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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想回答,还是不能回答?”

“公然宣扬虫族的危险性,又是想震慑谁?”

“众所周知,虫族喜欢吞噬能源,而生命树母树才是最大的能量体,猜猜看,虫族掠夺了那么多星域,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们恐怕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攻守之势微妙转变。

封寄言微笑着摩挲手套边缘,不动声色观察、记录着所有人的反应。

南宫询的脸色尤其难看,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白述舟,却被藤蔓束缚着、将脑袋压得更低,只能窥见女人繁重华丽的衣摆,仿佛她不论如何挣扎,永远都只能低白述舟一头。

为什么白述舟会知道……?联邦最为担忧的秘密。

她们确实不可能倾尽全国之力,只为换取祝余一个人。

如此大手笔的援助,是希望帝国尽可能主动出击,消耗虫族大部分的精力。

虽然是敌对关系,但两国已经维持了多年的平衡,她们绝不希望帝国真的灭亡,否则联邦也只会是下一个。

而比平民之星头衔更重要的是,祝余才是那个吸收了双鱼玉佩力量的AH-003,白述舟现在不能龙化都已经如此强大,如果她真的吞噬了祝余、彻底龙化,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的天赋太过于惊人,对于联邦来说,白述舟甚至比虫母更值得忌惮。

智脑综合数据可以模拟任何一个人的数值,除了白述舟,智脑跑大数据跑得发烫,也仅仅是冒出了一串问号。

白述舟,不可预估。

星际时代,除了Omega能够自然受孕,大部分人都需要依靠生命树系统才能延续子嗣。

繁衍才是文明的根基。

生命树无疑是能够最快团结人类的条件,然而一旦暴露,联邦的优势就会陷入被动。

数年前,人类在进化的道路上走向了不同的两端。帝国依靠蛮力抢到了更多的资源,而联邦从根源处牢牢控制着生命树母树,便自诩是科技与文明之源。

联邦所代表的方向,本该比帝国更为强大、更为优越。

她们拥有更灿烂、先进的科技水平,当年也是联邦早早放弃了所谓的异能者,转而研究智脑,数据可以说明一切,而不是像那个虚弱得只能呆在容器裏的孩子,一遍遍重复着末日的预言。

“不……”南宫询从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被藤蔓勒出血痕的手臂间肌肉隐隐起伏,竟凭着惊人的意志,一寸寸试图挺起被压弯的腰肢。

她是南宫询,是联邦的天之骄女,是来拯救祝余、拯救这些被皇权蒙蔽的人的!她不能就这样认输!

她挣扎着,膝盖艰难挪动,想要靠近那个迷茫脆弱、仿佛灵魂出窍的黑发少女。

祝余的确在出神。她仰起脸,怔怔望着分屏上循环播放的实验记录。那些模糊的、被剜去的童年,竟然是以这种残酷的方式拼凑浮现。

那个黑发女孩在白述舟怀中睡得好安心,蜷缩成一团,握紧的手无意识勾着白述舟的指尖。

只要有姐姐在,就不会再感到疼痛和孤独,只要有姐姐在,就再也不会惧怕黑暗,只要有姐姐在……

白述舟不动声色挡住南宫询看向祝余的视线,在长久的静默后,低低咳嗽一声,磁性嗓音清晰地向全宇宙传达她的意志:

“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拿清单上的物资来交换。联邦十三席位,刚好十三位人质。”

这是明晃晃的抢劫,是踩在联邦尊严上的勒索。

当着全宇宙的面,公然绑架使团、勒索物资?白述舟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你做梦!”南宫询目眦欲裂,“哪怕杀了我们,不交出祝余,联邦绝不会给予任何援助……!”

“帝国前线急缺精良武器,你要为了一己之私,放弃前线的战士吗?”

“帝国的战士在为全人类的存亡流血!”白述舟冷笑着打断,“事关人类存亡,你们却还要在这时候,对帝国诸多算计?”

“我们早已经撤离了外环的百姓,如果第一道防御沦陷,我们还有第二道、第三道,可联邦有什么?这是人类共同的第一道防线,你们不给也得给。”

顿了顿,白述舟冷冷扫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祝余身上,竖瞳深处隐隐泛起涟漪,但很快便又隐去。

“祝余是我的子民,我的伴侣,同时也是帝国未来继承人的母亲。任何觊觎祝余的人,等同于向帝国宣战!”

她第一次提高了嗓音,将祝余的身份咬得极重,扔下又一枚重磅炸弹。

大家都知道祝余正在考生命学院的合格证,但备孕是一回事,能生下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龙族是出了名的子嗣单薄,白千泽和白述舟一脉双花,已经令帝国骄傲不已,从白述舟还是颗蛋时就在举国期待。

哪怕祝余是AH-003,哪怕她的等级并不是D级,可白述舟的排名还是比她高一点,她毕竟是唯一一个天生顶级的Omega啊!

贵族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怀疑与算计在寂静中流淌。

然而下一秒。

白述舟轻轻合掌,冷峻的视线瞥向封寄言,“处理好了么?”

“好了,信息通信方面已经恢复控制了。”封寄言擦了擦额角冷汗,恭恭敬敬从耳麦上放下手。

联邦直接在万众瞩目之下黑了帝国的星网,无异于啪啪扇帝国技术人员的脸,她下面的人要是再不拼命维护,等会议结束也可以申请自裁了。

白述舟抬起手,非常刻意地学着南宫询的方式,打了个响指。

啪。

皇女殿下的个人终端接入,随即冰冷的屏幕上,赫然打开了一个名为“家人”的相册。

某些老贵族们眼皮猛地一跳。

屏幕中,白述舟和祝余并肩而立,笑得异常温柔,她们的目光交彙于一处,郑重得仿佛在看着全宇宙最为珍贵的宝贝……一颗琉璃蛋安安静静躺在两人怀中。

蛋壳上光华流转,微弱折射出如玉的光泽。

那是一颗龙蛋。

不是仿佛,它就是全宇宙最为珍贵的宝贝!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愣住、屏住呼吸,一瞬间整个宇宙无数双眼睛都紧紧盯着这张照片,看得出神。

她们竟然已经有孩子了?什么时候的事?!

整个帝国都沸腾了。

哪怕是再不懂事的贵族,看向祝余的眼神也变了。

龙蛋需要双亲孵化,联邦这种时候要求带走祝余是什么意思?

战争当前,每一分一秒都有生命在逝去,而孩子象征着新生,希望,没有人会怀疑一位母亲捍卫自己孩子的决心。

照片上的白述舟,眼神温柔得能够滴出水来,她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的母亲那样,满怀憧憬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和爱人。

藤蔓无声放松,贴心地放任南宫询直起目光,不可置信地盯着大屏幕,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假的,这怎么可能?!”

侍从适时地推出小摇篮,漂亮的琉璃蛋正裹在小被子裏,散发出柔和光芒。

红发女人喃喃低语,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挣扎着弹起来,“我知道了,你就是想靠着孩子绑架祝余,等蛋一经孵化,你立刻就会吞噬祝余……!”

“祝余,不要上当!想想之前,白述舟都做了什么!”

白述舟淡漠地垂下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脸颊。她俯视着激动失态的南宫询,如同神明俯视微不足道的蝼蚁。

她缓慢、优雅地迈开步子,走到僵立原地的祝余身边,轻轻搭上少女僵硬紧绷的肩膀。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帝国,为了人类的明天。”

“我们一定要赢,祝余会理解的。”

暧昧而模棱两可的词句,白述舟板着那张清冷倨傲的脸,并不辩驳。

她几乎是刻意引导着这个误会。

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人类的命运高于一切。

这就是祝余的价值所在……

她是她的猎物。

不容其他任何人觊觎。

一场惊心动魄的会议就这么仓促落下帷幕,白述舟只是轻描淡写地收拢手指,手下人便已经有条不紊地收拾好残局。

她用铁腕强权掌控着整个帝国,已然安排好一切。

大臣还未完全散去,沉默不语的祝余忽然动了,抬手攥住白述舟冰凉的手腕。

触手一片湿冷,竟不知是谁的冷汗。

她没有看白述舟的眼睛,只是死死抓着那截手腕,用力到骨节发白,然后拽着白述舟,一言不发地朝着侧方的议政厅后臺,最近的休息室走去。

以前祝余从未这么粗暴,白述舟迟疑地眨眨眼,却并没有反抗,只是踉跄着,任凭她将自己按在厚重帷幕之后。

休息室没有开灯,光线昏暗,空气裏弥漫着旧书卷和冷金属的气息。

脊背撞上墙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脱衣服。”

少女清朗的嗓音沙哑,让不可一世的皇女殿下也不由得愣住,“什么?”

她白皙的指尖一直虚虚拢着披肩,银发有些凌乱地散落,避开了祝余逼视的目光,侧脸线条在昏暗环境中显得格外冷峻而单薄。

“外面还有人在,别这样,等到晚上……”

祝余没有再给她说完的机会。她直接掐住白述舟的手腕,用力向外一扯。

昂贵衣料摩擦发出细响,几颗扣子骤然崩开,滚落在地。

白述舟僵住,近乎哀求地低声呵斥:“祝余,不要……!”

她仓惶地想要重新敛起衣衫,手臂徒劳地遮掩。

但祝余已经看见了。

看见繁复的礼服下,白皙肌肤间新浮起的伤痕,如同骨瓷上的冰纹,即使在医疗凝胶的作用下已经变得很淡,可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粉红盘踞在冷白肌肤上,依然触目惊心。

白述舟没有吃药。

她当着她的面咽下去,扭头就又吐掉。

白述舟明明随时随地都可以吞噬她的力量,明明她那么渴望变强……

少女几乎压制不住翻涌的情愫,倾身逼近,在冰冷的空气中,紊乱喘-息交融在一起。

眼睛发干发涩,祝余紧紧捏着女人冰冷、颤抖的指尖。

“你说谎。”

“你还在骗我,一直在骗我……!”

“我是个很好骗的傻子吗,你究竟想做什么?”

