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圣人私心(修) 她是圣人卑劣的私心
恐惧往往来源于未知。
以前白述舟想要做什么,很少会告诉祝余,她已经安排好了全部,祝余也是她精心设计的一环。
缺少的信息让祝余胡思乱想,惴惴不安,她只能拿着空白的拼图,妄图去拼凑整个五彩斑斓、错综复杂的世界。
这是白述舟第一次捧着她的脸颊,用那双专注的浅蓝色眼眸平视,温柔告知她的决定。
祝余轻咬着唇,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全神贯注。
在白述舟说出“告诉你”时,她竟然真的生出了几分可悲的期待,但这点微弱的情愫随即就被冰冷的「囚禁」砸得粉碎。
白述舟异常温柔的态度,仿佛是在征求祝余的意见。
好吗?宝宝。
她的嗓音很轻,还带着生病后的疲倦和潮湿,可是那只抚在脸颊上的手,却以一个不容抗拒、占有欲十足的姿态,慢慢收拢。
淡漠理智的浅蓝色眼眸,因为她而掀起惊涛骇浪,几乎将人吞噬。
曾经的祝余非常喜欢观察白述舟的眼睛,哪怕只是一点细微的变化,都会让她欣喜若狂,就像是拿着单色的万花筒,努力转动,只为窥见她眼底真实的绚烂。
那时的白述舟总是克制地压制着,吝啬于表达感情,即使是在最亲密的浓情时分,也不过是泛红的眼尾微微朦胧。
似乎压抑多时,一下子汹涌而出,可祝余的内心早已经干涸,将冰冷的手放在火上烤也不会感到温暖,唯有惊慌和荒谬的割裂感。
她才刚向她提过自由,那时的白述舟痛苦而无力地蜷缩着,可那双被生理性泪水覆盖的眼睛之下,竟然是在酝酿这样可怕的想法?
白述舟就这么轻飘飘的,用最温柔的嗓音打破了她最后的幻想。
——我会囚禁你。
即使她现在身体绵软无力得不像话,因为力竭只能半倚靠在祝余身上,仿佛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挣脱。
……真的可以挣脱吗?
身后就是荷枪实弹的战士,她们并未收起枪支,而被这些精英全副武装忌惮守卫的,正是面前这位虚弱不堪的龙族皇女。
白述舟惨白的面色近乎于透明,那瓣微启的薄唇也被亲得肿了,染着血,红得惊心动魄。
她身上的伤还没有彻底恢复,单薄身体被澎湃的力量撑破,残留着冰纹似的裂痕,触目惊心,光是看着都能知晓她刚刚忍耐着怎样的痛苦。
是为了变强,为了明天,为了这个国家……她用极致的理智压制着疼痛。
可是哪怕她再怎么示弱,也无法改变她的所作所为。
祝余内心的愧疚被愤怒和恐惧撕扯着,一同向下坠落。
她想听不是这个、她想知道的也不是这个!
她宁可白述舟和她一刀两断,或者回归最初单纯的利益关系,也好过这样混杂真心的虚情假意。
她分不清,她真的分不清。
明明直接命令她就好了,为什么非要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
如果她只是个实验体,一件物品,本就不配拥有自由,也就不会再奢望。
为什么要让她看见更广阔的天地,却被囚禁在这方寸之间,心甘情愿地等待死亡?
祝余眼睁睁地看着AH-001在面前破碎,看着小山般的虫族在瞬息之间就被白述舟吞噬,化作一堆白骨。那些温柔缠绕在她身上的藤蔓,摇曳着,随时都可以取人性命。
祝余不知道爱和死亡,下一秒率先降临的会是哪一个。
她还记得之前查阅过的资料,封疆说得冠冕堂皇,异能者过高的精神阈值是种疾病,如果不是帝国倾尽资源挽救,她们早在童年时期就会因为无法控制力量的暴动,破体而亡。
她们这些实验体的命,是帝国的。
AH-001为了预言人类的未来,耗尽最后的力量,支离破碎。
白述舟,也是AH-002,身为帝国皇女却自愿成为实验体,现在又为了变得更强、稳定局势,独自承担这种痛苦。
那么她呢,她又能够做什么?
只要切断多余的感情,只要白述舟以帝国皇女的身份直接命令,她可以成为真正的人形兵器——兵器是不需要感情的,这就是她们的宿命,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白述舟只需要使用她就好了。
是使用,不是利用。
人才会被利用,但物品不会。
物品不会难过,不会流泪,不会有多余的期待和情绪,它的诞生和存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被使用,直到彻底失去价值。
在和虫族鏖战时,祝余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体内竟然蕴藏着如此惊人的力量,她在恐惧中生出无限的勇气,一遍遍地挥刀、杀戮,就像是本能一般,那些战斗技能早已经镌刻在骨子裏。
虫子温热的血溅在身上,和她自己的血融合在一起,脚下踩着重重尸骸,吱嘎作响,她的内心竟然毫无波澜,只是麻木地对上永无止境、不知疲倦的虫族。
她身上的伤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她的掌心燃烧着熊熊烈火。
她是指向末日的一柄利剑。
或许这就是她的宿命。
她已经在预言中窥见,自己既定的结局。
祝余依偎惧怕着死亡,她比任何人都更加怕死,她拼尽全力才活到今天。
奇怪的是,她好像并不拒绝那种归宿,好像她逃避了十八年就是为了在最后的剎那点燃,用光荣的英雌之名掩盖懦弱。
可是白述舟出现了……
她将她从深渊中捞起,给她尊重和爱意,让她从物品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然后是,囚禁。
祝余忽然笑了。
她伸手,没有推开,反而轻轻抚上白述舟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消失的冰纹,指尖感受着皮肤下微弱的脉搏跳动。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您究竟……”
指尖微微用力。
白述舟的呼吸一滞。
“是把我当做祝余,还是AH-003?”近乎尖锐的质问。
“小鱼,你就是你,”白述舟漂亮的眉毛因为疼痛微微皱起,却没有丝毫要反抗的意思,甚至纵容地往她身上又靠近了几分,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触碰,细语呢喃,“不要否定自己的过去,你只会是你。”
她身上的清冷香气完全将祝余包裹,非常淡,却像是一阵无形的风,吹拂时便无处不在。
无处不在的禁锢。
“不一样的。”祝余扼住她贴近的手腕,执拗地一字一顿,“我没有过去,也不会有未来。”
“祝余!别这么说,”白述舟温柔的目光终于变了,她急切地抓住祝余,“以前是姐姐不对,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但从现在起,我发誓不会再欺骗你,真的,我将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她强制性与祝余十指相扣,冰冷掌心渗出薄薄的汗,近乎祈求地环拥住少女,温声说:
“你改进的机甲图纸非常有用,已经移交科学院和军部共同测试生产,或许能够扭转前线战局,大家都夸你是天才,如果能早点发现你的天赋就好了。”
“权益的一部分,我以你的名义成立了基金会,扶持落后地区发展。”
“等战争结束,那些荒芜的土地上会建立起新的家园,背井离乡的人们可以选择回家,这笔钱会变成农田,变成花园,变成高楼大厦……”
“还留了一小部分,给我们的女儿当小金库,换成黄金,足够她在裏面打滚,等以后遇到喜欢的人,金屋藏娇也不错。”
异常温柔的口吻,她描绘了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随着紧握的手降临祝余的掌心。
在极短的时间裏,白述舟已经做出了最好的安排,甚至是在收到离婚协议、前去寻找祝余和孩子的路上就决定好的。
离婚协议的天价违约金,是白述舟曾经犯下的错,也是祝余想要强行和过去切断联系,白述舟绞尽脑汁地想要化解、保留,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让祝余接受。
然而少女只是在片刻晃神后,那一点温软便从眉宇间消逝,强硬地板起脸,冷冷道,“钱已经给你了,怎么使用是你的问题,与我无关。”
“怎么会与你无关?还有我们的孩子呀……”女人仓惶的面色白了几分,还想继续开口,她向来很擅长把控人心,清冷嗓音直戳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孩子正是她们共同的枷锁。
可祝余只是冷漠地垂眸,打断道,“你在威胁我?等她长大了,如果知道这些事,又会怎么想?我是被你囚禁着,才孵化出的她?”
“不是的……!”
“那是什么?这不就是你在做的事吗,”祝余逼近,学着她的温柔方式,鼻尖几乎要轻轻触碰到彼此,“是因为愧疚,还是自我感动?你这么完美无缺的表演着深情,难道是希望我再次爱上你、心甘情愿为你献出一切吗?”
