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道了。”他说。
顿了顿, 又觉得不好:“平安最近在干什么?好几天没见他了。”
陈琰道:“整天跟祖父祖母腻在一起, 享受天伦之乐呢。”
这话听得郭恒想笑, 不知想到了什么:“明天务必把他送到我家来, 务必。”
陈琰反问:“老师难得和家里人聚一聚, 干嘛这么想不开?”
“我自有我的原因。”郭恒道。
……
陈琰素来尊师重道, 老师说要他儿子, 他回家打了个包袱,第二天就给端来了。
“爹,我二师祖最近不是很忙吗?”平安还以为新年伊始, “状元家的春联”又成了京城热梗,二师祖又要抓他练字呢。
陈琰道:“让你来就来嘛,二师祖又不会饿着你。”
“……”
底线这么低吗?
……
郭恒从上元节复衙之后就没怎么着过家,昨天天黑之后才离开吏部衙门,回来给老妻过生辰。
因不是整寿,又是特殊时期,只请了陈琰一家,在堂屋里摆了两桌,用壁板隔开男女席,办了一场家宴。
席上气氛很好,作诗行令,笑语盈喧。
郭宅门外,两头石狮子身上,靠着两个包裹严实的孩子,迎着料峭的春风在发呆。
“不是……”平安满肚子怨气:“他们在里面吃饭,让我们在这儿看门,这合适吗?”
郭琦朝他翻个白眼:“不是你说吃饱了,要出来玩的吗?”
平安道:“我是要出来玩!不是当门童!”
正说着话,果然有人上门。
“呔,站住!”郭琦从身边拿过一柄红缨枪,见人就戳。
平安也从台阶上跳下来,拿起另一柄红缨枪,往地上一戳:“今日概不见客,留下名刺就请回吧。”
两个朝天的鬏鬏,每一个都很有原则。
尚书夫人过生辰的消息不胫而走,前来拜访的同门、同乡、同科络绎不绝,叙交情的,攀乡谊的,打着给夫人过寿的名头,来探听虚实,甚至寻求照顾。
这就是为什么尚书大人一直住在衙中,他有名望有权势,还敢回家给夫人过寿,手下两个侍郎只能龟缩在吏部,一只脚都不敢迈出一步。
郭恒把两个孩子安排在门外,要他们无论远近亲疏官阶大小,一律挡在门外。
若是成年人难免要虚与委蛇几句,小孩子不需要废话,说了也未必听得懂。
假使有人对平安说:“此人与你二师祖乡试房师的门生是一个座师门下的师兄弟。”
他一定听不出说得是他大师祖……
反正不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一律挡住就对了,谁也别想腐蚀他的二师祖!
两个手执缨枪的孩子,将整个尚书府守的严严实实。
自那时起,坊间开始流传“稚子守门”的佳话,引以为惩贪治腐、公正廉明的代名词。
渴望吏治清明的百姓甚至将他们的形象画成了年画,仕宦人家每逢过年都会买来贴在屏门或堂屋,以明心志。
因此每当平安的孩子问起:“我爹小时候长什么样呀?”
所有人都会指着屏门上扎着两个很有原则的鬏鬏、手执红缨枪的白胖娃娃:“就长这样。”
平安每次听到,总要辩解几句:“这是抽象画法,其实没这么胖,而且穿了裤子。”
这是后话。
陈琰在这次京察中,对整个京城的人事任命有了系统的认识,也为日后的仕途积累了阅历。
而他在京察还未结束时就已经看到了他的考评,全是“一等”,是所有翰林官员中最优的。
郭恒也不怕旁人有微辞,陈琰博闻广识,沉稳内敛,行事条理清晰,从未出过差池——如果忽略他家陈平安的话。
金铸的前程就在眼前,郭恒却反复提醒陈琰,越是在春风得意的时候,越要谨慎踏实。
从他们在会试考场上的第一次见面,郭恒就看出了陈琰骨子里的倨傲与自负,他看似稳重老成,实则是被一肚子陈腐理学压制着,被一身的家族责任羁绊着,而本性一旦释放,他能把自己溜到悬崖边上去。
好比他初出茅庐之时,就敢对二品大员出手。
郭恒没有信心改变一个人的本质,但至少要在他初入官场羽翼未丰时加以约束,师生一场,这是他的责任。
郭恒的苦心,连平安都感受到了,多幸运啊,阴差阳错让老爹遇到这么好的老师。
所以他也常常教育老爹,要多听二师祖的话,二师祖压着您不让升官,是大好人。
陈琰连一个白眼都欠奉:“是谁说‘近墨者黑’的?”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嘛。”平安道:“我多数时候看人还是很准的。”
“嗯,毕竟是跟‘首辅’打过交道的。”陈琰话音里带着戏谑。
可惜平安没听出来,仍在吹嘘自己的“识人之明”。
林月白洗漱进屋,惊讶地问:“怎么还不去睡,明天不送小叔公去贡院了?”
想起明天是春闱日,平安“呀”地一声,急匆匆洗漱去了。
……
春闱与秋闱一样,每场要考三天两夜,中间出场两次,共计九天六夜。
最具挑战的应属京城的“倒春寒”,衣裳被褥都是单层,不许絮棉花,号舍内冷得像冰窖,每年都有在考场中坚持不住晕倒的考生,更多的是在考试后大病一场。
陈琰要早起上朝,朝后还要去吏部帮忙,没时间送陈敬时去贡院,只好让平安代他去送。
不能亲眼看着小叔受苦,他也深感遗憾。
结果平安怕早上起不来,担心的一夜没睡,半夜里爬到爹娘床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林月白半夜醒来,总觉得脚上有东西,睁眼便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娃娃盘腿坐在床尾,尖叫一声,险些将他踹飞。
因此陈琰上朝时也是强打精神。
一夜没睡的倒比没睡好的更精神,光线昏暗的马车里,平安怕小叔公紧张,一路都在跟他说说笑笑。
后面的马车上是画了全妆的祖母和东倒西歪的祖父。
贡院街果然又被堵了个水泄不通,平安还在此碰到了郑先生,于是陈老爷排兵布阵,招呼家里带来的几个小厮,将陈敬时和平安护在中间,生生挤了进去。
来到“天开文运”的大牌坊下,送考的家眷、亲友、仆人就必须止步了,书童将陈敬时的书箱递给他,平安朝小叔公深深一揖:“祝先生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放心。”陈敬时就喜欢听平安叫他先生,显得自己很年轻。
目送小叔公进了贡院,陈老爷对妻子和孙子道:“我知道附近有家很好的酒楼,折腾一大早也该饿了,咱们去吃点东西,好过在此枯等。”
平安举手欢呼:“甚好甚好!”
