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以逆子治逆子,以奸臣惩……
中年人也无心追问何为“情商”, 只是反复端详那张糖票:“百姓真的宁愿用商家发行的票券,也不愿用朝廷颁布的纸钞吗?”
平安点点头:“至少商家为了信誉不会滥发,一票在手, 不管多少年,都能兑的出三斤糖、五斤米什么的,与其在家里囤钞,等着它们贬值, 还不如囤些票券呢。”
中年人似乎被戳中心事,若有所思。
片刻,他问:“你个小小的孩子,如何知道这么多呀?”
平安叹一口气:“操心太多的缘故。”
中年人嗤的一声笑了:“瞧你这身穿着,当是衣食无忧的,要操什么心?”
平安道:“我家是挺有钱的, 可是花钱的地方也不少,族里人口多,大人不好好经营产业, 小孩不好好读书科举, 哎, 别提了, 操不完的心。”
中年人被他殚精竭虑的小模样逗乐了:“你能坐在这里, 说明你父亲至少是个翰林, 前途无量, 有什么好担心的?”
平安道:“正是因为前途无量才担心呢。我爹在京城做官, 族里的人也会跟着得势, 若是他们人品不好,就会打着我爹的名头做坏事,到最后还不是算在我爹头上。”
中年人有些惊奇, 小小年纪,竟能想到这一层。
“可你又能做什么呢?”
“能做的事情可多了。”平安娓娓道来。
前两年可把他忙坏了,又是办族学,又是请先生,让逆子们都去读书,还想出了制糖之法,让家里的制糖生意重新有了起色,生意好了,族人就有事做,不会再游手好闲惹麻烦。
“总之,人要多做正事,才没有时间做坏事、乱花钱。”他总结道。
中年人道:“人尽其用,开源节流。”
“正是!”平安道:“大叔你真聪明。”
中年人笑道:“可你说的那些逆子,怎会乖乖读书呢?”
“我把我们家辈分最大的逆子请回来教书,用逆子对付逆子,以毒攻毒。”平安兴致勃勃地讲述他的神来之笔。
中年人笔下一滞。
平安八卦之心顿起:“别总说我呀,您呢?大叔,您家也挺有钱的吧?”
聊八卦嘛,无非是我家长你家短,聊到哪里算哪里。
中年人笑道:“咱们两家差不多,家产丰厚,人丁兴旺,但我家比你家更麻烦些,祖父辈花钱太多,账上余钱无几。花项却无比巨大,老天也不眷顾,才发过一场洪水,佃农日子难过,外面还有土匪窥伺,惦记家里的良田。”
平安听着,满目同情:“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这话从小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有趣,中年人又道:“最麻烦的是族亲、奴仆、管家,他各怀心思,将灾祸都怪到我的头上。”
平安惊奇地问:“怪您什么?”
“譬如没有礼敬祖宗,试图改变父辈的章法,花钱应对悍匪……”他叹道:“一言难尽。”
平安眨眨眼:“您为啥不反过来怪他们?”
中年人一愣。
“都怪他们不好好干活,假公济私,态度不端正,所以祖宗发怒,降下灾祸。”平安说道。
中年人沉吟道:“你说得对。”
又过了盏茶功夫,中年人批完的文卷,被“老吏”小心翼翼收进盒子里,两人便离开了。
平安还跟他说再见,以后常来玩。
那“老吏”走到门槛处,差点被绊倒……
郭恒后脚从外面回来,匆匆进屋,见平安安然无恙地坐在那写字,缓缓松一口气。
“二师祖,您在找刚刚那个大叔吗?”平安道:“他已经走了。”
郭恒面色略有些紧张,又仔细问他们聊了什么。
平安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自动省略了给人家出主意的几句,郭恒显然又松了一口气:“没事,字写完了吗?”
平安心虚地笑道:“没写完,跟人聊天耽误了时间。”
郭恒不知在想什么,破天荒的没训他。
“但是我已经猜出刚刚那个人的身份了。”平安道:“敢随意进出您的签押房,随意拿取文稿,却不敢乱吃旁人给的东西……”
郭恒转身亲自去关门。
“一定是内阁首辅!”
郭恒顿在那里,无声叹气,又将大门敞开。
平安只当他是默认了,毕竟敢与天官平起平坐的,只有内阁首辅了吧。
……
平安觉得自己又聪明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对老爹说:“内阁首辅长得像个将军,高高大大很精神,而且平易近人,看着就面善,可惜他家里很乱,比咱家以前还乱,族人下人都不听话……”
陈琰想到明年即将致仕的七十九岁清瘦矮小的向以治家严明著称的林阁老——这孩子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了。
可惜他时常胡说八道,陈琰也时常懒得跟他解释。
郭恒后来觐见奏对之后,特意问过大太监吴用:“那日陛下微服去翰林院是……”
吴用轻声道:“那日是晋王的忌日。”
郭恒恍然大悟,晋王是陛下已故的长子,其实只是追封,当年先皇考教皇孙学问,翰林院存有皇孙们年少时做过的文章,所以陛下应当是去缅怀长子的。
“那孩子没有冲撞陛下吧?”郭恒问。
吴用面色怪异:“您真谦虚,何止是冲撞啊,他朝陛下翻白眼,还说陛下情商低,咱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大抵不是什么好意思。”
郭恒额头见汗。
好在吴用又道:“不过陛下在回来的路上说,晋王小的时候也这样灵气十足,后来晋王病逝,已诊出孕息的王妃也随之而去,若非如此,他的孙儿也该这么大了。”
郭恒闻言,心下唏嘘,璐王今年未及而立,已给皇帝生了四个孙女六个孙子,都不足以消弭失去长子嫡孙的痛。
……
六科设在皇宫西南角的归集门内,与东南角的内阁遥遥相对,足见权位之重。
十月底,又下了一场冬雨,残叶遍地,紫禁城开始显露萧瑟。
六科给事中们接到圣旨,命他们自察自省,自述功过,具表陈奏,同样接到旨意的还有都察院十三道的御史。
灵敏的给事中们立刻察觉不对——皇帝恐怕要在京察之前先整治科道。
所谓科道,既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十三道御史的总称,都是具有纠察之权的言官。
好在是让他们自陈功过,大抵只是走走过场,意在震慑。
这些“骂神”喷人的时候极尽刻薄之能事,可标榜起自己来毫不吝啬溢美之词,自比触龙,自比魏征,各个都是公忠体国、刚正不阿、直言敢谏的诤臣。
皇帝连夜将两百多份奏疏看完,被他们慷慨激昂的陈词弄失眠了,次日又下了第二道旨意。
“近来灾异频仍,多因科道政事不调,假公营私,听信力风,滥受词讼,致伤和气。速令锦衣卫密访来奏。”
十三道御史还好,他们多在外地巡察,天高皇帝远,不过是陪绑的。
六科的“骂神”们却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办公,接到旨意时汗毛都竖起来了。
天灾异象频仍,都怪他们不好好干活?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还学会抢词了?