白述舟的瞳孔骤缩,变成深渊般的一道竖瞳。
有那么一瞬间,祝余在她眼中看到了某种狼狈的动摇和绝望,但也只有一瞬间。
女人闭上眼睛,将全部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唇角勾起的笑容更加苍白而温柔。
“你可以这么认为。”白述舟轻声说,“但事实不会改变。”
“反正只要达成目的就好了,祝余,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那就这样看我吧,一直、一直看下去。”
“永远也不会分开。”
额头相抵,白述舟的笑容美得惊心动魄,祝余却只感受到彻骨寒意,从女人贴近的肌肤传来。
她也像是藤蔓本身,越缠越紧,在雪原上吮吸着血肉与痛苦,开出最妖艳的玫瑰。
接下来的日子裏,白述舟对祝余的照看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她每天都会详细告知祝余,自己的行程安排;厨师长的菜单每天都换着花样来,都是祝余爱吃的;她每天都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伴祝余和龙蛋,给她们读睡前故事;她允许她在整个苍宫活动,做任何想做的事,除了离开。
抛开囚禁不谈,她几乎是个完美恋人。
温柔又残忍,悲悯又漠然……世界上所有矛盾的词彙,彙聚成了白述舟。
她没有命令侍卫直接拘谨祝余的自由,甚至不会特意派遣人跟着。
然而不论祝余走到哪裏,所有人都认识她,都会兴致勃勃地向她打招呼,一口一个殿下喊得极为热情。
她可以继续研究机甲,昔日同事、行业大牛排着队来苍宫觐见,像瞻仰什么吉祥物似的,一下子辈分飞跃,好像老了几百岁,能和头发花白的院士坐一桌了。
人人都夸赞她的多核拟态机甲是天才创新,虽然这个概念并不是祝余首发,这几乎是一个之前被联邦淘汰过的方案,但只有祝余想到可以将它本土化,改成更适合帝国兽人驾驶的原型。
祝余站在祝昭的肩膀上,有南宫和诸多前辈的指导,把看见初稿的曼陀罗气得险些晕过去,气急败坏大骂祝余凭什么,这也是抄袭!集百家之长……越骂越像在夸她。
凭什么祝余就能想到这些?凭什么祝余可以得到那么多泰斗心甘情愿的帮助?!曼陀罗嫉妒得连夜砸了整个实验室,第二天满眼通红,却不得不兢兢业业想方设法地优化,继续降低成本,铆足了劲,试图在别的方面压她一头。
祝余对曼陀罗的愤恨崩溃一无所知。她只知道,现在曼陀罗想申请经费都还得从她这裏审批,低眉顺目地写下报告。
白述舟已经下令,祝余拥有和她同等的权力,所有政务信息都可以对祝余公开。
祝余非常痛恨曼陀罗,而现在她终于拥有了反击的权力。然而通过那些公开的信息,她也清楚地知道帝国现在还需要曼陀罗。
不仅仅是为了提高生产对抗虫族,还因为她和星盗之间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要维持帝国这个庞大机器的稳定运转,每天棘手的问题多得惊人,而祝余看见的甚至只是冰山一角,她知道白述舟要面对的困境只会更深更难,她轻飘飘的几个字、弹指挥间就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祝余试图在危险来临时挡在平民身前,而白述舟站在整个帝国的前列。
权衡势力、威慑贵族,用后起之秀去对抗老牌贵族,转移矛盾坐收渔翁之利,名单上轻飘飘勾勒的一抹红就是一个“杀”。
涉及到某些利益,就连她的母家都曾跳出来指责,试图以长辈的姿态训斥,然而白述舟扭头就扶持了“苏屿”一家上位。
那个替身身份,是真实存在的。
这支苏家旁系,因为在敏感时期和联邦人结婚而被贬,现在却被白述舟非常高调地接了回来,明眼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不宣传平民之星,不支持个体崇拜,最新的征兵宣传上,出镜的甚至只是许多无名之辈。
可能是你,可能是我,可能是任何人。
都有机会爬上历史的高峰。
祝余尽可能理智地思考,站在全局俯瞰,她知道白述舟所做的一切都无比正确。
祝余远远看着大屏幕上那张完美的笑颜,总是会恍惚地忘记末日的威胁,她毫不怀疑有许多人深爱着白述舟,就像白述舟也爱着她的子民。
这个囚禁她,与她日夜缠绵、折磨彼此的人,非但不是个暴君,她几乎是……圣人。
理性至上,克己慎行,看似清冷淡漠却会为流离失所的孩子流泪,雷霆手段杀伐果断却从不会迁怒无辜。
她温柔理智地爱着所有人,除了祝余。
她唯独向她俯首,展示出全部的疯狂和阴暗面。
她毫不掩饰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近乎于自虐地反复提及,仿佛是要将彼此的伤口贴合在一起,替代耳鬓厮磨,直到血肉模糊,滋生出刻骨铭心的恨意。
也好过淡漠分离。
祝余时常觉得她们两个人中,一定有一个人已经疯了。
可是外人只能看见堂堂皇女优雅完美的那一面,祝余走到哪裏都能听见对白述舟的赞颂。
甚至就连祝余去生命学院,参加成为母亲的培训考试,都能在教科书上看见白述舟的名字。
她数年前就在为Omega的权益奔走,监督完善相关机制,那些种下的种子在日积月累中慢慢生根发芽,整个帝国都被她柔和的母性光辉笼罩。
温柔,强势,不容置喙。
看见祝余来参加培训考试,人们只当她们还在备孕,都羡慕地悄悄侧目,私下谈论着当白述舟的伴侣一定会非常幸福,那样温柔可靠的皇女殿下……谁不想得到圣人的偏爱呢?
那双波澜不惊的浅蓝色眼眸,也会为你掀起千百个独一无二的春天。
可祝余是圣人卑劣的私心。
明月高悬,只有她能看见白述舟阴郁晦涩的那一面。
当祝余考完第一科生命起源,窗外恰好飘起小雨,同考场的妻妻看祝余一个人空着手,就将伞塞给她,两只毛茸茸热乎乎地挤着另一把小伞,跑出去时溅起一串水花。
祝余捏着伞柄,有些出神地看着她们笑眯眯咬着彼此的耳朵,窃窃私语。
滴。
低调的纯白星舰稳稳停在祝余面前,分毫不差,玻璃折射出她黑白分明的眼睛。
下一秒,玻璃降下,蓝宝石般的眼眸恰好与她对应,清冷眉眼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辛苦了,小鱼,我来接你回家。”
还未散去的人们纷纷探出头,惊喜地拍下这一幕,由衷感嘆她们感情真好。
然而拍摄下来的画面放大再放大,却只看见祝余面无表情地打掉了白述舟递出的手,厌恶地躲开,任凭那只掌控着帝国至高权柄的手无力垂下,腕间的小红痣轻晃,又慢慢收紧。
祝余径自绕去了副驾驶,连和她并排而坐都不愿意。
白述舟落寞地抿着唇,浅蓝色眼眸闪烁出泪光,但很快就轻轻擦了擦眼尾,露出优雅得体的笑容,向着窗外微微一笑。
她不动声色,仔细摩挲着被少女触碰到的肌肤,直到白皙指节浅浅红了一片。
祝余当众甩开她的手,丝毫没有给她面子,但那又怎么样呢?
晚上还不是要一起孵蛋。
第162章 项圈(二合一) 至少……别当着孩子的面
正是傍晚时分,深紫色天际线下是川流不息的人潮。
这艘纯白星舰没有挂皇室的旗帜,无声彙入空中轨道,和许多赶着回家的人一起排队,等待绿灯亮起。
雨水淅淅沥沥砸下,朦胧了视线。
祝余坐在副驾驶,凝视着窗外的风景,神色漠然,微抿的唇让人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她很久没有坐在前排,毕竟不需要自己驾驶,再以这个视角看繁华帝星,竟然有些陌生。
大气磅礴的建筑在雨中静默,百年历史也不过任凭人们穿梭,行色匆匆。
白述舟今天穿了一身水蓝色长裙,斜披着毛茸茸的纯白大衣,将那张清冷的脸也衬得很柔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了龙蛋的缘故,她近来似乎很怕冷,总是穿得非常暖和,递向祝余的手不再冰冷,总是刻意保留着几分暖意。
书上说,筑巢期的Omega需要悉心呵护,生理和心理都是,否则很容易留下后遗症。
祝余将各种资料背得滚瓜烂熟,但当白述舟向她伸出手时,她只是冷冷拍开,和女人保持距离。
养尊处优的皇女殿下体温偏低,以前都是祝余给她捂手的,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她自然有专门的侍女照顾。
暖气开得有些热,白述舟在后面轻声说着什么,关于她这一天做了哪些事。
就像当初还在混沌区,祝余下班后非常喜欢和她絮絮叨叨。
只可惜白述舟大概很少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闲聊,郑重得仿佛是在彙报工作,轻飘飘地语气说起,不是杀就是贬,都是关乎帝国的大事,完全没有要避讳祝余的意思。
少女很快就皱起眉,躺向椅背,漆黑目光放空,“好烦。”
“是吗?”白述舟微愣,脸上的笑容未变,“抱歉,我的工作是有些枯燥,没办法和你分享太多有趣的事。”
“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安心,知道我在做什么,帝国正在发生哪些事,如果你不感兴趣,那我就不说了……”
“不感兴趣。”祝余立刻打断,“我除了苍宫、生命学院,哪都不能去,帝国怎么样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对不起,都是姐姐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但现在外面不安全,我不能让你出去,再等一段时间,好吗?”
“你被白千泽软禁在皇宫裏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和你说的吗?”祝余反问。
“……”
女人完美无瑕的表情终于松动,苍白脸颊浮现出一点仓惶,想要解释,祝余捕捉到她神色的变化,乘胜追击:
“你这样囚禁我,和她又有什么区别?”
“小鱼……我爱你呀。”
“白千泽不爱你吗?她还是你的亲姐姐。”
白述舟的笑容再也难以维系:“那不一样!”
祝余分明是知道,白千泽是怎么对待她的,打压、消磨意志,将天之骄子囚在窄小的芭蕾舞臺上,培养成供人欣赏的金丝雀。
昔日的担忧关切却在这一刻变成了口不择言,只有最亲近之人才知道,如何能够更深的伤到彼此。
祝余笑了一下:“我倒觉得都差不多。我看书上说,Omega拥有丰富的感知能力,情绪也更为敏感细腻,但这一点在你身上似乎并不成立,你总是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好一切,包括对于身边之人的死讯……噢,不对,陛下只是失踪了。”
“小鱼,你是在怪我吗,怪我当时星船失事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你?”白述舟面色苍白,急迫地加快了语气,“我那时被软禁在科学院,无法离开,只能委托封寄言去找你。”
“我命令她探查港口和科学院周边,想要尽快把你保护起来,没想到你自己回来了。当时你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我真的……很开心。可是你受伤了,我真的很害怕我会失控,害我再次失去你……我不应该训斥你,对不起……”
白述舟红了眼眶,指甲陷入掌心。
她已经无数次为此反思,在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是祝余不顾一切将自己的力量灌输给她,为她压制失控的能力。
是她主动扑倒了祝余索取,却在标记完成、恢复理智的瞬间,推开了她。
白述舟已经体会过被爱人推开的滋味,这才知道有多么羞耻和难过,更何况还是在标记之后,如果没有祝余那夜的奋不顾身,她们也不会有孩子。
那时她沉浸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中,体内又酸又涨,却忘了祝余同样也会害怕,她的小鱼只是想要缓解她的痛苦……
“没有,你训得很对。”少女硬邦邦地回答,扭过头,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腕,不愿看到泪眼朦胧的白述舟,理智道,“我确实做错事了,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那么笨了。”
“小鱼……”清冷嗓音颤抖着,她不确定祝余后悔的是哪一件事,便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祝余是指率领学生冒险坐上星盗的船,救她,还是……标记了她?
女人咬着唇,那一双浅蓝色眼眸尽是悲恸和破碎,要哭不哭的样子,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看见也会心软。
可祝余只是冷眼旁观。
白述舟单薄的身子向前倾,斜披的毛领从肩头滑落,颈侧与锁骨间点缀着殷红咬痕,都是祝余昨夜故意留下的。
少女顺从地孵蛋、提供微薄的信息素,却从不主动触碰白述舟的身体,甚至总是刻意回避,偶有几次也是伴随着舔舐咬痕、厮磨的疼痛。
她们之间仿佛只剩下痛苦和互相折磨,白述舟却甘愿沉沦。
白述舟还想继续追问,下一秒,副驾驶的少女已经冷着脸升起挡板,在白述舟的眼泪落下之前,将她们彻底隔绝开。
深色隔离层落下,一同挡住的还有窗外昏昏沉沉的光,空荡荡的客舱裏只剩下女人压抑破碎的喘-息。
银发垂落,遮掩住白述舟狼狈的样子,掌心命运的纹路也被温热泪水浸湿。
无声地哭泣。
驾驶舱内。
祝余“嘭”一声躺向靠背,双手交缠着,掐得发白,面无表情望向窗外。
始终目不斜视的司机瞥向祝余,忽然开口,“您不该提陛下,公主在战场上跃迁回帝星,生下继承人,还要处理全部事务,忙,她只是没空……难过。”
非常沙哑、怪异的音调,虽然很平淡,但还是能听出她话语间浓浓的不满。
漆黑眼眸骤缩一瞬,顿在某处。
指节被掐得发出清脆的“吱嘎”声。
祝余撑起身,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警觉看向这位有着锐利眼神的司机,“你都听见了?”