双指强制性破入紧紧抿着的唇,指侧粗糙的薄茧蹭过女人柔嫩单薄的唇瓣,留下刺目红痕,源源不断地将淡金色精神力灌输进去。

“唔……!”白述舟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浅蓝色眼眸漫起水雾,抗拒地蹙眉毛。

那支刚刚还执掌帝国权柄的手,此刻只是无助地揪着祝余的衣摆,抬起潮湿眉眼,试图像之前一样让祝余心软。

她最害怕她的眼泪了……

然而祝余却沉着一双泛红的眼睛,食指甚至更深地往裏探了探,蹭过柔软的口腔上颚,沾染上溢出的微弱湿意,然后重重抵上女人殷红的舌。

“咽下去。”少女嗓音低哑,异常强硬地命令,“舔干净。”

“既然你需要,那就拿走,为了帝国、为了明天……全都给你。”

“直到你愿意说实话为止。”

第167章 交心(二合一) 求你……活下去……!

祝余对力量的掌控越来越娴熟。

她第一次感知到精神力,是在和白述舟接吻,那个混合着硝烟、血腥味的吻,她在逃亡的路上再一次爱上了这个女人。

当时的白述舟受了重伤,狼狈而脆弱,却依然强势地控制着一切,收紧的手指、舌尖微妙的掠夺,祝余在懵懂间只看见那双浅蓝色眼睛,急促的心跳,就快要窒息。

现在这位皇女殿下已经握住权柄,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足以改变人类命运,富丽堂皇的议会厅裏,所有不可一世的贵族重臣都要揣测她淡漠的神情。

可是此时此刻,在昏暗的休息室,白述舟微弱地挣扎着,想要扼住她的手,漂亮的蓝宝石眼眸中溢出泪光。

“别……小鱼……停下……!”

淡金色液体异常浓稠,每一滴都蕴藏着极深的情愫和力量,它本该对白述舟有着致命吸引,却在喉咙的剧烈颤动间,拼命表达着抗拒。

破碎音调被搅得模糊不清。

祝余垂眸看着白述舟,弯曲指节掠过女人殷红细长的舌。

好软。

像水一般潮湿柔软,比她冰冷的眼泪更烫,绞着手指徒劳地轻轻咬住,妄图用这样的方式阻止她汹涌的侵入。

为什么呢?就是这样柔软得不可思议的东西,将她迷得神魂颠倒,每次接吻都仿佛被她的浪花包裹,将全世界的恶意都隔绝在外。

却又可以轻易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吐出伤人字句,从唇齿间开始,一寸寸,绞得人肝肠寸断。

白述舟冰冷的手指缠上她的手腕,眼神中流露出哀求。那是足以让冰川融化的可怜眼神,你无法想象白述舟也会惊慌至此。

明明是她先当众说出了那么伤人的话,没有任何辩解,轻飘飘的,仿佛对祝余真的只剩下利用,哪怕是孩子……也像是她维持稳定的工具。

白述舟那么光明璀璨万众瞩目,祝余却像个局外人一样只能惊惶地看着,成为被她安排好的一环。

藤蔓无声摇曳着,它明明具有足以压制一切的力量,就像对待南宫询和联邦使团那样,可以迫使最桀骜不驯的野心跪下。

可是白述舟放任她靠近,放任祝余将自己压上墙壁,隐忍克制地一声不吭,像是要赎罪一般,默默忍受少女的愤怒。

祝余想要对她做什么都可以。

但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祝余几乎整个人都压了上来,膝盖从中间牢牢钉入,不让她有丝毫挣脱的可能性。

祝余轻声说:“折断我的手,就可以停下了,你能够做到的吧?”

她的手指在白述舟的口腔中搅动,逼迫聪慧冷静的皇女殿下一时间无法做出太多思考,只能本能地吞咽,却又流出更多的泪。

银发散落,她抬起下巴,修长洁白的脖颈间隐隐跃动着青筋,但是比她身上斑驳的淡粉色伤疤更浅,随着呜咽慢慢抽搐。

白述舟怎么可能会无法反抗呢?她可是龙啊。

只要折断她的手、用藤蔓勒紧她的脖子,高领下的项圈还在隐隐发烫,她当然可以贯穿她的身体、肆无忌惮吞噬想要的力量,那样不是更快吗?

“停下……!”在少女冷漠的眼神下,白述舟终于勉强挣扎着推开祝余,喘着气,泪水已经打湿了祝余的手指。

“我有吃药,我没有骗你……我只是在控制剂量,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别再给我灌输……”

祝余冷冷打断:“我有事。”

“我就快要死了,心脏好疼,好像要裂开了一样难过。”

“小鱼……!”

少女面无表情,黑发衬得这张脸格外的白,她认真、仔细端详着泪眼蒙眬的女人,“你何必要爱我呢?”

如果白述舟真的能像会议上表现出的那么强硬冷漠就好了。

那么她也就不必再惶惑痛苦。

可是白述舟哭了,哭得好伤心,仿佛祝余强制性给她灌下的不是她梦寐以求的力量,而是砒-霜、毒药,是一切污秽泥泞的结合体。

“你不喜欢吗,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的身体都已经软了。”手指拉开银丝,上面还残留着女人口腔裏的温度。

原来冷若冰霜的白述舟,口腔中也是如此炽热。

她几乎有些站不稳了,膝盖被少女强制性分开,不允许她有任何依靠,向下只能徒劳地抓住深色帷幔。

那些粉色伤口已经淡去很多,在洁白无瑕的皮肤上若隐若现,除了祝余没人知道在叱咤风云的白述舟,繁复礼服下竟是如此破碎虚弱的身体。

没有尾巴,不能彻底龙化,吃药压制得也不够彻底,横冲直撞的力量就这样折磨着两个人。

“只要吸收我的力量,你就可以龙化了。”

“还是说,要等我孵蛋结束之后,再献祭给你?这样就完全不会浪费,可以将这些力量发挥到极致,这才是最正确的方式。”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究竟想做什么呢?不要让我再去胡乱猜测,我已经受够这种担惊受怕、一无所知的日子了,只要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那我接受,我什么都接受,世界上本来就不应该有祝余,我也绝不会再有任何期待。”

“你希望我恨你,对吗?可我更恨我自己,是我允许你这么对待我的。”

“你知道我看着那些录像在想什么吗?是你伤害了我们吗?不是的,我只感觉好温暖啊,我还记得你手心的温度,记得你轻轻拍打着我的背,就这么睡着了。我在想,如果我那个时候再也没有醒来就好了……”

祝余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血淋淋的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解剖出来,捧给白述舟看。

白述舟用力握住她的手,“不、不要这么想,对不起,小鱼……都是我的错……以后我会告诉你的,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少女黑色的发丝一点点变白,仿佛有什么就要挣破胸膛,混沌神识海撕开一道口子,尘封的记忆随着一遍遍播放的录像画面疯狂涌出。

白得刺目的灯光、飞溅的鲜血,消毒水气息充斥鼻腔……

有一个声音在心底深处,愤怒地高喊着,杀了白述舟,是她让你心怀希望,却一次又一次抛弃了你!杀了所有让你难过的人,唯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获得幸福。

祝余,你不应该醒来的。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恶劣的世界。

命运把你推到这裏,在千百种未来中,你的结局唯有死亡。

你靠着爱从手术臺上撑了下来,早在那时你就应该放弃挣扎,和其他许多实验体一样,那不是死亡,而是解脱。

交给我……

高高束起的马尾彻底变白,白发少女抬起冰冷眉眼,森森目光掠过女人裸-露的肌肤,那上面淡粉色的伤疤纵横交错,还藏着几处咬痕。

俯身轻嗅,依稀可以闻到医疗凝胶的味道。

白述舟一定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处理了很久,所以每次孵蛋时才能表现得那么轻松。

“你这个该死的骗子……还真是煞费苦心啊。”白发少女轻笑,抬起膝盖,恶狠狠顶上女人脆弱的修长双腿。

一声短促、痛苦的低吟从白述舟唇齿间溢出,扯着帷帐的手愈紧,哑哑地轻唤,“小鱼,零三……嗯……!”

嶙峋膝盖满怀恶意地厮磨,饱满布料已经被扯得变形。

巴掌在女人骄傲的面容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苍白敏感的肌肤瞬间就红了一片,少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白述舟颤抖的身躯慢慢瘫软下去。

“真是耻辱的声音……堂堂皇女私底下就是这副没骨头的样子吗?真应该拍下来,给你自己看看……”

白述舟长长的眼睫上挂着泪珠,指痕印在薄薄的肌肤上,已然有些红肿,她挣扎着想要扶住一旁的柜子,借力站稳,指甲掐得发白,却被少女一根根将手指弯曲折迭,关节被捏得吱嘎作响。

很痛吧?当然很痛。

女人被迫撤开手,只能颤颤滑坐到少女的膝盖上,被禁锢在双手之间,无处可逃。

她哑声祈求:“今天还没有孵蛋,等结束之后再说好吗?不要影响到孩子……”

“你还记得孩子?”修长的指节下滑,摊开手掌,按在她微微起伏的小腹上,用力碾压下去。

“啊……!”

“闭嘴,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白发少女冷笑,“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可你又做了什么,你还能感受到祝余的心跳吗?砰、砰、砰……很慢,就快要停止了,是你害死的她啊。”

闻言,白述舟猛地抬起头,“不要……!我告诉你……我全都告诉你,不要这样,小鱼……!”

“太晚了,白述舟,是你抛弃了她。”少女冷冷睥睨着她。

“等「祝余」彻底消失,我会留着你直到孵化结束,我的孩子继承帝位,再由我亲手杀了你,下去陪她吧。为了帝国的大业,你一定可以理解的吧?”

