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正文完 谢谢你出现……让我爱你
白述舟抽出那封信。
信的反面是她的遗诏,正面是祝余的告别。
潦草的字迹,没有信件的正确格式,涂涂改改很多遍,第一行顶格写着:
“谢谢你爱我。”
泪水抑制不住地涌出,模糊了视线,再往下扫全是深深浅浅的重影。
她几乎听见那夜祝余的声音,格外认真,埋在怀中一字一顿的低语。
谢谢你爱我。
沙哑的,释怀了,做出最后的告别。
硬质纸张被捏得变形,透出各处大小不一的划痕,祝余在反面将她让渡权力的文字涂得面目全非。
地位、财富,最深切的许诺,这裏有着祝余曾经想要的一切。
爱和恨,重得无法放在天平上衡量,却也不过是这薄薄的一张纸。
谢谢你……爱我。
泪水落下,啪嗒砸在纸张上,与已经干涸的泪痕重迭。
“ma、ma——”
稚嫩的音节,只能模模糊糊听见拟声词。
白述舟怔然抬眸,看见圆溜溜的脑袋顶起蛋壳,一双水汪汪的蓝眼睛好奇地注视着她。
巴掌大的金色小龙昂起脸,蹦了一下,蛋壳被衣服围拢,巍然屹立,就连破碎的壳都被某人拼好了,它爬不出来。
看见白述舟哭了,小家伙急得团团转,咬牙一撞,被尾巴绊倒,压过金灿灿的花束,咕噜咕噜滚到妈妈身边。
那双修长柔软的手颤抖着,慌忙扶住跌跌撞撞的小金龙。
咿呀。小家伙用脑袋顶她,亲昵地蹭蹭掌心,依赖的姿态和祝余如出一辙。
“mama……!”
这一次的呼唤清晰了很多,她抱住白述舟的手指,小小的翅膀在身后抖了抖。
聪明的小龙已经会说话了,虽然只会喊这两个最简单的音节。
是祝余教她的吗?
在她睡着的时候,祝余已经听见孩子喊她妈妈了吗?
以前白述舟的睡眠总是很浅,却躺在爱人的怀中睡得如此安心,她不知道祝余是怎样看着小龙破壳,一遍遍教着她说话,又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写下的这封信。
幸福和绝望撕扯着心脏,分别向天堂和地狱坠去。
她游刃有余地安排好一切,全人类的希望都在她掌中翻转,她以为自己有资格和命运博弈,却还是宿命般的,走向那个将要抵达的终点。
不……
她决不允许!
白述舟垂眸,无限温柔地将小龙放到纯金小摇篮中,轻轻晃了晃,再抬眸时苍白脸颊上泪痕未干,深邃竖瞳却已经褪去柔软。
她撑起身,披上祝余那件宽大的外套,上面还残留着独属于爱人的气息。
当白述舟发现被五花大绑的封寄言,祝余已经拿到了想要的情报,坐在祝昭的副驾驶吹着风。
凌冽的风从窗户涌入,灌了满怀,黑色发丝飞舞。
少女唇角挂着平静笑意,眯起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她抱着自己的背包,有些拘谨,和祝昭中间隔着的是饮料和零食,都是一些年轻人爱吃的垃圾食品。
她惊讶地瞥了一眼,天才祝昭便难得有些局促地开口:“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
祝余眉眼弯弯,便也不客气了,“饺子,我想吃饺子。”
很多年前,祝昭偷偷把她藏在小余机器人中带出去,就做了一大桌的水饺。
那时祝昭还很年轻,走起路来雷厉风行,高高束起的头发一晃一晃。
她们在除夕夜离开,那天的月亮很圆,值班的人很少,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
现在回想起那个静谧的长夜,她们竟然真的相信是因为过年,值班人员稀少,在这种等级的地方会让她们畅通无阻。
彼时年轻气盛的祝昭还没有成为业界泰斗,天才之名换不了多少实权,她同样幼稚,一腔孤勇,住在并不宽敞的小公寓裏,几乎是脑子发热般地将祝余带走。
小祝余躲在简陋的铁皮机器人裏,离开科学院的第一眼,抬起头就看见了一轮月亮。
“真漂亮啊。”小祝余默默地想,像白述舟。