“怎可让厂卫来察言官。”吏科都给事中梁华拍案而起:“召集六科速来明德厅议事,本官要封驳这道旨意!”
左给事中尚存一丝理智:“锦衣卫监察百官,是太*祖时就定下的规矩,何况这道圣旨不是下给外廷的,是下给锦衣卫的,咱们无权封驳。”
被愤怒和恐惧冲昏头脑的梁华这才冷静下来,想到国初时的锦衣卫,他感到汗毛倒竖。
东厂的丁盛已被他们弹劾伏法,也如愿换上忠厚和气的大太监冯春做主,可锦衣卫不一样。
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罗纶,曾把皇帝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过,那是过命的交情,且罗纶为人谨慎有城府,根本不是丁盛可比的。
念及此,他看一眼门外高高的飞檐,想象着一个锦衣卫探子从天而降,以左脚先迈进衙门的罪名把他打入阴暗腐浊的诏狱。
文死谏,武死战,他们这些人不怕廷杖下狱,怕的是没机会开口就被廷杖下狱,死的不明不白,连个直名都剩不下。
……
翰林院,郭恒的签押房中。
平安看着眼前的老爹和二师祖,一派审贼的架势。
“干嘛?”平安抗议道:“我功课都做完了。”
“我看你是功课太少了。”陈琰道:“你当日到底跟那位说了什么?”
“哪位?”平安想了想:“那个大叔呀……我让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好整治一下家里人。”
陈琰扶额,郭恒闭眼。
“我说错话了吗?”平安问。
郭恒叹气,陈琰摇头。
“罢了,童言无忌。”郭恒一路出门,吩咐小吏:“备车进宫。”
……
皇帝与郭恒一样,对明年京察之后的乱象早已预见,想提前约束六科,争取避免这些毫无意义的争端。
可看着锦衣卫的来报,皇帝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怎么连‘随地吐痰’都报上来了?”他问。
罗纶躬身应答:“实在是查无可查,这些人太廉洁了,除了几个家境尚可的,其余人里衣都满是补丁,得靠女眷纺织贴补家用,尤其是梁华家中,妻子早丧,只余年迈的老人和孩子,这才刚入冬,俸禄未发没钱添置冬衣,孩子已经两手冻疮,臣……派去的人还给他们留了二两银子……”
“……”
锦衣卫监察官员,反而给人家送钱,这可真是亘古未闻之事。
皇帝心中五味杂陈,按理说听闻这种事,应该要写信抚慰几句,再赏赐一些过冬衣物。
可他已经掌握了这些人的底层逻辑,他们只会在感恩之余,结草衔环,以更猛烈的炮火表达他们的忠心,根本不会在意自己和家人的死活,毕竟在他们心中,“致吾君于尧舜”才是报答君恩的最佳途径。
皇帝微微一叹:“看来郭恒说的一点没错,这些憨直的愣头青根本不会被收买,只会被引导。”
“臣去查,是谁在引导他们。”罗纶道。
“这还用查么,内阁的几位阁老,有一个算一个。”皇帝道:“坊间都在传‘纸糊的内阁’、‘泥塑的六部’,朕看他们是误会了,这些人争权夺利都是好手。”
……
皇帝提拔郭恒,不仅因为郭恒曾在他的驻地宣城任过知府,还因他忠直、实干、又有才能,这样的人才不可多得,不该牺牲在毫无意义的斗争之中。
谁知郭恒觐见,却极力阻止他打压六科、闭塞言路。
毕竟他们并非一无是处,皇帝初登大位之时,处置了许多先皇遗留的寄生虫,都是这些言官纠举弹劾出来的,等到能收拾的都收拾干净了,国事依旧蜩螗,他们才开始像没头苍蝇似的乱冲乱撞的。
皇帝沉默良久,才道:“卿言之有理,既如此,就在京察上多下文章吧。”
郭恒恭请示下。
皇帝只说了十二个字:“以逆子治逆子,以奸臣惩奸臣。”
郭恒头一次觉得自己这进士脑子不太够用。
于是他呼来一位状元,帮他一起咂摸这十二个字的要领。
陈琰只愣了一瞬,便不太慈祥地朝院子里喊:“陈平安!”
第72章 第 72 章 我爹不让我跟您说话。……
临近年底, 陈琰手头的修史工作被旁人接替,常被召进宫中拟诏讲经,很多同僚已经提前恭贺他了, 明年京察之后必然要高升的。
草拟诏敕本是翰林修撰的职责所在,陈琰素来沉稳,进出奏对,举止端凝, 从未行差踏错,因此他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以这种问题为难于他。
太监拿给他的奏疏,他都不敢称作是“奏疏”,严格来说,是内阁次辅姚元锡对皇帝夫妻生活的指导意见。
其实这些奏疏已经留中一年多了,只是姚元锡党羽甚多, 担心牵连太广影响朝廷运行而已。
同样的奏疏六科也有几份,但尺度小一些,都是嫌皇帝子嗣单薄, 上本请纳良籍民女充盈后宫的提议, 人到中年只有两子一女实在太少了, 希望陛下为了列祖列宗和江山社稷辛勤耕耘, 衍嗣绵延。
陈琰不知道的是, 这个问题, 要不是涉及太多限制级成人*文学, 兴许就拿来问他儿子了。
但陈琰知道这是要秋后算账的意思, 皇帝下定决心对内阁动手了。
这个问题难就难在, 臣子谏言皇帝多生子嗣十分常见,也是出于社稷稳固考虑,若皇帝看谁不顺眼, 陈琰便喊打喊杀,与佞幸之臣也没什么区别了。
凝思片刻,陈琰道:“臣听闻太*祖年间,曾当朝宣读臣工奏疏,咨议群臣,只是后来废中书省而设内阁,便先由通政司发往内阁票拟了。”
皇帝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朗声而笑:“朕竟不知,老成持重的陈状元也有如此巧思。”
陈琰:“……”
为什么要说“也”?
次日临朝,司礼监掌印太监吴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尖刻而极富穿透力的声音朗读姚元锡的奏疏。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闺房之乐,夫妻之欢,即可却病,亦能广嗣,又能还精补脑,此古人所以倡导此行也……”
姚阁老以“过来人”的身份向陛下传授房中之术,谁知一个敢写,一个敢读,声音穿过大殿,绕梁三周,跃过汉白玉雕砌的丹陛,回荡在宽阔的殿前广场上,素日扛着金瓜威风凛凛的大汉将军都不由皱眉。
什么虎狼之词……
身穿各色朝服整齐站班的臣工,此时神色各异,相互侧目,又尴尬地数着地上磨石对缝的金砖。
这样的奏疏,姚阁老写了一筐,一本一本的念过去,足足念了两个时辰,念到最后,太监的声音都变得粗陈沙哑了,要不是乾清宫的金砖质量好,都要被百官的靴子碾成蜂窝煤了。
好不容易等到所有奏疏都读完,皇帝还要令诸臣讨论,这对于一群穿着衣裳的理学子弟来说,又是一轮新的折磨,硬着头皮发言,恨不能把姚阁老扔进金水河里。
姚元锡面如死灰,几要昏厥。
他已近花甲,位列内阁之次,只等来年年迈的林阁老上书请求致仕,便能登顶文官之首。
想不到皇帝竟用这种方式公然羞辱于他。
退朝之后,姚元锡立刻上书请辞,常年受他庇护的六科给事中们纷纷劝阻:“陛下此举不过是想敲打您一番,并无罢黜之意,阁老切勿意气用事啊。”
姚元锡根本不理会,林阁老即将致仕,他吃准了内阁离不开他。
皇帝没做过储君,在边苦饮风沙多年,没有内外班底,而朝中遍布他的门生故旧,就连璐王也愿意亲近他这样的股肱之臣。
他走了,冗杂的政务谁来处理?