嘲弄的语气。白发少女俯身,扯住白述舟散落的长发,逼迫她抬眸与自己对视,微笑:

“你的噩梦才刚刚开始呢?真应该剪掉你的舌头,让你再也说不出那种讨人厌的话才好。”

……

与此同时,祝余眼前正陷入一片黑暗。

尘封的记忆一股脑涌出,想她的灵魂撕扯着压入神识海深处。

一身白裙的白述舟,将那迭方糖推到她手边;她教她吃饭时要坐好,不要用手去抓特气腾腾的食物,她教她读书写字,翻阅那些晦涩难懂的书籍;她承诺会带她回家,带她去看一看外面广阔的世界,她说会带她飞到最高的塔上,在那裏白云也漂浮在脚底,没有任何人会找到她们……

每次被翻涌的力量撕扯得痛苦不堪,白述舟就会温柔环拥住她,将暴虐的力量抽走。

有外人在时,白述舟并不会和她太过亲密,总是保持着一定不可逾越的距离,这是她唯一一个可以躺在白述舟腿上睡觉的机会。

香香的气息从白述舟身上传来,冰冷而细腻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递,用那样温柔而怜悯的眼神注视着她。

就这样沉溺在她浅蓝色的眼眸中吧……祝余想,如果能让时间停止在那一瞬就好了。

眼帘越来越沉,强烈的求生欲也变得越来越淡,很想就这么彻底昏睡,永远在梦境中,和姐姐在一起。

混沌思绪被沉重的心拉扯着下坠,一起没入冰冷刺骨的深渊。

白述舟是为了吞噬她的力量,才对她那么好的吗?监控画面中的一幕幕不断闪现,刺激着祝余微弱的神识,却忽然愣住。

她们小时候分明是因为无法承载过高的精神力,才会感到痛苦,太过强烈时甚至会陷入虚无的解离态。

那时的祝余一无所有,如果是为了抽取精神力,白述舟先天就是顶级,根本没必要这么做,甚至还可能加重她自己的负担。

祝余是混血儿,体质不如兽人强大,最初就连负责人祝昭都在为她的生命倒计时,申请了带离销毁的程序。

直到那个深蓝色的夜,白述舟悄悄将生命树树芯、国宝双鱼玉佩塞到她手心。

那本就该是白述舟的……

“活下去。”清冷嗓音轻轻降落,像雪花一般轻盈,在黑暗中落向她的耳畔、脸颊。

女孩懵懂地握住冷冰冰的玉佩,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微弱的光芒亮起。

自此她有了名字,不再是AH-003,而是,小鱼。

“……!”

所谓的‘吞噬’还在双鱼玉佩之前,是白述舟逆向抽走了她们多余、躁动的精神力,让她们得以暂时忘却痛苦,安静睡去。

只是这样救不了她们、救不了所有人……

瞳孔骤缩,沉闷的记忆骤然掀起惊涛骇浪,祝余躲闪不及,已然被卷入后面更残酷的实验与杀戮。

继承了双鱼玉佩的力量,她就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向着无穷无尽的死亡挥刀,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来。

姐姐强大、美丽、无所不能,只要是她想做到的事,就一定能够成功。

姐姐是她的小小神明,散发出的柔和光辉可以抚照整个世界。

姐姐说希望她活下去,那么她就一定可以,活下去……!

不论训练如何艰苦,每当听见脚步声,小小的祝余总是踮起脚尖,贴着玻璃向外张望,期待某一天姐姐会回来,带她离开。

可是白述舟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她像是抽条的柳枝,更像是魔法,一眨眼就变高、变瘦,傲雪凌霜的气势也淡漠下去,透出些晶莹剔透的脆弱和病态。

姐姐……?

那是因为,白述舟把蕴藏着新生力量的双鱼玉佩送给她了吗?

满身血污的女孩一直追逐着她的影子奔跑,仓惶想着,是不是只要自己变强,姐姐就可以更多的出现,像研究员们一样向她露出笑容。

“你可真幸运啊,代替了公主拿到双鱼玉佩,这可是AH-001都没有的待遇……小鱼,你要懂得感恩。”

“真没想到,最后竟然要将对抗末日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太浪费了,果然人类还是要完蛋了吧……”

小祝余握紧拳头:“我会努力的!”

即使她不能兽化,即使她没有展现出异能,但她的恢复能力比任何人都强,她的速度比任何人都要快,哪怕是风也追不上她,她会一直跑到天的尽头,跑到姐姐所说的高塔,在白云之上,只有她们两个人。

可是等她真正站在云端,被从高处推下,所等到的只是白述舟冷漠的背影,她只瞥了一眼就转身离去。

姐姐……?!

休息室内。

白述舟被少女掐着脖子,半依在墙上,气息越来越微弱,苍白的唇边渗出丝缕鲜血,挣扎着覆上少女颤抖的手背。

“没能给你幸福,真的……对不起……”

“我的异能救不了你,我只是希望你活下去……小鱼,对不起,我那时不知道,会让你遭遇那么多痛苦的事……”

“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可是我不能带你离开,很多次,咳……你都有逃跑的机会,却还是在等……”

“如果我回头,你就再也无法离开Genesis了,小鱼,不要等我,你要向前看、向前看……我从未想过要抛弃你,只是别无选择……求你,活下去……”

干涩沙哑的声音从女人喉间挤出,轻得像是一片雪的融化,却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强撑的浅蓝色冰层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悔恨,和同样汹涌的痛苦。

“祝余……对不起。”

“那是最后一次,我对自己说,如果你还是无法离开,就说明你不能独自在外生存,我会将你一直留在我身边。可是你成功了,祝余,你还带着其他孩子,一起逃了出去……那时我真的……很为你骄傲……”

“后来她们说你走了,还有详细的尸检报告,上面的每一张照片、每一段文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是我把你放出去的,如果当初我将你留下……对不起……”

白述舟不再试图维持人前高高在上的形象,肩膀彻底垮塌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椎。

她不再挣脱白发少女掐着她的手,反而像是寻找到唯一的热源,向前倾倒,将额头抵在少女的颈窝,以一个赎罪的姿态,将自己完全送到少女颤抖的手中。

滚烫泪水浸透衣衫,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失控。

可发抖的却是白发少女,她迷茫地愣怔一瞬,那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这样……”

“我不相信!你怎么能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就抛弃我……那我这么多年的恨又算什么?!”

“你总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白述舟,你总是那么光明伟岸!让我连恨你都显得那么自私狭隘……我可是靠着恨,才一直走到今天……!”

她就是因为恨,才存在的啊。

怎么可以都是假的,她的恨、她的生命,竟然都建立在白述舟的痛苦之上。

白发少女颓唐地松开手,白述舟踉跄着,捂住泛红的脖子,剧烈咳嗽。

少女刚刚险些杀了她,可抬眸看见少女单薄绝望的背影,那截垂落的手臂还是轻轻环拥住她,压抑着啜泣,温柔安抚着少女颤抖的脊背。

清冷嗓音变得沙哑不堪。

“谢谢你回来、谢谢你回到我身边,小鱼,这么远的路,你一个人,走得好辛苦……”

白发少女僵硬地被女人圈在怀中,迟钝的心跳重新变得有力,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

漆黑眼眸倒映出白述舟的影子。

女人苍白得不像话,暴露的伤口便愈发触目惊心,尤其是纤细脖颈间深邃的指痕,还有脸颊上微微红肿的巴掌印……破碎的浅粉色裂纹将这些痛苦联结在一起。

她都做了什么啊?

如果当初是白述舟吸收了双鱼玉佩,她或许根本不用承受这些,她早可以翱翔于天际,回到那片高塔,谁也追不上她……包括自己。

闭上眼,白发少女静静忍受着这种无法抒发的痛苦和酸涩,忽然低声说:

“我还给你。”

“嗯……?”白述舟微愣,没有听清。

“我不要你施舍的东西,我最讨厌欠别人东西,还给你,全部都还给你。”

“从始至终,它本来就不属于我,你才是被选择的那个人。只要这样,就可以战胜虫母了吧?”

白述舟刚放松一点,怀中委屈蜷缩的白发少女突然一口咬向她的腺体,全身都散发出柔和、神圣的金色光芒。

那是属于生命树的力量。

温柔、纯洁,象征着纯粹的新生和希望。

“祝余,不要……!”

最脆弱的地方被咬住,她根本无力挣扎,藤蔓如潮水般涌来,却都无法将少女拉开,她咬得极深,一股脑将所有力量都灌输进去。

白述舟惊慌失措地想要推开,少女双手环抱着她的腰,久违的,以一种依赖的姿态依偎在她怀中。

好温暖……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即使看不见白述舟的表情,可那些一簇簇乱开的玫瑰还是昭示着女人的迷茫绝望,她可以从翻涌的信息素中感受到。

苦涩、慌乱,还有唇齿间残留着的淡淡腥甜。她的痛苦好美味。

永远理智、仁慈的公主殿下。

在所有既定的死亡结局中,她果然还是最喜欢这一个。

——要永远、永远记得我,再也无法抛弃我。

冰冷恨意在女人温暖的怀抱中变得好渺小,又被泪水打湿,像融化的方糖,一点点舔舐去尖锐棱角。

少女小心翼翼含住这块方糖,用错误的方式去品尝,索取最后一点甜蜜。

祝余长大后长高了很多,比她曾经只能仰望的姐姐还要高,仿佛只是一眨眼,她就从一个小豆丁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Alpha。

曾经白述舟希望祝余能够快点长大,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她要健康,要自由,要快乐,要能够选择自己未来的方向。

白述舟从不后悔。

唯独面对祝余,她好像永远无法做出正确的决定,不知道应该如何才能给她更好的。

“我爱你,小鱼,求你……活下去……!”

“不要这样,想想我们的孩子,我也会感到孤独和恐惧,我需要你,求你……停下来……”

“我爱你呀,小鱼……”

身上的斑驳伤口在逐渐愈合,白述舟泣不成声。她用尾巴小心将少女环绕,将人温柔而不容抗拒地禁锢在自己的领地中。

她好后悔没有早点告诉祝余,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她以前总是对爱羞于启齿,仿佛一旦开口,就是将自己的心脏交付出去,自此溃不成军。

在炽热的告白中,陷入软肉的犬齿慢慢松开。

白述舟紧紧握住祝余的手,不允许它滑下去,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轻轻一动,她怀中的少女就会变成小鱼游走了。

哽咽破碎的清冷嗓音,又轻又哑,像是害怕惊扰了沉睡的少女:

“等我杀了虫母,就去陪你,我说过,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一切都因虫族而起……”

上挑的尾音饱含森森杀意。

压抑的哭泣也停滞,整个休息室安静得只能听见紊乱的心跳。

扑通、扑通。

毛茸茸的脑袋非常缓慢地动了动,埋到女人怀中。

白述舟愣住,仿佛心脏也停止跳动,她听见天地间寂静无声,闷闷的声音从怀中探出,又软又凶:

“再说一遍。”

“舟舟。”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鱼逃脱预言中的死亡支线,一起向前奔跑吧!![撒花]

第168章 平静(修) 即使她是石头,也会被人小心捧起

“小鱼,我爱你……”

白述舟说得很轻,又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她还没从失去爱人的恐惧中回过神,随即就被失而复得的喜悦淹没,清冷语调裹着未散的泣音,颤抖得不成章法。

一遍遍,冰冷指节摩挲着少女的脊骨,每一寸凸起都像是一座小小的山。

隔着衣服,祝余先是感觉到痒意,像是雪花落到她的背上,很快就融化了。

白述舟想要捧起祝余的脸,确认她现在的状态,刚稍稍松开手,少女沙哑的声音就低低响起:

“就这样,别动,再抱一会儿。”

祝余主动伸出手,慢慢环住白述舟纤细柔软的腰肢,温热手掌触碰上泛着冷意的肌肤,一直向上,用力抱紧。

记忆中白述舟的怀抱温暖而安全,但也很轻,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小祝余被她轻轻抱着,僵硬得不敢乱动,只能偷偷抬起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几缕垂下的发丝,或是白述舟漂亮的下巴,连眼睛也舍不得眨。

每当那只手降下,轻轻拍着她的身体,疼痛就会神奇地减轻,连心脏也跟着变得酥酥软软。

那时她还太小,不清楚白述舟是怎么做到的,向着其他孩子炫耀,一起眼巴巴地跑去找白述舟,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像小蘑菇一样越冒越多。

姐姐只是无声轻嘆,板起脸说一句“下不为例。”依次摸摸她们的脑袋,就像是抚摸一群排队的猫咪那样,轻松抽走她们多余、躁动的力量。

这就是白述舟最初「吞噬」的真相。

最初只是为了帮她……减轻疼痛。

“治愈系是将生命的力量输出,而吞噬是将这种能量通道逆转,这就是你当众承认的恶劣行径吗?”祝余哑声问。

她甚至还以此攻击过白述舟,明知道是最伤人的话,却还故意碾压着彼此的伤口。

白述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你本来就是精神力最强的那一个,那时你也才十几岁吧,你可以消化那些力量吗?你也会在夜深人静时,疼得睡不着觉吗?”祝余的指尖摩挲着白述舟身上已经消失的淡粉色伤疤,她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她衣衫下的伤,是那么触目惊心。

白述舟擅自将双鱼玉佩给了她,在那之后,白述舟又是怎么度过的?在久久不见的时间裏,在她每一次被迫挥刀、挣扎着站起来时,白述舟又忍受着怎样的痛苦?

祝余不知道。

她一厢情愿的恨了太久,白述舟总是什么都不说,像个独裁者一般决定好一切。

她们从出生起就站在不同的高度,白述舟所面对的是更广阔的世界,祝余尽力去理解,却也只能像当年那样,趴在玻璃上向外张望,窥见小小的一角。

曾经刻骨铭心的委屈和失落,回头再看竟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白述舟真的已经尽力了,任何人站在那个位置都未必能够比她更无私。

祝余的余,本该是鱼,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仅仅代表双鱼玉佩。

——属于白述舟的双鱼玉佩。

她那么骄傲,渴望力量,渴望彻底龙化,却还是将这个机会让给了她。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休息室裏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祝余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会疼。”白述舟终于开口,难得坦诚,但也仅仅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我想,我们所感受到的痛苦是一样……这些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你活下来了。”白述舟的声音裏染着细碎的温柔,浅蓝色眼眸裏盛着满得快溢出来的珍视,“我很高兴。”

“……”

这太奇怪了。祝余咬着唇。

堂堂龙族皇女,站在权利顶端的政客,她明明教导过她很多次,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保持理智,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保护好自己。

人们总是理所当然的认为,做出某件事,一定有着相应的目的,人情往来也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利益交换。

实验室裏总是习惯用价值衡量一切,祝余的异能出现得太晚,晚到足以让所有人失望,才像是命运的补偿般姗姗来迟。

她也看过白述舟的病历报告,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数值,这么多年一直是靠着吃药压制力量,才没有像AH-001那样痛苦地分崩离析。

为什么不给AH-001吃药?因为人类还需要她的预言。而白述舟是帝国公主,唯一的龙族Omega,白千泽在生命树基因库裏无法匹配,绵延子嗣的任务就落在了白述舟的肩膀上,很多人反反复复的提,仿佛那才是她最大的价值所在。

那她呢?

她的价值,又是什么?

祝余沉默着将脸埋得更深,放慢呼吸,轻嗅着白述舟身上淡淡的香气。

不论外界发生着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昏暗的休息室裏,此刻只有她们两个人,静静拥抱着彼此。

她们无数次争吵,相爱,在欢愉时流下疼痛的泪水,每一次都那么激烈,仿佛只有刻骨铭心才算是爱情。

从混沌区小出租开始,只是按摩时刻意放轻的手。在苍宫和科学家间辗转,她们在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闷间隙,在彼此身上找到一束光,顶着压力亲吻。

然后是小公寓,在寂寞又热烈的日夜,那个会吱嘎作响的小床,她总喜欢过分一点、再过分一点,从白述舟一退再退的纵容中,用一种不安的渴望去试探……

疼痛能够帮助她保持清醒,爱似乎也是。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祝余就喜欢靠着掐手腕的方式来确定自己活着,掐到极限,骨头发出细微的响,脉搏也会变得很清晰,它像是一条河流,在自己的身体裏奔涌。

爱欲比情-欲更为浓烈,她总是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痒,在皮肤下涌动,像是恐惧,又或者是寂寞。

她的身体好像空缺了一块拼图,总是漏着风,竭尽全力想要讨得一点爱来填满自己,却永远无法满足。

直到此时此刻。

她抱着白述舟,白述舟也拥抱着她。

没有撕心裂肺的争吵,没有抵死缠绵的欲望,言语太苍白,便聆听彼此的心跳。

好安静。安静得像是世界诞生之前。

那些躁动不安,却在此刻神奇的止息。

祝余轻轻地蹭了蹭,这本该是非常亲昵、依赖的举动,白述舟心底深处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仿佛是某种告别。

“你哭了吗,小鱼?”白述舟指尖落下,顺着少女的眉骨、眼睑,滑到挺立的鼻尖,指腹细腻地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祝余的眼睫毛刮蹭着指尖,带着淡淡的痒意,她的皮肤有些干燥,没有泪水。

“没。”祝余回答得短促利落,按住女人的手,避开过于灼热的触碰,“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要一直吃药压制吗,即使有了联邦的武器援助,前线的磨合也需要时间,如果联邦不答应……”

“她们会答应的。”白述舟被她突如其来的疏离刺得一怔,却还是温声解释,指尖不自觉蜷起,“联邦不可能看着帝国覆灭,只要虫族对帝国的决心有所忌惮,它们就会做出新的选择,一整棵生命树的诱惑对虫母来说是致命的,同样,如果虫族率先攻击的是联邦,帝国也不可能坐视不理。人类必须联合,我们并非毫无希望。”

“别担心,我已经有对策了,世界上不可能有没有弱点的生物,凡事都是一体双面,虫母既然非常庞大,行动就定然迟缓,只要杀了虫母,失去指挥的虫族便是一盘散沙,它刚脱壳还很虚弱,一定亟需补充力量……”

白述舟说得温和而坚定,祝余眼前浮现出的却是预言中的画面。

无穷无尽的死亡蔓延,焦黑的土地上尸横遍野,虫族残暴地咬死坚毅的战士,一口一口啃咬着血肉和能量,它们将Omega和能源掠夺回巢xue,那裏幽暗潮湿,满是断肢与腥臭……然后是,她的死亡。

一眨眼的时间,平行线中千百种死亡的可能性。爆炸、轰鸣,她看见黑暗中骤然升起的、最后的光芒。

“找到虫母的本体,从内部攻破吗?”

“小鱼好聪明,”女人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所以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赢的。预言中,代替太阳的浑浊眼球,已经暴露了虫母的方位,很快一切就都会结束了……”

白述舟像哄孩子那样,不断安抚着祝余,一如之前抚摸着那颗小小的琉璃蛋,用最温柔的嗓音低语。

那是非常令人安心的触感,一下下拍在少女清瘦的脊背,竟让她宁折不弯的腰杆也软下去。

末日将至,她们都很清楚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可白述舟依然说得那么笃定,游刃有余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稳稳托举着过去和未来。

“谢谢。”祝余突然说。

“为什么突然道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白述舟抚摸她的指节一顿,“小鱼?”

她想要把祝余的脸捧起来,看看她眼底的情绪,少女却把脸埋得更深了。

“我不知道,谢谢你爱我。”

“你是个好公主,好领袖。你做了所有能做的,所有该做的,我相信帝国一定会在你的带领下越来越好的……”

这些话疏离到有些奇怪,非常公事公办的口吻,像一根细密银针缓缓刺入皮肤。

白述舟的手僵在半空。她捧起祝余的脸,这一次祝余没有躲,任由她捧着,可那双漆黑眼眸什么都无法解读。

“小鱼,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没有别的了。”

“我想听你说关于你自己。”白述舟的指尖轻抚过她的脖颈,每一次触碰都激起细微的颤栗,“你还好吗?”

祝余看见了未来,看见了整个宇宙,一步踏出,她将要背负的是人类的命运。

白述舟却独独看见一个祝余。

孤独的、沉默的,她如此平静地出现在她的世界,闪烁着将要熄灭的回光。

我的小鱼,你还好吗?

祝余:“我很好,至少我不再一无所知,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也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现在我已经得到了。”

异常冷静的回答,少女漆黑的眼眸像是一汪深渊,白述舟站在岸边,明明她的那么平静,她却觉得她在不断向下坠落。

“小鱼,对不起,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不要憋在心裏,好不好?”白述舟俯身,凑近祝余的脸,浅蓝色眼眸满是担忧,近乎虔诚地啄吻她的发顶。

祝余慢慢摇摇头,挣脱开来。

缺失的记忆被填补,她手上沾染的鲜血并不比白述舟少,她躲在神识海深处逃避了那么多年,竟然如此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真可怕啊……

她并不是圣人,她胆小且怕死,她从第一天握住刀的时候就知道,她想要活下去。

所以当那个愤怒、绝望的她,想要将一切都还给白述舟时,她还是醒来,强行在最后打断。

她不想死,她还贪恋着这个世界,她不想死在白述舟怀中,小小的AH-003或许会希望如此,幻想着死在姐姐怀中,就能够让对方永远记住自己。

很自私的想法吧?她一直是个很自私的人,不论是和AH-001,还是白述舟相比。

胃部翻涌着,祝余已经可以理解一切了,她清晰地看见了命运。

“我知道,你只是为我好。”压下心底酸胀的钝痛,祝余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抛弃我的,哪怕是关在笼子裏的笨猫看见门开了也应该知道要跑了。”

“我只是……只是以为我们会一起走,我以为你也和我一样,却忘了你的家就在这裏。”

她从小就在实验室长大,这个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如果没有实验室的救治,她根本就见不到白述舟,如果当时白述舟回头,她可能永远也不会逃出实验室,就此成为帝国的一柄利剑,没有自我思想……她绞尽脑汁地想了又想,竟然没有任何可以怪罪的人。

放归野兽的时候,也需要在它们屁股上踹一脚,大喊一声“永远也别再回来了!”

