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沅晕晕乎乎地跟他告别,翌日回到宁城时,才彻底意识到他是个什么人。
“他今年要正式入京了,”沈长凛有些无奈地说道,“你这运气也是,去看祖父都能跟他撞上。”
谢沅对这方面的事还是懂得不多。
她坐在沈长凛的怀里,问了一个很笨蛋的问题:“那他是好人吗?”
沈长凛眺望远方,声音略带散漫:“从前不是,但现在是了。”
谢沅听不懂,疑惑地问道:“为什么呀,叔叔?”
“因为他之前不想入赘我们家,”他笑着说道,“后来知道我们的事,害怕我自恃门第,不肯娶你,又想要给你做靠山。”
都是很旧的事,沈长凛从没想过有摊开的一天。
他母亲沈夫人是个极厉害的女人,可也曾经有过一段情史,时代特殊,两人身份又不合适,到底无疾而终。
有意思的是,这男人终身未娶,多年后听说他们的事,又过来了。
沈长凛当然护得住谢沅。
不过要是有人想要来疼爱她、守护她,他当然也不会拒绝。
谢沅不知道前情,但是听懂了个大概,她红着脸说:“那当时他们要是在一起了,咱们是不是就变成真的叔侄了?”
沈长凛轻咳一声,陡地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小插曲过去后,谢沅又在宁城待了很多天,这边气候很好,还更温暖,比在燕城舒服。
明席也过来看她。
进入十一月份,天变得越来越冷。
谢沅怎么都想不出,明席怎么在露天的网球场,还能打得那么高兴的。
明家这位太子爷,生在明家是真遗憾。
他但凡出身差些,现在都是体坛的一名健将了,或许能跟霍阳一起,被称为什么网球双子星。
谢沅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但不好意思讲太多,明席听了之后,却特别感兴趣。
他笑着说道:“我可以请人去画个漫画,模仿那个《网球○○》,叫《网球太子》怎么样?他们老这样叫我。”
谢沅眼前一黑。
她一刻也不想在宁城待着了。
好在沈长凛那边的事情也忙完,准备带谢沅回去。
但回到燕城好久,明席还在跟她发消息,讲他那个变相实现理想的妙计。
沈长凛查谢沅使用时长的时候,刚好看到,他的眉心拧起,唇边微动:“你们这是再想什么呢?”
谢沅都想要跳起来反驳了。
“什么我们?”她痛苦地说道,“我跟明席这个点子,没有一点关系。”
从宁城回来后,时间越过越快,转眼就到了新年。
谢沅的肚子大了好多,沈长凛将她抱在腿上,温柔地分开她的双膝,轻声说道:“近来都要麻烦沅沅自己来了。”
她羞耻得想哭。
后来瞧见沈长凛挺拔的鼻梁,谢沅还是会瞬间红了脸庞。
她除了在沈长凛的床上,整个孕期都没吃什么苦头。
临到生产的时候,所有人都很紧张,连沈长凛的情绪都绷着,就只有谢沅还那样迷茫。
她拉住沈长凛的手,小声地问道:“叔叔,生完孩子,可以看手机吗?”
沈长凛的手抚在谢沅的后背,声音沙哑:“可以,当然可以,沅沅,想怎么看都可以。”
她是五月有孕的,产期刚好在新年。
不过就是在最忙碌的时候,沈长凛也会把所有事全都往后推。
对于生孩子这件事,谢沅全然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不过也好在他的沅沅不知道。
人的生命越是濒临圆满,就越是会引发恐惧。
沈长凛从不觉得他是一个多么幸运的人,但他希望命运能够眷顾谢沅。
秦老先生今年事情多,现在还在国外,两边联系的电话却没有断,李秘书在视频的另一边,跟沈长凛的秘书和助理在通话。
谢沅听完最后一段故事,便进了产房。
商业上的故事没什么趣味,也就只有她还能听得津津有味。
“结束之后,你要给我一次性讲完。”谢沅难得有些任性地说道,“不能总再讲一半了。”
沈长凛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声说道:“当然,沅沅。”
亲完以后,谢沅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她蹙着眉,指节也蜷缩起来。
他这辈子都没什么恐惧的时候。
沈长凛的血脉里带着冷淡,他处事许多时候都是极漫不经心的,没什么要在意的,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他冷静地活,冷静地面对生死。
眼前发生的一切,很多时候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幕幕的戏剧。
身居高位太久,看世界的眼光都会发生变化。
谢沅觉得他不食人间烟火,其实或许那时候他真的是这样的。
高居云端的沈三公子,说的好听些是淡漠矜贵,说的不好听些就是玩世不恭、游戏人间了。
沈长凛漠然地旁观眼前的一切,对万事都不挂心上。
终于有一天,他被拉下神坛,明白何为贪嗔痴的滋味。
谢沅身体不算好,虽然她一直觉得自己没问题,她的精神更不算好,尤其是在之前的时候。
创伤后应激障碍是无药的疾病。
它痛苦漫长,甚至会贯穿人的一生,竭尽全力,也无法改变分毫。
每次谢沅发病的时候,沈长凛夜里都无法安眠,哪怕打了镇静剂,他还是会陪在她身边一整晚。
她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也是最易碎的宝物。
每一分、每一秒,在那个时候都会变得格外漫长,但谢沅进产房后的这几个小时,沈长凛才明白何为真正的度日如年。
她进产房得晚,转眼就到了凌晨。
沈长凛清醒得不可思议,他摩挲着指间的婚戒,垂眸看了很久很久。
谢沅很怕跟异性接触,很早之前,就有心理医生告诉过他,要做好谢沅可能终身不婚不育的准备。
他当时对她的想法很简单,只是淡漠地想着,谢沅能够接受他,早晚也能接受旁人。
而且这个是他们早先就谈好的约定。
谢沅身份特殊,没有一纸婚约放着,将她养在沈家也不合适。
然而人在不爱一个人的时候,真是残忍得可怕。
沈长凛现今想都不敢想,他当初到底是怎么敢把谢沅推给秦承月的?