这几乎是一个形容词,代表着快乐,糖果,她所能想到的一切美好。
寒冷的冬夜,热气腾腾的饺子。
祝昭竟然还给她买了新衣服,好几套潮牌,都是当下流行的款式,祝余有些哭笑不得。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她用筷子戳着饺子,感觉祝昭很像那种回老家看望留守儿童的家长。
但是拗不过祝昭,这人牛脾气,做科研和生活都是,硬是看着祝余一套套披上才满意。
外套五颜六色的,像糖纸亮晶晶的壳,祝余嫌麻烦都迭着穿上,转一圈,好像挂满礼物的圣诞树。
热气氤氲,小屋裏的灯光是暖黄色,恍惚间,她给自己编造的梦境好像成真了。
白鸟外出守夜,要明天才会回来,本来她是要和祝昭一起去接祝余的,但是边境战况焦灼,虫族害怕火焰,还有很多人需要她。
她后来一直在吃白述舟给的药,压制力量后情绪稳定了很多,失控的时候也是在战场上,烧死了不少虫族,小队中的队友都很聪明,火烧过来的时候知道躲。
这些民间力量大多由星盗集结,三教九流分为很多种,并不全是坏人。
祝昭介绍的时候祝余就静静的听,起初她听见白鸟“不在”的时候心裏还空了一下,听说白鸟竟然成了战士有些惊讶,转念一想又轻轻地笑了。
白鸟应该是她带着逃出实验室的众多孩子之一,在逃亡的路上走散了。
祝昭有意避开这个话题,却在帝星时执意要杀了曼陀罗,祝余花了好大力气才拦下来。虽然她不说,但祝余也能猜到几分,激发兽态基因和人体改造是违法的,只有这些疯子才做得出来。
离开了实验室,实验体们在外确实很难存活,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幸运地吸收了双鱼玉佩的力量。
那些孩子大部分不知所踪,少部分落在曼陀罗手中,变成商品,左右都不会太幸福。
白述舟在遗诏裏叮嘱,榨干曼陀罗的利用价值后会查封她罪恶的证据,向民众公开,依法处决,她的名字注定会出现在历史中,但是以遗臭万年的方式。
如果当初那夜祝余留在祝昭的家,如果她没有回到实验室、握住玉佩,没有带着其他孩子一起逃跑……
这些假设毫无意义。
人类站在命运的分岔路口,好像总是很难做出正确的决定。
竭尽全力想要改变命运,拼命地抓住眼前的全部,却什么都留不住。
可是站在高处回望,和当时只能看见窄窄的情景毕竟截然不同。
再去后悔、苛责,过度的思考,也不过是在欺负当时的自己。
祝余不再去想了,她向前看,专心致志地吃完了一整盘饺子,感觉热气渐渐充盈整个身体,面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人似乎也只是个空空的壳,需要往裏面放很多东西才能填满。
为了做饭方便,祝昭拆掉了手上的绷带,撩起头发的侧脸看起来更像是医生了。
“谢谢你,当初治疗我。”祝余捏着筷子,低声说。
没有科学院的救治,她或许在很小的时候就会因为力量过载死去,看不到这样丰富多彩的风景,吃不到那么美味的食物,也不会……遇到白述舟。
祝昭抿着唇,不说话了,呼吸变得很粗重。这一晚上她吃得都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看着祝余。
祝余隐约可以体会这种感受。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说了很多话,你也不知道哪一句是告别。
她张开双臂,大大方方给了祝昭一个拥抱。
女人动容地回抱住她。
祝余抬起手腕,在祝昭闭眼时推动麻醉剂,“晚安。”
女人的瞳孔震颤着,非常不可置信,祝余略有些愧疚地扶住她,把人架回床上躺好。
“你也骗了我,咱们就算是扯平了。”祝昭绑着炸弹回到帝星,想做的无非是极限一换一,拼死也要将她送出去。她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还要回来吧?