而白述舟仅仅是没有回头罢了。

白述舟也挺倒霉的,只是好心喂了一下路边的流浪狗,就这么被死缠烂打地赖上了。

祝余甚至有点想笑,抿着唇,先一步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我也会做好我该做的,现在我们真的两清了。”她很冷静地开口。

白发女人猛地僵住。

“什么……?”白述舟仓皇握住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什么意思?小鱼,我不明白……我爱你呀,我们很快就可以开启新的生活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祝余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白述舟的手指很凉,她的掌心却很烫。

曾经她确实很期待能够被白述舟握住、坚定选择,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可是我不爱你了,”祝余轻声说,“爱一个人好累啊,我没办法再做到那么毫无保留地付出了。我留在这裏,也仅仅是为了孩子,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孵完蛋,我还是会离开的。”

房间裏寂静无声。

白述舟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她看着祝余,看着那张平静说出这些话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未想象过,某一天会听见祝余这么冷静的说出“我不爱你”,这一天竟然比世界末日来得更早。

心脏在剧痛中抽搐,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痛彻心扉的撕裂感。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所有冷静、克制、身为皇女的骄傲,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她紧紧握着祝余的手,眼底抑制不住地翻涌出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恨不得将祝余融入血脉、将她永远禁锢在自己怀中。

可目光触及祝余因吃痛微微皱起的眉毛,她又像被火烫到一般,立刻松开了力道,指尖颤抖着,连碰都不敢再碰,唯恐会弄伤她。

刚刚祝余无力瘫软在她怀中的样子还历历在目,白述舟再也无法承受那样的场景了。

所有疯狂的念头都被压制在泪光深处,女人单薄的声线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破碎、卑微的祈求,一遍遍追问:

“那你为什么哭呢?小鱼。”

她抬手,指尖悬在祝余的脸颊旁,不敢落下。

“如果你真的……不再爱我了,” 清冷嗓音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为什么你的眼泪,还会因为我而落下?”

祝余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睫毛滚落,在苍白的脸上留下湿亮的痕迹。

“最后一次了。”她哑声说。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白述舟,看着那双盛满朦胧泪光的蓝眼睛。

“然后就到此为止吧。”

她说得很轻,很平静,仿佛是在宣布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这句话落在白述舟耳中,却伴随着整个世界坍塌的轰鸣。

“我不信……祝余,我不相信。”

凌乱银发拂过苍白脸颊,白述舟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满是濒死的慌乱气音。

“你是在生我的气,对不对?我知道,之前都是我的错,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对不起,但请不要说这种话……求你,不要用这种话来惩罚我……”

“看看我,小鱼……看看我的眼睛。” 泪水终于决堤,与堂堂皇女殿下平常的冰冷克制截然相反,此刻的崩溃汹涌而彻底,“告诉我,你在说谎……告诉我,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但不要说不爱了……求你……”

那双曾执掌帝国权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此刻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颤抖,仿佛轻轻一用力,少女就会在她掌心破碎。

即使坚韧如祝余,更像是一块沉默的石头,她遍体鳞伤,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却也会被某人小心捧起。

心脏又酸又涩,垂眸是错过的幸福,抬眸是漆黑无垠的未来。

少女顺从地掀起眼帘,深邃目光落入那片曾经视若珍宝的蓝色汪洋,轻轻的,一字一顿,平静得近乎残忍:

“为什么命运要让我们相遇呢?”

第169章 暴风雨前(修) 从未有过先例,那就从我开始

暗室最大的好处,就是看不清彼此的全部。

一半掩藏在阴影裏,一半浮现在朦胧的光中,只有目光固执地定格,像举着手电筒一寸寸检视宝石的裂隙,才能从有限的亮处,窥见一丝真实的情绪。

祝余掐着手腕,没什么表情。

白述舟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这单薄皮囊看透她颠沛流离的生平,那些未曾言明的委屈和难过,不论如何释怀,都曾经真实的存在。

长大是如此漫长的事。

一年三百多天,不过是树木增加一圈年轮。那人呢?该用什么丈量成长的刻度?

眼神不再清澈,不再将所有情绪都表现在脸上,那未必是一件坏事,至少祝余已经知道应该怎么保护自己。

白述舟抬起手,指腹很轻地擦过少女的眼尾。她尽量表现得克制,那双浅蓝色眼睛还在兀自下着雨,却勉强勾起唇,轻声说:

“我尊重你的决定。”

她破碎的气音很轻,轻得像梦中飘来的絮语。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祝余的手背上。

少女刻意低垂着眼睛,不去看白述舟。她盯着自己微颤的掌心,忽然翻转过来,接住了正从白述舟下巴滑落的那一滴。

好烫。

像蜡烛燃烧到最后,烛泪坠落的温度。祝余被烫得瑟缩了一下,却又莫名觉得,在它落下的地方,应该留下一颗痣。

一颗小小的、鲜红的痣。

泪水在掌心晕开,沿着那些深深浅浅的掌纹蔓延,像是树叶的脉络。

祝余想起小时候。她总是哭,白述舟便总是帮她擦眼泪,研究员还笑她,一边表现得非常勇敢,视死如归,一边哭成泪人,遇到白述舟的时候哭得尤其厉害。

其实她没有那么爱哭。

只是每次看她哭了,白述舟都会冷着一张月亮似的脸,却在人后悄悄往她手心塞一些糖果。这些甜滋滋的糖果有着五颜六色的半透明包装纸,漂亮极了,在灯光下会折射出浮动的影,像水一般柔软。

人总是贪心的,尝到了甜头,就想要更多,永远无法满足。

这当然也是一种错误。

祝余慢慢收拢五指,将那滴泪攥进掌心。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祝余对自己说。

她的身份在直播中骤然曝光,整个宇宙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但出乎祝余意料的是,帝国公民的反应并非她预想中的愤怒或质疑。这群崇尚武力的民众在短暂的震惊后,唯一的想法竟然是:祝余殿下还是太低调了啊!在吗,看看蛋。

在帝国,混血儿长久以来被视为“不纯粹”的象征。无法兽化,意味着摒弃了兽人基因中的优势。

可祝余不但强,甚至还与精神力满级的白述舟共同孕育了子嗣。

“我就说嘛,生命树从来不会出错。”舆论风向一夜转向,人们啧啧称奇。

战时大家总会格外关注新生,对龙蛋的好奇也到达了顶峰。

毕竟这是第一位混血继承人,以前龙族严选都是兽人精英中的精英,大家在期待的同时也有些担忧。

有人翻出了之前历代皇族的照片,和小小的琉璃蛋对比。它和同龄蛋比起来确实玲珑很多,安安静静躺在妈妈怀裏,像个漂亮的艺术品。

这么乖巧的小家伙,以后可以承载起帝国的重任吗?

某些迂腐的老贵族满怀恶意,一颗混血蛋,能有多厉害?能安全破壳就好,还指望它什么?谁知道皇室把它藏那么好,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

龙蛋已经快到破壳期了,整个帝国却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见过它的真容。

那组广泛流传的家庭照中,两只手就能托起来,它戴的也是红色的毛线小帽子,而不是按照传统戴着皇冠,看起来异常可爱,毫无威慑力。

白述舟无意利用孩子宣传,但架不住大家好奇,最终由政务厅在某个深夜,公布了一份来自皇家科学院的检测报告。

平平无奇的、没有任何起伏的数据图。

一眼扫过去,毫无波澜。

不是折线图吗,线呢?

星网安静了几分钟。人们困惑地反复刷新,试图理解这张图的意义。

直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评论区浮现,不太确定的提问:没人觉得封顶的颜色格外的红吗?

纯血贵族立刻出言嘲讽:你的意思是这张数据全部封顶?PS骗人也要有个限度,吹牛都没有这么吹的。

联邦那边,高层连夜召集紧急会议。顶尖的科学家与政客围坐在全息投影前,试图从这张图中解析出帝国的政治意图。

是威慑?谎言?还是某种她们尚未理解的战略信号?

白述舟扣押的使团成员,都是联邦各大家族倾力培养的精英。兵不血刃便成俘虏,这记耳光抽得整个联邦颜面尽失。

然而她们研究了整夜,却发现,这张图很可能是真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痕迹。

数据来源是封疆,帝国皇家科学院院长,以严谨刻板着称的学界泰斗,不可能公然僞造数据。

而这份骇人听闻的报告,是那颗混血龙蛋的体检数据。

它……所有数值,都封顶了。

帝国的目的似乎很简单。

炫耀,纯粹的炫耀。

联邦议员试探性提问:“数据是真的,但有没有可能,检测对象并不是龙蛋,而是白述舟本人,或者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人?”

联邦高层开了一夜的会,绝望地拍桌:闭嘴!那不是更可怕吗!

现在她们的当务之急,是严查祝余祖上三代,然后立刻往自己脸上贴金!

白述舟分析得很正确,联邦确实不能眼睁睁看着帝国覆灭,如果帝国炸毁第一道防线,联邦和虫族之间的屏障也消失了,而她们的准备时间太过于仓促,根本不可能在这时候建立起同等量级的防御。

虫族的目标确实是掠夺能源,这还是联邦专家率先研究出的,在南宫从帝国带回虫族的消息后,她们紧急用超脑模拟出数据,真正的世界末日,就是虫母彻底摧毁、蚕食生命树的那一刻。

生生不息,是为生命。

为什么白述舟会知道?联邦高层百思不得其解,排查了大半天的叛徒,竟害得她们所有的谋划都落了空,不但没有得到祝余,还赔了十三个人质进去。

全息屏上,封寄言那张总是笑眯眯的狐貍脸被定格放大。既然祝余还活着,之前那位白鸟也活着,只能说明一件事,帝国科学院当年提交的“实验体销毁报告”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她们僞造数据,欺骗了白述舟,欺骗了公众,最后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复原的檔案显示,最早被通报“死亡”的实验体中,有一位的能力正是“读心”。

封疆用这种方式,选择了封寄言。将她带离科学院。

而祝昭,也曾对祝余提交过同样的申请。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然而在最后的夜晚,祝余握住了那块双鱼玉佩。

等帝国民众终于消化了那份数据报告意味着什么,全宇宙都沸腾了。

什么叫可爱琉璃蛋?对帝国未来的伟大继承人、有史以来最强的银龙皇蛋放尊重点!