御史言官失控谁来灭火?
内阁行三的吕畴名声极差,难不成让他来做首辅?
新提拔的臣子不熟悉阁务,不会出乱子?
于是他毅然递上辞呈,一旦皇帝下旨慰留,就必须褒扬于他,以后再想秋后算账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这叫以退为进。
谁知他矫情做作的行为在皇帝眼中更加可恶,竟在他辞呈的票拟上用朱笔批下三个削金断玉的大字:“卿速去。”
你快滚!
姚元锡两眼一黑,这时再求助于门生故旧,各个恨不能立地与他撇清关系。
写出那些有伤风化的东西,陛下没有降罪已是宽仁之致,谁让你矫揉造作试探君心?
姚元锡就这样滚了,过于亲密的亲信党羽也被相继法办。
满朝官员都没想到,皇帝居然在京察之前,先开始清洗内阁了。
所谓兔死狐悲,三位阁老中,首辅只想混到致仕,老三吕畴才是如芒在背的那个人。
姚元锡虽然不作为,但常以忠直体国的形象示人,颇受言官爱戴,尚且落得如此下场。吕畴名声本来就不好,属于新朝打击蠹虫的漏网之鱼,姚元锡这一走,下一个打击对象只怕就是他了。
平安听到老爹的同僚们侃八卦,聊到了吕畴这个名字,不由竖起耳朵。
吕畴,《奸臣传》的第三位奸臣。
自从平安来到京城,开始跟各部门大佬打交道后,只有此人的奸臣身份从未被他怀疑过。
这家伙是真贪啊,在户部吃回扣,在工部吃工程款,在吏部市恩受贿,之所以苟到现在,是因为这家伙能力还不错,政务经验丰富,又善于奉迎,俗称“老油条”。
可他再油滑,也躲不过这次京察的,在不久的将来,吕畴将被大师祖沈廷鹤查出贪墨证据,亲自弹劾下马。
正听得起劲,老爹从宫里回来,叮嘱他谨言慎行,尤其再碰上那日的“大叔”。
陈琰其实只是随口交代,并没太放在心上,毕竟这种事三年五载也难遇一回,陛下日理万机,又不像这些翰林清贵们,闲得满地溜达。
……
平安也没想到自己会再见到那位“大叔”。
皇帝这次来,是将上次带走的文卷放进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
站在搁架前微阖双目,像在缅怀什么人。
平安不小心把笔山碰掉了。
皇帝朝里间一瞥,空无一人,刚欲收回目光,从桌底爬出一个小孩子。
两人看了个对眼。
平安朝他笑笑,面门八颗牙齿只有四颗半:“大叔早。”
皇帝情绪恹恹,只回了句:“早。”
平安摆好笔山,继续写字。
皇帝再次在郭恒的位置上坐下来,一边翻书,一边端起茶盏:“你叫什么名字?”
平安话语里带着歉意:“我爹不让我跟您说话。”
皇帝险些呛着,“老吏”忙掏出手帕替他擦嘴,还回头瞪一眼平安:“你爹着实有些不知好歹……”
皇帝摆手命“老吏”退下,继续翻书。
过了约有半刻功夫,就听到小娃窸窸窣窣坐不住了,又过了半刻钟,一个脑袋探过来好奇地问:“您家里的事解决了吗?”
皇帝侧过半个身子,无可奉告。
平安又憋了许久,实在憋不住了:“大叔我叫平安。”
“大叔大叔,我叫平安。”
“您家里的事解决了吗?”
皇帝瞥他一眼:“应该快了吧。”
“那可太好了!”平安激动道:“我这人很擅长给别人出主意的!”
“嗯,”皇帝点头,“已有体会了。”
郭恒得到消息及时赶回翰林院时,平安已不知又出了多少“好主意”。
正聊到“听说皇帝不但打仗很猛人也很英明,判了陈平德绞刑简直大快人心”这一节。
对坐之人听得眼角纹都舒展了。
郭恒趋步近前,两袖相并,刚欲行礼,就被对方用目光制止,只好称其为“大人”,自称“下官”。
平安乌亮的眼睛转呀转,见二师祖站着呢,也忙站了起来。
谁知皇帝也站起来,挂起毛笔,要去用昼食,还要请平安一起去。
所谓昼食就是午饭,郭恒便请他去三堂的食堂,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话。
平安走在他们后面,练字是力气活,很容易饿,食堂里飘出的饭菜香味让他心情大好,三步并两步蹦上台阶。
今天的饭菜不是公厨做的,而是老吏领着两个小吏,提着两个大朱漆盒子送进来的。
平安心想,他们一定私交不错,林阁老才会请二师祖吃外卖的吧。
他努力回想《奸臣录》里关于林阁老的记录,完全没有印象……
又听老吏道一声“拨食”。
两个小吏便将各色菜肴拨到小碟子里,放在每个人的面前。
平安不由又想,内阁吃饭这么多规矩呢?赶紧吃吧都快凉了。
面前的主菜有胡椒醋虾,还有烧鹅,另有几道时蔬,平安最爱吃虾和脆脆的莴苣,咯嘣咯嘣嚼的很香。
郭恒和中年人低声聊着公事,大抵还是关于京察的方向。
大人说话小孩不能插嘴,因此平安插嘴的时候都会先举手:“大叔,您吃虾吗?”
皇帝照旧推辞:“不吃,你自己吃吧。”
郭恒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还没来得及阻止,眼睁睁看着孩子站起来,将皇帝面前的虾夹到自己碗里:“谢谢大叔。”
“老吏”连同身后的“小吏”眼珠子险些掉出来:“哎哎!哎?”
皇帝先是一愣,随即朗声而笑,亲手将盛虾的碟子换到平安面前。
郭恒赶忙解释:“这孩子跟着下官在公门中混久了,没大没小的。”
皇帝毫不介意地笑道:“人人生而赤子之心,哪有对错善恶大小之分,只是后来童心泯灭,这份率真活泼也就跟着泯灭了。”
郭恒只有应是的份。
皇帝对平安说,出了这么多主意,自己也得有所表示,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有什么愿望还没实现?