赵氏摇头叹气:“你们爷俩真是……”
到哪里都不忘吃喝啊。
……
与贡院一街之隔的三层酒楼,名曰“状元楼”,相传可以俯瞰到贡院内的场景。
当然,代价也是极高的,一间最小的包厢也要十两银子。
陈老爷年轻时也是考过县试的,只是没进过贡院,十分想看看贡院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伙计将他们引向二楼一间罗绮满堂的雅间。
陈老爷想去三楼,却被告知整个三楼被人包下来了。
平安都不禁唏嘘,虽说京城权贵遍地,这手笔也太大了些吧,十两一间的雅间,还不含席面,包下整整一层啊。而且现在是京察的关键时期,但凡家里有人当官,都恨不得打着补丁出门,是谁如此阔绰,顶风作案?
等菜上齐的功夫,平安想去茅厕,阿祥便陪着他下楼。
他站在楼梯上往上看,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把守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铜墙铁壁一般。
看来是真得上不去了。
平安噔噔噔跑下楼,又见店老板亲自领着一行人,穿过大堂时话也不说一句,匆匆往楼上走。
人们中间簇拥着的中年人,看起来却很眼熟。
平安歪着脑袋,从人缝里喊了一声:“大叔!”
一行人立刻用警觉的目光看向他,吓他一跳。
中年人脚步一滞:“平安?”
他招招手,便走过一个七尺高的汉子,二话不说,将平安扛起来就走,阿祥追上前,被两个青衣大汉拦住了。
平安挣扎几下,没挣脱,只好对阿祥喊道:“先回二楼等我,让祖父祖母不要担心——”
他也不想以这种方式上三楼,可他人小四肢短,打不过这么多好汉,不动手又很没有面子,用力锤了几下那宽厚的肩头——手疼!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他手蹬脚刨,鲤鱼打挺,那汉子显然没抱过孩子,差一点就把他摔了。
“放下来。”中年人面带笑意。
平安稳稳落地,只见华丽的包厢之中,各色菜肴依次上桌,店老板亲自端着花钿髹漆托盘进来,上头盖着覆盘盖,不知里面是什么好吃的……
他回过神来,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被绑架了。
“本以为你是特别平易近人的好官,大叔,你太让我失望了,不但绑架良民,还如此铺张,不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吗?”
一旁的吴用简直替他捏一把汗,什么你啊我啊,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敢在圣驾面前这么说话了吧?
皇帝笑意不减,大喇喇坐在主位上:“请你吃炙羊排。”
盘盖打开,里面是一块块热腾腾的泛着金黄的烤羊排,滋滋冒油,满室焦香。
店老板又介绍起炙羊排的复杂工艺来,哪些药材去膻,哪些佐料入味,哪里的羊羔肉嫩,什么碳,什么火,什么油……各有讲究。
“……”平安道:“我可以原谅你半个时辰。”
第77章 第 77 章 焦点转移大法
三楼临窗的雅间, 将明时坊鳞次栉比的街道尽收眼底。
中年人凭栏远眺,看着贡院大门前的广场上,各省的旗帜在早春的寒风中飘摇。
贡院三声炮响, 龙门已开,举子们以省为单位缓缓走进贡院,正在验明正身。
今年是景熙四年,他登基的第五个年头, 每一场抡才大典,他都会亲至贡院,京察之后必然出现大量职位空缺,他无比渴望人才。
这家的炙羊排果然名不虚传,外焦里嫩,香而不膻, 可惜平安牙口不好,啃得口水唧唧也没啃下几口肉来。
吴用看不下去,用一把短小的刀剔下来喂他。
“谢谢老爷爷。”平安道。
吴用无奈道:“嘿, 您可真会论辈分。”
平安想着, 一会儿也要给祖父祖母点一份, 再多点一份打包回家给爹娘尝尝。
“大叔, 虽然羊肉很好吃, 但还是劝您不要顶风作案。”
“诶呦祖宗。”吴用忙不迭将剃下来的羊肉喂进他嘴里:“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这次京察力度空前, 连我小孩子都知道。”
嚼嚼嚼……
“虽然您跟我二师祖是朋友, 但我二师祖很公正的, 不会顾念私情的。”
嚼嚼嚼……
真香!
“我怕什么, 我家的银子又不是贪墨而来。”皇帝道。
“我爹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这层楼十几个包厢,大包二十五两,中包十八两,小包十两,没有三百两是包不下来的。谁家好人花三百两银子看举子搜检呀?即便您钱多得花不完,这种时候也应该避避嫌,为底下的官员作表率嘛。”
吴用又喂了他一大口:“看把你操心的。”
“嗯,说的有理,我以后注意。”皇帝点头道。
平安不再说话,专心享用美食。
“你二师祖……”皇帝道:“我很担心他。”
平安笑道:“最近大家都在担心自己,难得有人担心他。”
皇帝道:“他这次京察动作太大,眼见着要遭人攻讦,只怕在京城待不下去了。”
平安道:“您官比较大,跟皇上说说,别让他走。”
“舆情汹汹,皇上能堵得住御史言官的嘴吗?他又是个耿介且重惜名节的人,一旦遭到弹劾,必然会上书请辞,以示自己不恋权位,皇帝也只能留他三次。”
因为大庸特殊的科道制度,自建国以来,七品给事中搞倒的大人物还真不少。
平安不假思索道:“舆情很好处理的,可以用焦点转移大法。”
皇帝回头细听:“这是何意?”
平安道:“就是爆一个更猛的料把御史言官的注意力转移开。”
这话不知怎么戳中了吴用的笑点,咯咯咯笑了几声:“可爱。”
皇帝却将目光转回窗外,陷入思考。
“诶呀!我祖父祖母还在楼下等我。”平安总算想起来了。
皇帝给吴用递个眼神,吴公公便遣了两个侍从下去说明,让二老不要担心。
……
两个魁梧大汉立刻下楼,见二老果然急坏了,拱手抱拳道:“二位久等了,孩子在我们手上,不……”
话还没说完,陈老爷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哆哆嗦嗦地说:“原来是道上的兄弟呀,不知我儿做了什么得罪了诸位,我先替他赔个不是,所谓祸不及妻儿,你们别动孩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倾尽家财也一定满足。”
对方可是有编制的锦衣卫,闻言皱着眉头将手抽出来:“我们要你钱干嘛?”
陈老爷心想,不要钱就更麻烦了:“这样吧,你们拿我这把老骨头,把我孙子换出来,我儿是个孝子,一定会满足你们的,孩子太小了,胆子又小,你们把他放了吧。”
“他胆子小?”那锦衣卫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他,胆子小?”
……
“我胆子小,不想学。”平安道。
“养国子之道,乃教之六艺。”皇帝道:“骑射是一门很必要的学问。”
皇帝最近开始关注他忽视三年的小儿子,这孩子既没有他大哥的夙慧,也没有他三哥的稳重,他……还算瓷实。
所以他想,可以教他弓马骑射,强健体魄,磨炼心智,免得总像粮仓里逃出来的小耗子,堂堂皇子,怎可做畏畏缩缩小人之态呢?