刚才白述舟说了那么多政务机密,涉及许多世家大族的利益,外人听见会很危险。按照惯例,近侍大多是聋哑人,她们交谈时都会升起挡板,今天祝余坐了副驾驶这才例外。
“助听器,顶配,”司机指指自己耳朵上半透明的仪器,非常小巧轻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公主配的,公主允许。”
“我是侦察出生,在低空轰炸方阵服役七年,听力受损,统一采购的普通款有杂音,导致精神衰弱,医生说是战后心理综合症,很容易情绪失控,家人也因此离开。我融入不了社会,军部也不会召回残疾人,你应该知道——”
她倏地停止,没有继续发洩怨气,干巴巴转折道,“公主很不容易。”
祝余沉默片刻,“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非常恶劣的人?”
司机摇摇头。
“你是平民之星,我知道,你也为帝国做过贡献。片面的行为,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好坏。”
“但你对公主,对你筑巢期的妻子,确实不好。”
“我曾经也有妻子……”
平淡的话语,却让祝余眼皮一跳。
少女烦躁地去掐自己的手腕,“她不会在乎这些的,白述舟向来很冷静,她……”
“她爱你。”司机淡淡打断,不再多说了,一路沉默地开到目的地。
祝余依然僵硬地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直到下车,她才刻意地慢了几步,侧身用余光看向那个万众瞩目的女人。
白述舟单手收拢大衣,微微笑着,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优雅样子,眼尾只有极淡的一抹红。
果然啊,白述舟怎么可能会真的伤心呢?祝余咽下涌到嘴边的话,从鼻子裏哼出微弱气音,但随即就注意到,在女人白皙的指节上,有一枚粉红色伤疤,异常刺目而熟悉。
是之前在小公寓,白述舟为她做饭时不小心切到的。
现在已经非常淡了,却依然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印记,像是戒圈压出来的一般。
那双浅蓝色眼眸抬起,在众星捧月中一眼就看见祝余,与她四目相对。
女人眉眼弯弯,她向她绽放了一个笑容,牵动泛红的眼尾,让这张过于清冷淡漠的脸也显得分外生动。
祝余咬着唇,快步离开,假装没看见。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长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从祝余喜欢的炖菜到各种甜品,琳琅满目。在她手边,摆着一道出镜率极高的千层甜面馒头,几乎每天都有。
“别再买这个了,又贵又难吃。”祝余将碟子恶狠狠推开,“我真的不喜欢,难道一定要我强迫自己吃下去,配合你表演,你才会满意吗?”
白述舟刚准备落座,手指还搭在椅背上,过了片刻,她极轻地“啊”了一声。
祝余的语气很差,小臂紧张地绷紧,她像刺猬一般竖起防御,期望白述舟早点生气,玩腻了,又或者是觉得没意思,干脆就此分开。
然而女人只是走到餐车旁,亲自打开另一道菜,在金色餐盘裏,赫然摆着几个朴素的白面馒头,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粗糙。
“这种呢?”她的声音很轻,温柔得几乎有些小心翼翼,“你喜欢的是这种吧?我让厨师做了。本想把赫兰接来帝星,我记得你很喜欢她的手艺,但她还有些事要处理,暂时不能出发。”
祝余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知道,一直呆在苍宫委屈你了,我已经安排赫鸣来帝星上学,”白述舟把餐盘推到祝余面前,“还有你在混沌区的那些朋友,只要你想,她们很快就可以来陪你。”
顿了顿,白述舟轻声补充道:“当然,我已经询问过她们的意愿,她们也都很想你。”
祝余捏着馒头。
热腾腾的食物散发出氤氲热气,刺得眼睛发酸。
面对满满一桌子她爱吃的东西,祝余第一次感到食不知味,所有的辛辣甜腻仿佛都在舌尖消失,只剩下酸涩的苦。
她用力咬下一口馒头,报仇雪恨般咀嚼,吃得狼吞虎咽。
而白述舟握着银质餐叉,优雅地细嚼慢咽,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祝余感觉自己就像这个馒头一样,与周围格格不入,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她准备的。
她能想到的、没有想到的,白述舟统统都替她安排好了。
她还有什么好不知足的呢?
可是白述舟对她越好,她心头的那根刺就扎得越深,非常别扭地闹着脾气。
爱是一双虚虚捧起的手,这条小鱼被掬离水面,无处可逃,只能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她没有听力障碍,没有精神衰弱,可她的世界充斥着杂音,有些来源于外界,但更多的是她自己的身体。
独处时,她听见自己空洞的体内有细微回响,是血液流动的声音,她经常做噩梦,一做就是一整夜。
她梦到自己双手沾满鲜血,梦到那些大人们居高临下地对她露出失望的表情,她梦到自己在坠落,还有白述舟淡漠远去的背影……
“祝余的余,是多余的余。”
她听见熟悉的嗓音,分明出自她自己的身体。
那个微弱、略显稚嫩的声音,一遍遍在心底深处吶喊,哭泣,诉说着恨意。
她就是靠着浓烈的恨,才一路走到今天。
可祝余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不能回应过去的自己。
神识海刺痛着,祝余在饭后径自来到露臺吹风。
雨后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高高扎起的黑发,高马尾并没有让她显得很精神,只是沉默地站在黑暗裏,在璀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清瘦身影的轮廓也模糊。
她很想见那些朋友,可是又羞于启齿地想要回避,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扭曲得面目全非了。
衣锦才好还乡,现在这样的她,又算什么呢?她对她们说谎了,用着假名,谎称白述舟是她的姐姐,利用了她们的同情心。
她不敢去看赫鸣憧憬崇拜的眼睛。
她不是飞行员,恐高的她就连爬到高处调试机甲都要套好几层防护,她也没有照顾好白述舟,就连司机都看不下去了,赫鸣那么喜欢白述舟,又会怎么想呢?
说到底,她就连自己的过去都没法面对,她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
祝余趴在冰冷栏杆上,身子前倾,从这裏可以看见远处的灯火,眯起眼睛时映照出光斑的重影,全世界都变得迷离,不再清晰。
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柔软藤蔓迅速缠上腰肢,随即是手臂、小腿,玫瑰香气如潮水般涌来,剎那将她包裹。
“小鱼……!”冰冷指尖慌乱将少女紧扣,拥入怀中,一遍遍抚摸着她的下巴和脸颊,紊乱呼吸倾洒在颈间,激起一阵颤栗。
藤蔓和女人的臂弯都在收紧,勒得祝余动弹不得,艰难开口:“我只是吹吹风,没有想要逃——!”
她背对着白述舟,看不见女人眼底翻涌的潮湿和疯狂,只能感受到她剧烈起伏的胸膛,贴着脊背轻轻颤动,像海浪卷上肌肤,柔软而脆弱。
“小鱼,我不能没有你,我们的孩子也是……求你……”
祝余只是站在这裏,任风吹动衣摆和发丝,白述舟便慌张地害怕她会随风飞走,纤细指节紧紧几乎陷进肉裏。
破碎气息混合着滚烫的泪,滴在脊背上。
白述舟哭了?真的哭了,只是这样就哭了吗?
祝余浑身一僵,可是她还什么都没有做,这次她甚至都没有想要故意惹哭她。
压抑的啜泣,满是担忧和伤心,淹没过指尖,祝余感受到一阵潮湿,然后是胸膛,连心跳和呼吸都变得很闷。
祝余恍惚间觉得白述舟真的变了很多,她不再是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帝国皇女,她似乎轻易就会被自己伤害。
当你爱一个人,就等同于让渡出伤害自己的权力。
祝余当然明白这种感觉,可昔日酸涩的情愫倒转,竟然是她冷漠地被白述舟抱着。
她应该高兴,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嘲笑人大概都很贱,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可这句话,她怎么也无法将它和风光霁月的白述舟联系在一起,讥讽的话也只是咽下去,刺刺的卡在喉咙间。
白述舟哭得可怜极了,像是猫咪小声呜咽着,连声音也不敢发出,生怕惹得她厌烦。
弱小,可怜,却说什么也不愿意放手,牢牢将祝余禁锢在怀裏。
藤蔓编织成柔软的茧,和龙蛋的小窝很相似,有几个瞬间,女人浅蓝色的眼眸中凝出深邃竖瞳,几乎想要令它彻底将祝余缠绕、包裹。
她会像孵化养育她们的宝宝一样,将祝余重新养大,她会保护她、爱她、给她全世界最好的一切,任何东西也不能将祝余抢走。
玫瑰摇曳着尖刺,在祝余视线之外疯狂滋生、紧紧相缠。
她蒙住祝余的眼睛,强制性牵着人回到屋内,龙蛋已经乖巧地等待那裏,却被白述舟无声打着手势,命令奶妈先抱下去。
视线受阻,感官就变得异常敏感。
祝余察觉到那双冰冷的手慢慢攀上她的脖颈,女人温柔的气息似乎也变得像月光,冷冷地滑落一片,身体抑制不住地战栗。
她想求饶,可是刚一开口,白述舟便俯身吻了下来。
柔软薄唇封住了她最后的挣扎,将那些细密呻-吟尽数吞下。即使少女挣扎着咬破了她的舌尖,血腥味蔓延开来,她也只是用殷红、狭长的舌,轻轻卷起,品味般露出浅笑。
有点疼,也有点甜。
“你做什么?!”
祝余看不见眼前的画面,因为未知的恐惧而发抖,她察觉到脖颈间靠近一阵寒意,触感越来越细,越来越沉,忽然“咔哒”一声扣住,有什么柔软、冰冷的皮质物品完全贴上了脖子。
像是白述舟的双手,温柔托举、扼制着她脆弱的脖子,尤其是覆盖住腺体时,竟好似在吸收着她控制不住外溢的信息素。
惊得少女指尖紧绷,竭尽全力压制住喉咙间羞耻的气音,仿佛连灵魂也被抽走了一半。
不同于藤蔓粗粝的质感,冰冷、细腻,可白述舟的手分明还捧着她的脸颊,那缠绕着她脖子的又是什么东西?
祝余挣扎道:“你要吞噬我吗?可是孩子、孩子,至少……别当着孩子的面!”