平安锦衣玉食长大的,又有全家人疼爱,还真不缺什么,要说愿望,当然是希望老爹慢点升官,早点致仕,又不足为外人道。
“一时想不到。”平安笑道。
皇帝遂又从腕上摘下一串念珠递给平安:“这个给你,如果想到了,或是遇到困难,拿它去北镇抚司找一位叫罗四凤的人。”
平安不懂念珠,只觉得它样式别致,浆色透紫,泛着乌沉沉的光泽——看上去就很值钱。
他忙推辞:“太贵重了,我爹不在,不敢收的。”
郭恒却说:“长者赐,不敢辞,拿着吧。”
平安遂又往荷包里收入一串上好的念珠。
待郭恒恭恭敬敬将皇帝送出翰林院的大门时,只听他说:“这小娃有趣极了,别提朕的身份。”
“遵旨。”
……
回家的路上,平安看着惜字如金的老爹,越想越不对。
“爹,那位大叔,是皇帝吧?”他问。
“不是,是内阁首辅。”陈琰机械回答。
“但是,听说首辅要致仕了,这么年轻吗?”平安又问。
“传闻而已。”陈琰又道。
平安放心了,晚上回家,还向娘亲炫耀:“娘,我今天吃到了内阁的饭。”
陈琰叹气——你吃得是御膳啊孩子。
林月白问他:“好吃吗?”
“一般。”平安总结道:“只有那道虾还不错,不过虾很难做得难吃吧?清水煮一煮也很好吃。所以内阁的厨子显然不行。”
陈琰再次叹气——光禄寺的饭菜,不好吃不是很正常么。
片刻,阿蛮和小福芦拿着书本来找他,平安道:“我给他们上课去了!”
第73章 第 73 章 吃百家饭是这样的。
三个孩子去了东厢房, 陈琰和林月白也闲下来,到院子里散步消食。
东厢房房门半敞,眼下天冷了, 曹妈妈要给他们关门,被平安制止:“用功读书的时候要敞着门,不然不是白用功了?”
曹妈妈啼笑皆非,忙请大爷大奶奶去看, 屋里炭火烘出的热乎气儿都快抖擞干净了。
夫妻俩人只好装作不经意路过,只见平安在墙上挂了一块半寸厚的木板,木板上刷一层黑漆,用滑石在上面东倒西歪的写字,将白天所学的经义讲给他们听。
“诶呀,孩子们可真用功啊。”林月白道。
“嗯, 这法子还真稀奇。”陈琰道。
这才同意关门。
……
状元家里别的不好说,就是藏书多。
天文历法、人文地理、兵法农学应有尽有,家里没有的, 用陈琰的牙牌也能从翰林院和经司局里借出来。
曹妈妈宁愿自己累些, 也乐见儿女省出时间多读书, 发了工钱先给他们买纸买墨。
因此阿蛮除了照顾好阿吉, 白天有大把的时间看书。
小福芦在陈家耳濡目染, 立志长大后像大爷和四老爷一样考科举, 因此只学经史。阿蛮不一样, 她漫无目的地读书, 读的很杂, 每天等到安哥儿回来,两人互问互答,大奶奶和大爷有时也会参与其中, 阐述自己的观点,让她收获巨大。
家里新雇来帮忙的周婆子笑话曹妈妈:“丫头家家的读什么书,又不去考科举,累眼睛费纸笔……你都多久没给她扯布做件新衣裳了?”
曹妈妈只笑不说话。
她带平安细致上心,主家从没亏待过她,四时节下也常有赏钱,她在旁人眼里却抠门到了极点,有人说她偏心儿子,给小福芦攒老婆本,她也不想辩解,小福芦想考科举,花钱的地方在后头,阿蛮整天嚷着“不嫁人不嫁人”,万一成真了,将来又靠什么度日?至少给她开个小铺子吧。
这一双儿女显见是很“费钱”的。
阿蛮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笑呵呵地辩驳:“衣裳不衣裳有什么打紧?前朝有个老妪,因为不识字,误在卖身契上签了字,把孙女儿卖到了青楼去,审案的堂官收了黑钱,欺她不识字,又骗她往另一件悬案供状上画了押,替人顶了死罪。大奶奶一早就跟我说,多学一个字,多看一本书,未准就多一条活路。”
把个周婆子抢白的张口结舌,讪笑道:“瞧这小嘴叭叭的,恨不得去堂上替人申辩似的。”
……
孩子一天天长大,也愈发让人省心——又或许是有人替他们操心——赶上一天休沐,京城又下了第一场大雪,江南长大的夫妻俩决定去东山滑雪,瞒着平安准备了好一切,然后将他打个包扔给了沈老师。
王氏笑丈夫带大了陈琰,还要给陈琰带孩子,沈廷鹤倒不介意,平安比陈琰小时候灵气可爱多了。
平安被送来的时候,惊喜地发现清儿也在,她的爹娘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沈清儿又在堂屋里煮东西,平安问她:“为什么要煮韭菜汁?”
沈清儿脆生生地说:“我煮的是麦苗汁,二叔公近来小便少,我要帮他调理调理。”
“清儿。”王氏提醒道:“出门在外可不兴乱说。”
“为什么?”
“不揭他人之短,不探他人之私,才能不招惹麻烦。”王氏道。
“哦。”沈清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爹娘只告诉她不能讳疾忌医来着。
沈廷鹤是个极反对闭门读书的人,平安长这么大,居然连韭菜麦苗都分不清,这可不是好事。
于是亲自带他出门买菜。
平安上辈子活得短暂又糊涂,乱七八糟看了一肚子杂书,却因为没有家庭生活缺乏很多常识,这辈子更不用说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轮得到他操心吃穿用度。
平安一路都在问:“李柰是什么,芥姜是什么?伊尹的拿手好菜是什么?”
沈廷鹤告诉他:“李柰就是李子和海棠果,芥姜就是芥菜和生姜,伊尹最擅长烹调鹄羹,因此受到商汤的青睐。”
平安两眼亮晶晶的:“鹄羹是什么?好吃吗?”
“就是肥美的天鹅肉。”
“……”平安瘪瘪嘴。
沈廷鹤指着前面的鱼摊子:“还是买条鱼吧,你师祖母的老豆腐炖花鳅可是一绝。”
“好啊!”平安脱开沈廷鹤的手,蹦跳着跑到鱼摊子面前,选了一条肥美的大花鳅。
每次跟师祖和师祖母在一起,平安总是想起祖父祖母,不知二老在老家会不会太冷清。
摸一把荷包里的孔子像,心中暗暗许愿:“希望祖父祖母可以跟小叔公一起进京过年,一家团圆。”
想来也没什么可能,家里的房子还是租的,祖父祖母来了也不好住,且又不是交通便利的后世,没什么要紧事是不会劳动老人长途跋涉的,很多京官十几年都见不到父母一面呢。
眼下家里能有什么非得祖父祖母上京的事?