在她还那么小的时候。
谢沅害怕异性,害怕暴力,害怕这个世界,她向上生长的那个可能,在太久之前就被人给剥夺了。
可是她那么好,那么那么好。
待人真诚,知书达理,始终为别人考虑,身处高位也从未想过恃强凌弱。
谢沅甚至不懂得报复,她最大的反抗,就是告诉母亲冯依:“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了。”
她太好了。好到让人会生出晦念,想将她温柔吞噬。
其实这样是不对的。
用温柔的方式进行掠夺,本质依旧是强侵,只不过沈长凛太幸运了。
他的沅沅不仅不讨厌他,还恰好也曾经爱着他罢了。
但知悉这样的事后,沈长凛并不觉得庆幸,反倒是有一种深重的悔念萦绕在他的心头。
爱是常觉亏欠。
他好像是于谢沅有恩,好像是将她从深渊中拉出。
但只有沈长凛自己知道,他欠谢沅的实在是太多了,就是用这一生来还都是不够的。
非得是生生世世,才能还尽-
孩子诞生于凌晨三点的三十三分。
当那道哭声响起时,无论是产房内还是产房外的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脸。
谢沅这几天睡得非常足,上午也是十二点才醒,但此番还是累坏了。
她的脸庞苍白,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腮边。
沈长凛看都没看一眼孩子,直接到了谢沅的跟前,向来从容沉静的男人,眼底都透着深重的暗红:“沅沅。”
她又累又困,思绪也越来越模糊。
但到底是在医院里,谢沅强忍住那声“叔叔”,柔声唤道:“长凛。”
她的樱唇扬起,很轻地抱了一下沈长凛。
然后就阖上眼眸晕了过去。
沈长凛身躯僵硬,抬声就唤道:“医生!”
医生和护士紧忙过来,战战兢兢地应道:“先生,夫人、夫人这是太累,睡过去了。”
谢沅一觉睡到第二天的下午三点。
她眼眸还没睁开,就闻到了熟悉的雪松气息。
病房里很安静,谢沅抬起眼帘,就和想要抚摸她额头的沈长凛对上了视线。
他昨晚不知道有没有睡,但那张俊美的脸庞却透着神采,状态比先前还要更好。
沈长凛俯身,温声问道:“沅沅,饿不饿?有想吃的东西吗?”
生产前的那段时间,他管她饮食非常严格,她还生过气,现在好不容易能够自由饮食,他当然要满足她全部的愿望。
谢沅声音柔软:“先亲沅沅一下。”
她要做妈妈了,可她还是叔叔的宝贝。
沈长凛也是这样认为的,他动作轻柔地抱起谢沅,轻轻吻了吻她的樱唇:“辛苦沅沅了。”
两人温存了片刻。
谢沅想起来孩子,她疑惑地问道:“孩子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呀?”
沈长凛偏过脸庞,轻声说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我让人将餐食送进来,好不好?”
他的神情很自然沉静,但谢沅跟他相处这么久,还看不出问题吗?
她气不打一处来:“你不会没问吧?”
在沈长凛的眼里,这世上只有一个值得他全心全意爱护的,那就是谢沅。
哪怕另一个人是他们的孩子,在他的心里,也全然无法和谢沅相提并论的。
谢沅按铃叫了人,护士回答了她的问题:“夫人,是男孩子,七斤重,可健康了!”
片刻后有人将孩子抱给她看。
或许是做母亲的本能,虽然小孩子丑丑的,但谢沅还是觉得他可爱。
她不生气,沈长凛也不会多说什么。
将孩子送走后,他边喂她用餐食,边温柔地说道:“该想名字了,沅沅。”
谢沅之前没有给孩子想名字,也没有想小名,一是不知道是男孩子女孩子,不好想,二是她还有些纠结,不知道孩子要姓什么。
沈老先生是入赘秦家的,如果不是意外的话,沈长凛原本也是要姓秦的。
他虽然姓沈,身份一直算在秦家这边。
现在他们有了孩子,要不要再姓回秦?
谢沅先没有想姓,就想了名字,叫时尹,小名叫三三,因为他出生的时间实在是太巧合了。
三又很吉利。
沈长凛陪谢沅用完餐,听到起好名字,笑着说道:“好,都听沅沅的。”
不仅她在想孩子姓氏的问题,秦老先生也在想。
片刻后沈长凛走出病房,接了秦老先生的电话。
秦老先生那边知道消息得很快,道过贺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长凛,孩子的姓你这边有什么打算吗?想姓沈,还是姓回秦?”
沈长凛站在窗边。
他轻笑着说道:“外公,孩子姓谢,随沅沅姓,大名谢时尹,时间的时,令尹的尹。”
沈长凛的声音很轻,柔得像风一样,蕴着的却是那样的深情。
秦老先生愣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拊掌笑道:“姓谢好!名字也好!沅沅真会起名字。”
他们两家的这段渊源,就是起自多年前谢敏行之恩。
谢家已经式微,但只要谢沅在,谢家就永远在。
片刻后挂了电话,沈长凛回到病房里。
谢沅在看床边的玫瑰花,花瓶里盛着各色的花朵,馥郁秾丽,美不胜收。
见他过来,她仰眸笑道:“谢谢叔叔,我很喜欢。”
沈长凛俯身,低吻谢沅的脸庞,笑着说道:“我也很喜欢沅沅。”
【正文完】