就开始护着他了……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更何况是姓岳的这种劣等草。”

岳恒也曲解了纪时愿的意思,神色莫辨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纪时愿扬起下巴笑了声,毫不留情地戳破岳恒的幻想,“谁说我要护着他了?”

就你们冲这软乎乎的拳头,能打死人?还得让她亲自出马。

她给安保使了个眼色,后者眼疾手快地走到岳恒身后,将他双臂牢牢箍在后腰。

岳恒挣脱不开,觑着纪时愿凉飕飕的笑容,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惶恐不安,焦急之下,额角渗出些热汗,“纪时愿,你想干什么?”

“这还看不出来吗?”纪时愿甩给他一个“你真蠢”的表情,“他们打完了,就该轮到我了啊。”

不然还真指望她救他一回?

她这人的确人善心美,但也不至于傻到可以不计前嫌原谅他之前对她造成的所有过错。

“最近想见你一面可太难了,现在难得碰上,就趁这机会咱俩新仇旧恨一起算个明白。”

岳恒再怎么被酒色掏空身体,说到底也是个一米八的大高个,拼力气,纪时愿不是他的对手,为了防止任何反扑的意外出现,她特意交代安保将这男人五花大绑,再丢进隔壁小房间。

纪时愿进房门前,还顺手在小推车上拿了块湿毛巾,赶在岳恒破口大骂前,一把塞进他嘴里,等到呜呜咽咽的声音退去,她才停下刷微博的手,将手机放到一边,抄起床头柜上给客人解乏的平板电脑,往人肩背上狠狠砸了几下。

这过程中,纪时愿一直没去看岳恒因愤怒变得猩红的眼,勉强出了一半的气后,好整以暇地坐回床边,平板依旧被她握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这两天我整理了下你这几年对我做过的所有事——频繁出轨,让我沦落为其他人的笑柄,恶意造谣污蔑我,差点把我的名声搞得跟你一样臭……”

她今天穿着一双鞋跟七公分玛丽珍皮鞋,鞋头很尖,翘腿时右脚在半空来回晃荡,晃起的高度差不多和岳恒的眼睛在同一水平线上。

即便知道离自己眼睛受伤还有一段距离,岳恒也克制不了恐惧的情绪,毕竟非要说起来,他其实完全不了解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前未婚妻,对于她会干出什么事来,他一无所知。

岳恒拼命将身子往后仰,距离是腾不出来不少,却也让自己连人带椅狼狈摔倒在地。

纪时愿笑得乐不可支,丢下平板,重新拿起手机,连着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起身踢了踢岳恒的腿。

岳恒强忍住疼痛,恶狠狠地瞪她。

纪时愿当做没看到,不紧不慢地切入正题:“你知道我为什么宁可费这么大的劲,也不愿意跟你结婚吗?”

这算变相承认了岳家会有今天少不了她在背后筹谋。

不过非要说起来,她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谋划,只是让林乔伊顺着陈家玩死的两条人命追查。

那几天,林乔伊一直派人监听着陈二世祖的动态,终于发现有天深夜,陈家司机独自开车去往三十公里外的青舟岭。

那块地皮属于陈家,十年前竞拍到手后,迟迟没动工,直到现在,还是一片荒土。

派去监视的人亲眼看到司机从后备箱里抗出一个蛇皮袋,埋进了黏稠的土里。

等到挖掘机将土全部刨开后,所谓的青舟岭不再是个无人问津的为开发区,而是数十人的荒凉坟冢。

大难临头,夫妻尚且各自飞,靠一时利益链条纽和而成的关系又能有多牢不可破?

陈家自觉惹祸上身,为了少承担罪责,不留一丝情面地将岳城供了出去,两家开始狗咬狗。

岳家本想使出断尾求生的伎俩,奈何证据链过于完整,但凡在岳家有决策权的人最后无一能逃过惩处。

消息传出的当天,纪老爷子就将定亲礼连同这桩婚事一起退还回去,好让纪家从这场风波中撇离得干干净净。

惹人心烦的婚约告吹,还能在星海娱乐宣告破产清算后收回自己的原创剧本,凌睿也没法再成为她笔下的第一个男主角,这一局,怎么着都算纪时愿赢了个盆丰钵满。

不待他回答,纪时愿笑盈盈地说:“很简单,因为人和畜生,天理难容。”

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毛巾堵到呼吸不畅,岳恒脖颈青筋快要爆开。

纪时愿又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离开前慢悠悠地抛下两句话:“从今天起,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畜生桥,咱俩互不侵扰。”

“希望下次再传来你的消息,没有别的,只有你的讣告。”

今天算是纪时愿知道岳恒这个未婚夫的存在后,过得最痛快的一天,她的笑容藏也藏不住,全堆在脸上,小碎步异常雀跃。

折返回直升梯的路上,她没注意到暗处藏着一个人,对方掐准时机拽住了她的手腕。

她下意识惊呼一声,几秒的天旋地转后,大片的阴影倾轧而下,鼻腔霎时涌进对方身上的木质冷调香水。

她能明显感受到后背和墙之间隔着一只温热的手掌,也因此,刚才那不轻不重的一撞,带给她的痛感几乎为零。

平顺好呼吸后,纪时愿的第一反应是从缝隙中钻出,以此消减男人带来的压迫感,等腾出一小段距离,她才掀起眼皮看他。

昏黄灯光映照下,沈确的脸一半藏进阴影里,纹丝不动地站着,给人一种精美雕塑的错觉,他的眼睛缀着点光亮,却瞧不见正常人该有的丰富情感,空洞荒芜,偶而泄出点特立独行的冷漠。

纪时愿不喜他这副模样,身体微微前倾,打破她不久前才创造出的安全空间,企图用严丝合缝的挤压销毁他内心的平静。

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就像细碎的石子抛入湖中,泛起几圈涟漪后恢复沉静,小到远观难以察觉。

不过这对纪时愿来说,已经足够,她见好就收地重新退开些距离,“熙熙说在宴会厅见到过你,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是一个人跑到这儿找清静来了。”

“算不上清净,不过运气挺好,看了一出好戏。”

纪时愿愣了愣,“岳恒被围殴,你也看到了?”