女人的动作顿住,过了片刻,才极轻地笑了一声,“放心,宝宝不在。”
她温柔而绝望地仔细摩挲着,少女脖颈间那道冰冷的材质,“我怎么可能会吞噬你呢,小鱼?”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喜欢吗?”白述舟缓缓松开藤蔓,露出那双漆黑眼眸,弯曲的指节抵在祝余的喉咙间,这裏多了一片冰冷、圆润,像是珍珠触感的铁片。
床头的镜子高悬,映照出祝余惨白的脸,白述舟环拥着她,单薄唇间沾染着艳丽的血。
随着女人细腻滑动的指尖,那一圈禁锢愈发明显。
祝余迷茫地看向镜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被白述舟亲手戴上了……项圈!
“这是我心口的鳞片,它会保护你。”女人温柔抚摸着那一片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的纯白鳞片,当祝余喉咙颤动时,它也会跟着起伏,折射出柔和光晕,非常可爱。
“别怕,宝宝,”白述舟将祝余揽入怀中,轻轻安抚着她清瘦的脊背,“不要再说什么吞噬了,好吗?我绝不会那么做的,相信我,求你……只要有我在,不论什么东西都无法伤害你,我发誓,我会保护你,不惜一切代价。”
清冷嗓音紧绷,她向来引以为傲的理智正无声支离破碎。
白述舟的怀抱温暖而不容抗拒,她的动作和平时轻触龙蛋时一样的小心,可坚韧藤蔓却紧紧缠绕着祝余的四肢,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可是你现在还在和曼陀罗合作!”祝余咬牙,“那时在拍卖场,她命令那些人将我踩在脚底,她们给我注射各种药剂,你也出现在了拍卖场上……我好疼、真的好疼……”
白述舟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苍白。
“你可以杀了她吗?”祝余仰起脸问,“就像她当初对我那样。”
白述舟温柔抚摸着她脊背的手顿住,唇角的笑容也收敛起,从骨相间溢出淡漠寒意,似乎是在思考。
意料之中的反应。祝余攥紧掌心。
她早就知道答案了。
曼陀罗现在掌握着帝国重要的生产资源,她正在为前线的战士疯狂输送着资源,白述舟不可能为了她,破坏帝国的稳定。
这是最理智的决定。事实上,即使让祝余亲自决策,她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然而白述舟垂下长长的睫毛,如蝴蝶般轻轻扇动翅膀着,轻声说:“可以。她死后,有几个位置暂时还没有适合的人选接替,我想想……第三区有几个备选,但都不够成熟老练,也许可以从科学院内部提拔一些新人……”
祝余不可置信地抬眸。
白述舟真的在思考。
不是思考要不要满足她随口一提的无理要求,而是在思考,杀了曼陀罗之后要怎么处理。
“现在我相信……你真的已经疯了。”祝余哑声说。
“我爱你。”白述舟却只是抚摸着她嶙峋的骨骼,收拢臂弯,轻声重复,“祝余,我爱你。”
祝余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只手的颤抖。
她想,再也没有比这更荒谬、更疯狂的事情了。
泪水从眼尾滑落,很快就被那支微凉的手抚去。
祝余混沌地想起很多往事,破碎情愫在指尖坠落的宝石间飞溅,五彩斑斓地砸在地上,祝余一颗颗去捡拾,却怎么也无法拼凑纯粹的初心。
她为什么最讨厌白述舟呢?明明值得她恨的人太多太多了,白述舟反而是对她最好的那一个。
“你听说过一个故事吗?曾经有个恶魔被关在瓶子裏。最初她发誓,如果有人能够打开瓶子,放她出来,她就会满足她三个愿望,可是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人来,于是她发誓,一定会杀死救她的人。”
祝余看着那双浅蓝色眼眸倒映出的、双目通红的自己,低声说,“所有人都爱你,受你的光辉抚照,可我是个坏种、魔鬼……”
“你不是魔鬼,你是我的爱人。是我来得太晚了,小鱼,是姐姐没能早点打开这个瓶子……原谅我,好吗?”灯光照在女人苍白的脸颊,银白色发丝仿佛也在散发出柔和光晕。
“或者恨我,摧毁我,我期待着那一天,我们永远都会纠缠在一起……”
白述舟俯身吻她,长发如月色般倾洒,独照祝余一人。
在近乎窒息的吻中,祝余恍惚间看见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涌动着炽热爱意。
她与她十指相扣,紧紧握住这个关押着魔鬼的瓶子,修长指节滑动着,在少女迷离的视线中轻轻吻上她的脖颈、项圈。
祝余翻身将人压下,膝盖抵开,粗-暴地撑着柔软床垫,这一圈皮质项圈竟好似在微微发烫。
妖艳玫瑰战栗着开了一圈,将她们簇拥在中间,滚烫的泪珠滑落。
当祝余坐在教室裏听老师讲生命起源,心情恨奇妙,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就好像是小孩第一次坐在课堂裏,闻着新书的油墨气息,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而新奇。她拘谨而贪婪地学习着,那些本该是常识的东西。
她小时候没接受过正规的教育,后面一点零星的记忆,她必须一刻不停地学习,只为考更高的分数,离开那裏。
她从没有像其他正常的孩子那样,平静、陌生地期待着发生些什么。
她只是紧张,她必须握紧、钻研,直到薄薄皮肤近乎痉-挛,才能在细微的疼痛间感到一点安心。
今天考完试,在白述舟出现的那一瞬间,她真的有些恍惚,她也有家人来接了,接她回家。
可是这一天迟来了好多年。
她的瓶子裏蓄满了泪水。
又从别的地方涌出。
“如果当年你握住我的手,不,哪怕只是回头,一切会不会就都不一样了?”
祝余停下所有的动作,埋在白述舟颈间,项圈上那枚冰冷的鳞片轻蹭,在雪白肌肤上压出一片暧昧的红,带着浓浓鼻音,颤声逼问。
万籁俱寂,黎明前的暧昧与寒冷交缠,在太阳出来之前,深蓝色光芒笼罩着大地。
她不敢看白述舟失焦的眼睛,捂着摇摇欲坠的一颗心,最后一次希望得到答案。
可白述舟却只是沉默。
女人慢慢收拢湿漉漉的手臂,环拥着少女,温柔为她擦拭去额间晶莹的汗珠,清冷嗓音沙哑,过了许久才轻声说:
“天亮了,小鱼。”
作者有话说:
审核你好项圈是项链的一种,戴在脖子上的放过我吧[爆哭]
第163章 合影(修) 给我一个机会,追求你
天亮了,世界的轮廓在晨曦中朦胧初显。
祝余发洩完所有情绪后,终于沉沉睡去,那些尖锐的、浓烈的爱与恨都在疲倦中沉淀,只剩下眉眼间一片柔软的宁静。
白述舟没有睡。
她侧躺着,用目光一寸寸描摹着枕边人的睡颜。晨光落在祝余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
白述舟并不知道,曾经祝余也这么一根根数过她的睫毛。
大概天底下所有人,都会对恋人放大的小细节格外感兴趣,虔诚得好像是在数着神像前的蜡烛,等数到尽头,就可以许下永不分离的愿望。
可是她们一个睁眼,一个闭眼,就这么空空错开彼此。
少女睡着了也习惯性地蜷缩着,修长有力的身体折成小小一团,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以前在混沌区时,白述舟就经常给她盖被子。
此刻,祝余的眉毛慢慢皱起。
脖颈上的项圈似乎感知到她的不安,散发出柔和光晕,随着她喉间细微的颤动,浮现出淡淡的粉色,最后“啵”一声,半透明的玫瑰在项圈上方绽放,温暖的力量如涓涓细流,注入她后颈微微发烫的腺体。
像一双温热的手,不断安抚着少女迷茫悸动的灵魂。
这是白述舟的精神力所化,并没有切断联结。
她可以和项圈共感,可以随时随地体察祝余最细微的情愫,再也不用担心爱人会消失不见。
白述舟抬手环拥住沉睡的少女,冰冷指尖滑过脊背,轻轻拍打着,直到少女无意识依偎在她怀中,渐渐平静下来。
噩梦在温暖的怀抱中消散,女人身上淡淡的馨香萦绕鼻尖。
祝余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穿越了一个世纪,沧海桑田,沙漠中生长出森森原野。
当她再次睁开眼,她的手还被人握着,女人温柔的力道有一下没一下按摩着她酸胀的小臂。
“嗯……?”她发出一点含混的气音,混沌视线转向光脑,时间跳入眼帘。已经接近中午,往常这个时候,白述舟应该在处理政务。
“你怎么还在这裏?”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冷淡,可刚睡醒的嗓音软糯沙哑,连她自己听着都毫无威慑力。
白述舟很忙,以前只有孵蛋时她们才会睡在一起,天亮之前就会离开。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白述舟停下按摩的手,却没有松开,指尖仍虚虚圈着她的手腕。
在祝余睡着的时间裏,她已经不知道握了多久。
“什么?”
“合影。按照帝国习俗,我们应该和宝宝拍些照片,记录它的成长。”
祝余不知道有这样的习俗,对此也保持怀疑,但事关幼崽,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也应该给些面子,只好点头同意。
她没有的东西,她舍不得她们的孩子也没有。
拍照对她而言是件陌生而抗拒的事。即便在街头遇见举着相机的游客,她也会下意识侧身避开。
另一位「祝余」倒是拍了很多,不过都是军部的宣传,每一张都意气风发、锋芒毕露,似乎只有足够优秀、强大的人,才配被镜头记录。
洗漱时,她对着对着镜子偷偷练习了很久,才摆出那样漫不经心的笑容。
然而等待她的,并不是想象中繁琐正式的礼服。白述舟准备的只是一套与她同色系的白色常服,质地柔软,剪裁简约,高领恰好遮住颈间的项圈。
白述舟亲自为她梳理长发,微凉的指尖穿梭在发丝间,带来奇异的舒适感,却让祝余故作严肃的脸绷得更紧了。
久违地踏出苍宫,乘坐星舰驶向未知的目的地,祝余强迫自己看着窗外飞逝的云层,有些恍惚地掐着手腕。
降落处是一座风格冷硬的半悬浮建筑,与皇宫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门外红毯铺地,整栋大厦却异常安静,只有寥寥数人静候在侧。
白述舟率先起身,转过身,向祝余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平稳,是一个清晰而克制的邀请。
祝余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那处淡粉色、近似于戒圈的伤疤,僵硬的脚步微顿,却依然没有回应,只不远不近的保持着距离。
白述舟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她早应该习惯了。
祝余已经很久没有和她在公共场合表现得亲密,她却经常自取其辱般靠近。
拒绝,也是一种回答。
她每一次都给祝余选择的权力,也每一次都平静地接受她选择的结果。
走廊很长,两侧是半透明的材料储存室,裏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全息投影设备。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路过,见到白述舟都立刻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眼神却忍不住好奇地瞥向她身后的祝余。
以及祝余怀裏,那颗用柔软绒毯小心包裹的龙蛋。
“到了。”白述舟侧身,不动声色地为祝余隔开那些窥探的视线。
摄影室的大门自动滑开,祝余终于从龙蛋上移开视线,却倏地愣住。
裏面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中央悬浮着数十臺精密的全息摄影设备。房间四周的投影幕墙上,正循环播放着白述舟那张清冷淡漠的脸,还有……封寄言。
帝国议会演讲,星际联盟会议,前线视察,慈善募捐……各种场合,各种角度,新闻裏那些令人刺目的画面,此刻如此清晰地砸在她脸上。
画面裏,白述舟总是优雅从容,封寄言则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
祝余面无表情地看着。
这些新闻她早就看过了,不止一次。
在小公寓的日日夜夜,白述舟只有晚上才会回到那裏,白天的时候她大多和封寄言在一起……不,那时候白述舟,分明是以“苏屿”的身份出现在军校。
白述舟走到控制臺前,手指在光屏上轻挑,影像开始加速播放,日期标记飞速跳跃,却都停在某几个特定的日期。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些熟悉的画面,看向祝余,“这几天裏,我在这裏录制了所有和封寄言同框的素材,同行的还有梅尔诺和几位雪豹骑士,后臺都有记录。”
“我需要这些新闻,作为幌子,掩盖我真实的行程。很抱歉,当时骗了你。”
祝余抱着龙蛋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异常平静地问:“现在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白述舟走近,在祝余皱起眉头之前停下。冷白灯光抚照在她脸上,让那双浅蓝色眼眸显得格外清澈,透出些剔透的脆弱感。
“因为那天,我看见你的眼睛红了。”白述舟轻声说着,“在你对封寄言动手的那一天。”
向来好脾气的祝余挡在她身前,将封寄言按在地上猛揍,不知疲倦地挥拳,直到手上沾满鲜血。
她的手疼不疼?