……
从东山回来的路上,林月白与丈夫商量:“昨日师母跟我说,都察院的刘佥院致仕了,宅子是私宅,就在甜水胡同。”
陈琰闻言,搁下书本。
他们来京快两年了,一直租住着现在的小四合院,虽被装点的温馨雅致,毕竟不如自家宅子踏实,以后要想接父母上京小住那更是不方便了。
因此这两年来,林月白在各大牙行里留了底,想寻一座三进的宅子。
甜水胡同与翰林院一街之隔,就是平安之前的学堂所在,这个地段的房子是可遇不可求的。
“只是太大了,四进院子,还有东西跨院,哦,还有个小园子,平安倒是一定会喜欢。”林月白为难地说:“只是今年新开了糖坊,一时间凑不出那么大一笔钱。”
“向家里要。”陈琰这种独子,说这话连脑子都不带过的。
“一来一回要多少天呀?刘家人急着归乡,七日之内就要立契过户。”林月白道。
“这么急?”陈琰这回过了过脑子:“那就向钱铺借贷,小叔不是要进京考试吗?让他把父亲母亲捎来,给咱们还贷。”
“……”
林月白细细一想,倒也是个办法,打个时间差,无非是花一些利息,拿下一套地段价格都合适的宅子,很值得。
生怕夜长梦多,次日便联系了房东、中人和日升隆的掌柜,看房、立契、贷款、过户,一气呵成。
等到陈琰带着平安散衙,直接去看新宅子。
陈琰刚下马车,就满口夸赞:“还是娘子办事妥帖周到。”
因为林月白看上这所宅子还有一个原因——内里空间虽大,门楣却比较低调,前主人虽官至四品,三间七架的厅堂仍是六品规制,没有逾制,不用大修。
平安噔噔噔地跑到二院,正房三间,耳房两间,东西厢房各三间,东边的三间以后都是他的了,一间做卧房,一间做书房,一间做库房,存放他的玩具和稀罕物件。
陈琰趁着他心情好跟他拉钩上吊,七岁高龄的陈平安小朋友,终于同意跟爹娘分房睡了!
绕过抄手游廊来到三院,与二院类似,预备给陈老爷和赵氏居住。
东跨院是平安长大以后会分出来的院子,是个很别致的小院,江南风格,假山修竹掩映着一方小鱼池,眼下决定先给小叔公居住。
前房主留下了几尾锦鲤,平安从荷包里掏出几颗糖炒栗子,剥开捏碎了洒进鱼池里。
“哪里来的栗子?”陈琰没给他买过。
“何伯伯给买的。”平安道。
“跟你去翰林院两个月,脸都吃圆了。”林月白道。
“吃百家饭是这样的。”陈琰道。
平安回到家里先照镜子,吓!果然圆润了不少。
暗下决心要注意节制,少糖少油,早睡早起。
陈琰命人备了笔墨纸砚,招呼他:“来帮爹写点东西。”
“不写。”
“明天请你吃烤鸭。”
“好嘞。”
平安颠颠的跑过去,接过毛笔,原来是要他给祖父祖母写信,表达思念之情,并请他们来京城过年!
顺便把房贷清了……
林月白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新宅子里家具又很齐全,雇了几个短工里外洒扫干净,添置好一应家用。找了个吉日便开始搬家。
算着小叔和二老启程的时间,陈琰派人在码头候了两三天,才接到了一行人。一得到消息便从翰林院告假回家,带着妻儿等在门口。
陈老爷先从马车上下来,穿着貂裘,带着皮帽,裹得像个棕熊似的。他这辈子头一次离开江南,没想到京城的冬天冷得像进了冰窖,胡子上都挂了霜。
没遭过这么大的罪啊。
“祖父!”平安扑上去抱住他,险些将他顶个跟头。
接着是祖母、小叔公,平安兴奋不已,挨个去抱。
陈琰笑着朝他们作揖行礼,林月白也打趣道:“平安足足盼了半个月,总算把祖父祖母盼来撑腰了!”
平安拉着陈敬时叨叨叨叨,炫耀自己一年来的长进。
林月白拉着婆婆催着公公赶紧进屋。
陈琰指挥下人收拾行李,掀开厚厚的门帘,进入温暖的堂屋。
一家人围坐一桌,守着个大铜锅,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火锅。
随后撤去食桌,喝茶聊天消食。
平安这才得知,自打他进京以后,祖父祖母就将老张先生请回学堂教书,把陈敬时解放出来专心备考,谁知陈敬时在乡试的前一晚还在写小说。
“若非如此,也能中个解元。”陈老爷道。
“兄长真是看得起我,解元是临时抱佛脚就能抱出来的吗?”陈敬时道。
“看看,举人老爷就是不一样了,以前都是喊我老大的。”陈老爷又道。
众人大笑。
一家人久别重逢,聊到深夜,从朝堂到家里,再到京城的人文风物,说不完的话,要不是二老神形疲惫,必须要去睡了,说不得要聊到天亮。
平安回到东厢房依然毫无睡意,在柔软的大床上滚来滚去。
刚分了房,夫妻俩每天睡前总要去看看才放心,陈琰还打趣,不知是谁离不开。
将房门推开一条小缝,却见平安还没睡,对着那张金灿灿的孔子像两眼放光。
夫妻俩敲门进屋,凑上去看:“儿啊,干什么呢?”
“我要是亲他一口,不算亵渎圣像吧?”平安问。
“……”
第74章 第 74 章 母妃救我!!
新宅新气象, 陈琰跟平安约法三章:第一,禁止打扰小叔公准备春闱;第二,禁止翻墙;第三, 禁止亵渎至圣先师像。
平安绝望摇头,喃喃自语:“我的童年不完整了……”
“想要完整,是吗?”陈琰默默挽起袖子。
平安立马笑道:“不要不要,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童年太完整就会人神共愤!”
宅子大了就是好,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二里地去了。
……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在看晋南的军报,朝廷的征夷大军直逼晋南,所过之处秋毫无犯,晋南叛贼自恃地形险要据关死守, 许多晋南百姓却倒戈投入大雍旗下,并充当向导,征夷大军一路高歌猛进荡平晋南俘获贼首。
看着这份奏报, 皇帝仿佛回到了沙场征战的岁月, 他还能提长枪, 跨战马, 冲在最前线, 亲手挑死漠北骑兵, 而不是困在这四方城里端水。
但皇帝今日心情大好, 命吴用取酒。
吴用奉上参茶, 劝道:“陛下, 您有旧伤,太医让您戒酒。”
“去拿来,今日破个例。”皇帝道。
吴用只好照办。
皇帝继续翻看奏章, 每本奏章上都贴着一张纸条,这叫“票拟”,可他不信任如今的内阁,每本奏疏都要亲自阅览,事必亲问。
看着看着,皇帝皱起眉头。
这半年来,户部发放月俸折算成纸钞,引得在京官员的强烈不满,多数低级官员没有阁老部堂们的收入来源,也不似陈琰这样家境优渥,京城居大不易,仅靠百来贯纸钞,家里是真的揭不开锅了,这两日聚集在户部闹起事来。
朝廷颁布“禁铜令”,本是为了回笼纸钞,抑制物价,却不料适得其反,加速了纸钞的贬值。
其实,那日在平安桌上看到的“糖票”已经为他敲响了警钟,民间百姓宁愿囤积票券也不愿囤钞,这说明什么?商家的信誉都已经大过朝廷了。
搁下酒杯,召内阁阁员、户部堂官速来议事,片刻,又召璐王入宫议事。
既然是众望所归的贤王,唯一成年的皇子,他就不能仅凭个人好恶而待之,要好好培养才是。
不多时,两位阁老、一位尚书、一位侍郎匆匆赶来——另一位侍郎被京官们堵在衙门里出不来。
璐王觐见时,皇帝正在大发雷霆,说些什么“满朝之士不如稚子”的话。
璐王听到“稚子”二字,脚步一滞,这宫里还有几个稚子?