答案昭然若揭,根本不需要听到他的亲口回应,她下意识拽住他的手,“你拍视频了没?”

沈确垂眸看下他们交缠的地方,没甩开,“我没有偷拍的兴趣。”

纪时愿冷笑,“我看你不是没兴趣,而是你这人本身就很没趣。”

沈确瞥她眼,“我是没拍,但监控一直在拍。”

她居然忘了这事。

纪时愿阴转晴,连忙掏出手机给监控室发去消息,让他们把视频传过来。

还没等来回复,先听到沈确没头没尾的两个字:“恭喜。”

纪时愿反应过来后,脑袋微侧,笑容天真烂漫,“也恭喜你了。”

“我?”

“恭喜你这出借刀杀人,完满落幕。”她应景地鼓起掌来。

完美?这个词差点听笑了沈确。

连不在北城的沈玄津都看出了他的算盘,这事就不算干得天衣无缝,更何况纪老爷子不是傻的,岳家这出戏闹得这么大,他应该也早已察觉到其中的奥秘,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先揪出层层迷雾后的她,到那时候,纪老爷子不一定会放过她。

拐角处忽然传来几道交谈声,截断沈确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岳恒刚才说岳家会垮,都是纪时愿在背后做的手脚,真的假的?”

“纪时愿才回来多久,有这能耐?没准是纪家现在看不上岳家了,暗戳戳使的手段,等岳家一垮,这婚事也能不了了之了。”

“纪家和岳家明面上一直有生意来往,岳家要是倒了,纪家的损失也不会小,纪老爷子这么精明,应该指使不出这事吧?”

话题主人公兜兜转转又绕回纪时愿身上,“就算纪时愿一个人干不成,不代表她背后没人帮她。不过要真有人,估计这人背景也不简单。”

“可谁会无缘无故帮她?”

“我听别人说有天晚上,她亲眼看见纪时愿一个人去了酒店,第二天中午又是一个人离开,和八卦新闻里明星私会的情况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帮她那人可能是她的情人?天呐,哪家公子哥是多想不开,赶着上去给她当小三?”

纪时愿没什么代入感,全当在听别人的八卦,直到这句飘进耳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沈确是小三?

也是,谁让他又名沈三、猪头三,这么多三,想不当小三都难了。

不过沈确要是小三,她跟他在做的就不是正常性/爱,而是偷情。

好笑是一回事,脚步声逐渐逼近后带来的危机感又是另一回事,就在纪时愿准备给沈确使眼色时,身后的房门突然打开,不到两秒时间,她人已经被抵靠在门后。

她愣愣抬头,沈确没说话,眼神存在感强到像午夜燃起的烟花,看的她心跳漏了两拍。

一门之隔外的人突然停下脚步,恰好这时,纪时愿的下巴被人托起些角度,带着几分蛮横的吻侵袭而下。

在隐晦的水声中,磁卡门锁发出清脆的滴滴声。

第23章 23

◎“纪时愿,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纪时愿心脏一噔,努力将慌张压下,试图不再让自己发出任何惹人注意的声响。

至于颈侧侵占性十足的气息,依旧密密匝匝地包裹着她,没有半点松懈的迹象,她抗议无效,只好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坐实旁人口中的私会罪名。

暗潮汹涌的气氛终止于门外一声:“奇怪,这门怎么打不开?”

“让我看看。”

空气停止流转两秒,紧接着纪时愿听见这人无可奈何地叹了声气,“姐,我真服了你了,你拿712的房卡去开714的房间,能打开才叫里面有鬼了。”

纪时愿在心里默默接上一句:里面还真有鬼,只不过是两只偷情的野鬼。

心脏宛若经历了一场浩劫,失重感强烈,降落回原位时,她的双腿突地一软,被两条有力的手臂稳稳托起。

男人从喉咙闷出的轻笑盛满愉悦,低磁性感,分外抓耳,片刻轻飘飘地丢出四个字:“这么害怕?”

纪时愿彻底兜不住气了,拿眼刀子刮他的同时,用力踢了下他小腿,看到他蹙眉的反应后,才痛快了些。

“我之前说过,你想寻求被当场抓包的刺激感,可以,但别拉上我。”

沈确又笑了声,然后才松开她,后退几步,从口袋掏出房卡插到凹槽上,慢腾腾地补充了句:“局是你亲自组的,房卡也是你让自己人发的,那你应该清楚这里的每间房都只配了一张房卡,现在唯一的一张在我手里,那么那两个人就不可能打得开这扇门。”

纪时愿刚才被慌乱冲昏头脑,居然忘了这么关键的细节,懊恼的同时,对他的怒意卷土重来。

“你早就算准了这些,只是为了想看到我着急到跳脚的反应?沈三,你是不是有病?”

无视她的忐忑,全凭自己的快感做主,非要野蛮地掌控一切,等到兵荒马乱的局面稳定下来,再看热闹不嫌事大又带几分马后炮属性地解释、安抚一句,他以为这样,她就会理解他病态扭曲的想法吗?

纪时愿越想越气,又抬脚踢了下他的小腿,这次用的劲更大,但沈确还是没躲开,或许肉/体上的疼痛本身对他而言,就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快感。

他毫无波动的面部反应让纪时愿想起若干年前某个万籁俱静的夜晚,她因失眠,偷跑到他房间,房门开着,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床上棉被拱起一角。

她踮起脚尖,想吓他一跳,掀开被子,却发现床是空的,隐约听见卧室里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好奇心作祟,她转声循着动静走去,一面轻声呼唤:“御清哥哥,你在吗?”

还没等来回应,入目一片血红,她吓到说不出话来,也可能是赶在她没忍住大喊大叫时,他先抬起完好无损的另一只手,食指抵在嘴唇上,笑着朝她递去一个噤声的讯号。

当时她只有十岁出头,处于思想和认知尚未构建完全的年纪,她不明白眼前瘦弱的少年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更不明白他是如何做到在强烈的疼痛折磨下,依旧维持着云淡风轻的神色,甚至还能无所谓地冲她一笑。

他当时说了什么呢?