平安这孩子他是真喜欢,敢朝他翻白眼,敢说他顶风作案,若能跟“胆小怯懦”的珉王结个玩伴,必然是极好的。
骑射虽然好玩,但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我补习班已经很多了,每天早上都起不来。”
“补习班又是何意?”皇帝不解。
“我爹每天带我读书,但他只教《诗经》、《易经》和《尚书》,他忙起来,就送我去大师祖家学《礼记》和《春秋》,每当休沐还会送我去二师祖家练字,晚上还要温习旧书。”
残忍程度连皇帝都听不下去了:“我大雍素来以专经取士,没有几个名士大儒是通习‘五经’的,你爹对你期望颇高嘛。”
平安脑袋一下子支棱起来:“专经取士?”
皇帝微微颔首。
“只需要读一本?”
“那倒不是,最好还是通读,但只专攻一本。”皇帝道。
平安拍案道:“真是人心险恶!”
“诶呦祖宗……”吴用又替他捏一把汗,怎么还敢在圣驾面前拍桌子了。
平安太愤怒了,就好比有人把他的课本全改成了全文背诵,还骗他所有人都是这么学的。
皇帝皱眉咋舌,一个读了这么多年书的孩子,竟不知道科场最基本的规则,可见他身边都是一群多么处心积虑的老神童啊。
不过经他这么一挑拨,这孩子果然把“绑架”的事给忘了,这就是他所谓的“焦点转移大法”吧。
“谢谢大叔款待,我要走了,回家找我爹理论理论。”平安道。
“急什么,打包两份羊排带走。”皇帝道。
店老板笑得像一朵绽开了的牡丹花,立刻亲自去办。
平安连吃带拿,怪不好意思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硕大的棒棒糖,非要他收下,留个念想。
皇帝莫名其妙的收下了。
“大叔再见。”平安道:“等您走的时候,我去送您。”
吴用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你要把他送哪去?”
“致仕啊,您不是快致仕了吗?”平安道。
吴用无语了……
皇帝没有正面回答,只打了个哈哈,店老板便提着个大漆八角食盒走进来,亲自送平安下了楼。
陈老爷还在跟那两个锦衣卫称兄道弟。
“祖父。”平安朝他打个招呼,进包厢找祖母。
“诶。”陈老爷应一声,回头继续跟人家掰扯,良久才发觉刚刚路过的好像是他孙子。
两个锦衣卫这才松一口气:“得,老爷子,完璧归赵,我们回去交差了。”
陈老爷捏一把汗,忙回包厢看孙子去。
老两口拽着他的胳膊看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像在转一只陀螺。
……
陈琰回家时,平安正坐在大门槛上,整个娃怒腾腾的,不知谁惹到了他。
陈琰问他缘由。
平安反问他,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五经’只需要专攻一门。
陈琰道:“确实有很多投机之人,只钻研‘四书’和‘专经’,然后背上几篇程文范墨,就去应考了,如果运气特别好,未准能中个秀才。”
陈琰说着,拉起平安的手进了大门,循循善诱:“平安,你愿意做一个有真才实学的人,还是投机取巧之徒?”
“投机……”平安看看老爹不太慈祥的脸色,不情愿地说:“真才实学的人。”
“所以,你要读的可不止‘四书五经’,还有前朝诸儒、三代两汉、三通四史、历代古文……”
“……”
平安气呼呼往屋里走:“早知道就不问了。”
……
三月初,会试还未张榜,京察的结果就已经公布了。
按照祖制,四品以上官员由皇帝亲自裁决,首辅林荣兴赐致仕荣归,次辅吕畴晋升中极殿大学士,位列首辅,同时令礼部尚书徐谟、礼部侍郎王时来、兵部侍郎陆昉入阁。
这三位是皇帝亲自挑选出的精明实干之人。
户部尚书、右侍郎降调他用,擢升户部文选司韩让为右侍郎。
其余上层官员变动并不大。
五品及以下京官,由吏部和都察院考察,因贪墨、罢软、不谨、浮躁等原因降调甚至罢黜者,多达一百一十七人。
科道言官按例由皇帝亲自考察,无奈这些人清正廉洁,“业绩斐然”,最终只外放了两个给事中作罢。
言官们却不肯善罢甘休。
这次京察过于严苛,郭恒又向来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怨,让他们怀疑这次京察的公正性。
更重要的是,大雍连宰相都不能有,何况权臣?
他们不能允许任何一个官员权尊势重、一手遮天,这是六科存在的意义。
正当给事中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时,朝中又爆了一记重雷。
都察院御史联名弹劾吕畴之十七条不法事。
整整十七条,能干的坏事都被他干尽了。
他们这才发现,朝中不但出现了权臣,还出现了奸臣,奸臣吕畴还当上了首辅!
于是四十名给事中以团购价买下了四十口棺材,横在自家的院子里,对吕畴发启了猛烈的攻击。
正在家里写辞呈的郭恒惊讶地发现,被弹劾的居然不是他。
他就这样被华丽丽的遗忘了……
而刚刚坐上内阁第一把交椅的吕畴,椅子还没坐热,就被言官们连番轰炸撵回家去。
他要上折自辨,同时也要上书辞职。
可他上一次,皇帝驳回一次,驳回一次,他就被弹劾一次。
“三辞三留”之后,被玩坏了的吕畴上了第四份辞呈,结果不但又被皇帝驳回,还被赏赐了二十两白银和一道口谕。
皇帝说,要跟他成就一段云龙鱼水、君臣相得的佳话。
吕畴都快崩溃了,你跟我一个贪官污吏做什么佳话?!
这下可好,险些被言官们骗到左顺门打死。
皇帝以宫中斗殴为由廷杖了十二名言官,硬将吕畴留在了京城。
为此,皇帝还派遣很受文官拥戴的璐王,去六科廊探望抚慰,言辞恳切,声泪俱下,请他们顾念大局,理解陛下的用心,不要再跟吕畴过不去了。
这是璐王的强项。
吕畴不是郭恒,若为了郭恒廷杖言官,郭恒会第一个站出来劝谏他保护言路,然后毅然请辞。
吕畴不一样,皇帝要留他,他只会谢主隆恩的留下,从此为皇帝马首是瞻。
新提拔的三位阁员毕竟需要时间熟悉阁务,建立人脉,贸然将内阁成员全部换掉,的确会出乱子。
吕畴是小人不假,但老马识途,有政务经验,也有自己的人际网,从他举荐韩让开始,皇帝便看到了他的价值。
而刚刚经历一场折磨的吕畴,完全将皇帝当成了救世主,注定会夹着尾巴做人,不但团结帮扶新同事,还会纠正冤狱,献言献策,举荐人才,以证明自己的价值。
皇帝也不怕他陷害忠良,他这种人,只要是皇帝喜欢的忠良,他都会上赶着巴结,只要是皇帝想惩治的人,他必定不遗余力,积极落实。
从前为了巴结先皇,他可以整治忠臣,如今为了巴结皇帝,他也可以惩治奸臣。
所谓以贼平贼,以奸惩奸,事半功倍。
皇帝也很清楚,这种人用久了容易上头,所以选择吕畴而非姚元锡的第二大原因——他是老来子,双亲九十岁高龄,十年之内大概率要回乡丁忧,到那时,新的内阁已经步入正轨,也是“过河拆桥”的最好时机。
平安在翰林院里听八卦,听得一愣一愣。
天塌了!《奸臣传》里唯一的真奸臣当了首辅。
他不禁反思,自己的存在到底是改变这个世界,还是毁灭这个世界的?