皇帝的雷霆之怒把本来就如惊弓之鸟的吕畴吓得两股战战,户部两位堂官也是噤若寒蝉。
在京察之前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此二人前途算是毁了。
“璐王进宫需要多少时辰?”皇帝声音冷淡,怒意显然。
“回父皇,臣方才不在府中。”璐王温声道:“宁安出宫不便,让臣帮她买些东西。”
提到唯一的女儿,皇帝面色稍霁。
论孝悌,璐王自是无可挑剔的,皇后伤寒,他衣不解带在床前侍疾,对弟弟李泊言和妹妹宁安也关爱有加,很像个做兄长的样子。
再以纸钞困局问他,璐王的回答是加大力度,推行互保,鼓励告发,对告发者加以重赏,对违犯朝廷禁令者加以严惩。
皇帝不甚满意,又将目光落在“惊弓之鸟”身上。
“吕阁老。”
“臣在。”吕畴吓得一激灵。
“朕听闻你深谙户政、熟稔钱谷、洞悉财赋、精通吏事……”
吕畴不敢抬头,皇帝的话音像开了刃似的,每说一句,他额角的汗珠就会掉下一颗。
“你可有解决之策?”皇帝问。
吕畴忙道:“臣在户部任上不到一年,难以解答陛下的问题,但臣愿举荐一人——户部文选司郎中,韩让,他或许有一些独到的见解。”
吕畴在多个部门转迁过,身为一名资深老油条,不但要知道谁是阿谀奉承的小人,更要清楚谁是精明能干的人才,有人会来事,有人会办事,领导才能高枕无忧的捞好处、混日子。
皇帝道:“召韩让觐见。”
“遵旨。”冯公公道。
韩让四十多岁,清瘦高挑,少言寡语。
皇帝以“纸钞困局”问他,他便正面回答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
朝廷此前滥发了太多纸钞,百姓被敲骨吸髓整怕了,因此越是下旨“禁铜”,百姓越是恐慌,每遇纸钞交易便哄抬物价,铜钱交易就会恢复原价,看似是纸钞一日一跌,实则是商家百姓争相抵制的结果。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皇帝也皱起眉头。
顶头上司愤而指责他:“韩让,你敢诽谤朝廷,简直大逆不道,还不向陛下请罪!”
皇帝微眯着眼,冷声问他:“你是哪一年的进士?”
“微臣是兴化二十八年二甲第四十七名。”韩让道。
皇帝道:“难怪。”
句句尖刻,切中要点,即便面对天子也不加以粉饰,这样的人在官场不被排挤才是奇怪。
皇帝好奇地问:“你敢这样说话,不怕朕将你打入诏狱?”
换一个人,八成会说“陛下圣明烛照,不会因言降罪的。”
韩让却说:“陛下可以将臣下狱,但请容臣先回户部,将手头账目清算交接,户部与其他衙门不同,贸然离任容易出乱子。”
“……”
皇帝都给气笑了,不是气韩让不会奉承他,而是这样一个人才,若非恰逢其会,只怕永远要美玉蒙尘了。
于是深吸一口气,继续听他纾困的法子。
韩让的回答简明扼要,第一,缩紧银根,恢复信誉;第二,与某物挂钩,维持价值。
皇帝听得云里雾里,问吕畴:“此人向来这么惜字如金吗?”
吕畴汗颜道:“陛下还是让他写出来吧。”
“给他笔墨,就在这里写。”皇帝道:“将你刚刚的话拟成条陈,写得好,直接送内阁票拟,写不好,朕再治你的罪。”
……
韩让因一份改良纸钞的条陈而名声大噪。他入仕二十年,持筹握算,一丝不苟,却仍是个五品郎中,因此大家都说,此为厚积薄发之兆。
而皇帝采纳了吕畴的举荐,倒令满朝文武十分意外。
平安也很意外,他以为姚元锡走后就该收拾吕畴这个大蛀虫了,谁知两个多月过去,吕畴不但安然无恙,还开始受重用了。
果然,时间线一旦发生改变,就会像蝴蝶效应一样,把一切轨迹全都打乱了……
到了年底,翰林院也渐渐忙碌起来,除了日常撰写经史、拟诏侍值、稽查官学……还要辅助礼部,围绕年底的大朝、宴饮、祭祀等活动,撰写各类祝文、诰文、祭文、贺表。
正旦大朝之前,亲王也要向皇帝上书庆贺新年,七岁的珉王既没有开府,又没有属官,这个工作便落到了翰林院头上。
写好的贺表需要加盖珉王的金宝,陈琰便带着贺表进宫,在文华殿旁边的配殿内,等候太监将其拿进万安宫盖印。
紫禁城,万安宫。
肩舆在宫门前缓缓落下,宫人太监跪落一地,声音哽咽:“恭迎娘娘回宫!”
容貌端丽的淑妃娘娘自肩舆上下来,扫一眼满地宫人:“别难过了,都起来吧。”
宫人们一拥而上,簇拥着淑妃娘娘往里走,一边抒发思念之情。
“娘娘您终于回来了!”
“娘娘您真是受苦了!”
丁公公道:“娘娘在冷宫这段时间,可把奴婢们愁坏了,珉王殿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打点关系,生怕您在里头受一丁点罪。”
淑妃娘娘大剌剌往榻上一坐,接过宫人递上的茶水:“这孩子就会瞎操心,里头都是老熟人了,谁还敢刁难我不成?”
“那倒是不能。”丁公公暗暗擦汗,跟了这么个活爹似的主子,真可谓是水深火热。
他们这位淑妃娘娘可是冷宫里的常客,皇帝登基也不过三年半,她都七进七出了……
最近一回是四皇子上个月册封了珉王,赶上腊八节的家宴,淑妃娘娘一高兴就多喝了两杯。
谁料庄妃娘娘当着珉王说怪话,似有挑衅激怒之意,被她听出来了,一拳直击面门……成全了人家。
淑妃,人如其名,与贤良淑德沾不上半点关系。
她是岭南纪氏土司之女,她爹十年前发动叛乱被朝廷弹压,将她献给先皇,先皇嫌她聒噪,又将她许给了当时的四皇子。
这些年因为胆大率直心思单纯,帝后待她多有纵容,因此对她来说,打人一拳算不得多么严重的事。
谁知庄妃娘娘就地一躺,太医赶来,竟诊出了三个月的脉息。
皇后为了让庄妃安心养胎,也为了让淑妃得些教训,便将她打入北三所静思己过。
直到腊月二十三,日理万机的皇帝难得与后妃们相聚,才想起这号人物来。
大过年的,总不能让珉王母子分离吧?何况皇帝对淑妃还是有些感情的。
遂下旨将她接出冷宫。
后来得知淑妃在冷宫里带着宫人太监并几个犯过事的太妃太嫔推牌九,一怒之下险些又将她送回去,被老太监吴用打个哈哈劝阻了。
在冷宫里住了半个月的淑妃,除了嗑瓜子推牌九,闲暇之余也思考了一些问题。
譬如庄妃怀胎三个月,不低调养胎,挑衅珉王作甚?想让珉王获罪?被皇帝厌弃?为一个尚未成型的胎儿扫清障碍,也太早了些吧?