纪时愿想起来了,他说她会教她很多她从叶云锦那学不到、更是叶云锦明令禁止的东西,比如射箭、骑马,或者赛车赌石,唯独这件事,她不能学,今天过后,也不能再想起。

她懵懂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不需要。”

被爱滋养着长大的人,不需要这种饮鸩止渴的手段。

眼前的迷雾褪去,纪时愿回到现实,半垂的视线恰好对上他右手腕上的黑色腕带。

回国后,她就没见他摘下过这东西,即便是在他们做/爱的时候。

她抿紧唇,趁他不备,拽过他的手,正要摘下他腕带瞧个明白,他忽然将手往后撤,用的力实在大,她反被扯进了他怀里,脑袋撞到她坚硬的胸膛,嗡嗡地响。

“沈确,你是——”

真有病。

后面三个字湮灭于交缠的唇齿间。

他吻得毫无技巧可言,不像调情,更像在迫不及待地掩盖着什么。

纪时愿压下难忍的窒息感,脑海里的猜测逐渐成型:他不想让她发现腕带下藏匿的秘密。

不得章法的吻持续十秒,他的唇贴上她柔软细腻的脖颈,吸血鬼一般,轻轻舔舐,再用尖牙厮磨,就是不肯咬破皮肉下脆弱的血管。

纪时愿倏地扭头,脱离他的摆布,重新夺回对自己唇齿的控制权,正要开口,被他先声夺人:“我知道你在好奇什么。”

“你是不是又自残了?”她索性把话挑明,“什么时候的事?我出国那几年?”

沈确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甚至一个问题都没回答,反问道:“刚才的气消了没有?”

“我要说消了,你就给我看你的手腕?”

“做完再说。”

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使拖延手段,纪时愿犹豫不决。

沈确大大方方地将选择权交付到她手上,“你要是还在生气,那就不做,也可以再踢我几脚泄愤。”

纪时愿重新看向他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右手腕,不得不承认,他这秘密对她的吸引力实在大,大到让她心甘情愿承担被愚弄的风险。

她将头埋在他的锁骨处,忽然一个抬头,不由分说地咬上他喉结,间接告诉他自己的选择。

沈确心领神会,抓住她的手,去解自己衣服。

比起一开始凶狠的吻和想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架势,他现在的姿态称得上慢条斯理,仿佛他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在前戏上。

纪时愿的动作跟着被带慢不少,纽扣经由她发抖的手,一粒粒从锁扣中脱离,露出腰腹匀称不显贲张的肌肉纹理,弱化了他穿衣时清隽的书生气。

她突然拿腿J住他的腰,甩掉高跟鞋后,覆在他耳边说:“抱我去洗澡。”

“你想一起洗?”

“一起。”

当然得一起,不然怎么趁机偷看他的手腕。

让纪时愿失望了,她想算计的人防备心极强,是个连洗澡都不敢摘下保护壳的黄花大闺男。

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能将自己的小算盘暂时抛之脑后。

等到温热的水自上而下漫过全身,纪时愿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对面的男人干净利落地剥离。

他的眉眼很深,眼尾被水汽氤氲,像萦绕在高山间的云雾,朦朦胧胧,带出一种诡异又违和的深情,险些将她骗了过去。

进入后半程时,纪时愿累到懒得动弹,嘴上却没停下,每隔两分钟就提一句:“可以摘下你的腕带了吧?”

沈确用沉默代替回应。

她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眉毛一横,“别跟我说,你是想卸磨杀驴?”

他抚上她的脸,嗓音暗哑,“别把自己当成驴。”

她当不当驴先不提,他这辈子多半是不想当人了。

纪时愿冷笑,抬手给了他一拳。

软绵绵的,像猫爪在挠痒,沈确一点痛意都没感受到,笑着将她手包拢,塞回到被窝,随后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濡湿的唇刮过她耳垂,灼热的气息一半漏进她耳膜,激起令人发抖*的痒意。

片刻,她听见他用缱绻异常的语气问:“愿愿,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色厉内荏的性子?”-

纪时愿原本打算趁他睡觉后,再偷偷解开他腕带,然而计划再次赶不上变化,睡得比死猪还沉的她就这样又错过了一次难得的机会。

进入十二月的北城,一天比一天冷,纪时愿和沈确的关系也进入冰点,当然这次还是由她单方面发起的。

平安夜前夕,北城下了初雪,雪势大,半夜才停歇,厚厚的积雪难以消融,阳光铺洒而上,折射出耀眼的色泽。

纪时愿带上厚实的手套,在自家花园里堆了个雪人,拍照上传到朋友圈,引来数道彩虹屁。

没多久,屏幕里还跳出沈确的点赞消息,她正想当回睁眼瞎,这人的对话框直接跳了出来。

猪头三:【明天晚上七点,来趟草木居?】

最后的问号给人征求意见般的感觉,但纪时愿知道她其实没什么选择的余地——若非特殊情况,她从来没有缺席过他的生日。

纪时愿扭捏地问了句:【还有谁?】

猪头三:【你二哥和赵泽。】

纪时愿哦了声,然后敲下长篇大论:【不瞒你说,我最近特别忙,有几次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不过既然你这么诚心邀请了,我多少也会卖你个面子。】

拿乔姿态端得很足,沈确嘴角泄漏出点笑,不留情面地拆台道:【没时间吃饭,有时间去堆雪人?】

纪时愿突然不想搭理这杠精了,回卧室的途中,被纪林照叫住,他往她手里塞了件精心包装好的礼物,“这是给阿御准备的,明天你去见他时,把它带上。”

纪时愿收好,想起什么,问:“听说沈伯伯前几天回北城了,他这次打算待在这儿多久?”

纪林照摇摇头说自己也不清楚。

纪时愿又问:“他不是专门回来给三哥过生日的吧?”

纪林照拆离出她话中略有起伏的情绪,“这是在替你三哥打抱不平?”

什么打抱不平?说得她有多心疼他似的。

“我只是在就事论事。”

纪时愿说:“沈确出生以来,沈伯伯也就陪他过过两次生日,沈确在我们家生活的那九年,都没见他来看过他,他应该也没跟您打听过任何消息吧。”

沈玄津对她格外好,纪林照又对沈确特别上心,就好像……

纪时愿一顿,瞪大眼睛问:“爸,别跟我说,沈、纪两家当年互换了孩子?”