第78章 第 78 章 谁拐带着皇帝不学好?……
翰林院, 郭恒在签押房里喝着茶,看平安握着个雏鸡蛋写字。
一派安静祥和,岁月静好。
其实他早就让家里开始收拾行李, 准备直面京察后的暴风雨了。可是这几天外面狂风暴雨,皇帝在争,御史在吵,言官在骂, 内阁乱成了一窝粥,还险些血溅左顺门,一切热闹好像都与他无关。
他在无人问津的签押房里静静地喝茶办公带孩子,还有些不习惯。
“手腕用力,力透纸背。”郭恒适时指点。
“啪”地一声,鸡蛋碎了, 蛋液流出来,黏糊糊流了满纸。
“透纸背了,二师祖。”平安一脸无辜。
郭恒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遣一个书吏来帮他收拾。
“这样太浪费了, 还是烤了吃比较划算。”平安道。
“明天用熟鸡蛋, 写完给你填肚子。”郭恒无奈道。
那书吏擦净桌面, 忍着笑退了出去。
郭恒让平安洗净双手, 从案头翻出一张薄薄的纸:“拿给你爹。”
平安一看, 原来是吏部的任命书, 陈琰升翰林院侍读学士, 充经筵日讲官, 补国子监司业。
正五品国立大学副校长。
正五品,是韩让走了二十多年的路。到了老爹这里,景熙二年的状元, 景熙四年初就连升三级。
果然,经过他不懈地努力,老爹升得更快了……
不过对于老爹的顽强程度,平安已经很习惯了。
二堂中的同僚们纷纷庆贺陈琰超脱苦海,不必再继续苦熬了。
陈琰开坊的消息,与陈敬时会试取中的消息是在同一天,陈敬时高中第三十七名贡士,可以准备参加殿试了,而殿试不黜落,可以说已经是一名准进士了。
双喜临门,前来道贺的同乡同僚络绎不绝。
第二天,小郑先生郑行远也亲自上门,他考中了会试,一百八十六名。
这天过后,不少同僚向陈琰打听,平安还缺西席吗?他们有亲朋是落第举子,学问扎实,甚至可以不要束脩。
陈琰只好婉言拒绝,孩子太顽皮,等闲西席管不住云云。
平安笑道:“他们倒不如说来拜师的,我还可以考虑考虑。”
陈琰问他:“你要教他们什么?”
“我能教的东西,在书本上可学不到。”平安眼睛亮晶晶的:“爹,林阁老什么时候回乡,我答应去送他的。”
“呃……林阁老……是京城人士,不用回乡。”陈琰心想,这真是扯一句谎要用十句谎来圆啊。
……
京察之后,两京官员或优诏褒答,或降调他用,大量空缺亟待填补,像陈琰这样连升三级的不在少数。
皇帝用了三年半的时间,革除弊政,整顿吏治,使陈腐已久的朝廷开始焕发新的生机。
西长安街,璐王府。
两位王府讲官及一位身穿湖绸道袍的中年人,在殿中按序就坐。
淫雨霏霏,璐王姗姗来迟,三人忙起身向他见礼。
宫人上前为璐王擦拭身上沾染的雨水,璐王笑容和煦:“徐师傅,周师傅,姚师傅。”
那中年人正是被罢斥的前内阁次辅姚元锡,他逗留京城并未返乡,已有小半年了。
另外两位,一个是新任次辅徐谟,一个是王府侍讲周沂。
璐王一摆手,太监宫人便放下手头事由,有序退出大殿。
四人重新就坐,除了干瞪眼,就是一杯接一杯的喝茶。
过了良久,徐谟突然道:“满以为这次志在必得,谁料陛下出其不意……”
姚元锡打圆场道:“官居一品,位列次辅,也不算失败,无非是多熬上几年。”
说到此处,徐谟表情嫌恶,不是针对姚元锡,而是想到要在吕畴这种卑劣小人之下行事,喉咙里像梗了一块鱼骨。
徐谟理政能力一流,如今又是清流之首,以礼部尚书入阁,本以为吕畴那样的小人必不为皇帝所容,首辅之位势在必得,谁料陛下竟将他留在了内阁。
科道弹劾他,徐谟站在桥上观船翻,谁料这船不但没翻,还撑得有声有色。
据说吕畴私下里对着皇帝声泪俱下,痛陈过往,皇帝好言抚慰:昨日之日不可追,改了还是好同志。
吕畴擦干眼泪,转身就在首辅值房雪白的墙壁上挥毫泼墨,写下他的政治宣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并因为不怕弹劾,吕畴得到了一个十分贴切的绰号:吕棉花。
弹不坏。
败给贤者,徐谟并不会心有不甘,可败给一团烂棉花,却令他骨鲠在喉。
璐王歉意地看了徐谟一眼:“父皇做此决定之前,我也曾苦苦相劝,痛陈利弊,可圣心执意如此,想必有自己的考量吧。”
姚元锡闻言叹道:“殿下贤德,但也不要总为朝事激怒陛下,上次东厂之事,就已经惹得陛下不快了。殿下毕竟跟臣子们不同,我等至君上以尧舜,是匡正社稷之责,殿下身为人子,孝道是第一位的。”
璐王一脸坦然:“没办法,君臣父子,总要有个先后,何况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也是人子的本分。父皇圣明烛照,相信有朝一日会明白本王的苦心的。”
徐谟喟然一叹:“殿下至纯至孝,乃社稷之福。”
送走三位老师,璐王府长史陈敬茂走进来,意味深长地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
“郭恒此人,还真是老树盘根,极难撼动。”璐王道:“而且我低估了父皇。没想到,他连吕畴那样的小人都容得下。”
“君子有君子的长处,小人有小人的用途。只是咱们这位陛下沙场上滚过来的,向来眼里不揉沙子,最近倒像换了个人似的。”陈敬茂道:“是不是宠信了什么人?”
璐王摇头道:“不曾听说与谁走得很近。”
“那就奇怪了……不过姚阁老有句话说得对,殿下不要总捡陛下不爱听的说,下头还有一位珉王呢。”
“这你就不懂了,父皇向来情理分明,从不以个人好恶评判大事,讨他欢心甚至可能适得其反,而且,人总要有缺点,才能让人放心。”璐王道:“不过你们说得也对,如能‘忠孝两全’自然更好。”
“是极。”陈敬茂道:“不过,殿下素来礼贤下士,为何不拉拢郭恒,而要将他赶出京城呢?”