丁公公闻之一脸惊惶:“是啊娘娘,她图什么呢?”
淑妃还没能想出答案,就听到窗外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
“母!!妃!!!”
男孩一路冲进暖阁:“母妃救我!!”
四皇子珉王,今年七岁,相貌极其肖父,稚嫩中带着点英气,性格极其肖母,四六不着调。
娘俩自打进了这皇宫,便各自闯祸相互捞,可谓相依为命。
珉王来了,淑妃娘娘的坐姿立马端正了许多,为儿子做表率。
“儿啊,想娘了吧?”
珉王神色匆匆:“等会儿再说这个,娘,我有麻烦了,先帮我想想办法。”
“又闯祸了?”
珉王点头:“我把宝印玩丢了,翰林院里来了个官员,让我在贺表上盖印,我拿不出来。”
“上个月刚刚册封,这个月就丢了?”淑妃问。
珉王再次点头。
“我当多么大的事儿呢,儿啊,娘平时是怎么教你的,遇事要沉着冷静,临危不乱。”言罢,淑妃对着呆若木鸡的宫人道:“来啊,找颗大萝卜来。”
第75章 第 75 章 朕长得很吓人吗?
陈琰觉得自己都快等成雕塑了, 手边的茶都换了两盏,才见一个跟平安年纪相仿的,身穿银红色曳撒的孩子从远处走来。
一边走, 还一边对身边的丁公公说:“你别说,我母妃手艺真好,足以以假乱真!”
陈琰权当自己是聋子,起身迎上前去, 躬身施礼:“见过珉王殿下。”
珉王咧嘴一笑:“王修撰来得早啊。”
“这位是陈修撰。”丁公公纠正道。
“哦哦。”珉王从侍从手中结接过贺表,亲手递给了他:“陈修撰这份贺表写得很好,花枝招展。”
陈琰:……
“花团锦簇。”丁公公提醒。
“对对。”珉王道:“本王已经用印了,直接交给通政司吧。”
“是。”陈琰打开贺表,检查用印的位置,阖上, 拱手施礼:“殿下,臣告退。”
珉王道:“陈编修慢走。”
“陈修撰。”丁公公再次纠正。
陈琰面无殊色,微微颔首, 撩襟迈过门槛, 离开了文华殿。
珉王像一具抽了骨头的木偶, 瘫在椅子上……真是有惊无险!
丁公公擦擦额头的汗, 殿下一紧张就嘴瓢的毛病, 真是随了娘娘啊。
在配殿里歇了片刻, 珉王站起身朝外走, 边走边安慰自己:“不怕不怕, 父皇又不待见我, 不会仔细看我的贺表的!”
……
大年三十,陈琰特地带着平安回到先前的住处。
这里租期将至,陈琰命阿祥拿一只熨斗, 将去年的春联慢慢揭下来。
回到新宅,九环和陌露在堂屋里裁红纸,陈琰坚持让平安写全家的春联。
陈老爷和赵氏阻拦未果,陈敬时抄手路过,满脸错愕:“写成这样,你也给他贴起来?”
陈琰道:“此后一年,他都要看着自己新年时写下的字,亲眼看着自己一日日长进,难道不是好事吗?”
当然,也免却许多的麻烦。
难怪京中盛传五大‘不靠谱’,其中之一就是’状元郎的门枋’,起先陈敬时还不明所以,原来在是说状元家的春联……
陈琰毫不在意,拉着平安,拿出去年的春联与今年的放在一起做对比。
平安惊喜的发现:“工整了很多!”
陈琰道:“这就叫积累,读书练字没有捷径,只有日积月累。”
平安点点头,一边写,一边看阿蛮她们端着浆糊踩着板凳,将春联贴在一扇扇房屋门上。
廊下的大红灯笼次第挂起,一派吉庆之像。
……
正旦大朝,四品以上命妇要入宫给皇后和太后娘娘拜年。
等到命妇散尽,才是珉王和宁安公主来拜年的时间,直到前朝的宴席接近尾声,璐王才能脱身到后宫,带着王妃和侧妃,并十个儿女给皇后和太后请安。
只是今年只有宁安公主独自来咸福宫,珉王迟迟不来,太后问过身边的太监,才得知是皇帝将他扣在了乾清宫,有事问他。
元旦大朝会,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节都会参加,不但礼节繁复,还要设宴款待——吃光禄寺那些色香味全不沾边的凉透了的饭菜。
皇帝是不会陪到下晌的,只待所有礼仪完毕,象征性的举杯,再动几次筷子,便在山呼万岁声中离席。
乾清宫,东暖阁。
珉王穿得是正红色的圆领常服,只是不带冠,不到卯时就被人拖起来,然后就被抓到乾清宫冷啊等,从天光大亮等到日晒三竿,控制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哈欠,已经快等成“望父石”了。
皇帝已换下大朝上繁复的冕服,也换上一身明黄色的衮龙常服,折角向上的翼善冠,步履沉稳,走进东暖阁。
陪在珉王身旁的冯公公笑道:“殿下,皇上来了,快给皇上拜年。”
珉王跟父皇四目相对,然后举手加额,俯身拜道:“臣给父皇拜年,祝父皇龙体康健,万寿无疆,祝大雍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稚气的声音驱散疲惫,皇帝看着眼前的幼子,换上一脸戏谑:“泊言,你近来没遇到什么麻烦事吧?”
珉王错愕的表情仿佛白日见鬼。
他俩其实根本不熟,连面对面说话的机会都不多,平时让他凭空想象,根本想不起父皇的模样。
从记事起父皇就已经登基了,因为忙于朝政,一个月也见不到一两次,像这样单独把他留下来,问他有没有遇到麻烦事,简直是百年未有之事。
先前听说有位阁老上书请父皇多来后宫看看,被父皇收拾的很惨——这很好,珉王想,最好别想起他这号人来,十年后直接送他就藩,到那时就可以带着母妃去封地逍遥了。
“殿下,殿下?”冯春温声提醒:“陛下问您话呢。”
珉王回过神来,拨浪鼓似的摇头:“父皇没有麻烦,不劳臣关心。”
皇帝:??
珉王忙改口道:“劳父皇关心,臣没有麻烦!”
“……”
皇帝走到御案之后,亲手从堆积如山的奏疏中挑出五六本,打开到落款的位置,在桌面上一字排开。
“你过来,走近点,朕会吃了你?”