“你的愤怒、委屈,都是我的错。”
“新闻裏,我和她经常一起出镜。当时你什么都没有说,就好像你真的毫不在意……”
“我真的不在乎。”祝余冷声打断,“快点步入正题吧,我只是来陪孩子拍照的。”
“好,不在乎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女人苍白的唇勾出温柔笑意。
摄影师已经就位,灯光亮起,异常真实的场景投射在摄影棚内。
拍摄比预想中更困难。
祝余始终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假笑,像戴了个面具似的,在摄影师的抓拍下才勉强没那么僵硬,但龙蛋非常不配合。
起初是由祝余抱着,它一直不安地扭动,后来换成白述舟抱,依然不买账。
蛋壳上的光芒忽明忽暗,一会儿亮得比白炽灯更刺眼,一会儿暗得工作人员胆战心惊,时刻准备呼叫随行的医护人员进行急救。
“要不……”摄影师小心翼翼地建议,“先把小殿下放回恒温箱裏,或许等它睡着了就好了。我们先拍些双人照?”
白述舟眸光微亮,祝余已经生硬开口:“不要。”
她不喜欢拍照,更不想留下些什么,现在愿意出现在这裏,完全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
“乖一点,你要我抱你,还是你妈咪抱你?”
祝余把龙蛋捧起来,摊开两只手,让它自己选择。
困难程度堪比逼问“你喜欢妈妈还是妈咪。”
龙蛋愣了一会儿。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它直挺挺地朝着两人之间的空隙倒了下去。
“小心!”
“宝宝!”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白述舟向来从容的脸色骤变,扑上前抱住它,祝余也惊慌失措地去接。
两双手,一上一下,在空中稳稳地交彙,共同托住了那颗任性的琉璃蛋。
温热的掌心相贴,指尖不经意地重迭。
肇事者浑然不觉自己引发了多大的恐慌,得逞般在两人掌心轻轻蹭了蹭。
咔嚓。
“好,很好,非常好!”摄影师抓拍到了这温馨的一幕,“非常自然,不如我们就这么拍吧?孩子喜欢,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拍摄重新开始,抛弃了传统预设的姿势。
靠得太近了……祝余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她混乱地不知道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放松。”白述舟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低柔,“宝宝能感觉到你的紧张。”
她另一只手很轻地搭在祝余腰侧,只是一个支撑的姿势,却带来奇异的安定感,信息素悄然蔓延开来,让祝余整个人都被笼罩在这种气息裏。
馥郁的玫瑰香气,混合着淡淡雨后温润的木质气息。
摄影师抓住时机,快门声接连响起。
镜头下,祝余正微微偏头看向白述舟,眼神裏有未散的怔忪。而白述舟垂眸看着她和龙蛋,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异常柔和,和苍宫中杀伐果断的形象截然不同,满怀缱绻爱意。
拍摄渐入佳境,摄影师以龙蛋为诱饵哄着,引导她们变换了几个姿势。
有时是祝余从身后虚环着白述舟,两人一起低头看龙蛋;有时是白述舟坐着,祝余站在她身侧,手很轻地搭在肩上,两人不经意地指尖相触,眼神交彙,很快又错开。
每一张,白述舟的目光都落在祝余身上。
专注的,温柔的,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珍视。
中场休息。
白述舟走到监视器旁,与摄影师低声确认细节。
她脱去了外套,只穿着那件象牙白的丝质衬衫,烟灰色长裤衬得双腿修长笔直。银白长发松挽,几缕碎发慵懒垂在颊边,褪去了属于皇女的凌厉光环,显出一种温柔而成熟的气质。
和她在新闻裏呈现的完美而疏离的形象,微妙地不太一样。
祝余坐在沙发上,抱着龙蛋低声训斥,它要是再敢这么胡闹,就狠狠打它圆溜溜的屁股,谁拦都没用。
一片单薄阴影垂下,极轻的笑声响起。
“那可不行。”
白述舟在祝余身边坐下。
小家伙仿佛找到了靠山,立刻雀跃地闪了闪,狐假虎威地往她指尖蹭去。
“现在太小了,”白述舟用手指虚点了点蛋壳,眼中含笑,“先记在账上,等破壳长大了,再打也不迟。”
龙蛋的光芒瞬间僵住:……?!
十指收拢,可怜的小家伙落入法网,委屈地轻晃。
“它好像更喜欢你。”祝余说。
“因为它能感觉到。”白述舟没有抬头,轻声说,“感觉到我有多爱它……和它的另一个妈妈。”
祝余有些坐立难安了。
白述舟看向她,话题转得有些突兀,“那天你对封寄言动手,我很高兴。”
祝余没什么情绪地开口:“看见别人因为你争风吃醋,你很高兴?”
“不是的,而是你终于会表达愤怒了,这似乎是你第一次,主动释放出攻击性。”
祝余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抿紧唇,将视线转向别处。
白述舟顺着她的视线,落在偌大室内的另一侧。那裏全息投影着稍显老旧的场景,是一颗三线星球受到严重污染的土地。
白述舟轻声说:“上次拍摄这些场景,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闻到这种烧焦的味道,一直反胃想吐,重拍了很多次。”
“那天要录七条,从早到晚,我看着贫瘠的土地,天渐渐黑了,忽然想起,不知道你有没有按时吃饭。”
“就是这一条才通过,导演说面对自然要心怀敬畏和悲悯,但其实,我只是想起你。”
祝余在沉默中抬眸。
白述舟笑了一下:“很无聊枯燥的事,也不够光明伟岸,对吧?受到很多客观因素约束,我不能亲临每一处现场,不得不用许多这样的方法去传递想要的效果。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那双浅蓝色眼睛注视着她,眼底只有一片坦荡、近乎赤裸的真诚。
“所以,那些你在新闻裏看到的,未必是真的,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人们喜欢的是那个完美无缺的白述舟,但真正的我并不是那个样子,我会累,会走神,也会一遍遍的犯错。”
“真正的我……”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祝余以为她不会说下去了,才轻声补充,“会害怕你离开,会担心你难过,会因为你一个眼神,就慌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处理过很多重大危机,但唯独在恋爱上,没什么经验……抱歉。”
喉咙颤动着,祝余感觉到项圈在微微收紧,每一次吞咽下口水都分外清晰。
沉默良久,祝余只是生硬道:“殿下,你没必要这样。”
“别叫殿下。”白述舟冰凉的指尖轻轻搭上她的手背,近乎祈求地开口,“至少现在,别叫我殿下。”
祝余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白述舟。”
只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名字,没有任何亲昵的修饰。
却让那双始终波澜不惊的浅蓝色眼眸,骤然泛起涟漪。
白述舟迅速垂下眼睫,但祝余还是看见了她泛红的眼尾,和微微颤动着的、失去血色的唇。
拍摄在一种微妙、无声涌动的情绪中结束。
白述舟很自然地从祝余怀裏接过龙蛋,检查了一下小家伙的状态,温声说:“回家吧。”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出口,踏上红毯之前,白述舟忽然停下。
她回眸,看向身后尚未完全关闭的全息投影,裏面正切换着宇宙星辰、无垠荒漠、繁华都市……种种她们未曾携手共赴的风景。
“等一切结束,我们带着孩子,一起去你长大的地方看看,好吗?给我一个机会……追求你。”
寂静长廊回荡着清冷嗓音,白述舟总是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些压在肩头的虫族威胁、边境危机,都只是可以轻易拂去的尘埃。
她微微笑着,永远给人以沉稳和希望。
即使她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末日将至。
祝余站在背光处,脸上披抚着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很久后才低声说:
“会有那一天吗?”