璐王脸色一沉:“不该问的问题,不要问。”
……
殿试开考的时间,恰好是陈琰去国子监走马上任的日子。
陈琰只能再次遗憾不能亲眼目睹小叔受苦了。
他上午去吏部报道,下午去国子监上任,注定要耽搁一整天的,如果顺利的话,兴许能赶上去承天门接人。
国子监祭酒叫钱士璋,是一位温厚的上司,爱和稀泥的老好人,陈琰跟他对话,总是不可抑制的想起亲爹陈老爷。
固然,陈老爷的学问及不上人家万一,但陈琰想,这对朝廷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正如眼前的钱祭酒,陈琰十分好奇他是如何躲过京察的,毕竟在他的英明领导之下,国子监的名声一年不似一年。
陈琰自顾腹诽,钱祭酒自顾接着说话:“咱们国子监的生员,主要分四种:举监、贡监、荫监、例监。第一种自不必说,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响鼓不用重锤:第二种也不必说,学问平平,来混个出身,不必在课业上多做要求:后二者更不必说,三品京官及勋戚子弟,捐银入监的民生,家里找个地方看孩子的,圈起来别出事就好。”
“……”
陈琰无言以对,这也不必说,那也不必说,要你这个祭酒做什么呢?
眼见着以后的日子要比翰林院还要清闲,陈琰自嘲笑笑,随着钱祭酒继续往敬一亭走。
钱祭酒果然喜欢早退,匆匆向陈琰介绍完国子监的基本情况,就准备跑路了,临出门前还向陈琰介绍了长安街上的一家鸭油火烧。
谁知一只脚还没踏出门槛,就遇到了传旨到太监。
“诶哟钱大人,您这打算上哪去?”太监笑吟吟的,显然抓他的包也不是一两次了。
钱祭酒一味尴尬地笑,缩回脚来,跟陈琰一起接旨。
这回是口谕,皇帝招陈琰即刻觐见。
陈琰遂跟着太监进宫,来到乾清宫旁边的庸肃殿,这里还侯着几位大臣。
陈琰依次见礼,众人知道他官阶虽小但炙手可热,也都十分客气。
如今陈琰已不是伴随君侧讲经拟诏的修撰了,听说皇帝召集阁老和六部堂官们正在商议军国大事,他得在此排队等候召见。
不知等了多久,官员们依次觐见,速度很快,须臾就轮到了陈琰。
陈琰入内,大礼参拜。
“起来吧。”皇帝的目光从满桌奏疏中抬起来:“陈卿去国子监上任了吧,感觉如何?”
陈琰实话实说道:“乏善可陈。”
皇帝朗声笑道:“果然还是那个陈彦章。”
陈琰只是颔首,他心知皇帝耳聪目明,有了解他的个性,眼下既没有外人,粉饰遮掩才是多余。
“国子监乃为国养才之地,遥想开国之初是何等盛况,而今已经衰落成了这么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鬼样子。”
陈琰闻言,暗道不好,可他根本无力阻止。
果然,皇帝图穷匕见:“朕欲整饬国子监,恢复国初风貌,将这个重任交给你,彦章,不要让朕失望。”
“……”陈琰为难道:“陛下,臣只是个司业。”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哪有副职挑大梁的道理。
皇帝没有怪他推诿,只是笑道:“知道朕为什么留着钱祭酒吗?”
“陛下圣心独裁,臣不敢妄测。”陈琰道。
皇帝道:“朕本想将国子监全权交给你,谁知几位阁老同时反对,哪有二十多岁的国子监祭酒?朕一想也是。你及第刚满两年,确实太年轻了。”
“所以朕思来想去,决定留下钱祭酒,把他挂在那儿,既可以帮你挡刀,又不会对你造成掣肘,也算废物利用了。”
陈琰:“………”
是谁拐带着皇帝不学好,一国之君怎能说出这种话呢?
要弹劾一下吗?
算了,趁机提点要求才是要紧事。
第79章 第 79 章 麻烦得很!
“恕臣不敢奉诏, ”陈琰道,“除非陛下答应臣几个条件。”
皇帝颔首道:“说罢。”
……
天近黄昏,平安裹着个毛绒滚边的小披风, 等在承天门外。
酉时末刻,中鼓声响,便有零星几个贡生从宫里走出来,果然有陈敬时的身影。
“小叔公!”平安跑上前去, 拉住他的手。
正说着话,就遇到了小郑先生,平安兴奋极了,忙拉着他们相互引荐。
两人序了齿,寒暄几句,便没了话题, 平安见有点冷场,问小叔公:“考得怎么样?题难吗?”
陈敬时道:“太简单,白准备这么久。”
小郑先生脸都白了, 四下路过的贡生纷纷朝他侧目……
“小叔公, 小点声, 搞到别人心态了。”平安提醒道。
陈敬时正是有意作弄别人, 笑了几声, 问平安:“烤鸭还是涮羊肉?”
平安想了想:“烤鸭吧。”
陈敬时叫郑先生赏光, 郑先生家里有双亲在等, 只好婉言推拒了。
于是平安跳上马车, 打道回府, 接全家人吃烤鸭。
几人来到京城最大的烤鸭店,热腾腾的烤鸭都上桌了,平安这才想起:“诶呀, 我爹让我去国子监接他!”
林月白道:“怎么不早说?”
“我一高兴就给忘了。”平安道。
林月白忙遣阿祥赶紧去国子监接人,一边数落平安:“你可真行,有了烤鸭连亲爹都能忘。”
平安狡辩道:“大伙不是都没想起来吗?”
林月白嗤嗤笑着:“也是。”
结果阿祥独自回来:“国子监的书吏说,大爷进宫了,还没回来。”
林月白便让阿祥带着车夫再去承天门外等。
……
乾清宫,东暖阁。
陈琰抄手并袖,侃侃而谈。
“这些年财政紧张,捐监泛滥,是生员良莠不齐的主要原因,伏祈陛下下旨停止纳银入监。
“地方贡举监生,多是将年老、中平的生员举荐进京,将优秀的生员留在地方参加科举,陛下宜命各地额外选举品学兼优的人才进京,年龄限制在四十岁以下,并额外举行贡举考试,考试通过者方能入监,黜落者遣送回乡。
“监中无论官生民生,都当一视同仁,统一归绳愆厅稽察管理……”
皇帝没忍住打了个哈欠,问身边记录起居注的官员:“这是第几条了?”