纪林照哭笑不得,“你和阿御差了将近四岁,怎么换?”

“二哥跟他同岁,那他是跟二哥换了?”

越说越离谱,纪林照曲指敲了敲她额头,“别瞎想,阿御是你沈伯伯的亲生儿子,他对阿御也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纪时愿顺嘴嘟囔了句:“那他倒是把他爱恨交织的复杂感情表情出来啊。”

纪林照欲言又止。

第二天上午,纪时愿带着两份礼物去了草木居,临近七点,包厢里只有沈确一个人,西装革履,坐得却不是那么板正。

“我二哥和赵泽哥呢?”

“临时有事,不来了。”

纪时愿一乐,习惯性地落井下石道:“你生日一年也就这么一次,他们居然还放了你鸽子?三哥,你看看你,要你平时做个人你不听,非得把自己逼到这种没朋友的境地,可怜呐。”

沈确淡笑不语,倒了杯菊花茶递到她嘴边,要她嘴上消停消停的意思。

纪时愿没喝,抬高右手,“这俩都是给你的礼物,收下吧,白眼狼。”

沈确不在意被她误解,但也接受不了这种没有缘由的指控,接过礼物的同时问:“我这是又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才从变态、疯子变成了白眼狼?”

“我从五岁开始就送你礼物了,就算是把你拉黑这四年,也不忘托人把礼物送到你手里,可你呢?我不求你能年年回礼,起码得送一回吧。”纪时愿凉凉看他,努力忍住了拿筷子戳他的冲动。

沈确顿了两秒,“你忘了,当初是你自己说不想在生日那天收到礼物。”

纪时愿完全忘了这事,只当沈确在贼喊捉贼,“我是缺心眼不成?送上门的礼物都拒绝。”

沈确不紧不慢地回:“是你亲口说的,你不喜欢自己的生日。”

纪时愿这才有了点印象,也不能怪她,毕竟没几个人会喜欢在愚人节过生日,搞得她的出生跟上帝开的玩笑一样。

“那是过去式了。”她略显不自在地别开眼,“长大后,我就不这么想了。”

上帝要真想跟她开玩笑,还需要专门挑日子?

她话锋一转,“我不管,这十几年的礼物,你回头一定要给我补上,最好找个时间一块送我。”

“行。”沈确掀起眼皮,散漫应了声,菜还没上齐,被一通电话叫走。

就在他离开不久,纪时愿接到陆纯熙打来的电话,用哭腔控诉陆家上下一点亲情都不讲,每个人的眼里只有利益。

她语无伦次讲了一堆,纪时愿提取到关键信息,揣摩道:“你爸要让你去联姻?”

陆纯熙闷闷地应了声,“我现在算是有点明白你之前恨不得把岳恒剥皮抽筋的冲动了,换我,我也想把那姓庄的给埋了。”

“庄?”纪时愿冒出一个猜测,“你可别跟我说是庄俞钦?”

“北城有头有脸的庄姓人家除了他家还能有谁?”

纪时愿见过庄俞钦几次,不显山不露水的性格,不好招惹,更不是陆纯熙这种单纯的人能驾驭得了的。

陆纯熙又开始呜呜咽咽,“早知道这样,我这辈子就投胎到普通家庭去,至少还能得到爱。”

纪时愿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谁告诉你普通家庭里就有爱的?没钱又没爱还不懂教育孩子的家庭可是一大堆,你要真投了,大概率就是钱爱两失。”

陆纯熙立刻撤回刚才那句,止住哭腔后问:“对了,你爷爷最近没有给你物色其他联姻对象?”

说起这事,纪时愿也有点奇怪,以老爷子的性格一旦查出岳家背后是她在搞鬼,铁定会对她施以惩戒,但他什么都没做,就连联姻的事也没再提过,存的什么心思,不得而知。

纪时愿揣测道:“岳家刚垮,他就着急找下家,传出去对纪家名声不好,我估计还能再清闲一段时间。”

包厢门在这时被人推开一角,忽然又阖上,她背对着,没察觉到任何异常,兀自往下说:“我现在就希望接下来的李恒、王恒,还是别的什么恒,别跟那岳恒一样,全身上下除了张脸外挑不出一个优点。”

聊这话题就跟给自己添堵没什么两样,纪时愿胃口急转直下,挂断电话后再也没夹过一口菜,百无聊赖地数着碗里的米饭,没一会儿,站在门后整整五分钟的沈确重新开门进来。

直到离开草木居,两个人都和同时被摁下噤声键一般,谁也没出声。

望着车窗外灯红酒绿的夜色,纪时愿没忍住化身朱自清先生,幽幽长叹一声,“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沈确侧眸看她,“又怎么了?”

纪时愿摆头,直视他的眼睛,真诚发问:“三哥,我可以在你的观月阁、长枫亭、明轩居……不对,应该说是沈家的所有产业里,装上窃听器吗?”

“你说呢?”

“别这么小气嘛。咱俩继续合作共赢,不好吗?”

“挺好,但我不打算现在就进监狱。”

“……”

纪时愿在心里给他竖了个中指。

沈确忽然又将话茬拐回去,明知故问道:“你装窃听器是想做什么?”

“以备不时之需。”

他要她把话说明白些。

纪时愿毫不隐瞒,“万一老爷子接下来给我安排的未婚夫不管是人品,还是家庭情况,都是岳恒那卦的,我提前做个准备准没错。”

“北城像岳恒那种情况的,并不多,但在其他地方,不见得少。”沈确不着痕迹地开始引导她的思绪。

纪时愿防不胜防,有点被带跑了,“你的意思是,老爷子还可能把我嫁到外地去?”