珉王半步半步地往前挪。
“这是你给朕呈上的贺表,还有祭祀天地、日月、社稷、祖宗的祝文和祭文,是翰林官员代笔不假,可这盖印,为什么一份比一份小呢?”
珉王腿一软,还能因为什么,萝卜蔫了呗……
他只能故作惊讶:“啊?怎么回事?”
“别装。”皇帝脸一沉:“盖的是什么东西,还不从实招来。”
珉王盯着眼前的砖缝,鼻尖冒汗:“是金宝。”
皇帝脸一沉,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吴公公。
吴公公从抽匣里拿出一个木盒,取出一枚金印俸给皇帝。
皇帝将它蹲在案上:“你那是金宝,朕这枚是什么?”
珉王彻底傻眼了。
“你可知亲王丢失金宝是多大的罪过?”皇帝又问。
珉王也很机智,料想父皇是诈他的,上前拿起那枚金宝来看,哈,果然……
三寸六分大小的金印,篆书“珉王之宝”。
他脸色转作青白,赶紧跪下:“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
皇帝揉着生疼的眉心,说他憨吧,还知道看清真伪再认错,说他聪明吧,连金宝都敢弄丢。
吴用瞧着皇帝的脸色并非真的动怒,适时插话道:“殿下,陛下遣了一班太监到处寻找,才在北三所外的草丛里找到。”
珉王想了想,大概是自己慌慌张张去找母妃时,被守门的宫人拦住,冲撞之间掉在了冷宫门外。
皇帝没有怪罪他,只是关起门来吓唬几句,也是体谅他一片孝心。人是无法选择父母的,给皇帝当儿子已经很难了,还摊上淑妃这样的母亲——孩子不容易。
“拿回去仔细保管,下不为例。”皇帝道。
珉王赶紧起身,将金宝揣回袖子里。
正要道谢,却听皇帝幽幽道:“还有,朕这几年只是太忙,从来没有不待见你。”
虽然珉王知道,在宫里说出的话都有可能被密间通禀到父皇耳朵里,可是这样直言相告,毕竟让他恐惧,从来没有过的恐惧。
“我……臣……”
皇帝见他期期艾艾,连身上绣着的小蟠龙都缩成了一团。
叹一口气,挥手令他去咸福宫。
望着那团小蟠龙离去的背影,皇帝问吴用:“朕长得很吓人吗?”
吴用赔笑不迭。
……
“太吓人了!!”
珉王磕完一圈头,回到长春宫,对着亲娘就是一顿哭诉:“母妃你不知道,我父皇至少有九尺高,胸膛有城墙那么厚,眼里能喷火,两条腿像石柱一样钉在地上,说话像撞钟似的……”
“你这说的那是钟馗。”淑妃瞥他一眼:“你亲爹哪是这个样子的?”
她对皇帝的相貌一直很满意来着。
再说他闰年不闰月地来一趟后宫,长什么样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你父皇非但没怪你,还帮你找回了金宝,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淑妃道:“你越躲他,他越对你感兴趣,你只当没发生过,一切如常,他很快就忘了。”
……
乾清宫,吴用和冯春在廊下相遇。
冯春是司礼监排名第三的秉笔太监,如今手握东厂,权势极大,见到掌印公公吴用,忙躬身见礼,一派忠厚老实的样子。
吴用出言提醒道:“陛下让你掌管东厂,是让你访查民情、侦缉叛逆的,别用歪了地方。”
冯春还在发愣,吴用拍拍他的肩膀,进殿了。
皇帝三心二用,一边看奏疏,一边听他回禀:“那日腊八家宴,太后让珉王殿下作诗,珉王殿下作不出,便给太后唱了首童谣,本来把太后哄得挺高兴的,庄妃娘娘拿着个白瓷杯子对珉王殿下说,可见破窑烧不出好瓷器,淑妃娘娘怕珉王殿下冲动惹事,就先动了手。”
皇帝皱眉道:“如果珉王伤了有孕的庄妃,再丢失金宝,罪过可就大了。”
“是。”吴用道:“小殿下有福,淑妃娘娘替他出头,陛下替他找回金宝,椿萱并茂,舐犊情深。”
皇帝沉默片刻:“庄妃现在何处?”
“在太后的咸福宫静养,太医说怀相不好所以性情大变。”吴用道。
皇帝未置可否,只继续批阅奏疏。
……
近来发生的事太多,珉王的小脑袋有点转不过来,当晚就失眠了。
固然,小孩子晚上不睡觉是不对的,可他没想到老天惩罚他的方式是让他在翻越窗户的时候被不许太监通禀的父皇撞了个正着。
珉王骑在窗框上进退两难,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决定爬回去走正门出来见驾。
皇帝权当没看见,兀自走进殿中。
知道圣驾要来,淑妃正在张罗茶点,桌上还摆着个百事大吉盒儿。
珉王从暖阁出来的时候,殿内一派祥和,父皇把玩着那枚已经蔫了的萝卜章,不但毫无责怪之意,还在和母妃说说笑笑,对母妃说,二十几岁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似的任性。
他突然觉得母妃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三年来,父皇对后宫不管不问,母妃看似不着调,实则总能损失压到最低,凭谁也伤不到他们母子分毫,她对父皇的了解,或许胜过这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
聊了片刻闲话,皇帝又问起云贵几个土司氏族的关系,淑妃虽远离故土多年,仍知道不少内情,便侃侃而谈,将自己了解的情况悉数说出。
向来聒噪跳脱的珉王,一看到亲爹就成了扎嘴葫芦。
而淑妃果然是悉知人性的,珉王越躲,皇帝对他越感兴趣,从言语关切发展到动手动脚,掐掐他的脸,掰开他的下巴,再拍拍他实心的肚子。
淑妃十分庆幸这孩子记事晚,不记得边关的骡马贩子是怎么挑选牲口的……
第76章 第 76 章 大叔,你太让我失望了
陈琰觉得陈平安多少有点针对自己。
春闱在即, 他的好大儿在繁重的功课之余,忙前忙后为小叔公准备考具,准备钉锤和防水的篷布, 准备干粮和调味料……熟门熟路的样子。
当年可不是这样对他亲爹的。
与会试时间相近的京察,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
周沂如今是璐王府的讲官,与郭恒的关系渐行渐远。
郭恒忙起来,陈琰这个门生也只能“心甘情愿”任老师驱使了。
乱象之中, 郭恒对他也有“约法三章”:“不近皇子、不结朋党、不惹是非。”
当然,人是要独善其身的,活儿还是要干的。
陈琰十天有八九天待在吏部,帮郭恒处理冗杂的案牍文移。
郭恒索性住在了吏部值房,每日忙到深夜,连家都不回了。
“明日休沐, 老师回一趟家吧。”陈琰道:“昨日师母遣人来家里问拙荆,语气不是特别的……友善。”
郭恒跟人说话,手里的毛笔向来不停, 听到这话倒是一愣。
陈琰索性再多说一句:“师母的生辰, 您一定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