官员数了数:“回陛下,第十九条了。”
皇帝无奈道:“陈卿家,你索性重修一部《会典》吧。”
“臣修不了《会典》,”陈琰恭声道,“但陛下若能答应,臣愿立军令状。”
……
次日,陈琰回到国子监,直入三堂自己的签押房,两名书吏正在整理书籍和前任司业离任时堆积的文移,见到他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见礼。
陈琰只是微微颔首,便坐下来,要来去年的集愆簿开始翻阅。
一刻钟后,他被监生们胡作非为的记录气得摔了簿子,又叫来监丞,向他询问各项日常事务的处理。
一边问,一边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案牍。
那监丞瞠目结舌地看着陈琰用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翻阅公文,然后取一根趁手的毛笔,一边批复,一边问询,一边听他回话。
一心多用,每一件事都处理的清晰明确,批完一本,就往案头扔一本,直到堆成山一样的桌面再次变得整洁。
谁说翰林老爷清贵懒散,眼前这位办事效率也太惊人了,监丞用手往下巴上一托,手动阂上惊讶的嘴。
陈琰没有一句废话:“叫各堂的学正、博士、助教放下手头事由,到敬一亭议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眼看就要烧起来,除了优哉游哉的钱祭酒,上上下下皆不敢怠慢,迅速来到祭酒办公之所——敬一亭。
敬一亭里只留了两个书吏,说钱祭酒在后头遛鸟。
陈琰心中暗叹,皇帝说的倒是轻巧——把他挂起来——一滩烂泥如何挂得住?
不过陈琰向来懂得变通,挂不住,那就糊到墙上好了。
他扔下一屋子下属,亲自去后面找上司,却只见两棵皂荚树之间拉起一条绳子,上头挂着一对云雀、两只百灵、一只碎嘴子八哥,他心想,这要是让平安看见,能蹲在这树下看半天。
“钱大人,百灵不能和云雀养在一起。”
陈琰突然出现,倒把钱祭酒吓了一跳。
“想让它学山雀,就去山雀林子里溜,云雀口快,带坏了百灵的口。”陈琰又道。
钱祭酒仿佛白日撞鬼:“状元公还是养鸟的行家。”
陈琰并袖一揖:“谈不上,但家父确实是半个行家,改日给大人引见一下。”
钱祭酒捻须朗笑:“甚好甚好。”
“下官替大人召集一班同僚在敬一亭议事,还请大人拨冗前去。”陈琰道。
钱祭酒心知他新官上任,必然要在下官面前摆摆谱,便欣然应道:“好说好说。”
他将鸟笼挂好,一边洗手一边问:“陛下昨日因何事召你?”
“陛下欲整饬国子监,恢复国初盛况。”陈琰道。
钱祭酒不以为意地笑笑。
陈琰接着道:“下官在陛下面前立下了军令状,如在后年的秋闱中,监生中举的比例达不到十人取一的话,下官愿陪大人领廷杖三十,并引咎辞职。”
“你等会儿……”钱祭酒笑容尽失:“谁陪谁?”
“下官陪大人啊。”陈琰道。
钱祭酒那双小眼睛陡然瞪得溜圆。
“大人公允仁慈,体恤下属,下官愿与大人共进退。”陈琰笑道。
“不是……”钱祭酒登时就急眼了:“哪有人替上司立军令状的?!”
陈琰不温不火:“大人,下官是后学末进,曾听闻先帝在时,京中官员行事只需因循旧例,日子十分舒坦,可如今已不是当年,连吕阁老都洗心革面了,朝中乏人,陛下求贤若渴,大人觉得,陛下会放任国子监继续堕落下去吗?”
钱祭酒底气稍显不足:“也没那么烂吧……我觉得。”
陈琰从袖中掏出一本集愆簿,翻也不翻,直接背出来:“去年四月十七日,例监生四人当街斗殴;五月八日,例监生七人外出狎妓;七月十四日,荫监生三人辱骂师长;七月二十八日,例监生八人于监舍中聚赌……钱大人,还要下官继续说吗?”
钱祭酒擦擦额头的汗。
“国子监到了这个地步,陛下还能给你我戴罪立功的机会,已然算是宽仁了。横竖都是要担责的,此时不提要求,什么时候提呢?”
陈琰话说得好听,但他是新调来的官员,既往的罪责与他没有半文钱关系,钱祭酒只要不傻就听得明白,这个机会是给谁的。
他抖着手啜一口茶水:“彦章言之有理,是老夫蒙昧愚钝,以后还要劳你多上心呀。”
“是下官的本份。”陈琰道;“既然大人赞同下官的提议,那就开始议事吧。”
“诶,好。”
……
他们回到敬一亭,钱祭酒在众人的目光中落座,陈琰也坐在一旁。
一众属官朝陈琰下跪参拜。
谁料陈琰低声喝止:“学官于衙署之中不必跪拜,以示尊师重教,你们没读过《会典》吗?”
马屁拍马蹄子上了,众人噤若寒蝉。
“我是谁,想必不用多说,圣恩破格超擢,就是让本官辅助钱大人,改善国子监现状的。”
钱祭酒不迭点头:“嗯,对。”
陈琰道:“方才钱大人与下官通过气。各堂从即日起,举、贡、荫、例四类监生,全部按照学规训条出勤坐监,统一归绳愆厅管束,不得缺勤,告假不得超过三日。
钱祭酒:“啊,是。”
“钱大人反复强调,监生不论出身均要一视同仁严加管束,再有胡作非为者,一律依学规处置,该打的打,该黜的黜,该送官的送官法办。”
钱祭酒:“唔,善!”
“不管出身如何,入监既是进学,读书就要有读书的样子。若有人非要自轻自贱、自暴自弃,那就另寻他处,不要留在此地坏我国子监的名声!”
整个议事,钱祭酒共说了不到十个字,余下属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好恭声应是。
陈琰的到来,给这座气派的官学笼上一层乌云。
一时间,各堂博士、助教严抓课业堪比酷吏追比钱粮。
钱祭酒又令监丞日夜赶工,将监生自入监以来所犯过错系数列出,一条一款的处置。
绳愆厅日日大门紧闭,里面传出痛呼哀嚎之声,监生们各个噤若寒蝉,国子监的气氛仿佛一夜之间回到开国之初。
监生们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弹劾钱祭酒和陈司业的奏疏也如雪片般飞进内阁,都察院召二人谈话,发现他们所行之事皆遵照法典,没有一丝一毫违规。
陈琰放出话去,祭酒大人有言在先,开国之初有监生不服管教而生事,太*祖下令在国子监门口矗一根旗杆,将监生头颅砍下挂在旗杆之上,以儆效尤。
这下连怨声都不敢有了,上上下下噤若寒蝉,别说辱骂师长了,馔堂里打饭的杂役手抖都不敢吱声。
……
三月二十五日,累日以来的春雨终于停歇,阳光透过薄暮,唤醒了宫墙内的飞檐走兽。
这是每三年一度的举世瞩目的时刻,来自两京十三省各地数万万学子,经过严苛的层层筛选,仅剩三百余人站在奉天殿外的广场上——景熙四年的新科进士。
文武百官分列于丹陛两侧,听鸿胪寺的官员宣读名次。
不出意外,陈敬时考取了二甲第三十六名。
陈琰唇角微抿,相当靠前的名次,当然,比他这个状元还是逊色一些啦。
御街夸官之后,平安和祖父祖母重新回到承天门外,不但接到了小叔公,还碰到了陈琰。
陈琰一身红色朝服,三梁冠,银钑花带,满目喜色。
叔侄二人相视无言,想到三年前那段晦暗无光的日子,又各自有些怅然。
平安不由想起那句话,正义只会迟到,但从不缺席。可是迟到的正义还是正义吗?