沈确没接这问题,只说:“你要是想避免身边出现第二个岳恒,有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纪时愿正襟危坐,摆出虚心求教的姿态。

沉默数十秒,沈确拨弄了下右手手腕上的黑色针织腕带,用平静至极的语调问:“纪时愿,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作者有话说】

假期快乐,发红包啦(下章更新前统一发)

第24章 24

◎送给27岁的沈确◎

纪时愿迟钝地意识到她和沈确已经变得越来越相像,包括习惯性使用的话术。

就像她之前问的“你要不要跟我上床”,他现在依样画葫芦地回敬了句“你要不要跟我结婚”,宛若平地一声惊雷,炸开她的胸腔,震惊、不解、荒唐等复杂情绪全都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沈三这是吃错药了?

还是说他偷偷在车上装了摄像头,好跟她玩场整蛊游戏,给自己的二十七岁生日助助兴?

被戏耍后的恼怒还未彻底成形,纪时愿重新将他这句话逐字拆解,琢磨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要”代表需求,“想”则象征着一个人内心的渴求和欲望。

至于沈确的需求是由什么构成的,她再清楚不过,无非是利益,也是权衡现实因素后的最优解,换句话说,沈确之所以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这种看似荒诞的建议,只可能是因为现在的他需要一个妻子,而作为纪家唯一的大小姐,她是能给他带来实际效应的合适人选。

纪时愿松了松抿直的唇角,试探性地问:“你最近着急结婚?”

难不成沈玄津这次回来,是为了担起催婚的责任?

“和你一样,我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纪时愿阴阳怪气地讽了句:“别人嫁给你,还能把你委屈了?沈三,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沈确避而不答,“这个建议不需要你大费周章四处找人把柄,我跟你也能达成双赢局面。”

他说的话其实不假。

比起连面都没见过的李恒、王恒,不如他沈三来得靠谱,至少和陆纯熙以前点评过的一样,沈确外形条件、家庭状况都挑不出错,在外面也没欠下任何风月烂账,现在的纪老爷子应该也会满意这桩婚事。

但凭什么他提出结婚,她就得乖乖答应?

纪时愿在他身上栽了太多次跟头,现在能逮住机会就跟他作对,“不好意思,就这事,我一点儿都不想跟你达成双赢局面,你要是真想结婚,就去找个跟你三观契合、还能捂热你这块臭石头的人。”

“为什么不想?”沈确维持着温煦的笑容,半试探地抛出一句,“根据我的了解,你现在应该没有喜欢的人——”

纪时愿打断:“我怎么就不可能有喜欢的人?”

沈确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除你以外的所有类型,都是我能中意的。”她笑得真诚和善,实则心里恨不得把身旁这男人膈应死。

沈确知道她是在故意激他,不以为意地一笑,“你倒是博爱。”

车内车外是两个温度,车门一开,冷风灌进来,纪时愿被冻到差点打了个哆嗦,沈确递给她一条羊毛围巾。

纪时愿疑心病犯了,认定他在耍柔情攻势,好让她被一时的感动蒙蔽住双眼,改口答应他的提议。

不过她也没委屈自己,道了声谢后,接过围巾缠好。

正准备下车,沈确旧事重提,“等纪老爷子有了行动后,你再拒绝我的提议也不迟。”

纪时愿身子缩了回去,顺势把车门带上,“你是不是知道我爷爷接下来想干什么?”

“能猜到一些。”

纪时愿烦他这爱故弄玄虚的做派,冷冷投去一瞥,稍顿后说:“圈子里谁不知道我俩是死对头,结果就在我和岳恒取消婚约后,立刻蹦出我俩要结婚的消息,你让其他人怎么看怎么想?”

问题是她抛出的,不想在这时候听到对方答案的也是她,赶在沈确开口前,她马不停蹄地截断,“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很对,我不用着急拒绝,不管老爷子接下来会出什么牌,我最好都先静观其变。”

这回她聪明地没把话说死,以防事情真的陷入毫无转圜的余地。

沈确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脸上情绪难辨,平淡的语气里也听不出分毫期待,“那我等你的答案。”

纪时愿走后,司机将隔板升回上去,问:“您接下来要去哪儿?”

沈确收回视线,“去蓦山溪。”-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走走停停,前车换了数十辆,尾灯亮了又灭,让人头晕目眩,加上窗户关着,空气流通不畅,残存的女士香水味在鼻腔萦绕,经久不散,沈确头疼得厉害,喉咙也有些胀痛。

他曲指捏了捏,无济于事,纪时愿送的那两袋礼物在这时跑进视野。

她送了他整整十九次生日礼物,每次用的包装纸都拿欢乐颂玫瑰汁水浸泡过,也因此,沈确现在能精准且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出属于她的那份。

他拆开,是一支钢笔,Montegrappa的野外系列生命树,用的18k金尖,树脂笔杆由鲜绿和冷棕交叠构成,纹理错落分明,羽毛笔夹点缀其中,一派生机盎然。

盒子底端还装着一张卡片,没有祝福语,只有再简单不过的几个字:送给27岁的沈确。

今夜的淮山相当热闹,有人组了五场赛车局,改装过的车辆穿梭于盘桓的山间,发出的巨大轰鸣声不断撕破沉寂的夜晚。

在喧哗与躁动中,沈确想起九岁的自己,准确来说,也是五岁的纪时愿。

在叶云锦的精心打扮下,她换上了做工精细的娃娃裙,满是胶原蛋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像成熟的紫葡萄,又大又圆,肌肤是毫无瑕疵的白,未沾染上分毫唇脂的唇脂保留着最为原始干净的红润。

自出生起,沈确只过过一次周岁生日,那天之后沈玄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九岁时发生的绑架事件,才逼迫他再次现身,但也只在北城待了不到一周。

纪林照兴师动众要为他庆生的架势让沈确浑身不自在,想到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再强烈的抗拒也只能压下,化作脸上欣喜的笑容。

那天他收到了很多昂贵的礼物,纪时愿亲手制作的相框涂鸦显得格格不入。

他还嗅到了包装纸上特殊的香味。

叶云锦在一旁告诉他这纸用欢乐颂花瓣的汁水浸泡过。

至于欢乐颂玫瑰的花语是:快乐。

柔软无害的女孩突然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腰,仰着脸冲他笑,“御清哥哥,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

他意外从她清亮的眼睛里捕捉到了自己的倒影,比想象中的瘦弱、矮小。

沈确没有像普通小孩一样长大过,唯独那天,他第一次有了作为孩童般遇到慌乱时手足无措的实感,也是第一次收到一颗未经铜臭味污染过的纯粹真心。

如果他的人生中不存在那天,他就能笃定他对她的态度除了单纯的厌烦外,不会掺进去其他任何情感。

车窗玻璃的敲击声,将沈确意识拉扯回来,赵泽站在车门旁朝他招了招手。

沈确下车,两个人朝别墅走去,纪浔也早就到了,听见动静后,抬了下头当作招呼。

赵泽拿了俩台球杆,递给沈确一根,边问:“昨天约的是草木居,怎么今天就换成蓦山溪了,还来得这么晚?”