作者有话说:
一起捧起龙蛋。咔擦。
自由蛋神像——
幼崽害怕的时候会埋到妈咪怀裏,藏头露尾,正好可以妈咪抱着,让妈妈打屁股*
蛋:不和你们玩了,你们是一伙的[爆哭][爆哭]
第164章 二选一 在帝国和祝余之间二选一
今年注定会是个严冬。
虫族的攻势愈演愈烈,边境战报每天都如同雪花,裹挟着浓重寒意与血腥气,从四面八方飞向帝星。
帝国机器无声嗡鸣,长夜中灯光亮成一片,抬头看向无垠星空,在这漫漫宇宙中还有无数人未眠,昼夜不息赶制、填补前线黑洞般的缺口。
祝余单手撑在阳臺上,神色不明地收回目光。
龙蛋正在小床上酣睡,盖着柔软温暖的小被子,微弱光芒一眨一眨。
祝余唇边不自觉勾起笑容,顺着那点微光,视线自然地落在后面的合照上。
这一张是白述舟选的。琉璃蛋依偎着白述舟的臂弯,女人舒展开清冷眉眼,自然地偏过头,轻轻靠着祝余的肩膀。
镜头下,她的表情和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褪去了那些僵硬和僞装,流露出平静温和的神色,小心翼翼托举着她们的幸福。
没有刻意的管理表情,也没有像在镜子前强凹出的气势,但效果出乎意料的不错。
她们都没有穿戴礼服,只是日常的装扮,就连白述舟那张清冷矜贵的脸,都淡化了冷漠的距离感。那双浅蓝色眼眸全然倒映着祝余的影子,她们靠得很近。
镜头定格下一家三口。
平凡的幸福。
祝余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样普通的照片也很有纪念意义。
不用出现在媒体杂志上,代表某种政治意义,也没有和长廊那些神态威严的帝王贵族们并排放在一起,它仅仅是用于记录,记录那一瞬间的光阴。
光是静静看着,仿佛就能嗅到淡淡的香气,还有指尖细腻的触感……
少女收敛起唇角的笑意,慢慢收拢指尖,神色又冷下去。
这样的日子来之不易,她清楚的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她刚哄完龙蛋睡觉,白述舟给宝宝念了睡前故事。杀伐果断的皇女殿下,薄唇轻启就能决定无数人的命运,却每天都会抽空过来,给她们念一些听起来非常幼稚的儿童故事。
从未有过的体验,让祝余很陌生,她抱着龙蛋躺在白述舟身侧,被女人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打着,渐渐垂下眼帘。
即使隔着薄薄的衣料,她也能感觉到白述舟的手很冷,那种冷像是从骨头裏透出来的刺骨寒意,怎么也捂不热,仿佛在女人清瘦的体内有一整个冬天,正在下雪。
可她分明是看着白述舟吃药的。
白述舟吃药压制力量和痛苦,祝余也不会滥用异能、伤害自己,这是她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在龙蛋孵化之前,哪怕是世界末日,她们也会在这裏维持着微妙的稳定,让孩子安全长大。
白述舟的身体太冷了,她经常在将人哄睡着后轻轻将龙蛋抱回小床上,给祝余盖好被子,随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而祝余也会在门关上的剎那睁开眼睛。
她睡不着。
说来也奇怪,自从戴上白述舟给的项圈,她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虽然这种事情有些难以启齿,但她竟然会因为这种东西产生安全感……
难道她也已经疯了?
或许早就疯了。
烦躁的时候她会自己默默锻炼,体能计数还在稳步提升。
当她握紧拳头,几乎可以感受到自己身体裏充盈的力量,淡金色光芒流转,她的血管、筋脉也像叶子的脉络,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因为祝余不能离开苍宫,朋友们本来还有些忧虑,但看着她一如既往的阳光笑颜,便又慢慢放下心来。
毕竟祝余和白述舟的状态,实在不像外界的谣言。不论是“阴郁渣A厌倦了皇女”,还是“偏执皇女囚禁祝余强制爱”,见面一看,都显得非常荒谬。
至少从外表上来看,祝余无疑被白述舟养得很好。
少女清瘦的脸颊长了一点肉,看起来手感很好,即使面无表情,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散发出一种紧绷的冷峻。
她不再无意识地身体前倾、总是喜欢站在暗处观察,也不会每次都格外关照别人、自己提出一点要求都小心翼翼,害怕被拒绝。
相比“金丝雀”祝余的神采奕奕,倒是白述舟苍白了许多。
她总是披着华丽厚重的长袍,将整个人笼罩其中,那张清冷倨傲的病恹恹地显出几分慵懒,每次听见祝余的声音,还没有抬眼,唇角就先漾出温柔笑意,连带着祝余的朋友们也得了堂堂帝国皇女的礼待。
虽然孕育龙蛋后,女人纤瘦的身形稍稍丰腴了些,更添了成熟可靠的气质,但繁重政务压在肩头,那抹化不开的淡淡忧郁便凝成憔悴,只有抬手时才会从袖口滑出一截白皙肌肤,那枚小红痣红得晃眼。
无人知晓,祝余的高领下藏着白述舟给的项圈,她才更像是被祝余囚禁的那一位。
除了想要自由,白述舟对祝余几乎百依百顺,只为讨得一个笑脸。
皇女浓烈的爱意像玫瑰一样盛绽着,任谁都能看出来祝余对她的重要性。
某些贵族背地裏暗骂祝余是狐貍精,吸走了白述舟的精气神,明明白述舟以前是那么倨傲理智的一个人。
就连真正的狐貍精,取代母亲成为封家家主、权倾朝野的封寄言,都被祝余给揍了,在医疗舱裏躺了三天,鼻梁骨都断了,还得谢谢祝余高抬贵手。
战时局势瞬息万变,贵族势力虽然依然是主力,难以撼动,白述舟干脆抬了一些新贵族和平民,论功行赏,人人都有机会一步登天。
她取消了Alpha强制性服兵役的规定,但不履行责任的,自然也没资格享受供养,帝国的蛋糕只有这么大,想要更多的……就只能从虫族嘴裏去抢。
消息一出,全宇宙都震惊了。
以前白千泽对末日和虫族的消息严防死守,联邦的掌权者也是同样的做法,在明确稳妥的方案之前,她们担心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裏,愚民不需要知道人类的命运在走向何方,她们只需要遵循规定,贯彻上位者的意志就够了。
然而白述舟稳坐高位后,第一时间就命人结合一线经验,研究编纂了《虫族图鉴》,向民众逐步公开信息。
虫族破坏力惊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它们会蛮横地杀死所有生物、掠夺能源资源,直至将整个星球榨干,就立刻抛弃,寻找下一个栖息地,只留下一片荒芜与死寂。
它们无异于古地球时期的蝗虫,但更为凶残,经过专家考证,确认有不少种族的文明就是消亡于虫族之手。
想象一下,那可能只是非常平凡的一天,当那颗浑浊的眼球出现在天际,浩浩荡荡的虫族如黑云般压下,毫无征兆的,末日降临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正值大星际时代,人类还有反击的能力。
帝国虽然科技不如联邦发达,但民风狂野,边境很多地区的小孩,还没学会走路就先学会打架了,异常彪悍,可以说是全民皆兵。更为重要的是,帝国是能源大国,坐拥无数能源星系的开采权,虫族掠夺能源为生,无异于断人财路。
白述舟开创性的提出,只要击败虫族,那些失落星球的主权自然就归帝国所有,有功之臣都可以参与瓜分。
谁会拒绝获得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呢?
冰冷血腥的虫族,变成了明晃晃的金币。
事关生死存亡,也事关荣华富贵。
身后是国是家,退了唯有一死,还不如挥刀向前。
征兵进行得如火如荼,贵族们为了维护自己的派系忙得焦头烂额,大敌当前,也没人注意到白述舟已经很久没有以半兽化的姿态出现,繁复礼服挡住骄傲的尾巴,在某一天吃完药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白述舟杀的人已经够多了,直接的,间接的,红布下包裹着那些不臣之心,头颅装在盘子裏一路端回领地,便再也没有人敢议论,活下来的人只赞颂她的仁慈。
仁德圣明的君主,会用悲悯又漠然的眼神俯瞰她的子民。
“帝国玫瑰”的名号重新响彻宇宙,它不再是优雅美丽的代名词,而是坚韧、生机,这位顶级Omega皇女还在童年时期,就能够使荒芜的土地上一夕之间开满玫瑰。
人们相信如果天际一定要出现一双眼睛,那也该是一双属于龙族的竖瞳。
神秘、冷漠的龙族,是帝国的主宰,是宇宙间最为强大的生物!
白述舟率领帝国直面那些不可避免的死亡,英勇的战士们在恐惧中燃烧着愤怒。
向前、向前、向前,帝国的荣光与你同在!
联邦方面对白述舟的顺利掌权非常惊讶,对于未来要如何和帝国共处,议会产生了两极分化的声音。
两国国情不同,积怨已久,上一次短暂的蜜月期,也以一种非常难堪的方式破裂,导致混血儿都受了诸多歧视。
彼时先帝在外遭遇不明袭击,消失不见,身为盟友的联邦星舰尾随其后,拖拽着一片染血龙旗的残骸归国,大肆宣传,却号称她们对先帝的失踪毫不知情。
在尚且年轻的白千泽勉强镇压内乱时,联邦还趁火打劫,狮子大开口吞下了几颗顶级能源星的主权,其中就包括千金难求的血晶矿。她们用抢走的资源制造武器、机甲,反过来逼迫帝国低价售卖资源、高价收购垃圾。
不是联邦干的,还能是谁?
这次虫族的秘密曝光,联邦反应过来,立刻喊冤,她们可以用联邦首脑的家族起誓,虽然她们缺德的事没少做,但当年攻击帝国帝王的,绝对不是她们的势力。
虫族现在疯了一般攻击帝国,战火还没有波及到联邦。
末日在即,当帝国的战士浴血奋战时,星际的另一端,一帮自诩精英的人聚在一起开了三天三夜的会议,才以南宫家族牵头,公开宣布,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援助帝国。
这一次联邦没有采取传统的外交形式,甚至放弃了主流星舰,直接高调的以机甲舰队拜访帝国。
镇守边境的伊泽利娅牙都咬碎了,才强忍着杀意,没有开炮把这些钢铁虫子打下来。
代表着宇宙最尖端战力的机甲,轰然降落在帝国港口,引擎的嗡鸣掀起滔天巨浪,如同海啸一般,把等候在岸边的外交官封寄言淋成了落汤鸡。
这就是下马威了。
虽然帝国也在如火如荼的赶制机甲,祝余提出的、更适合帝国兽人的拟态机甲已经取得突破性胜利,但哪怕是祝昭当年亲手打造的第一批定制机甲,都很难赶上联邦的水平。
帝国从皇家军校选拔了最为优秀的战士,万裏挑一,量身定制出几款机甲,却测评数据就被联邦甩掉一大截。
这还是帝国人第一次亲眼见到联邦的机甲。
为祝余定制的那一款,已经将能源驱动发挥到了极限,联邦的机形却更是它的三四倍,令人非常怀疑它的能源动力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一架红色机甲乌泱泱地降落,大地都在颤抖,然而当封寄言寸步不动、仰起头去看时,却看见那个红发女人和漫天潮水一起落下,“嘭”一声,迈着一双张扬的大长腿踩着浪花。
女人利落收回手,刚才那臺庞然大物竟然顷刻间消失不见,只剩指间的戒指微微闪出红光。
是空间折迭技术!身为帝国皇家科学院院长之子,封寄言自然见多识广,不由得脸色大变。
空间折迭技术非常昂贵,相当于修仙小说裏的“随身空间”,折迭的一平方就已经是个超乎想象的天文数字,而联邦甚至可以将那么庞大的机甲收放自如。
疯狂的媒体早已经将这裏围得水洩不通,长枪短炮恨不得怼她们脸上去。
在一片闪瞎眼的灯光中,南宫询撩了撩红发,垂眸亲吻机甲戒指上的族徽。
“我回来了。”她勾起唇。
上一次她仓惶逃离,是帝国的头号通缉犯,而这一次摇身一变,她却变成了帝国不得不接待的座上宾。
而在她身后,还有十三架款式类似的机甲,一架喷涂得比一架夸张,争奇斗艳,除了最前面挂了一面小得可怜的标准联邦旗帜,剩下的都恨不得把族徽纹身上,打开扩音器昭告天下,联邦XX家族来了!