靡费的光阴谁来补偿?受伤的心灵谁来慰藉?
回家的路上,平安将小叔公的进士巾戴在头上玩,看着车窗外店铺林立,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他又重新高兴起来。
“小叔公,我以后要做一个明辨是非的好官,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让好人受委屈!”
陈敬时性子洒脱,被革除功名未必显露痛苦,金榜题名也未必欣喜若狂,平安说话时的那股认真劲儿,倒让他眼眶发红。
回到家里,陈敬时作赋一首:“兴家之子,如待琢璞玉,其质纯美,其性坚韧,其实……”
余光一瞥,见一只沾满墨汁的小爪子伸向他新得的《牧牛图》。
“陈平安,不要动那幅画!”
随着他一声断喝,“兴家之子”如一阵疾风,掀飞他满桌纸张,消失在大门口。
陈敬时重新提笔在纸上写下龙飞凤舞的几个字。
其实,麻烦得很!
第80章 第 80 章 大叔,快来救我!
陈琰公事繁忙, 早出晚归,一个多月没在家里吃饭了。
这天是他的生辰,平安乘车来到安定门内的崇教坊, 路过一道写着“集贤街”的牌坊,国子监和孔庙都在这里——祖母遣他来给老爹送吃食。
国子监大门敞开,没有军卒把守,书吏认识陈琰的长随阿祥, 便殷勤地迎上来:“是陈司业家的小衙内吧?”
平安还是头一次听别人这么称呼自己。
“今日大讲,陈司业在明德堂讲《四书》,小衙内是去听讲,还是去签押房等?”
“我不去听讲!”平安断然拒绝。
书吏接过食盒:“那小人带您去三堂。”
平安便跟着他穿过一座琉璃牌楼,夹道的古槐遮天蔽日,平安左顾右盼, 两边是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六堂。
三堂为敬一亭,分别是祭酒和司业的办公之所。
老爹的签押房里干净整洁,窗明几净, 平安翻出一个干净的木盒, 往里放了一把糖果, 摆在案头, 然后坐在老爹的椅子上晃啊晃。
他哪是坐得住的性子, 没一会儿便开始在屋里转圈, 从屋里转到屋外, 书吏眨个眼的功夫, 人就不见了……
敬一亭外的回廊传来阵阵鸟鸣, 平安闻声找过去。
只见廊下挂着一排鸟笼,一个四十多岁身穿着短衫、挽着衣袖和裤腿的大爷正在摆弄一口大缸,缸里放了一只“油葫芦”, 顶上还挂着一只百灵,油葫芦叫得凶,百灵也跟着叫。
平安觉得有趣,揣手坐在旁边看。
好一会儿,钱祭酒才发现廊下蹲着个漂亮娃娃。
他也不惊奇,国子监门禁不严,还当是附近人家的孩子调皮溜进来玩的。
“大爷,”平安昂着脑袋,“我看您的养法,跟我祖父不一样。”
“哦?你祖父是如何做的?”钱祭酒问。
“他会用等身高的笼子养着,再雇两个人抬着遛,让百灵绕笼飞鸣。”平安道。
“嚯,一听就是南派富人家的养法,咱们北方人专养净口的‘十三套’……”钱祭酒顿了顿:“不跟你小孩子说这个,玩物丧志。”
“大爷您真厉害,您是国子监的官员吗?”平安问。
“我姓钱,乃此间祭酒……家的老仆,专给他老人家养鸟的。”
钱祭酒见小孩瞠目结舌的表情,忽然有点臊得慌,信口开始胡编。
“原来如此……老钱,我舅舅给我的油葫芦叫声很亮,您要是用得上,可以借给您。”平安道。
正在喝茶的钱祭酒险些呛着。
冠礼之后,人皆称其表字,以示对父母的尊敬,做官到一定品级,还会给自己取号,以示对师长的尊敬。可无论是长辈平辈还是晚辈,他这辈子也没想到有人会叫他“老钱”。
他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赶紧叫人送走。
平安笑吟吟道:“我叫平安,我爹是这里的司业。”
钱祭酒:“……”
送不走了。
“小衙内,”陈琰的书吏在远处喊:“陈司业叫你去彝伦堂。”
平安答应一声,对他说:“老钱,我爹叫我了,回头再说油葫芦的事,咱们以后有得是时间一起玩儿!”
“大可……”钱祭酒对着他的身影道,“不必。”
话音儿还没落,小孩已经“噔噔噔”跑出去好远了。
他不禁头疼耳鸣,怪道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大神仙还在国子监“作威作福”,这又来了个小神仙,想是前半辈子过得太舒服的缘故……
念及此,他又松弛下来,舒服都舒服过来了,余生补偿一下也是应该的,当一天祭酒遛一天鸟,何必想那么多。
那书吏领着他回到签押房,一口一个“小衙内”,叫的他觉得不当个纨绔子弟怪对不起人家的。
老爹已经摆开食盒里的菜肴,在签押房等他了。
书吏殷勤地接过平安脱下的衣裳,挂在一旁,才退出去。
“爹,国子监果然是很有些学问的地方,他们对我特别好。”平安道。
“嗯,他们待人一向客气。”陈琰道。
“廊下那个遛鸟的大爷,看上去都很有学问。”平安又道。
“遛鸟大爷?”陈琰心想,当然有文化了,那是三十年前的老探花。
不过他很了解儿子,如果对他说,那是某某年的探花,他一定会说:“探花也遛鸟,祖父也遛鸟,那不如直接成为祖父。”
所以陈琰选择不提这茬。
用罢中饭,陈琰带着他四处逛逛,六堂的监生们已经开始背书,井然有序,经过彝伦堂东侧的绳愆厅,里面却传来阵阵惨呼,伴有夏楚加身的声音。
平安汗毛倒竖:“爹,有人在里头打人。”
陈琰煞有介事道:“是啊,祭酒大人严厉,监生犯了学规,就会被抓起来挨竹蓖。”
“啊……”平安道:“他们爹娘不管吗?”
“监生中年纪最小的也有十六七岁了,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陈琰道。
“哦。”平安记住这件事了,以后说什么也不能进国子监,这里的校长可太凶了,不像他爹,慈眉善目,和蔼可亲。
回到签押房,陈琰让他去内间的小榻上眯一会儿,下午有了精神好做功课。
平安仍心有余悸呢,趁着签押房没人,小声在陈琰耳边问:“这个祭酒比二师祖凶多了,爹在这种人手底下做事,很不自在吧?”
陈琰故意逗他:“上官严则属下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平安叹了口气,难怪说副职都是牛马呢。
“他会像杨贯一样欺负您吗?”平安想了想:“再把他搞走怎么样?”