赵泽只是顺嘴一问,见沈确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笑笑没再追问下去。

纪浔也慢半拍地起身,扫了眼沈确,觉得哪里是说不上的不对劲。

台球室还有其他人在,时不时传出交谈声,聊的大多是圈子里最近盛传的八卦。

“秦家不是刚和乔家订婚么,结果上周,秦二小姐就被她未婚夫逮到她和萧三公子的出轨现场……萧家也不比乔家差,萧三公子八成是被鬼迷了心窍,才会赶着去当小三。”

“萧三萧三——小三,这名字倒也应景。”

插科打诨的笑连成一片,“你这话说的,以后谁还敢在家排行老三。”

话音刚落,有人注意到另一侧的沈确,忙不迭给其他人使眼色,全场瞬间噤若寒蝉,只有赵泽和纪浔也两个损友笑得快要喷出烟。

补救的声音立刻响起,“知三当三怎么了?总比当小二好,前者你还能尝到点偷情的甜头,小二呢?正主亲热的时候,你去给人家端茶倒水?”

“可不?家花哪有野花香,不被爱的才是三……小三为什么能上位,还不是因为他又争又抢……你看人萧三就知道了,听说昨天他跟秦二小姐求了婚,还去了趟秦家……要我说,三这个数字就是极好,我都想对外称自己是唐三了呢……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男小三传闻传得一发不可收拾前,纪时愿总算从纪老爷子云遮雾罩的行为中抽丝剥茧出一些苗头。

二伯也就是纪浔也的父亲纪书臣,自元旦后频频往沪城跑,这架势若非在外头养了人,就只可能是与沪城本土企业有业务往来。

为求证猜测,纪时愿专门去找了纪浔也打听情报,纪浔也和纪书臣说是父子,实际上关系比沈确和沈玄津还要糟糕。

纪浔也直呼其名:“听纪书臣的意思,老爷子为了不让自己两个儿子在纪家的势力压过自己,有意把他们调到外地分公司,美其名曰给他们一个锻炼机会,三年后,谁干得更好,就把继承权交到他手里。咱三叔被派到了鹏城,至于纪书臣,去的就是沪城。”

他看一眼正因默默消化信息不自觉皱起眉的纪时愿,“不过纪书臣去沪城,还有一个目的,也是在老爷子的授意下。”

纪时愿心一跳,不好的预感下一秒得到应验,“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夫。”

纪老爷子还真存了心思想把她嫁到外地?

在国内,纪时愿去过次数最多的就是沪城,她也挺喜欢这座自由又浪漫的国际化大都市,可旅游和定居性质不同,更何况,早就习惯干燥天气的她,如何去适应南方入夏后必经的梅雨天气和冬季侵占骨髓的湿冷,还有那各种尺寸的臭蟑螂?

光想想,她就觉得难以忍受。

纪时愿肌肉僵硬得可怕,导致牵扯出的笑容格外难看,“老爷子当菜市场挑萝卜呢,在外地哪能这么容易就找到合适的联姻对象?”

“没准已经找到了。”

“……”

纪浔也意味深长地说:“纪书臣在沪城的合作伙伴里,有一家姓裴的,当家人有野心想往北城发展,更巧的是,他的小儿子今年三十不到,未婚,相貌、学历都足够跟你相配,听说这人人品还不差。”

一个想打入京圈,一个想扩充在沪圈的市场,残缺的拼图恰如其分地对应上,唯独缺了块黏合剂,口头上称兄道弟虚与委蛇的手段早就不适用于当下利益至上的社会,联姻无疑会成为更稳固的链接纽带。

纪浔也又问:“需要二哥出手帮你毁了这桩婚事吗?”

纪时愿使手段对付岳恒这事,纪浔也算是纪家所有人里第一个察觉到的,但他不仅没有戳破,反而在暗中推波助澜了一把,顺势看了波精彩纷呈的热闹。

纪时愿思考了会,摇摇头,也没有告诉纪浔也她其实已经有了一条靠谱的退路。

可当“沈确”这个名字再次反复出现在脑海中时,她忽然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

在应对大事的思维和行动模式上,她和沈确就是两类人,她习惯着眼于当下,见招拆招,而沈确,更擅长未雨绸缪,以便操控全局。

这就意味着沈确会在生日当天对她发出结婚邀约,绝对不可能是一时兴起提出的,他一定反复经过了得失利弊的计算和推演。

可最早又能追溯到什么时候?发现岳家那些肮脏勾当后?还是在她回国当天?又或者……可为什么偏偏是她?沈、纪两家的联姻,带来的实际效益真就这么大吗?

纪时愿感觉自己走进了迷雾中,越往前,蒙住眼睛的混沌就越厚重,她决定暂时放过自己大脑。

隔天上午,她去了趟明轩居。

沈确正在查验新到的一批藏品,白手套包裹住他瘦长的手指,举手投足间尽显斯文。

撇开私人恩怨和偏见不讲,沈三这张脸不管看多少遍,纪时愿都没法看腻,别说放在北城,就是众星荟萃的娱乐圈,也找不出任何平替。

沈确像毫不意外她的到访,头也不抬地说:“等我五分钟。”

纪时愿没吭声,自己找了张椅子,大剌剌地坐下。

说好的五分钟,一秒都没超出。

沈确走到她跟前,“改变主意了?”