“何况那本来就是我的机甲,归属帝国最强的战士,还是我。”
祝余坚定地说完,竟然也生出几分理直气壮的骄傲。
她把那些花裏胡哨的漂亮衣服脱下来,一件件迭好,指尖细细摩挲,随后打开背包,裏面是早就收拾好的行礼,最下面压着她的那件白色军礼服。
她穿着这套衣服接受授勋,那是她第一次站在万众瞩目的舞臺上,潇洒不羁地微微勾起唇——实际上耳畔只能听见庄严肃穆的进行曲,还有自己砰砰的心跳。
她看向祝昭,女人躲在人群之外,微微皱起眉,点燃一支烟,似乎不喜欢这种喧闹的场景。
祝余竭尽全力地掩饰自己的身份,却又近乎挑衅地使用了这个名字。
那时的她满怀愤怒和仇恨,将自己全部遮掩在假面之下,一旦遇到别人试探,就会奋力还击,竖起全部棱角,表演得有些用力过猛。
十八岁的她愚蠢,愤怒,轻佻,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
却也非常勇敢。
她靠着愤恨一路回到这裏,爬向高处,怀揣着那些肮脏、并不光鲜亮丽的野心。
祝余换上那套象征帝国高阶军官的白色军礼服,对着镜子笑了笑。
修身剪裁勾勒出她挺拔矫健的身姿,黑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薄肌微微撑起充满力量的弧度。
镜中的少女不再迷茫,眉宇间的稚气被锐利取代,黑眸深处仿佛有浅金色光芒静静流淌。
蓄势待发,时刻准备着走向战场或荣耀。
红色绶带贴着心脏,这一次她的胸膛间燃烧的不再是怒火,恨意太沉重了,而爱很轻盈。
从恐惧,茫然,绝望,再到出乎意料的平静,她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她体会过最浓烈的爱恨,才知道在死亡之上,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东西。
生命正是因为脆弱,才弥足珍贵。
祝余利落攀上机甲驾驶舱,久违地摩挲着这位熟悉的伙伴。神经链接瞬间接通,庞大而精密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她抬起手,这位沉默的钢铁巨人同样向着世界抬起手。
【欢迎回来,帝国的荣光与您同在!】
……
前线,虫潮疯狂冲击着人类联军勉强构筑起的防线。
帝国舰队顶在最前方,厚重的能量护盾在虫族自杀式冲击下剧烈闪烁,炮火交织成密集的光网,每一秒都有战舰化为火光。
红的血,粘稠毒液,冰冷器械被漫天黄沙包裹,转瞬就被黑压压的虫族淹没。
为首的白虎双目赤红,厚重皮毛上凝着洗不净的血污,在它脚下是无尽尸骸,前方却还有源源不断的虫族前赴后继,不知疲倦。
刺耳的嗡鸣声响彻天际,有人倒下,有人强撑起身,防线无数次摇摇欲坠,却又在反复的拉锯中坚挺,誓死捍卫着绝不退让。
天还没亮,她们甚至没能窥见虫母的真容,杀戮麻痹了大脑,频道内的指挥声音嘶哑,黑暗中时间的流逝也变得很缓慢,近似于一滴血落下的速度。
伊泽利娅左眼上的伤疤被泥泞鲜血覆盖,只能睁着一只眼睛剧烈喘息,她的骄傲绝不容许自己在此刻倒下,那些虫子却仿佛被操纵的傀儡,在寂静的一瞬间察觉到了她的虚弱,万万双复眼从黑暗中亮起,浑浊、兴奋的涌动。
嗡嗡嗡。
不祥的嘶鸣彙聚成潮水,来不及喘息,新一轮的攻击已经更猛烈地袭来!
小山般的巨型甲虫,张开布满螺旋利齿、流淌腐蚀粘液的口器,对着伊泽利娅狠狠咬下,恶臭腥味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劈头盖脸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半空中忽然掀起飙风。
伊泽利娅猛地抬头,只看见一臺熟悉的机甲凌空而出,在四溅的星火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挥舞着一柄利剑,熊熊燃烧的烈火附着在陨铁之上。
轰——!
烈焰燃烧着,那不可一世的巨虫竟被拦腰斩断。附着在剑身上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像活物般顺着伤口疯狂涌入虫族体内,在它凄厉的嘶鸣中从内部爆开,暗绿色的汁液和甲壳碎片“噗嗤”飞溅。
“那是……谁?”频道裏传来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