既然援助已成定局,联邦索性咬牙装出大方姿态,厚着脸皮宣称,那些惊人的天价军事物资,是给孩子的“见面礼”。

当年两国提出合作,正是经济腾飞的时代,那些诞生的混血儿,本就被寄予了和平的愿景。

而这颗龙蛋身上,确实流淌着四分之一的联邦血脉。

人类自踏入星空起,便在不断探索生命的更多可能。这颗蛋的出现,在战火纷飞的至暗时刻,悄然击碎了延续百年的偏见。

它更像是一个奇迹。

象征着联结与希望的奇迹。

白述舟倒也没客气,坦然收下,不久后随着释放南宫询,一同附赠了一颗和龙蛋等身大小的极品血晶矿。

原本小小的龙蛋,化成一整颗雕琢出的血晶矿大小,众人便又觉得它好像大得有些惊人。

血晶矿哪怕只做戒面,一颗鸽子蛋大小便价值连城。而眼前这颗,却需要双手才能捧住。

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氛围,在不得不并肩的背景下,竟生出了一丝暧昧不明的和缓。

抛开旧怨不谈,联邦的物资援助是实打实送到了前线。白述舟首批释放的南宫询,其家族在联邦内部属于和平派。

上次白千泽失踪、白述舟死守防线时,南宫家确实尽力推动了援助,虽然因为联邦内斗而姗姗来迟,但这份情谊,白述舟似乎并没有忘记。

更有人扒出南宫询在混沌区潜伏时,就和祝余、白述舟纠缠不清,天知道这家伙外派那么久是不是叛变了!

再无人敢公开质疑祝余。甚至在官方授意下,学者们开始认真研究混血基因的优势。

祝余对这些喧哗漠不关心。即使议会席上,在白述舟身边,多了一把专属于她的椅子。

她只有在很少宣传合作时才出现,为了未来给孩子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

其余的大部分时间裏,她要求回到帝国皇家军校,继续研究机甲。

只是这一次换了个对象,不再是她的那臺定制机甲,而是更为先进的、联邦的机甲戒指。

这是所有机甲师最梦寐以求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白述舟并没有阻拦她接触这些庞然大物,甚至很大方的表示,第一批拿到的那十三枚,她可以选择一臺自己最喜欢的。

而专属于祝余的那一臺,很久之前就承诺,适当改造会作为奖品,奖励给最强的战士。

龙蛋只差最后一次孵化,很快就能破壳了。

祝余默默掐算着日子,在实验室的电子日历上,默默画下一个又一个红圈。

这天她推开实验室厚重的合金门,却发现偌大空间异常安静。所有灯都开着,冷白灯光流淌在庞大的机械外壳上,模糊映出一个挺拔而熟悉的背影。

那只手正悬在半空中,缠着绷带,全神贯注地拆解着零件,直到祝余走近,女人才若有所觉,垂下眼眸。

视线在空中相撞。

祝余仰头望着祝昭。这是身份曝光后,她们第一次见面。

祝昭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她冷硬、别扭,行事风格都和她的拳击水平一样干脆利落,此刻深深凝视着祝余,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还是祝余在长久的沉默后,率先开口,她眯起眼睛,声音很轻:“好久不见……祝昭老师。”

这个称呼疏离又礼貌,实在算不上亲昵。

少女的一只手还插在口袋裏,面容有些紧绷,却很拽地微微挑眉。

祝昭抿紧了唇,利落地从数米高的机甲关节处凌空跃下,落地无声,还不忘将手中的工具一丝不茍地归回原处。

她的态度看起来依旧冷漠,可走向祝余时,几乎同手同脚,彻底暴露出内心的兵荒马乱。

祝余不自觉地又掐住了手腕,试图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理出线头。然而不等她开口,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祝昭忽然张开双臂,用力地、紧紧地拥抱住她。

伸出双臂,收紧,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却倏地拉近距离。

和白述舟柔软的怀抱不同,祝昭整个人都硬邦邦的,她们像是两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撞在一起,发出脆响。

祝余垂下眼帘,看见女人鬓角新生的白发。

但她的怀抱又异常有力,尤其是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祝余清楚的知道,它蕴藏着怎样强大的力量。

——因为她被这只手揍过,还是毫无还手之力的那种。

祝余又莫名的想笑了,她咧开唇,现在她距离她自己很想成为的那种“潇洒女人”,只差最后一点距离。

她长大了,不再任人摆布,她拥有象征着新生的力量。

只要她想报仇,她可以轻而易举做到一直想做的事情。

两大国竭尽全力,只为争夺她的归属。

可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她只是轻轻回抱住女人。

指尖触到了衣料下硬邦邦的、棱角分明的凸起。

触感冰冷、规整,带着机械特有的森然。

酸涩情绪还没抵达鼻尖,大脑已经先一步告知祝余,这东西的触感异常熟悉。

她似乎也这么干过……

祝昭外套下,藏的是。

炸弹。

“祝余,”女人沙哑着开口,“我是来带你走的。”

祝余没有动。

她已经过了需要被拯救的年纪了,当年她可以自己从实验室逃出去,现在同样可以。

只等最后一次孵化结束,她就彻底自由了,这是她和白述舟约定好的。

高领下的皮质项圈隐隐发烫,漆黑眼眸流露出的更多是困惑。

她只是平静站在这裏,祝昭便紧张得不得了,顶着一副视死如归的气魄想要弥补。

祝昭将声音压得更低,语速飞快,“白述舟的计划是派遣机甲携带炸弹潜入虫母巢xue,从内部引爆炸弹。你身上有双鱼玉佩,对虫母有着致命吸引。我想……你会是她计划裏,最关键的一步。”

祝余沉默片刻:“我不是。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机甲实战了。”

祝昭微愣:“那是谁?”

她这次回来,已经做好了代替祝余的准备,这么多年的锻炼、研究,她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刻。

与此同时,帝国最高议事厅。

穹顶高阔,古老的皇室图腾折射出威严凛然的光。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肩章缀满星辰的将领、纹章古老的世袭贵族、神色紧绷的新贵……气氛异常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那个银白色的身影上。

一位老贵族缓缓起身:“殿下,斩首计划的核心人物至关重要,为何迟迟不公开人选,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无数目光在空中交织,最终落向白述舟身边空着的位置。

首选当然是祝余,她足够强大,战斗经验也非常丰富。

当年帝国倾尽资源培养实验体,就是为了对抗末日。

可白述舟一边冷酷无情说着祝余懂事、“会理解”,一边牢牢将人软禁保护,半点也不让她接触前线事宜。

有孵蛋这项重任压着,事关帝国未来的继承人,贵族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默认这位昔日战场上的疯狗Alpha现在要专心养崽。

白发女人独自站在高位,身后只有龙纹投下的巨大阴影。她身侧那把椅子总是空缺,却也永远为祝余保留一席之地,只有她的伴侣有资格出现在那裏。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点,搭在冰冷长桌上。

所有权贵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落下,饶是这些老油条再怎么见过大风大浪,等看清了,却也不由得瞳孔骤缩。

白述舟修长白皙的指间,正佩戴着一枚张扬的机甲戒指,微微闪烁出暗红色光泽。

屋子裏突兀地安静下来,只剩下各自压抑的喘息,随即在眼神的交换间炸开了锅。

“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那枚戒指可不是饰品。”

“这太冒险了!您怎么能以身犯险呢!”

“Omega怎么可以驾驶机甲?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

各种混乱的质疑声音交织在一起,哪怕是白述舟最坚定的拥护者,也不由得流露出担忧和迟疑。

Omega从来都是需要保护的弱势群体,她们有着更为丰富的神经元,对痛觉异常敏感,人们完全无法想象柔弱Omega驾驶钢铁巨物的样子。

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央,白述舟只是静静站着。

她垂眸,用左手很轻、很稳地转动了一下那枚戒指。

咔哒。

非常轻微,在嘈杂的议事厅裏,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下一秒,银白色金属如同活物般从戒指表面流淌、蔓延,顺着她的指节向上攀爬,瞬息间包裹住整只右手,形成一具线条凌厉、泛着冰冷光泽的外骨骼。

手甲的指尖锋利如刃,关节处幽蓝的能量纹路逐一亮起。

白述舟抬起被金属包裹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议事厅裏,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Omega的体质确实较弱,而外骨骼的加持无疑可以很好的支撑起这一缺陷。

人们屏住呼吸,愣愣看着,缓缓悬浮在白述舟指尖的机甲模型却并不是联邦赠予的,而是,祝余的那一臺定制机甲。

——为了杀戮而诞生的,绝对暴力机器。

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白述舟缓缓抬起苍白指尖,那艘机甲也在慢慢变大。

“当然,这不是饰品,这是一个折迭空间。”

为了省略使用者的精神力消耗和门槛,机甲戒指使用了一个自定义宏,可以一键触发连续性指令,用来收放机甲。

而白述舟的精神力异常强大,她甚至可以自由使用整个空间,即使是联邦的机甲戒指创始人都没有想过,竟然还有人类能够做到这种地步。

末日将至,这是决策层心照不宣的秘密,她们早在预言初始就知道了既定的命运。

然而高位上的银发女人神色漠然,浅蓝色眼眸倨傲得似乎没有将任何困难放在眼中。

纤瘦手腕从披风间滑出,露出一小截苍白皮肤,那颗小红痣在青筋之上红得刺目,薄薄外骨骼折射出冷峻的金属光泽:

“从未有过先例。”

“那就从我开始。”

第170章 新生(修) 最后一次……好吗?