纪时愿伸出手,“我们之前签过的那张协议,给我。”

她没说要做什么,沈确也没多问,打开上锁的书桌抽屉,取出后放到她手上,纪时愿还从包里拿出了自己那份,当着他的面撕了个粉碎。

“你之前说的不可抗力因素出现了,所以现在我们需要重新拟定一份合约。”

第25章 25

◎“嫁给你,我还不够可怜吗?”◎

沈确同她对视几秒,品出她的话外音,轻扯唇角,“如果是婚前协议,最好有律师在场。”

“你放心,现在要草拟的内容不会涉及到你和我名下任何财产。”

换言之,今天他们要“协商”的只有生活上的琐碎。

沈确没再发表任何意见,看着她坐到书桌前,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一,我俩的婚事必须由你们沈家人亲自去纪家提,在没完全定下前,我和你可以继续保持之前的关系,只不过依旧不能被其他人知道。”

纪时愿边说边提炼出关键字眼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字和她秀丽端庄的长相不符,更像关不住的鸟,飘逸潇洒,转折处该有的力道分毫不少,透出一股难以折断的劲。

“二,婚姻关系续存期间,不管是精神还是□□,你都不能出轨,在外面应酬的时候,也不能跟任何人玩暧昧。”

沈确插了句:“那你呢?”

怎么还有她的事?

她年纪小,眼睛招架不住男色诱惑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更称不上犯了错,那还有什么必要非得单独罗列出来?

再说了,他难道不知道不能原谅妻子出轨的丈夫,都是该挨千刀、浸猪笼的妒夫吗?

纪时愿装聋作哑的同时,不着痕迹地递给他一个鄙夷意味十足的眼神,继续往下说:“三,婚后你不得干涉我任何自由,包括我什么时候回家,愿不愿意回家。”

“四,对于这段婚姻,我有随时叫停的权利,但你不能。”

四条里有三条都是在表明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做派,变相地让这段本该讲求平等互惠互利的婚姻陷入不公正的僵局中。

可纪时愿要的就是先声夺人,一面可以用来试探对方的态度和“诚意”。

沈确答应得比她想象中还要爽快,然而就在纪时愿后悔自己是不是过于心慈手软的时候,这人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五,虽然周围没人不知道我和你处处不对付,但婚后,为了两家的体面,我们必须扮演好一对夫妻,不说恩恩爱爱,至少得到和谐的程度,需要对方出席的重要场合,除非特殊情况,否则另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拒绝。”

做戏她擅长,可这有什么必要?

纪时愿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这圈子里但凡是通过政治联姻捆绑在一起的夫妻,基本上都是貌合神离,更何况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不合是众所周知的事,那我们还有什么必要在众所皆知的情况下,不走寻常路,扮演一对和谐夫妻,平白让人看戏?”

沈确清淡的目光划过她的脸,似笑非笑,“你想在婚后跟我保持相看两厌的相处模式,甚至是互不侵扰,一面又不允许我出轨、跟其他人暧昧,那我落在别人眼里,会成为什么样的笑话?”

确实,如果是关系不好的夫妻,各自在外养小三、小四是常态,沈确要还是洁身自好、一点风月绯闻都闹不出,那和到处宣扬自己有隐疾、想浪都浪不起来有什么区别?

纪时愿憋了会笑,轻咳两声,“行,既然你想演,那我就陪你演,不过能演到什么程度,我可不能保证。”

其实她更担心的是沈确的演技,无心无爱的人,扮演起深情,逃不出“蹩脚”二字。

沈确淡声说:“随你发挥。”

纪时愿脑袋垂落回去,转了几下笔,想起要补充的事项,停下问:“你现在抽不抽烟?”

“你什么时候见我抽过?”

纪时愿岂止没见过他抽烟,连喝酒的次数都寥寥无几,除此之外,他还能保持一周三次健身的频率,如若没有特殊情况,一定早睡早起,对健康的自我管理能力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那你最好以后也都别碰。”光想想那味道,纪时愿就忍不住撅起鼻子,“你知道的,我向来讨厌烟味,以后你要是实在忍不住想抽,就劳烦你去离我十公里外的地方抽,等身上的气味散干净再回来。”

沈确同她保证,“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碰这种东西。”

他和沈玄津待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数,可每回见到这人,他指间总会夹着一支根,唇边的白雾散了又聚起,模糊了那张因思念和苦闷不断消瘦的脸。

总之年少的记忆里,沈确的鼻腔离不开这味道,渐渐的,他开始憎恨厌恶和香烟有关的一切,有时候他甚至忍不住想,是这极具成瘾性的尼古丁麻痹了沈玄津的思想,才会把他变得如此六亲不认,只一味逃避地活在过去,追忆一个永远不可能回来的人。

“哦对了,”纪时愿放下笔,双手交叠托住下巴,没什么情绪的笑停在他脸上,“要分房睡吗?”

沈确一顿,回她一个比死水还平静的笑,“有那必要?”

眼前的男人穿着柔软的水色挂袍,拢住那一身恰到好处的薄肌,立体的骨相压下几分偏阴柔的精致皮相,刀剪般锐利的眼角带出上位者惯有的矜冷。

秀色可餐,确实没那必要。

就在纪时愿满脑子都是“睡了她也不亏”、“作为带把的男性,沈三身上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再睡一次吧”时,对面的黑眸一直没从她脸上离开。

等她回过神,两个人已经吻在了一起,她的臀被安放在那张昂贵的书桌上,潮热的液体打湿了平滑的纸张,推挤间,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人生大事成功暗戳戳地解决一项,虽说未来会演变成什么样子,纪时愿完全猜不准,但不妨碍她短暂地开心一下,之后更是心血来潮,让林乔伊买了最近一班飞去希腊的机票,在那待了足足一周。

度完假回来的当天,她意外在纪家老宅见到了沈玄津,五官没什么变化,只是两腮比八年前凹陷些,看着消瘦不少,周身依旧散发着一种厌世的颓丧感。

“沈伯伯,”纪时愿乖巧叫了声,“您怎么来了?”

“来找你爷爷聊点事,”沈玄津打量她,笑说,“都说女大十大变,愿愿倒还是那么漂亮。”

纪时愿微微蹙眉,一脸骄纵,“难道不是更漂亮了吗?”