XX是重音。
封寄言浑身都被淋湿,面上依然不显山露水,只是优雅摘了白手套,亲自和她们握手。
同时不动声色观察着,联邦微妙的势力分布。
南宫询走在最前面,后面只零星跟了两位,其余人漫不经心的跟着,隐约流露出对南宫抢先一步的不满。
到底是年轻气盛,封寄言心下了然,第一个迎上去和南宫询亲昵聊天,兴致勃勃地拱火。
一路将人接到苍宫,几张假脸相对,都快笑烂了。
同时作陪的还有曼陀罗。虽然表面上还要变现出一副“初次见面”的样子,但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这位前星盗走私犯和对面关系匪浅,要不然那种微妙的熟络,可以堪称一见钟情了。
苍宫,议事厅。
长桌分列两侧,南宫询久违的以真实面目示人,她挑眉,越过一众联邦前辈,径自坐到白述舟的对面,摩挲着机甲戒指,以一种近乎冒犯的目光打量着面色苍白的白发女人。
一段时间没见,权力本该养人,白述舟却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上位者气质,低垂着眼睫时,长长睫毛投下一片银灰色的影子,苍白皮肤也像琉璃般剔透。
就是这样一位看似病弱的Omega,以惊人的速度接管了帝国。
南宫沉下神色。她是外派多年的特工,不是职业政客。因为带回了关于虫族末日的消息,才得到最高任命,像是赌气一般誓要在这裏讨回一局。
虽然最初那个消息,是白述舟告诉她的。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水火不容般相对而坐。
红发女人勾起肆意张扬的笑,直勾勾盯着对面至高无上的苍白统治者,紧绷的指节无不散发出兴奋和战意。
然而白述舟只是轻描淡写抬眸一瞥,浅蓝色眼眸仿佛没有将任何东西放在眼裏,纤细指尖拢了拢外套,漫不经心地等她开口。
南宫询咳嗽一声,拦下了准备发表长篇大论寒暄的联邦老人,径自站起身,将全息投影设置在半空中。
没有丝毫废话,备注为“智脑”的大模型迅速排列出海量数据,极为人性化的机械音响起:
“综合大模型推演,贵国现有军力、资源及防御体系,在虫母彻底完成蜕壳,坚守的概率低于百分之十三点七。全面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红发女人动了动指尖,一份复杂到令人眩晕的数据模型在空中展开,无数曲线断崖式下跌,最终归零。
零点,就是预言中的末日。
“首先,我相信至少有一件事我们应该达成一致,那就是,虫族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基于人道主义关怀,以及维护星际文明火种的共同责任,联邦议会经过紧急磋商,决定对帝国伸出援助之手。”
“我方愿意以成本价,提供联邦最先进的尖端武器,部分关键战略物资,由帝国申请,我方可以无偿提供,用以支援贵国前线。同时,我们愿意开放第七星区作为难民临时安置点,并派遣医疗与工程团协助战后重建。”
“如果两国能够做到真正联合,综合胜率可以突破百分之三十。人类并非毫无希望!”
智脑说到动情处,机械音都高亢起来。也不知道这个非碳基生物在激动什么。
慷慨激昂,有海量数据支撑,但纯粹是一句字面上的废话。
因为两国根本不可能真正意义上的联合。
帝国的军部大臣眯起眼睛:“尖端武器,包含哪些?”
联邦科技垄断数年,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此,她们往帝国倾销落后的电子垃圾也不是一天两天,不趁火打劫帝国都谢天谢地。
红发女人合掌。
一份详细清单徐徐展开。
等看清上面的字,就连最傲慢、厌恶联邦的帝国贵族都不由自主地直起身,正襟危坐。
条件优厚得近乎梦幻。
最上方,甚至悬浮着一枚机甲戒指的模型。
这确实是全宇宙最为尖端的战力,联邦藏着掖着很久,今天还是第一次公然露面。
白述舟直视南宫询,那双淡漠眼眸终于与她平视,清冷嗓音淡淡道:“开个价。”
“成本价,友情价。”南宫询微笑,“这只是南宫家的一点诚意,我们也算是两清。上次虫潮来袭,公主向我方求援,我们也提供了——”
脾气暴躁的帝国将领冷哼一声,打断她:“提供了什么?虫潮都快结束了,你们才来捡漏扫尾!你还有脸提?”
联邦议员立刻针锋相对:“嘴裏放干净点,这是议会厅,不是斗兽场!现在是你们需要我们的援助。”
“安静!”眼见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快吵起来了,南宫苦笑了一下,这次倒显露出几分真挚来,沉声开口,“联邦调派需要时间,这不是某一个人能够说了算的。”
“当年贵国帝王失踪,你们也质疑是联邦干的,现在我们都应该清楚是怎么回事,虫族的嫌疑最大,联邦只是没来得及救援,你们便擅自撕毁盟约。”
“我代表南宫家族,愿意站在这裏提供援助,是因为你当初和我说的那番话,公主,我希望你也没有忘记。”
“末日在即,人类还要继续内斗么?”
女人清晰的嗓音掷地有声,满怀沉重。
凝视着那张悬浮在半空中的清单,不少人暗自交流着视线。
只有白述舟始终神色未变,捂着唇,低低咳嗽一声,未置可否。
白述舟不开口,帝国在场所有人便也噤了声,一时间场面竟然冷了下来,没人去接南宫这一番痛心疾首。
还是封寄言似笑非笑,“南宫大人有什么要求不妨直说,这裏全程都有录像,帝国也不是吝啬之辈,需要我们付出什么代价?”
“谈不上代价,只是一些……机甲方面的合作意向。”红发女人说得轻描淡写,“听说帝国最新研发出了适合兽人的拟态机甲,为了更好的提供技术支持,还请创始人跟我们走一趟。上次是联邦到帝国研学,这一次也不过是礼尚往来。”
那十几位戴着机甲戒指的人也都凝神屏息,难得全然认同南宫。这才是她们前来的真正目的。
封寄言轻嘆:“哦,你们想要祝余。”
啪。
白述舟轻扣桌面,议事厅裏陷入一片死寂。
温度仿佛骤然冷了下去,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是。”南宫询也懒得遮掩了,“更大规模的虫潮在即,我们无条件为帝国提供军事援助,交换祝余自由。她身上流着二分一联邦的血脉,我们将派遣最精锐的护卫舰队,全程护送。”
图穷匕见。
整个帝国的安危,还是祝余一人。
屏幕上低得刺目的胜率亮起,慢慢变红,提醒着帝国根本不可能一直与虫母抗衡下去。
南宫身体前倾,摆出非常强硬的姿态,意思很明确。
白述舟,必须在帝国和祝余之间二选一。
两人沉默对峙。
帝国贵族们有些摸不着头脑,惊疑不定的目光在奇怪的气氛中穿梭。
高位上,白述舟的竖瞳隐隐浮现,危险气息悄然弥漫。
女人咬着唇,薄怒让她的眉眼多了几分凌厉绯色,却衬得她整个人愈发苍白,几乎可以窥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就像是完美无瑕的玉器浮现出裂痕,高洁、优雅,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的这个样子倒让南宫询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又见到了最初的那个白述舟,彼时她还坐在轮椅上,清冷而破碎。
就是这样虚假的僞装,就能骗得祝余献出全部。
现在她又要以温柔无私的圣人形象,让她所谓的子民为她心甘情愿、前赴后继的去送死。
不等白述舟开口,南宫询已经迈出一步,摩挲着那枚泛着红光的机甲戒指,轻笑:
“没错,我是来救祝余的。”
“尊贵的皇女殿下,您也不想您吞噬母亲、残害实验体的丑闻,暴露在全星际面前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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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圣母暴君 她并不解释,认下、承载一切的罪
帝国民风淳朴,极其注重亲缘关系。
“吞噬母亲”四字一出,在坐不少贵族都微妙的变了脸色,默契地看向苏家代表席位。
苏家,白述舟的母族,老族长却在她掌权后屡次称病不出,此时是一位旁系的年轻人“苏屿”,孤零零地坐在那裏。
白述舟急于在短时间内掌权,提拔了不少平民、年轻人,让新旧势力斗成一团。以前大家倒也没有察觉这项特例,却随着南宫冠冕堂皇的揭露变得分外可疑。
她之所以能这么快稳坐高位,抛开某些客观因素不谈,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因为她姓白,是食物链顶端的龙族,同时也是最后一位流淌着皇室血脉的人。
白述舟静静坐在那裏,毫无波澜地抬眸,那双浅蓝色竖瞳凝着深深寒意。
她的面色早就苍白如雪,倏地结冰,即使被这么当面戳中旧伤疤,长袍下纤细的指节不断收紧,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面上竟再难窥探出什么蛛丝马迹。
“一派胡言!”封寄言也站起身,冷声怒斥,“大敌当前,联邦却假借援助之名来煽动分裂,有联邦的合作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摆正你们的位置,如果联邦执意要在这时候趁火打劫,你们就是千古罪人!”
封寄言骂得痛心疾首,这位向来优雅的狐貍政客脸都涨红了,难得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愤慨。
“是不是真的,你们何不问问白述舟?看着母亲死在自己怀裏是什么感觉,她的力量尝起来怎么样?”
红发女人似笑非笑,逼视着那双凌厉竖瞳。
这话实在刺耳。
拥护白述舟的人已经按耐不住,目露凶光,疯狂摇晃着尾巴,只等一声令下,就扑上去咬断南宫询的脖子,让她再也不能大放厥词。
联邦使团也毫不客气地按上机甲戒指,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她们各自都代表着极为庞大的势力,战争一触即发。
“把祝余交出来。”
“你囚禁祝余,不就是为了吞噬她的力量,来成全你自己残缺的兽形么?还要装作深情款款,真是……令人作呕。”
“顺带一提,这场谈判的所有画面,会在整个星际全线直播。”
南宫询打了个响指,悬浮在半空中的智脑转了个圈,在场所有人的脸都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千千万的光脑在同一时间瘫痪,随即被入侵控制,不约而同的播放着现场监控,一时间音响、广播、帝星上空……红发女人肆意张扬的嗓音铺天盖地蔓延。
“你竟敢入侵星网,南宫询,你代表谁,南宫家族,还是整个联邦,你是在向帝国宣战吗?!”封寄言厉声呵斥。
“恰恰相反,联邦是来拯救你们的!”南宫询转向镜头,向整个帝国发声。
“你们根本就不清楚自己所面对的是什么,虫族远比你们想象中更为凶残,帝国现在落后的装备对上虫族,无异于让战士们手无寸铁去送死!”