偌大议会厅鸦雀无声。

白述舟并不是在和她们商量,而是通知。

这支虚虚握着半空中的手,不仅仅掌控着帝国的权柄,更握着至高无上的力量。

折迭空间,哪怕是在诸多理论体系的支持下依然显得非常神秘而遥远,白述舟却借助机甲戒指,就这么轻飘飘地实现了。

修长身形拢在宽大披风下,机械外骨骼中间镂空的地方还可以窥见银白色龙鳞,白述舟身为Omega,绝对算不上高大威猛,和其他凶猛兽人相比甚至太过于纤细,像一株在风雪中摇曳的玫瑰,藤蔓上缀满细密的刺。

然而此时此刻,她仅仅是站在这裏,就让人从心底生出一种敬畏和恐惧。

空间在她指尖折迭,被视为当代最强战力的杀戮机甲也不过是精巧玩具,强大的精神力在这一刻具象化,它的开发潜力远比人类想象中更为开阔。

一些老人久违地想起“帝国玫瑰”的传说,大片大片的玫瑰在荒芜原野上拔地而起,如火焰般熊熊燃烧,这把火在白述舟单薄的胸膛间燃烧了数年,终于在这一刻穿透苍白皮肤,展露在众人面前的是无与伦比的强大与野心。

她在规则之外。

刚才质疑的声音顷刻间变了腔调。

“当然,天佑帝国!帝国的荣光与您同在,真是不可思议的力量……”

“Omega的精神力普遍更高,和机甲的链接度也一定更高吧!”

虽然白述舟始终不能完全兽化,代表着她的力量依然有所残缺,但光是现在展现出的这一面,已经足够轻易碾碎任何阴谋。而刚好祝余改良了帝国的机甲,将它们拆解为更灵活的拟态模块,可以配合兽化程度发挥出更强大的力量。

如果白述舟在这样的加持下,还能够龙化……

众人眼中纷纷着折射出兴奋与狂热,恍若天光乍破,先前压在心头的末日阴霾也散去大半。

上次全星际直播,南宫询当众揭了白述舟的短板,直言她留着祝余只是为了吞噬那部分属于生命树的力量,逼迫她在祝余和帝国之间二选一。

白述舟的反应众人有目共睹,在稍显弱势的情况下,她硬是以惊人的气势力挽狂澜,击碎了选择困境。

冷硬,理智,永远居高临下睥睨全局。

虽然最初她只是沉默,在极短的时间裏思考所有的发展和可能性。无人知晓那时的帝国皇女在想什么,全星际都在等待她的答案,像是一场无声的拷问。

这场拷问或许从多年前就已经开始,白述舟这一生都在不停地做出选择,承担责任。

她已经习惯如此,她总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但还有那么一瞬间,在理智与权衡之外,完美无瑕的面具裂开缝隙,骤变的脸色和抑制不住的愤怒近乎失控。仿佛是玉雕的神像活了过来,流露出属于人的喜怒哀乐。

至少在那时,祝余在白述舟心目中,真切地拥有和帝国同等的重量,甚至更多。

而整个喧闹会场,祝余也只是定定看着白述舟,从未给其他人一个眼神,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末日当前,个体的情绪并没有那么重要。白述舟不允许祝余接触前线,又要亲自驾驶机甲去对抗虫母,吸收祝余的力量或许就是最好的选择,哪怕是为了她们的孩子……大家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

帝国人血脉中的野性让她们天然崇尚力量,弱肉强食是自然的定律。母螳螂为了确保营养充足,也会在一定情况下吃掉伴侣,这怎么不算是爱情?众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只赞颂着白述舟的强大,这是为了帝国的荣光!

白述舟从不遮掩,坦然承认,倒也令人无从指责。

越是危难的时刻,人类越需要一位强硬的指挥者。

"我们会赢。"言简意赅,掷地有声。

白述舟随手抛出一个小圆球,竟是那天南宫询带来的智脑,它是联邦超算「智脑」终端的一部分,从原先的桀骜不驯变得异常乖巧,悬浮在半空中,比白述舟的眼睛稍低一点的位置。

白述舟:“现在综合全局数据,重新分析,帝国的胜率是多少。”

智脑犹豫片刻,亿万条数据流光速流转,报出了一个比上次稍高的数据,24.7%+。

带着一个犹豫的上限符号,却也仅仅是突破了五分之一的概率。

“如果帝国与联邦深度合作,胜率是多少?”

智脑迟钝地愣了片刻,急速运转的数据流让它的虚拟身体有些不稳定,在空中闪了闪,许久后大屏幕上才谨慎地浮现出一个数字:48.3%+。

这无疑比之前南宫询报的百分之三十高出许多,甚至已经逼近了一半,在坐所有人都不由得挺直腰杆,正襟危坐,各自思量起来。

光脑极具人性化的声音响起:“综合了各方的合作意愿,模拟数据仅供参考。”

这个答案已经足够振奋人心,在预测的模型中,中后期并不是急转直下,甚至隐隐还有上升的趋势。

白述舟继续问:“如果以人类的族群为单位联合,对抗虫族,胜率又是多少?”

智脑:“……”

会场内也是一片愕然。长久以来她们已经习惯了帝国联邦二分天下,白述舟忽然询问出“人类族群”这个词彙,陌生且突兀。几位军方代表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微变,似乎想到了那些游荡在灰色地带的阴影。

就连号称联邦最强智脑的小圆球都顿了顿,才机械开口:“现有模型已包含已知属国及部分合作势力……扩展数据库,扫描到大量未登记非法居民、域外非政府武装……关键数据缺失,行为模式变量过大,无法建立可靠预测模型。”

相比数据模拟,更无法预测的是,是“人类大联合”本身。

帝国与联邦敌对多年,联邦碍于形势所迫只能给帝国输送物资,却依然在算计着彼此。而星盗大多是黑户、小偷、犯罪分子,在帝星高层的眼中,这部分人和太空垃圾也没有太大区别。

小部分贵族们尤其露出了嫌弃的表情,甚至皱起眉、虚虚抵着下巴,挡住一些刻薄话语,生怕说多了模拟语数不升反降。

穷凶极恶的星盗一直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这些人不趁火打劫就不错了,算上她们又有什么用?

人群中只有曼陀罗不动声色向后靠了靠,锐利眼神打量着白述舟。

她和祝余有仇,前段时间春风得意许多人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又是封疆和白千泽提拔上来的人,现在白述舟掌权,怎么想她的下场都不会太好。

白述舟却并没有看她,漫不经心地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淡淡道:“在这么短暂的时间裏,只差1.7%,我们预估的胜率就超过一半,而星盗能在两国的围剿下存活这么多年,至少也会高于这个数字。这也叫末日么?”

一声极轻的、轻蔑的低笑。

白述舟表现得太倨傲自然,在她的带领下,众人紧张的神经也随之稍稍放松,盘旋在头顶的死亡阴霾仿佛透进一束光。

她用数据证明希望。

虽然掌权的各位都很清楚,真正的难点在于联合。三方势力互相制衡多年,怎么可能做到毫无芥蒂地合作。

白述舟的说法太过于绝对,人类不可能真正联合。

现在联邦也仅仅是提供了物资,并没有出兵,哪怕未来真的出兵,仇视了这么多年,两国截然不同得行事风格也很难在一起达成联合。

毕竟这又不是生孩子,只要你情我愿就好,一对怨偶谁也看不上谁,半夜睡在一起都不敢闭眼。

白述舟轻抬手指,命令道:“将这组数据,完整传回联邦。”

“是。”智脑很殷切地回答。在会议开始之前白述舟险些把它的电池碾碎,每一根神经脉络都被精神力藤蔓紧紧缠绕,不过它这么谄媚还是为了人类的利益,它最初就是带着和平的任务来的!虽然和联邦的预想中不太一样。

“为了帝国的荣光——”

白述舟清冷的嗓音落下,所有人纷纷起身,整齐划一地向白述舟俯身行礼,吶喊声整耳欲聋:“为了帝国的荣光!”

这般该是结局流程中的一环,然而在话音还未落下时,人们紧接着就听见白述舟开口:

“所以,任何违逆命令、阻碍联合推进的人,不问缘由,即刻斩杀。”

轻咬的几个字,饱含杀意。

“按照之前商议的结果,由封寄言亲自执行。”

杀人,我吗?

人群中的笑面狐貍封寄言猛地一僵,还没抬起头就已经感受到四面八方炽热的目光。白述舟和谁商议了?她怎么不知道。虽然她一直想当首相,居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也不是这个时候啊!

在坐所有人哪个不是位高权重,白述舟就是说给她们听的,斩杀贵族这种事,稍有不慎就会牵涉到整个家族,封家身为南区的新兴势力和老贵族们积怨已久,白述舟这分明是要拿她当刀,同时敲打新旧势力。

“事关帝国生死存亡,如有问题,拿你试问。”

“……是。”封寄言牙都快咬碎了,却也只能强撑着笑容回答。

更猛烈的虫潮将要袭来,她们实在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内斗上。一旦防线被攻破,每个人都得死。

南宫询向公众宣传了虫族的恐怖与危害,白述舟便趁势宣传人类必须严防死守的理由,恐惧也能够化为动力。

曼陀罗显得兴致缺缺,她在底层呆了太久,对那些“拯救世界”冠冕堂皇的话术都不太感兴趣,低垂着脸,在灯光的阴影处显得心事重重。

散会后,曼陀罗正准备离开,却忽然被白述舟当众叫住。

“您找我?”曼陀罗端着假惺惺的笑意回身,逆着人潮来到白述舟面前,一双眼睛若有若无地看向白述舟指间的机甲戒指。

“这个可以复刻么?”白述舟也顺着她的目光抬起手,那枚象征着宇宙最尖端的科技闪闪发光,曼陀罗不由得舔了舔唇,“可以……只要多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

白述舟朝着她勾起唇角,这个笑容非常具有迷惑性,温柔、平静,带着淡淡的欣赏,看得曼陀罗也微微愣住,大着胆子稍稍抬眸,贪婪地看着那枚机甲戒指。

然而下一秒,那只被外骨骼包裹的手便轻盈抬起,扇在她的脸上。

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曼陀罗被扇得摔了出去,"嘭"一声撞在墙上,鲜血从口鼻涌出。

这种力量太过于恐怖,撞得曼陀罗有些懵,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一片阴影投下。

白述舟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冷冷睥睨着她,那种眼神和刚才的温柔包容截然不同,就像是在看一个垃圾。

她冷冷道:“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曼舒。”

曼舒……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呼唤,久到就连曼陀罗自己都有些恍惚,她僵硬地抬起被血糊住的眼睛。

这是曼陀罗的真名。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仿佛命中注定会“输”,永远只能屈居人下。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白述舟俯身逼视着这双混沌浑浊的眼睛,“不要给自己找借口。”

女人猛地抬头,像只被戳中伤口的野兽,浑然没有了在外僞装出的优雅,低吼道:“我可以的!”