沈玄津从善如流地改口:“是更漂亮了。”

这时一道声音插进来,纪浔也同沈玄津简单打过招呼后,看向纪时愿,“爷爷让你去书房。”

“现在?”

“现在。”纪浔也皮笑肉不笑地回。

纪时愿哦了声,心下狐疑,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纪浔也最后瞥她的那一眼,看着相当奇怪。

纪老爷子一点要废话的意思都没有,“你沈伯伯刚才找我聊了下你和沈御清的婚事。”

“您说什么?”

临场发挥最考验演技,但这事根本不需要纪时愿装模作样,听到这猝不及防的一句后,她整个人就跟雷劈过一样,懵到快要找不着北。

纪老爷子难得有耐心地重复了遍,接着端起茶杯,吹开茶沫,抿了口又问:“你的意思呢?”

纪时愿勉强找回自己思绪,乖巧地说:“您决定就好。”

纪老爷子心里早就有了盘算,但那是基于利益考虑得出的答案,面上不好挑明,只能搬出好听的说辞,“沈家和我们家这么多年保持着友好关系,你和阿御那小子也认识十多年了,不说知根知底,也会比其他人更了解,相处起来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阿御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更方面都挑不出错,和你很相配。”

纪时愿听得快要翻白眼,身体却警觉地开启自我防护机制,逼迫自己挤出一个任人宰割般的无害笑容。

纪老爷子一直在观察着她的反应,不同于他温和的语气,他的视线习惯性地带上压迫感,像在分析她此刻的温顺里藏着几分真心几分伪装。

过了几秒,他话锋一转,“不过你和岳恒的婚事刚取消,现在就订下和沈家的,传出去不好听,不如再过两个月,到时候也不用订婚了,直接办婚礼。”

前一秒还在玩拖延战术,下一秒就急不可耐地跳过订婚仪式了,老爷子这是有多怕沈家这块即将到嘴的肥肉被别人叼走?

纪时愿掩下心头的嘲讽,应了声好。

这事目前还算按着自己计划走,但她丝毫开心不起来,仿佛自己又变成砧板上论斤称量用来交换钱财的鱼肉,没法在老爷子跟前泄露的不悦,转头她全撒到沈确身上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之前是让你或者你们沈家人抽时间来趟纪家,但你来之前总得跟我打声招呼吧?”

沈确在电话里沉默片刻,反问:“谁去纪家了?”

“你爸,”纪时愿嗓音一顿,“这事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到这份上,他没必要再跟自己撒谎*,纪时愿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沈确补充了句:“当然我也从来没主动跟他提起过任何关于我们两个人的事。”

他的语调比平时抬高些,像在不满沈玄津的自作主张。

听着他的解释,纪时愿不受控地升起被蒙在鼓里的同病相怜感,也不知道在安慰谁,叹了声气说:“算了,反正都要提的,谁提、什么时候提都一样。”

只希望沈玄津在和老爷子商量这事时,只从利益出来分析可行性,而不是拿出她和沈确之间并不存在的“私情”动之以情。

电话挂断后,沈确涌起想去找沈玄津当面问个清楚的冲动,只是还没走出明轩居,被人拦下。

纪家老宅离明轩居不到两公里,纪浔也开车过去才花了几分钟。

他看似七拐八绕地问:“我去明轩居拿东西那晚,你就在我去的那个房间里吧?”

沈确撩起眼皮看他,“你想说什么?”

纪浔也声音冷了两度,“当时你抱着的那个女人是谁?”

沈确眼皮一跳,泄露出微妙的情绪。

“虽然有屏风挡着,但你俩投在墙上的影子一点没藏住,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给你看看我手机里的存证。”

这句算是把对方所有可以用来狡辩的说辞全都堵死在肚子里了。

沈确避重就轻地反问道:“既然你当时注意到了却没提,应该是不打算戳破,那为什么现在又把这事搬到台面上说?”

“之前的情况和现在能相提并论?”

二十好几的男人,正常谈个恋爱无可非议,他又何必当场戳破惹人难堪?

纪浔也停顿几秒,用来观察着他的反应,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刻意,沈确抬起茶杯,脸不可避免地被热茶飘散而上的雾气氤氲到模糊,旁人难以窥探出他任何情绪波动。

纪浔也撤回视线,挑明问:“这是你的隐私,你不打算说那人是谁可以理解,但你得表个态,你和那人现在还有没有来往?”

以混不吝闻名的纪公子难得露出这副严肃面孔,沈确多欣赏了两秒,顽劣地回:“我要说还有呢?”

不像单纯地在试探自己,纪浔也品出他的答案,眼神倏地凉了下来,“那你回头得找个时间把你爸送来的彩礼全都拿回去。”

沈确微微拉直唇线。

“岳恒在外面沾花惹草,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沈三,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

纪浔也向来认亲不认理,从小关系好到可以同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也不例外,更别提这事沈确本就不占理——岂止不占理,都跟纪小五订婚了,外面不清不楚的关系还没断干净。

“我跟你也算从小认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有心机有手段,冷心冷肺,论起无情和狠辣,纪时愿根本不是他对手,同他步入一段婚姻关系,表面是风光,从中受到的委屈和不忿不会比在岳恒那儿得到的少。

“你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情史干净,在外面不会乱来,不过现在看来,这优点算成了经不起推敲的笑话。”

“说完了?”沈确不慌不忙地抛出这三个字。

听他这口气,像准备了足够可以用来扭转处于下风局势的说辞。

纪浔也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就在快要拨云见日前,又听见对方丢下一句:“你怎么就知道那天那个人不是你认识的?”

即便只是点到为止,话外音却已经再明晰不过。

纪浔也忽然想起那两道总在人群中不经意对上的视线,给人一种分明隔着万水千山,却总能殊途同归的感觉,心照不宣的反应下,边界感黏稠又模糊。

还有那天晚上纪时愿莫名其妙的一通指责,纪浔也豁然开朗。

敢情他才是个不明真相的小丑。

纪浔也生生被气笑,“得,以后你俩的事,我再也不跟着掺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