陈琰险些噎着,赶紧解释道:“放心吧,没人敢欺负你爹。”
可是平安已经不信了,尤其是在吃到馔堂里的饭菜之后。
晚上回家,平安对着祖父祖母娘亲小叔公一顿抱怨,老爹在国子监简直不是人过得日子,上司可凶可凶,饭也很难吃,简直是他吃过的所有衙门里最难吃的工作餐。
说到工作餐,最好吃的当属吏部,食材虽然普通,但人家厨子手艺好,说到厨子,最不像话的当属内阁,白瞎了那么好的虾和大鹅……
离题八万里。
陈敬时可没时间听下去了,他明天要去翰林院参加朝考,需要好好休息,虽说不像科举考试那样紧张,但毕竟涉及到分配问题,还是需要重视的。
陈琰终于得偿所愿,亲眼看着陈敬时受一回苦了。
因为他是监考官。
还是平安更讲义气,他跑到二师祖那里套考题,被郭恒罚到孔子像前面壁思过,直许到第二十三个愿望时才被放走。
到了三十号,吏部便将新科进士的分配名单贴在了衙门外的八字墙上。
朝考的成绩分四等:一等为三鼎甲,直接授翰林院修撰和编修;二等三十六人,选为庶吉士,留在翰林院继续深造,三年后再行分配;三等为观政进士,到京城的各衙门去观政,端茶倒水,等待补缺;第四等发配各省级衙门观政,同样等待补缺。
陈敬时考上了第二等,成为一名光荣的庶吉士,需要在翰林院的庶常馆继续读书,说不定还要听陈琰讲课,如果散馆考试考得好,三年以后留任翰林院,继续喝茶读书。
用平安的话来说,就是寒窗苦读十几年,再换寒窗苦读十几年……
而郑先生考中三等,分配到了户部观政,等候七品职位空缺。
平安对此结果表示欣慰,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陈敬时朝考结束,家里的房贷也已经还清,还另外添置了两辆马车,财大气粗的赵氏和他的丈夫陈老爷便要回盛安了,族里不能没人照管。
平安很不舍,陈老爷也想带着他回盛安,可人家爹娘都不同意,便只好答应他,以后每隔一年的年底,在运河上冻之前,都赶来京城过年。
祖父祖母回老家了,小叔公每日要去翰林院上课,陈琰便重新将平安归笼,放在自己身边做功课,忙的时候就将他随意扔进某堂听讲。
那些博士、助教亦都是饱学之士,起先还觉得小孩子重在熏陶,哪里听得懂那些深奥的经义,后来随便问起,发现平安几乎都能听懂。
于是他们斥责监生时又多了一条话术——这也听不懂,那也背不过,还不如一个稚子!
国子监是四品衙门,平安来了七八日,都没见过有人穿着红色官袍在监中走动,不知那位神秘的祭酒长啥样子。
他倒跟遛鸟大爷玩得不错,做完功课就凑在一起唠嗑,听他讲鸟经,讲蟋蟀,好似忘年之交。
陈琰凭借强硬的手腕使国子监重新恢复秩序,钱祭酒自知除了当大旗当虎皮别无他用,平安是他除了提笼架鸟外唯一的乐趣来源,也就放任他每天“老钱”长“老钱”短地跟在他屁股后头叫。
到了四月中旬,国子监上下氛围更加整肃,来了些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检查所有书堂、馔堂、斋舍……然后层层把守,严阵以待。
陈琰也交代平安不要乱跑乱撞,冲撞了锦衣卫非同小可。
平安料想有什么惊天大案,于是神神秘秘,偷感十足:“爹,发生什么事了?有人谋反?!”
陈琰啼笑皆非:“后日陛下亲临国子监讲学。”
“哦。”平安失望道:“没意思。”
“陛下,亲临讲学。”陈琰又重复一遍。
“就算孔子亲自来讲学,也是没意思呀。”平安想,还不如看老钱教百灵鸟唱‘十三套’有趣。
“……”
四月望日,景熙皇帝亲临国子监,为诸生讲学。
此例由太*祖年间始,因先皇昏聩而中断,如今又被景熙皇帝重新延续起来,以示对文教的重视。
除此之外,他还带着另一个目的——恢复武学。
开国之初,勋贵袭爵、武官袭职,必须先进入官学就读,且要通过严格的考核,后来财政缩紧,武学不再受到重视,贿赂考官、纳银免试的情况屡见不鲜,再后来,各地武学相继关停,这项制度彻底废了。
想要改善重文轻武、武备废弛的状态,武学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到了四月十五日,皇帝在一众大汉将军、司礼监太监、鸿胪寺官员的扈从之下,驾临了国子监彝伦堂。
皇帝讲学,内阁阁员、六部九卿、翰林学士都要参加。
平安被老爹限制在三堂,一个人在签押房里做功课,只能听到二堂传来阵阵礼乐声和礼直官的呼赞声,到了晌午便恢复肃静,应该是开始讲学了。
到了中午,皇帝照例是要管饭的,听小吏说皇帝的赐宴都是由光禄寺负责,吃着国子监厨房送来的没滋没味的小灶,平安又想着,以后努力考上科举,去光禄寺上班也不错。
饭后闲极无聊,到处寻找老钱头和那些鸟笼,循声找到了斋舍后方荒废了的小院子。
杂草从砖缝中冒出来,花圃开辟成了菜地,为了“监容监貌”,鸟笼都藏在了这里。
“小二黑,你饿了吧?”
小二黑是只八哥,食量惊人,食槽里空空如也,老钱不知忙什么去了。
八哥饿的吱哇乱叫:“老钱是狗,老钱是狗!”
平安赶紧将中午吃剩的虾尾和蚕蛹喂给它吃:“别叫了,招来锦衣卫,把你关进诏狱!”
八哥遂改口道:“大人英明,大人英明!”
平安啼笑皆非,又见东边有一处坍塌的围墙,有一个成人那么高,听说院墙的另一边是国子监武学的校场,因为武学废弛而人迹罕至。
平安手脚灵活,抱着树干爬上去,骑在墙头,不禁“哇”了一声。
诺大的校场仿佛没有边界,杂草努力掩盖着深深浅浅的车辙印,校场中央矗着一根旗杆,残破不堪的“雍”字大旗在微风中无力颤抖,兵器架上锈迹斑斑的兵刃在阳光下发出暗淡的光。
平安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想来是巡视的兵卒,想赶紧跳过墙头,却惊讶地发现墙对面地势很低,因此围墙要比这边高得多。
要是冒然往下跳,会不会摔断腿呀。
正当骑虎难下,他看到一行人从废弃的营房里走出来,当中就有他熟悉的身影!
“老钱,老钱。”平安焦急地伸出双手:“快抱我下去,有人来了。”
钱祭酒看到他,一副天塌了的表情,他身边的人也听见了声音,循声看去,与平安撞了个对眼。
“大叔!”平安激动地挥手:“大叔,快来救我!”
于是钱祭酒和身后的一众扈从,瞠目结舌地看着平安爬到皇帝的肩头上,然后攀着坚实的肩膀和手臂,稳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