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遥远, 很久远的一个午后,一个人打开了一本布满灰尘的书,在光线里漂浮旋转的灰迹的见证下, 进入了神国。
他看见一路的天使, 看见祂们恢弘的翅膀, 数对羽翼从云端垂至他走过的脚面,他被一道若有若无的丝线勾住了脖颈, 牵引他走到时光的长廊。
无数年前人类的过往,从远古走到毁灭,一个拇指大小的天使在长廊的最后等他。
小小的祂坐在高高的惨白石像的手心。
向他展示了他微不足道的不值得留念的一生。
小天使说, 加入祂们。
绫兰大厅内, 这幽远神秘的吟唱落到这富丽堂皇的厅堂,交谈的有权有势的人忽然发不出声来。
仿佛有丝线, 勒住了他们的脖颈, 并不疼痛的体验,那般的轻柔, 遥远,可爱。
加入祂们。
那个形单影只的人无法自控地跪了下来, 向这拇指大小的小小天使祈祷。
我愿意加入,只愿您能给予我更好的人生。
小小的天使笑吟吟地看他, 不再说话了。
丝线越来越紧, 那跪着的可怜之人终于感受到了疼痛,他额上青筋毕露, 颈间血肉分割, 迷茫的眼瞪到可怕的程度。
绫兰厅堂内,有人捏碎了手中的酒杯,有人不自觉摸索腰间的枪囊, 可惜参加晚宴早就卸空了。
有的人跑上台要叫吟唱的人闭嘴,却在抬眼看到他的那一刻,在他无比哀伤而幽远的目光下,着迷地自愿地痴狂而孺慕地跪坐下来。
终于,在那可怜之人即将崩断的时刻,恢弘六翼的天使一个意念斩断了丝线。
——淘气。
小小的天使被打断了取乐,仍是笑着,祂慢悠悠地飞到可怜人的耳畔。
再见了。
幻雾飘荡,游廊淹没,神国消隐。
那人回到了书前,书籍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文字都消失了。
他无力地瘫软下来,在午后温暖的光里,劫后余生。
后来,他屡次试图回到神国,却再也未能去往。
那仿佛只是一个梦,只是一场午后的南柯一梦。
在神国看到的一切,包括他的一生,包括那小小的天使,渐渐地消隐。
他不甘地执起笔,要记录下脑中尚且留存的一切,随着书写,他整个人无可避免地衰败虚弱了下去。
临终前,他终于执笔写完这一场无端无由的经历。
他等待着那小小的天使来接引他。
在壁炉的火光中,那本由他写下的书,书页掀开,无数的文字如梦似幻。
阁楼响起了钟声,可怜的人彻底断气,而那一本恶魔之书,归于沉寂,等待下一个无辜的人开启。
临雾真吟唱完,满座的人仍陷在歌谣的余韵中,无法脱离。
罗西泽率先回过神来,五味杂陈地望向台上的临雾真。
他歌唱的并非是傍晚在罗西泽面前唱的那一曲哀婉瑰丽的晚霞之歌。
在如此重要的场合,权势云集之人的厅堂里,唱这一出讽刺诅咒神秘幽远t?的歌曲,分明是挑衅。
对罗西泽的挑衅,对满堂人的蔑视。
然而他的目光是那样的柔和,如同最圣洁的神祇,面对跪坐在他面前的陌生人,哀怜而忧伤。
跪坐之人无法自抑地抬起手,想要触碰他。
却被很准的一枪穿透了掌心。
子弹穿过,溅至临雾真脚边,一个弹坑遽然成型。
飞溅的血液脏了临雾真的裤管,他抬眸往高高的二楼望去,那射出一枪的人,一双幽蓝的眼眸,正垂目凝视他。
跪坐之人被拖了下去。莱顿·海拾兹幽幽地叹了一声:“罗西泽,你可真是下了血本。”
大少主从来不收这些男孩女孩,胆敢送的往往招致厌烦。这罗西泽不是傻子,顶着风头送出的,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他烦躁地将酒杯搁置一旁,如此重礼,已被摆在大少主面前,他没有机会得到了。
罗西泽扳回一局,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他不肯承认,当下,已然是悔了。
临雾真收回视线,右手按上胸膛,无所谓又无可挑剔的谢幕礼后,他转身离去。
未走多远,就有人恭敬地请他换下沾了血迹的衣服,沐浴更衣,等候大少主的会见。
临雾真凝视着面前人,那人的头颅垂得更低了。
想着成为情人的主线任务,临雾真收回了目光。
整理完毕,临雾真被引到二楼包厢。
一纸合同递到他面前,非常丰厚的报酬,做周家大少主周庭芜一年的情人。
临雾真瞧了瞧条约,抬眸看着面前的律师:“如果我拒绝。”
律师艾德纳如实道:“这纸合约既是限制,也是保护。不成为大少主的人,您,恐怕会被一楼的来客撕得粉碎。美好的事物,若无强大者掌控,掉入汲汲营营的虫群里,往往是粉身碎骨被吞吃入腹的下场。”
临雾真看着空白的签名栏:“我可以答应,但我希望对面坐着的,是买下我的周先生,而不是他派来的律师。”
艾德纳微笑:“您签下合约,自有人带您去城主府,大少主不是粗鲁的人,会给您时间培养感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