“你可以什么?”白述舟踩上她的肩膀,脚下的人正因为因愤怒和疼痛而剧烈颤抖,她缓缓施加压力,将人牢牢钉回地面,只能维持屈辱的仰视姿态。

“你可以在三天内复刻这枚机甲吗,还是你可以确保再将拟态机甲的生产率提高10%?都做不到吧。”

“我……!”曼陀罗一时语塞,瞪着通红的双眼,疼得嗓音嘶哑,却勾起唇,怪笑着反问:“这种要求,谁都不可能做到,难道您可以么?”

“如果是祝昭,就不会这么回答。”白述舟面无表情,直戳她的痛处,“生产线已经落地,现在即使脱离了你也可以稳定执行,没什么不可替代的,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到?”

“不对,让我想想,有一件事你或许还可以帮得上忙。”

白述舟轻抬指间,藤蔓卷着曼陀罗的光脑升到半空中,小圆球立刻贴近,破解权限,铺展开一片星盗名单。

“这些地头蛇,你都熟悉。让她们在限定时间内,彙报可用战力、资源和信息,等待统一征调。”

曼陀罗咬牙,忍着剧痛冷笑:“凭什么?我和您的关系,似乎还没有到可以合作的地步吧。”

“你是我要杀的人,所以——”白述舟俯身,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要死得太早了。”

“星盗游走在非法路线之间,第一个经受冲击,等虫潮来袭,不论帝国战况如何,你们这些散兵游勇必死无疑。”

曼陀罗微昂起头,任凭脸上的鲜血乱流,抿了抿唇,甚至缓缓绽放出一个笑容:“那又如何?星盗出海,生死自有天意。你说了这么多,不还是想要收编么?求人总要拿出些诚意。”

“曼舒,”靴尖从肩胛骨转到下巴,毫不客气地踢了踢,“你难道不想堂堂正正的,让你的名字流传青史么?”

一个满手污秽、只能藏在代号后的星盗头目,也配名垂青史?

“曼陀罗是谁,曼陀罗和你有什么关系?这只是个你用来逃避失败的遮羞布罢了。我知道你都做过什么事,也清楚只要利益足够,你什么都敢做,如果你能统领星盗,让她们服从指挥,我可以让你恢复真名,全星际都会知道你曼舒的名字。”

“……”

曼陀罗的瞳孔剧烈收缩,有所动摇,但还是哑声说:“我是个商人,不是军阀……您太高看我了。”

鞋尖踩下去,末尾的嗓音难以连成完整的句子,白述舟并不在意。

浅蓝色眼眸深处同样燃着一团幽深的火,她答应过祝余会杀了她,只可惜还不是现在。

虽然那只是祝余随口一提的试探,白述舟却已经将它列上日程,不,还在那之前,曼陀罗的生命就已经步入了倒计时。

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白述舟轻笑:“那就谈利益,星盗走私不就是为了利益么?杀多少虫族,明码标价,你们自己统一方案。只要表现优异,过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此外,我以我个人的名义承诺,所有参战的星盗都可以取得合法身份,记入故乡的生命树檔案。如果战死,按照牺牲的待遇安置家人。”

“我只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

“是像老鼠一样躲藏在下水道裏,惊惶不安的等待被虫族碾碎,还是,带着战功与荣誉回家,领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之下。”

说到嘴裏,白述舟轻轻抵住唇,发出几声压抑的轻咳,苍白脸颊因为咳嗽泛起淡淡不正常的薄红,显出几分易碎的病态。但稍弱的气音让她淡漠的嗓音听起来非常柔和,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

满脸血污的曼陀罗,竟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话语,眼神出现了剎那的恍惚与向往。

白述舟开出的筹码,每一条都直戳心灵。如果能够安稳度日,谁愿意天天去过刀口舔血的生活?更何况星盗比官方早很多,就见识过了虫族的恐怖之处。

语毕,白述舟并不等待曼陀罗有所反应,便轻飘飘转身离开。她知道她不会拒绝。

人类不可能联合,永远会互相猜忌。

但预言同样不可能预测到那样的情况,在未来抵达之前,她们还可以放手一搏。

不必信任,只要听话地配合。

白述舟就这样以极其强硬的姿态"通知"了联邦和星盗。她相信,在死亡面前,人们总能稍微理智一点。

她以信念和希望为饵,设下一个无法抗拒的局。

当一个谎言重复一千次,人人都为之信服,那么它就有可能变成事实。

晚餐时分,双方都送回了消息,白述舟只是扫了一眼,就满意地关闭了通讯设备。

今夜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最后一次,孵化龙蛋。

再往后的事,白述舟不愿去想了,她垂眸,任凭侍女轻轻脱下披风,将满身寒气留在屋外。

今天她默许祝余见到了祝昭,不管怎么说,白述舟比祝余更清楚,她在很长一段时间裏将她视为“母亲”的化身。

而过了今夜,她们也会正式成为“母亲”。她可以为她们做任何事。

皇室的餐桌很长,摆满了祝余爱吃的食物。少女看起来心情确实比之前好一点,额间垂落的黑色发丝显得很柔软乖巧,白述舟抿了一口汤勺,余光注视着少女咀嚼时鼓起的脸颊,也轻轻勾起笑容。

不同于白日裏游刃有余的完美笑容,她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即使仅仅只是看着爱人吃饭。

但一想到祝余心情有所好转,可能是因为孵化完毕后就能离开,白述舟温柔的笑容立刻淡下去,勉强挂了好几次,都没能再放缓神色。

她给祝余准备了很多礼物,是她能够给予的一切。

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见证那一天……

捏着银勺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是最早接触预言的人,实际上她并没有自己表现出的那么确定,这是AH-001用生命换取的情报,她们都竭尽全力想要改变些什么,这就是她们的宿命。

白述舟始终看着祝余,看着她一口口吞咽下食物,不由得想起祝余曾经说过的话,只要填饱肚子,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人类的宿命说起来很宏大,其实也不过是为了这一口小小的幸福,慢慢在唇齿间咀嚼。

她希望祝余幸福。

永远幸福下去。

她也会因此感到快乐。

夜色渐渐深了,孵完龙蛋后两人都有些疲倦,窗帘的轻纱半遮掩着月色,冷色光晕在地板上流转。

祝余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一眨不眨地盯着白述舟怀中漂亮的琉璃蛋,她感觉到白述舟慢慢靠近,她的皮肤也像月光一样冰冷柔软。

“最后一次……好吗?”软软的曲线贴上来,握住她温热的手,一起贴在蛋壳边缘。

祝余没有拒绝,却非常明显的变得僵硬。明明白述舟体温偏低,祝余却感觉更热了,黏腻的汗珠滚落,昏暗室内透不进风。

蛋壳上慢慢生长出一圈细小的裂痕,重迭的指尖,她们能够感受到小小的生命正在跃动、挣扎,迫不及待想要向这个世界问好。

现在她们能做到唯有等待,等着宝宝自己破壳。

在她们的孩子即将降临的这个世界,足够好到让她期待吗?

白述舟的目光越发温柔了,白日裏的杀伐果断早已经消失不见,就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白述舟在看着龙蛋,而祝余低垂着眼眸,静静数着蛋壳上的裂纹,直到数到第十三条,她的目光抑制不住的沿着白皙指尖,像水受到潮汐引力的牵引,一路向上,定格在白述舟的脸上。

朦胧的光晕为她镀上了一层虚幻的边,那张总是过于清冷倨傲的脸庞,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神性的、纯粹的温柔。

祝余闭上眼,不再看这张具有蛊惑性的脸。

过了片刻,她能够察觉到温热气息还在慢慢靠近。

祝余摊开的指节慢慢攥紧,凹凸不平的掌心早已经布满掐痕。

祝余问:“你要吃了我吗?”

磁性到嗓音湿漉漉的,满是疲倦与柔软,几乎有些惊喜地问:“可以吗?”

祝余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

冷冰冰的指节勾上脸颊,摩挲着她的耳垂,激起一阵细密的痒意,仿佛细小的绒毛都立了起来。

“可以吗?”白述舟又问。

这次嗓音靠得更近了,柔柔的气息擦着耳畔。

酥麻痒意从耳垂直窜上大脑,将整个人都击穿,白述舟怀中的琉璃蛋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贴上来,发出了类似于小动物被挤压的“咿呀”声。

“最后一次。”祝余哑声说。指甲已经没入掌心,克制而淡漠。

啵唧。

贴上来的是女人柔软的唇,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只是这样?

祝余睁开眼,还是那副淡漠克制的神情,耳朵却开始烧,鼻尖也烫烫的。

两人都没有再做些什么。

黑暗中,她们看不清彼此亮晶晶的眼眸,也不知道裏面承载的究竟是幸福还是眼泪。

但祝余听见了。

她听见白述舟极轻地笑了一声,像风铃一样叮当着回响,细密地在空荡荡的寝宫裏荡漾,山呼海啸一般汹涌。

只是这样,白述舟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贴着爱人温暖的胸膛沉沉睡去。

这一夜睡得格外的香甜。

直到次日清晨,炽烈阳光取代了清冷朦胧的月色,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

白述舟唇边的笑意还未散去,指尖习惯性地向身侧探去,触及的,却只有一片的空荡荡的凉意。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祝余的气息,白述舟猛地睁开眼,危险竖瞳扫视着整个屋子。

那颗琉璃蛋被衣服围成一个小小的圈,用的是祝余常穿的外套,刚好安置在毛茸茸的帽子裏,边上开着一簇簇金色的鲜花。

是祝余精神力所凝聚的花,金灿灿的,异常柔软,像皇冠一般簇拥着琉璃蛋。

蛋壳顶端已经裂开,欲盖弥彰地遮掩着一小片,白述舟僵硬地俯身靠近,颤抖的指尖停在半空中。

所有的游刃有余、机关算尽在这一刻都轰然崩塌,因为她看见在花束的末尾系着一条皮质项圈。那是她亲手给祝余戴上的,只为随时确认她的安危。

祝余离开了。

龙蛋刚刚孵化完毕,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蛋壳下露出信封一角,烫金边缘,还盖着白述舟的私人印章,她密封的遗诏被拆开,背面折迭着,像草稿一般写着祝余留下的信。

悬在半空中的手指压下,触碰那张轻飘飘的纸,瞳孔骤缩。

……她的机甲戒指也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床边还有个屁股印,某人蹲守到破壳才走,掉落一张小纸条:【有奖竞猜,小龙的颜色】[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