一组视频出现在所有人的屏幕上。
惨叫声率先响起,贫瘠的土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蠕动的虫子,如潮水般涌来。
腐蚀性毒液喷到身上,绝望的战士剧烈颤抖着扣动扳机,火光四溅,然而普通子弹根本无法击穿它们沾满粘液的甲壳,虫子疯狂的扑上来撕咬血肉,只是一瞬间,单薄的防护服就被撕裂,棉絮飞出来,粘在血肉模糊的白骨间。
战士挣扎着抬起枪,瞄准自己的喉咙。
咔哒。
已经没子弹了。
视频在此戛然而止。
“战争从来不是口号,不是荣誉,是死亡、死亡,无穷无尽的死亡!”南宫询很刻意地针对,帝国近来踊跃的征兵政策。
“联邦愿意为你们提供武器援助,你们的邻居、家人、孩子,不必拿着粗工滥造的装备上前线,用血肉之躯去堵这个黑洞!”
时间紧迫,为了提高生产效率,曼陀罗结合了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赶工,稳定性当然无法和联邦精工打磨的装备相比。
视频没有打码,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就这么强制性出现在了每一个帝国人面前。
“不论过去如何,现在你们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千百年前也拥有同样的祖先,唯有人类团结起来,我们才有可能战胜虫族!”
“我们无条件为帝国提供援助,只要白述舟交出被囚禁的平民之星,祝余——!”
威逼利诱,慷慨解囊,只为交换祝余。
南宫询挑衅似地看向白述舟。这次她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容不得白述舟拒绝。
那张清冷苍白的面容出现在大屏幕上,每一处细微的小动作都被捕捉、放大。
即使如此,高高在上的皇女竟然依然可以保持冷静,面无表情,完美得像是一尊神像雕塑。
她的神色愈发冷了,抵着唇低低咳嗽一声,虽然坐着,可睥睨天下的冷漠眼神却硬是碾压着南宫询熊熊燃烧的气势。
清冷嗓音不轻不重地传遍整个宇宙:
“你所谓的无条件援助,就是分发武器,让我的子民去浴血战斗?”
“虫族威胁的是全人类,不单单是帝国。我的战士踏上战场的那一刻,难道不知道自己要面对死亡么?我从不强制任何人参战,可她们依然选择向前。”
“这才是战士,是我们帝国平凡、伟大的战士。”
“正是有她们的存在,所以帝国所向披靡。我们不会输,更不认同你所谓的胜率。”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她并没有像南宫询一样提高嗓音,但还是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的耳朵,带着奇异、令人安心的力量。
“祝余也是我的子民,我不可能把她交给联邦,帝国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浅蓝色眼眸低垂,唯有提及祝余,她冷漠的面容上才泛起丝丝缕缕涟漪。
南宫询重重拍向桌子,发出一声巨响,“你一次又一次伤害她、吞噬她的力量,那时怎么没有想起来她是你的子民?她为你、为帝国付出了多少,大家心裏清楚!”
她举起一枚勋章,镜头瞬间放大,那赫然是祝余曾经取得的最高荣誉。
“当初在混沌区时,是祝余亲手拿它和我交换,换取联邦星舰安全送你离开,尔后自己落入星盗的魔爪。”
“可你掌权后却强制性把她调离军队,剥夺她的荣誉、吞噬她的力量,甚至将人囚禁起来,将堂堂平民之星驯化成你白述舟的狗!”
“当年你吞噬了那些孩子、你的母亲,现在终于轮到祝余了么?你费尽心机掩盖,祝余才是真正的AH-003——”
话音未落,始终冷静淡漠的白述舟终于神色剧变,那些早已经无声摇曳的藤蔓,瞬间缠住南宫询的机甲戒指、勒住她的脖颈,重重收紧,让那些不该说的话统统被绞碎。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南宫询和那些联邦使团都没来及反应,在呼吸之间就被女人骤然铺展的SSS+级精神力压迫得难以喘息。
却又太慢了。
慢到这个消息已经炸开,所有人都听见了祝余的真实身份。
她才是AH-003?她怎么可能是AH-003!
不论多么不可置信,一切却又似乎诡异地合理了起来。
红发女人的口鼻、四肢都被深绿色藤蔓牢牢捂住,剧烈挣扎,戴着机甲戒指的指间绽放出一朵最艳丽的玫瑰,闪烁的红光竟也黯淡下去。
——白述舟真的在吞噬力量,甚至是机甲的能源!
南宫询心下大骇,不服输的脾气却也更为激烈的燃烧,下一秒,智脑已经调出了新的画面,自动在所有人面前播放。
那是一段实验室的录像。
童年时期的白述舟俯身,银白色长发垂落,将掌心贴在依偎在她膝间的少女的额头上,散发出淡淡圣洁的白色光芒。
仪器上过高的数值降低,原本剧烈颤抖的黑发女孩渐渐平静下来,痛苦神色舒缓,不哭也不闹,趴在她膝头睡着了。
“姐姐……”小猫似地轻轻呢喃。
无数段白述舟落下的掌心,抚在不同的孩子身上,散发出柔柔白色光晕,像是天使降临在这无边地狱。
然而画面一转,紧随其后的就是血淋淋的死亡报告。
大部分报告都清晰的显示,这些孩子是由于精神力被抽取导致的紊乱才死去,而白述舟亲笔签署了安乐死的命令。
大家刚才还沉浸在小公主哄睡的温馨画面中,下一秒就面临着无数份死亡的冲击。
这些孩子和坚毅赴死的战士不同,她们实在太小了,踮起脚尖都只能抱住大人的腿,忍着疼依偎在怀中,浑然不知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南宫询一口咬下堵着嘴的藤蔓,混合着血一起啐出,恶狠狠昂起脸,冷声质问:
“白述舟,证据确凿,智脑也有测谎功能,你敢不敢当着全帝国人的面回答,是不是你抽取了这些孩子的精神力?”
“后来也是你下令安乐死的!”
“AH-003叫你姐姐,她最痛苦的时候也在喊你姐姐!你配吗?她和那些孩子都那么信任你,没有任何反抗。你僞装的善意,不过是为了诱骗她们付出更多!”
死一般的沉默。
白述舟降下的威压还在加强,有些体弱的人已经从唇角渗出鲜血,转瞬就被玫瑰覆盖。
高位上的银白色身影缓缓站起身,如玉的指节只是拢了拢大衣,她轻轻呼出一口热气,似乎冷极了,那截指尖折射出近乎透明的光。
可就是这么脆弱如琉璃一般的Omega,明明刚才还能轻松煽动人心,此刻却没有任何辩解,漠然垂眸,居高临下地淡淡道:
“拿下。”
圣母暴君。
这个词猛地撞入脑海,南宫询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看,完全没想到白述舟竟然会如此淡漠,完全不在意舆论如何。
“你就不说些什么,是不敢回答么?这可是直播,你对联邦使团动手,是不想要援助了么?没有我们提供的装备,不出三个月,你们必——呃啊——!”
藤蔓不断收紧,在南宫询痛苦的呻-吟中,大门轰然打开,那队绝对忠诚于白述舟的士兵井然有序地进入,端着枪,将整个会议厅严格控制。
白述舟扫视一圈,并不仅仅是看那些联邦人,冰冷视线更多的落在那些各怀鬼胎的贵族脸上。
毕竟,祝余的身份实在太敏感了。
南宫询开出的条件又是那么诱人。
她只有一点没有说错,那就是帝国确实急缺更强大的装备,否则她们根本不可能忍受南宫询的喋喋不休。
然而当卫兵分列开,白述舟冷静睥睨的目光却猛地顿住。
祝余……?!
她在苍宫的行动并没有受限,也没有敢苛待阻拦这位皇女的心上人。
黑发少女仰起脸,她的视线还定格在大屏幕上,那一幕幕仍在循环播放,如此熟悉又陌生。
缺失的记忆剜去了她的童年,她破碎的神识海是一块残缺的拼图,此刻正剧烈翻涌,抽痛着,似乎有什么想要冲破胸膛。
眼见未必为实……祝余还记得白述舟说过的话,她一步步走到苍白如纸的女人身侧,站定,直视那双浅蓝色眼眸,极为压抑而执拗地追问:
“这些是真的吗?”
祝余红了眼眶,却终究没有哭。
她长大了,比之前坚强很多。
白述舟沉默良久,指甲陷入掌心,红唇在苍白脸颊上忽地勾起一点笑,如此不合时宜,像是血色玫瑰在雪中绽放。
冰冷而妖异。
“是。”
第166章 说谎 咽下去,舔干净
白述舟清冷的嗓音总是很轻,是一片雪花落下的重量。
可当它落下时,整片天地都仿佛被这极致的轻压得寂静无声。祝余的世界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一片茫茫的白,和耳边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嗡鸣。
她看着女人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浅蓝色眼眸低垂下去,透出些与生俱来的薄凉。
“看清楚了,祝余,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南宫询被扣押着半跪下去,藤蔓将双手绞在身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嘎声,依然不甘地看向黑发少女,用嘶哑的气音低吼,“你究竟在效忠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冷血的怪物……!”
“她从头到尾,对你都只是利用,连向你解释都做不到,更别说是给全天下一个交代!”
白述舟将目光移开,温柔、怜悯的柔软神色彻底消失不见,仿佛灵魂深处的震颤从未存在,冷眼瞥向南宫询,薄唇轻启,吐出的字句比空气更冷:
“为什么要解释?”
“不过是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当初联邦方面对实验体给出的建议,也是安乐死。永无止境的痛苦,还是仁慈的终结,究竟哪一种更残忍?”
她上前一步,转向满场死寂的人群,转向镜头后无数双惊疑的眼睛,无需任何多余的举动,全宇宙的注意便都集中在她身上。
银发女人轻拢披肩,那双凌厉目光穿透摄像头,与数万万光年外的联邦首脑直接对视。
“你们想要祝余?还是想要她身上的力量。”
“做人不要太贪心,这样的力量,联邦不是早就有了么?帝国的国宝只有一小块双鱼玉佩,取生命树的树芯所制,而母树本体还在联邦。”
“你们如此冠冕堂皇,想要抢走我的子民,究竟是在害怕什么?”
“智脑,我听说你是集整个联邦的智慧所化,那么回答我,联邦应对虫族的胜率又是多少?”
悬浮在半空中的银白色小圆球闪了闪。
没有回答。
两国最高层都知道末日的预言,并为此准备了数十年,将彼此视为假想敌,疯狂制衡博弈。
藤蔓缠绕上智脑,电磁被干扰的滋滋声不稳定地响起。同样是力量与规则的投射,代表联邦最高科技的造物,竟在白述舟收拢的指尖无法做出任何反抗,只能无力地被拖拽到她面前。
直播的全息摄像头画面中,只剩下白述舟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